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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求万岁,赐雨露

九耀被轰出了帐篷, 于是御帐里只剩下萧厉和叶眠两个人。

淫靡的水声中,萧厉把叶眠按在怀里,吻得很凶, 几乎是要把叶眠拆吞入腹一般。

唔,感觉皇上要把自己吃掉了。

不是说凡人不吃含羞草的吗?

骗子!

但很快, 叶眠就没有精力了想皇上是不是骗草了。独属于萧厉的灵气铺天盖地般袭来, 激得叶眠腰软腿软,就连眼角都泛起几分红晕, 两片叶子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颤栗着吸收灵气。

不行了, 有点太多了。

过去几个月吸收的灵气好像都没有今晚多。

脑袋痒痒的, 感觉好像要长处新叶子了。

叶眠整棵草都被吻得晕晕乎乎,脑袋懵懵地想,居然被凡人吃一吃, 就能获得好多好多灵气。

这个办法好,回了招摇山他要告诉其他精怪,这样就不用几十年了,只要几个月就能吸到足够的灵气。

不知道吻了多长时间,萧厉终于松开了少年的唇瓣。叶眠伏在景帝坚实的胸膛上大口喘气,边嗔怪地看了萧厉一眼。

要憋死了。

景帝薄唇微勾:“换气都不会?笨草。”

萧厉居然还有脸说他笨!

叶眠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你不是说你们凡人不吃含羞草吗?你刚刚在干什么!”

萧厉声音微哑:“这可不是吃,最多是, 浅尝辄止。”

叶眠嘟着嘴嘀嘀咕咕:“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欺负草!”

萧厉倏地笑了, 带着剥茧的宽大手掌在少年腰腹流连,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叶眠本能地抖了抖, 哆哆嗦嗦想往床脚退,忽然屏风后面传来一道颤颤巍巍的苍老声音。

“臣张天一拜见皇上。”

叶眠面色一变,推开萧厉, 软着腿从床上跳下来,探头看了一眼。

好像是个道士。

御帐怎么会有这种人!

虽说他们招摇山上的妖怪都是好妖,从不害人,但是对修行之人还是敬而远之,他下山之前迷谷爷爷特意嘱咐了,离道士远一些。

还没想明白,叶眠就被萧厉拽回了怀里:“看什么呢?”

叶眠不受控制地坐回萧厉腿上,他轻轻拽了拽萧厉的袖口,用气声说:“怎么会有道士呀?”

萧厉学着叶眠的样子,也用气声说:“张天一是朕请的国师,不会伤害你,放心。”

虽说叶眠已经醒了,看起来也并没什么大碍,但萧厉还记得含羞草掉下来的那片叶子,心里终归是不踏实。

他转出屏风,摆手把跪在外面的张天师叫进来。

张天一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看到床上的叶眠,顿时吓了一哆嗦。

这不是那只精怪吗?几个月不见居然都封昭卿了?

狐媚子,简直是狐媚子!

叶眠抱着被子往床脚缩,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我没事的,你让他出去吧。”

“闭嘴。”

萧厉瞪了叶眠一眼,难得好声好气地朝张天师解释:“叶卿的身份你也知道,与寻常人不太一样。”

张天师一脸谄笑:“臣明白,叶昭卿是上天降下的祥瑞,举世无双的精灵,必能保佑皇上万寿无疆,景朝国祚绵长。臣在此恭喜皇上了。”

缩在被子里的叶眠都蒙了。

保佑什么?那不是麒麟才有的本事吗?

他只是一株含羞草啊。

除了能让人睡得好一点之外,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了。

萧厉却很满意张天师的说辞:“昨天晚上,叶卿帮朕挡了一箭,掉了一片叶子,还望天师帮朕看看,有没有妨碍?”

张天师手一抖,浮尘差点掉地上。

叶子?

这个昭卿居然不是只狐妖么?

植物化成的精怪不最是清心寡欲,平日里只躲在山谷吹风饮露,怎么也干起狐媚惑主的勾当来了。

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张天师哆哆嗦嗦走到床边跪下,像御医号脉般小心翼翼地把三根手指搭在叶眠的寸关尺上。

下一刻,张天师只感觉面前精怪的经脉里涌过一股汹涌而神秘的力量,像是暴风雨前乌黑的天空,看似平静,却暗藏着能掀起狂风暴雨的巨大能量。

压抑,威严,深不可测,让人望而生畏。

这绝不是一只还没成妖的精怪能有的妖力,反倒是很像万岁身上的龙气。

张天师手指覆在叶眠腕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只妖孽是吸了万岁多少龙气,才会连经脉里游走的妖力都染上了万岁的气息。

君不见商朝是怎么被狐狸精霍霍地亡了朝。无量天尊,三清老祖,太平盛世居然出了此等狐媚妖孽,恐怕景朝也要完蛋啊!

他还是赶紧告老还乡,回茅山上躲着去吧。

华山派掌门崔春阳之前总看不惯他们茅山,他受封天师之后没少排揎他,正好趁这次机会推荐那个酸老道入朝,让他也享受享受伴君如伴虎的滋味!

张天师脸色变幻,看得萧厉一阵心急:“你又不是大夫,装模作样诊什么脉!叶卿到底有没有事?”

张天一被萧厉一嗓子吼得回了神,慌忙从收回手:“回皇上,昭卿乃是祥瑞化身,自然与常人不同,就算是挡了弓箭,身体也并无大碍。”

叶眠一边用帕子擦张天师刚刚碰过的手腕,一边得意洋洋地冲萧厉眨眨眼睛:“我就说没事吧?”

萧厉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你给朕闭嘴。”

叶眠皱皱鼻子,不情不愿缩回被子里。

萧厉转向张天一,声音低沉而缓慢:“国师,你能确定,昭卿确实无碍?”

张天师被那道凌厉的眼神看得头上瞬间冒了汗。

做了好几年天师,张天一非常明白,万岁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如果叶昭卿日后出了什么事,他的脑袋,甚至茅山上上下下几千人的性命,都可能保不住了。

原本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张天一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说出了他原本没打算说的话:“昭卿身体确实无碍,不过有一事,可能需要昭卿稍加注意。”

叶眠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探出来:“我真的没事,你这个老道不要胡说八道!”

“臣知道,但是昭卿的道体终归是掉了一片叶子,对人形多少有些妨碍,比如昭卿的……青丝。”

张天一说完这句话,就立刻跪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青丝?”叶眠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青丝是头发的意思。

他的头发怎么不是好好的吗?

叶眠伸手摸了摸脑袋,忽然发现后脑勺有一小片地方滑溜溜的,手感不对劲。

“皇上,头发,我的头发没了!”叶眠急得直拽萧厉的袖子,“铜镜,铜镜给我,要两个。”

外面伺候的小太监慌忙捧过拿过一大一小两个铜镜,小的递给叶眠,大的就立在床前。

叶眠把小的举到脑袋后面,大铜镜瞬间反射出他后脑勺地样子。

茂密的头发中,突兀地露出了一小块光秃秃的头皮。

这也太丑了!

而且还被道士看到了!

叶眠脸红得发烫,猛地捂住脑袋,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大号的蚕宝宝。

萧厉拍了拍被子卷;“出来,闷着怎么办?”

被子卷只是轻轻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传来一声:“不要,你让天师先出去。”

萧厉严重闪过几分了然。

他的眠眠这是害羞了呢。

萧厉使个眼色,张天一就乖乖跟着他转出了屏风。

“叶卿的情况,天师可有办法?”

张天一在心里轻哼一声。

还用他想办法?那个草本的狐媚子不是已经在可劲儿吸龙气了吗?

但面上依旧低垂眉眼,恭敬回话:“昭卿本体落了一片叶子,因而化形才会出现瑕疵,并无大碍,等昭卿把掉落的叶子修炼回来,青丝自然就长回来了。”

“这便好。叶卿身份特殊,今日之事,还望天师莫要外传。”

景帝的声音并不大,语速更是可以称得上和缓,但张天一却硬生生从里面听出了几分凛冽的寒意。

自古以来,知道皇家秘密的人,都活不长啊。

这个天师是一天都当不了了,赶紧写辞呈!

*

“张天师走了,这回可以出来了吧。”

萧厉含着笑转回屏风,却发现原本鼓囊囊的被子卷像放了气一样瘪下去。

他皱皱眉,目光在寝室扫了一圈,就看到床脚的缝隙处,突兀地出现了一抹绿色。

“叶眠?”萧厉凑过去唤了一声。

含羞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恍若一株没开灵智的小草。

萧厉脸上露出一分了然的微笑,施施然坐回床上:“苏承恩。”

“奴才在。”苏公公慌忙从帐外小跑着走进来。

“朕记得去年暹罗进贡了一批假发,还放在库房?”

“回皇上的话,确实有一批。”

“着人清点一下,待朕回銮,赏给朝臣。”

“奴才遵旨。”

苏承恩刚出去,某棵含羞草就立不住了,倒腾着根须一蹦一跳顺着床腿爬上来,试探着伸出一片叶子,乖巧地蹭了蹭萧厉的指尖。

景帝眉眼含笑,却故意道:“哪里来的野草,都长到朕的榻上来了,殿中省的奴才着实该罚。”

含羞草气得叶子都鼓了:“才不是野草!”

哪里有他这么可爱的野草。

“刚刚还听不懂朕的话,不是野草是什么?”

“谁说的,我都能听懂。”

叶眠气鼓鼓地回了一句,又吭哧吭哧爬到萧厉的手掌上,最顶上的两片滚圆的叶子一张一合,一副“快看我呀,我真的不是野草”的样子。

萧厉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宠溺的把叶眠拢在手心:“嗯,能听懂,不是野草,是朕的小含羞草。”

叶眠得意地翘了翘叶子尖:“皇上,你库房里居然有假发呀。”

“朕富有四海,库房里不仅有假发,还有格式帷帽呢。”萧厉明知故问,“卿怎么问起这个?”

叶眠不好意思地合上叶子,半天才小声说:“那你能不能把假发和帽子也给我一些啊,不用很多,一点点就够了。”

含羞草一边说,一边用两片叶子笔画了一下。

萧厉被两片滚圆的叶子弄得心里痒痒,面上却佯怒道:“朕已经下旨,把假发赏给大臣,叶卿好大的胆子,竟是是让朕朝令夕改?”

“我哪有。”

作为看了很多话本子的草,叶眠知道抗旨是大罪,要诛九族的那种。

也不知道如果他违抗圣旨,萧厉会不会把全天下的含羞草全部铲掉。

但他真的想要假发。

小含羞草犹豫了一下,用叶子尖尖蹭蹭萧厉的手指:“我知道朝令的膝盖不好,但是我真的很需要假发,求求陛下了。”

含羞草直到皇上喜欢玩他的叶子,轻车熟路地撒娇卖乖。

“什么膝盖,是朝令夕改,叫你不好好背书,回去把成语抄写一百遍。”

景帝嘴上纠正叶眠的用词错误,却不影响他享受着手指上软乎乎的触感,不时随手戳戳叶子,让叶片展开又合上。

又抄书!

坏皇帝!

但叶眠有求于景帝,并不敢还嘴,只能委屈吧啦地应下。

景帝玩了许久的叶子,都没松口,急得叶眠在景帝手里团团转,忽然灵机一动:“皇上,我是你亲封的三品昭卿,也是臣子,所以你把假发赏给我,也算是赏赐给大臣了。”

“大臣?”萧厉轻轻弹了下含羞草的茎,“什么大臣,朕看你是小妖妃还差不多。”

小妖妃?

叶眠迷茫地晃了晃叶子。

他记得话本里说,妃子是皇上的妻妾,可自从他化形,迷谷爷爷就跟他说,像他们这种妖精,是决不能和凡人婚配的。

更何况,他明明只是给萧厉治失眠的三品大臣啊,怎么就是妖妃了

难道小妖妃还有朝臣的意思?

叶眠想问,但是又怕萧厉骂他没好好背书,话到叶子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找个时间问问萨仁吧,萨仁之前跟他说,可汗为了预备着让她和亲,从小就教她汉话,还让她背那些诗词歌赋,她肯定懂这个!

想到这,叶眠不再纠结称呼的问题:“皇上,求你了,分我一点点吧,一点点就好。”

萧厉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口,把高兴得叶舞茎蹈的小含羞草藏在袖口里,这才唤门外值守的苏承恩进来,吩咐快马回长安,从库房里取假发和帽子送来。

“另外,朕记得行李中有块月白色的缣巾,你给朕拿过来。”

苏承恩办事一向靠谱,不一会儿就捧着缣巾走进来。

把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萧厉抖了抖袖子,含羞草就从袖口跳出来,顺着萧厉的胳膊攀上肩膀。

萧厉抖了抖缣巾:“行了,总不能一直做跟草,先拿这个将就一下。”

叶眠犹豫地晃了晃叶子,在萧厉耳边嘀嘀咕咕:“这个能遮住吗”

“这缣巾原本就是包头的,怎么遮不住?你先变回来!”

“唔。”

小含羞草从景帝肩膀上蹦下来,下一刻,房间里就出现了个赤条条的少年,正对萧厉站着,身上各处都是一览无余。

萧厉眼前一黑,抓过被子把叶眠裹了个结实,虎着脸训:“衣裳是洪水还是猛兽,就这么不愿意穿,说过多少回了,怎么就记不住?”

叶眠被骂的吐了吐舌头:“那我没有衣裳嘛。我的衣裳都在帐篷里呢。”

景帝眉头皱了皱:“朕不是让你去月亮湖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们走到半路,马匹突然都生病了,没办法,我只能变回含羞草,让九耀叼着我回来求助。”叶眠神色骤变,“坏了,我把这事给忘了,萨仁郡主他们还在等我呢,得赶紧派人去救他们,九耀知道他们在哪,让九耀领着去就行。”

萨仁郡主毕竟是契丹可汗的妹妹,若真出了什么意外,不好跟可汗交代。于是萧厉派叶锋亲自领骑兵去接应,务必把萨仁郡主安安稳稳地接回来。

“这回放心了?”萧厉曲起修长的食指,轻轻敲敲含羞草的脑门。

少年嘿嘿一笑,从被子里钻出来,扯过小太监刚送来的衣裳,胡乱套上。

“急什么,好好穿衣服。”

叶眠被骂得做了个鬼脸,任由萧厉帮他重新系好腰带,还不忘缺了一处的头发:“皇上,那个头巾怎么戴?”

萧厉坐回床边,冲叶眠招招手:“过来,朕给你戴。”

小含羞草兴奋地凑过去,坐在脚踏上,轻车熟路地把脑袋枕着萧厉的大腿,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像回纥进攻的黑宝石一样亮。

萧厉心中蓦地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气,顺着小腹窜下去,他轻轻咳嗽一声,把身上那股劲儿往下压了压,推着叶眠让他把头转过去。

景帝用篦子把含羞草的头发拢在一起,盘了个髻,最后把缣巾围在外面。

“你弄好一点,一定要把没头发的那块遮住,头巾也扎的好看一些。”叶眠指挥着景帝,又低头咕哝了一句,“可惜戴了头巾,就没办法戴簪子了。”

萧厉给了他很多簪子。

金的,银的,玉的,镶着亮晶晶的宝石,戴在头上叮叮当当的响,很好看。

萧厉被叶眠逗得勾了勾唇。

还是棵爱漂亮的草。

但嘴上依旧很凶:“现在知道不好看了?当时怎么就不知道害怕,幸亏只是少了缕头发,要是那支箭射到要害处,你就没命了知道吗?”

叶眠有点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才不会没命,我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条命,我有八片叶子呢,足够救你好几回的。”

萧厉并没被叶眠的话安慰到,声音发涩道:“什么还够救我好几回,傻不傻。”

叶眠想摇头,却因为头发被萧厉攥着没法动,只能用嘴表达抗议:“真的,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还会救你的。”

萧厉把缣巾系好,边往头巾侧面簪了两朵淡粉色的绒花,边问道:“为什么?”

叶眠被问得愣了愣。

如果真要问原因,他们精怪有规矩,吸了凡人的灵气,就要保护那个人。

但是这个原因他没法说,更何况当时事出紧急,他也确实没想到这个规矩。

叶眠有点心虚地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当时很着急,怕你出事,我……我不想你死掉。”

少年的声音和他的本体一样软乎乎的,尾音不自觉地拉长了些,像把小钩子,钩得萧厉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腾地下又烧起来。

叶眠话刚说完,就被萧厉猛地抱起来。

含羞草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干什么……”

回应叶眠的是一个很凶的吻。

萧厉用力地吻了很久,试图发泄被叶眠勾起来的火气,却无异于扬汤止沸,那股火越烧越旺,只能饮鸩止渴般更用力地吻。

月白色的缣巾携着绒花一起从少年头顶落下,浓密的青丝像瀑布一样散开,如果仔细看,秃了的那一小块正缓慢地长出新发。

叶眠被铺天盖地的灵气弄得晕晕乎乎,气都喘不上来,正发懵呢,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萧厉在帐篷里怎么还别着刀。

膈得他好难受。

叶眠挣扎着探出手,想把萧厉腰里别的刀解下来,刚伸出手,头顶就传来暴君粗重的喘息,萧厉松开叶眠的唇,斥道:“乱动什么!”

叶眠啊地一声松开手,脸红了个彻底:“对不起……我……我以为……”

他解释了好半天都没说清楚,干脆破罐子破摔,小声说:“你这样是不是挺难受的,要不我帮你?”

萧厉眉眼微挑,伸手搔了骚叶眠的下巴:“帮朕,卿打算怎么帮?”

叶眠的声音更小,几乎听不到:“就你上次帮我那样……”

*

叶眠举着铜镜左照右照,原本光秃秃的地方已经生出了一小撮头发,叶眠心念一动,头发就变成了一片小指甲盖大小的嫩绿叶芽。

他只知道萧厉身上的灵气比寻常凡人多,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让他长出叶芽。

“别照了,朕给你重新把缣巾扎上。”

叶眠收起叶芽凑过去,有点不满地撇撇嘴。

他今天才知道,原来把嘴唇碰在一起并不是吸灵气最快的方式,萧厉花蜜里的灵气比平日散发出来的浓一百倍,叶眠当时感觉自己只要吸收两滴就能立刻被撑吐。

可惜萧厉不让他吸收,还逼着他都洗干净了。

小太监弓着身子小碎步走进来,把净手的铜盆端下去,叶眠眼睛恨不得黏在上面,嘀嘀咕咕:“真浪费。”

萧厉额头上青筋蹦了蹦,抬手给了少年一个爆栗。

当时叶眠捧着他的雨露,纯澈的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渴望,让他差点直接在御帐里把少年要了。

但他不能这么做。

一来,叶眠年纪还小,二来,他是要娶叶眠做他的皇后的。

昭卿也好,美人也罢,只是妾室,但皇后却是他的妻子,总归要明媒正娶后,再行周公之礼。

叶眠夸张地揉了揉额头:“痛。”

他又没说错,明明就是很浪费。

等回了招摇山,他已经要把这个重大发现告诉迷谷爷爷。

人间皇宫里的皇上灵气最多,最好是能得到些皇上的花蜜。

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叶眠摸了摸头顶新长出来的一小撮头发

他之后还得找机会再弄点萧厉的花蜜,争取快点让头发全长出来!

*

三天后,萨仁郡主一行人终于被接了回来。

小亭子冲进叶眠的帐篷扑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大把:“昭卿,奴才……奴才还以为见不到您了。”

叶眠被小亭子这号丧的架势吓坏了,满脸通红:“你……你别这样,先去休息吧。”

好不容易把小亭子哄走,没过一盏茶的时间,萨仁郡主又冲进来了。

“你跑哪去了,吓死我了!”萨仁郡主连珠炮似的怒气冲冲道,“你进了帐篷之后,一下午都没出来,晚膳的时候我们让小亭子进去找你,结果发现你和九耀都不见了!我们四处找你,根本找不到,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派几个御林军走着回营地求助。”

萨仁郡主喘了口气,喝了杯茶润嗓子:“幸亏我们在半路上遇见了叶将军,要不然我们估计要死在外面了,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叶眠支支吾吾地搪塞道:“我不是和你说了,我和九耀回来找救援。”

“你们俩一起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就……飞回来的。”

萨仁郡主震惊地看着叶眠,又看了看蹲在一旁没心没肺啄自己的羽毛的金雕。

虽然叶眠身量不高,还很瘦,但金雕再厉害也载不动一个成人吧!

萨仁郡主还想继续问,叶眠慌忙僵硬地转移话题:“对了,我记得你很了解中原文化?”

萨仁郡主深深地看了叶眠一眼,终于好心地没有继续追问:“还凑合吧,怎么了?”

“那在中原文化里,会不会管大臣叫妃子?”

“啊?”萨仁郡主愣了愣,“大臣是皇上的臣子,妃子是皇上的妾室,这怎么可能混为一谈!就像正常人会把妻子和下属的称呼混着用吗?”

叶眠脸色一变,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既然妃子是妃子,大臣是大臣,皇上又为什么会管他叫“妖妃”?

好奇怪啊!

他不能做萧厉的妻子!

叶眠脑袋变成了一团浆糊,过了好半天才轻轻问:“那皇上会管大臣叫,妖妃吗?”

“啊,什么和什么啊!”萨仁郡主满脸莫名其妙,“这怎么可……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问我诗词里的比拟。”

“比拟?”

“就是以物喻人,古代很多诗人都会用夫妻关系比喻君臣关系,比如前朝的那些宫怨诗,诗人大多是不受重用的朝臣,他们会以女子失宠于丈夫来比喻自己的不受重用的困苦处境。”

萨仁郡主面无表情地背诵着可汗给他请来的大儒教她的知识。

“那大臣会用夫妻关系比喻自己和皇上的关系,皇上是不是也会用夫妻关系比喻自己和大臣的关系?”

所以皇上才会在他不是很听话的时候说他是“妖妃”?

萨仁郡主眉毛立时拧成了一团。

这个问题超纲了!

她先生没给她讲过啊!

“我觉得,大概应该是吧。”

叶眠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就说嘛,皇上怎么会把他当做妃子。

毕竟,他只是一棵草呀。

在长出第九片叶子之后,他就会回到招摇山修炼,而萧厉会继续留在皇宫,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交际。

“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叶眠摇摇头,随手抱起九耀,假装给他整理羽毛:“没事,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萨仁郡主没当回事,瞟了一眼沙漏:“都快未时了,我得回去了,叶将军约我下午去赛马,我走了。”

看着萨仁郡主风风火火跑出去,叶眠放下九耀,脸上的笑容满满淡了下去。

来了人间几个月,才子佳人的话本看了一箩筐,他不再是那棵什么也不懂的含羞草了。

萨仁郡主这个样子,八成是跟叶将军好上了。

这原本是好事情,可叶眠心里却泛起了一阵酸楚。

他使劲揉了揉九耀的脑袋:“九耀,我突然有点难受,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金雕傻乎乎的转过脑袋,半天才嘎了一声。

难受是什么?

好吃吗?

主人好像很久没给他吃好吃的粉末了。

九耀用脑袋使劲蹭叶眠的手,坚硬的喙往含羞草衣襟里伸,试图找到拿瓶好吃的叶子粉。

“九耀你干什么!”

叶眠被金雕弄得手忙脚乱,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像太阳下的水汽一样,很快消失不见。

闹了一阵,叶眠决定出去吹吹风。

他也没带伺候的太监,架着九耀径直出了帐篷。

没走几步,叶眠忽然闻到了一阵浓浓的血腥味,九耀应该也闻到了,有些躁动地扑棱了几下翅膀。

不会是又有刺客吧。

经历了之前刺杀事件的页面格外警惕,冲九耀使了个眼色,九耀立时腾空而起,在天上盘旋了一圈,又飞回来,领着叶眠往正东方向走。

没走多远,迎面碰上了一小队太监,抬着个木头板,上面赫然是一具尸首。

尸体上连卷草席子也没盖,就那么袒露在外面,尸体的下半身全部被打烂了,紫红色的皮肉外翻,露出白色的骨头茬,两瓣屁股甚至变成了两个血窟窿。

叶眠浑身僵硬,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走不动,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尸体的脸。

居然是他认识的人。

那个辣手摧花李德禄!

叶眠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树干就吐了。

运送尸体的太监显然没想到主子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小太监搬尸体的搬尸体,请罪的请罪,连景帝都被惊动了。

一通兵荒马乱后,叶眠终于安安稳稳地被送回了御帐,九耀寸步不离地跟在叶眠身后,生怕自己主人出什么差错。

萧厉给叶眠掖了掖被子,从后面搂着他,盛了一勺牛乳茶递到叶眠嘴边:“吓着了?”

叶眠歪头把牛乳茶喝了,轻轻说:“有一点,李德禄怎么会死了,还死的那么惨。”

九耀仰着脖子嘤嘤了两声,证明叶眠说的没错。

萧厉挥手让苏承恩把金雕抱走,又给叶眠喂了两口牛乳茶:“李德禄,是朕下旨杖杀。”

叶眠差点把嘴里的茶吐出来。

“为什么?”

“司正司查出,李德禄擅自往御马食槽里掺入砂石,御马误食,这才半路腹痛。”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为了报复吧,尚乘局的官员欺侮掖庭罪奴,李德禄想借刀杀人。”萧厉声音顿了顿,“朕下旨将他杖毙,你会不会怕朕?”

虽说那些朝臣当着他的面,都是一色的溢美之词,但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人背后是怎么议论他的。

刻薄寡恩,残暴不仁,穷兵黩武,甚至说他克死了父母,是天煞孤星转世。

别人怎么想他毫不在意,他只怕自己的小含羞草会怕他。

“不会啊,你又不是随便杀的,是李德禄犯了错。”少年掰着手指头说,“李德禄害死了那么多马匹不说,还让我们在半路上出事,要不是带了九耀,恐怕三天三夜也走不回来。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李德禄罪有应得。”

叶眠用了一个成语,很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一脸快夸我地表情。

心中好像涌过了一阵热流,五脏六腑暖洋洋一片,格外熨帖。

萧厉从后面搂住叶眠,吻了吻戴着月白色缣巾的额头:“眠眠真乖。”

“唔……”

叶眠的脸倏地红了一片。

眠眠是他的小名,除了把他养大的迷谷爷爷和一些叔叔姨姨之外,也就知道那头坏狌狌偶尔会在逗他的时候这么叫。

怪羞草的。

嫩绿色的叶子悄然钻出了头顶,在缣巾下晃了晃。

叶眠慌忙扶了扶缣巾。

可不能让萧厉看见,要不然肯定又要弄个没完。

然而,叶眠的小动作哪里能逃得过景帝的眼睛。他抓住叶眠的手:“怎么,眠眠的叶子又冒出来了?”

“没……没有。”叶眠支支吾吾地说,眼睛盯着衣襟角,根本不敢跟萧厉对视。

萧厉轻轻一扯,缣巾就散落在一边,乌黑的长发中,一抹嫩绿格外显眼。

新长出来的叶子很小,软乎乎的,看着就很好欺负。

“撒谎。”景帝给了含羞草一个爆栗,指尖已经触上了那抹嫩绿。

“别……”

随着新叶慢慢合拢,少年的身体也泛起了一层诱人的粉红。叶眠像猫儿般惊叫出声,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萧厉剑眉微扬:“难受?”

“痒痒。”

叶眠脚趾弯了弯,声音跟头顶的叶子一样软。

萧厉扫了他一眼:“痒痒?是舒服才对吧。”

“没有,不……唔……”

景帝吻上了那双兀自辩解的淡粉色唇瓣。

皇上怎么又开始吃他嘴巴了?

唔,好奇怪。

叶眠软绵绵靠在萧厉怀里,任由景帝施为,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这回一定要把花蜜榨出来。

皇上是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是雨露?

明明就不是透明的,一点也不像雨露。

凡人真是奇奇怪怪的……

叶眠在心里咕哝了几句,挣扎着推开萧厉。

萧厉眉头当时就皱起来了:“怎么,不愿意?”

“没。”叶眠软乎乎地伏在景帝怀里,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盛满了真挚的渴望,“求万岁,赐雨露。”

第27章 第 27 章 能不能贴贴呀,好想贴贴……

萧厉搂着叶眠的手紧了紧, 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按捺着心中的火气:“朕知道你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乖, 再等等。”

叶眠不依不饶,搂着萧厉的脖子用脸蹭他的胸口:“那还要等多长时间啊!”

他不想继续秃头。

“一点点, 就给我一点点好不好嘛。”

少年软乎乎的声音像小猫爪子一样, 钩得萧厉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小东西就地正法。

“莫闹。”萧厉揉了揉叶眠的脑袋,“乖, 把手给我。”

*

“别动,还没洗干净呢。”

萧厉抓着叶眠的手, 按在铜盆里细细揉搓。

叶眠的手被萧厉的大掌包着, 根本动弹不了,只能眼巴巴看着充满灵气的花蜜被清水稀释。

太浪费了。

叶眠用指尖挠挠景帝的手心,可怜巴巴地问:“真的不能给我吗?”

圆滚滚的大眼睛里满是纯澈的真挚, 萧厉觉得好不容易泄下去的火气又一次在心头聚拢。

“乖,再等等。”萧厉吻了吻小含羞草的额头。

又是再等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于是,叶眠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充满了氤氲灵气的铜盆被小太监端走。

他的头发!

叶眠气鼓鼓地瞪了萧厉一眼,赤着脚跑到铜镜前面,对着镜子照之前缺头发的地方。

虽然头发茬还是短的很明显,但是比之前长了一截, 也茂盛了些, 几乎看不到什么赤裸的头皮了。

叶眠晃了晃脑袋,把新叶子变出来, 轻轻摸了摸。

确实是比之前大了一圈。

这样下去,用不了一个月,他的叶子就能完全长出来。

想到这, 叶眠又高兴起来,蹦跶着跑回去,没骨头一样靠在景帝身边,用脑袋使劲蹭了蹭萧厉的颈窝,还试图去亲萧厉的嘴角。

好不容易静下心批折子的萧厉被小含羞草搅得心烦意乱,按住了那双作乱的手:“还说不是妖妃?你也想让朕从此君王不早朝是不是?”

“才没有,我不是妖妃,要做贤内助。”

这次叶眠并没对萧厉说他是妖妃表示出意外。

萨仁郡主说过,这是以夫妻关系比喻君臣关系嘛。

他不仅能记得住知识,还能学以致用,以贤内助喻贤臣。

他可真是一株聪明的草。

叶眠说完,就挺了挺胸脯,一双眼睛晶晶亮亮,等待着萧厉夸奖。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柿子放了三天,就要用瓜的眼睛来看。

萧厉眼中生出几分笑意,揉揉叶眠的头发;“好,朕的贤妃,先去抄书,等朕把折子批完,陪你用晚膳。”

叶眠乖乖从萧厉怀里退出来,坐到御案旁给他准备的小榻上。

苏承恩奉上笔墨宣纸,叶眠往御案瞥了一眼,见萧厉正在专心批奏折,于是把腰上和田转心玉佩解下来塞进苏承恩手里,小声说:“公公,我不要《论语》,你给我换个话本来。”

这个玉佩是和衣服一起从殿中省送来,小亭子说每季都会送来新的,所以送出去也不心疼。

要是萧厉送他的那块春水秋山玉佩,他可就舍不得送给苏承恩了。

借苏承恩八个胆子,也不敢收叶眠的玉佩,可还没等他拒绝,萧厉已经开口了。

“看什么《话本》,连成语都能念错。”萧厉头也不抬,“苏承恩,不许给他换。”

“奴才遵旨。”

苏公公把玉佩推回去,给了叶眠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默默把《论语》放在小榻上。

叶眠瞅瞅论语,又瞅瞅在奏折上笔走龙蛇的萧厉。

妖奇!

皇上明明都没看他,怎么连他跟苏公公说的话都能听到。

叶眠嘟嘟嘴,不情不愿地翻开《论语》。

“仔细抄,等会朕要考的,背不完《学而篇》,晚上吃素。”

“啊!”

叶眠的小脸当时就垮了,让他吃素还不如让他出去喝西北风。

“啊什么,朕还没追究你贿赂太监的罪名呢。才进宫三个月,就学会这些歪风邪气了。”萧厉瞪了叶眠一眼,“快抄。”

“哦。”

叶眠没办法,只好拿起毛笔,一笔一划地抄书,边抄边默背。

虽然叶眠的字和萧厉的刚劲有力的行楷不能比,但是也比几个月前进步了不少。

至少不是只会往纸上涂黑疙瘩了。

如果问叶眠,凡间最无聊的事是什么,叶眠肯定会说抄书。

什么之乎者也,像会飞的王八一样在他眼前飘,看着就要睡着了,还不如《千字文》,至少内容还有趣那么一丢丢。

现在不仅要抄,还要背整整十六条,就算把他脑子榨出草汁也背不完啊!

叶眠在心里唉声叹息,抄几个字就要往萧厉这边瞟一眼,眼神湿漉漉的,全是无声的祈求。

看在烤羊腿手把肉和涮锅子的份儿上,能不能不背啊!

他想和萧厉贴贴,想靠在萧厉怀里一边吸灵气一边看话本,还想被萧厉尝嘴巴。

萧厉被过于黏糊的眼神弄得朱批都写错了好几个,无可奈何放下笔,挥手让身边的太监退下。

“过来。”

萧厉朝叶眠招招手,叶眠立刻扔掉毛笔,欢呼雀跃地跑过去,双手搂住萧厉的脖子,轻车熟路地地爬到他腿上坐好。

“不想抄了,手好酸。”

“你才写几个字就手酸?”

萧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却还是握住叶眠的手,轻轻揉着,浑然不顾他自己已经写了上千字朱批。

叶眠趁机得寸进尺:“能不能不抄了,我默读也能背下来。”

萧厉狐疑地看着叶眠:“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

叶眠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见萧厉没有反对,立刻跑回去拿起《论语》,又跑回萧厉身边,坐在脚踏上,靠着膝盖,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地默读。

萧厉严重闪过几分笑意,重新拿起笔,开始处理令人头疼的奏折。

洪涝、干旱、蝗灾,还有卖官鬻爵的世家和空有才华无法施展的寒门学子,天灾人祸加在一起,桩桩件件都异常棘手。

萧厉眉头紧皱,有条不紊地写着朱批,小山一样摞得老高的奏折慢慢变少,萧厉放下笔,略略活动了下酸胀的手腕,却觉得腿上似乎沉了些。

他低头一看,叶眠不知何时靠在他腿上,睡得正香,那本论语也早就滚到了地毯上。

萧厉无奈地笑了笑,解下身上的外袍披在叶眠身上。

算了,背书也不急在一时,大不了明日让叶眠多学些,补上就是了。

*

八月末,圣驾回銮。

萧厉回朝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庄王行刺谋反的罪名。

御史台呈上了庄王和豁里真部来往信函,上面明晃晃记录着庄王是如何赠与豁里真族长白银数十万两,请族长将狼王幼崽秘密放入景朝营帐,引诱野狼围攻御帐,好让庄王府的死士浑水摸鱼,刺杀景帝。

庄王甚至还在信函中许诺,如果自己能当上景帝,会发兵支持豁里真族,好让族长推翻可汗,成为契丹各部的新王。

庄王仓皇辩驳,然而叶锋那边又呈上一份铁证。

刺杀景帝的刺客已经招认,他们是庄王府的死士,奉庄王之命刺杀皇上。

萧厉大怒,着大理寺会同刑部、宗正寺详查此案,庄王还想强辩,却没想到,庭审当日,年仅十二岁的庄王幼子萧平将一把钥匙和一张图纸呈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不敢擅专,慌忙将此事禀报给了皇上,萧厉派御林军按照图纸搜查庄王府,果不其然搜出了一处密室,里面不仅暗藏军械,甚至还有一套龙袍。

这下,庄王辩无可辩,只能俯首认罪。

庄王这一认罪,又有不少朝臣或是为了自保,亦或是纯粹为了落井下石,纷纷上奏折检举庄王的罪名。

因为罪名实在太多,三司会审整整持续了半个月,终于整理出了庄王的十八条罪状,包括大逆不道,刺杀圣主,勾连世家卖官鬻题,收受贿赂等等,桩桩件件都是万剐凌迟诛九族的罪名,甚至还有好几个世家受了牵连。

当然,作为皇族,诛九族是不可能的,但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和宗正寺正卿一点都不敢包庇,揣度着圣意,拟了个庄王腰斩,庄王府上下从玉碟除名,终身圈进宗正寺的刑罚。

但这次,萧厉却一反常态,当着满朝文武道:“若是按大景律法,大理寺呈上的罪名倒也适当,但庄王毕竟是朕之皇叔,纵然犯下大过,朕亦不忍夺其性命。依朕意,褫夺亲王之位,幽禁宗正寺,至于庄王府其余亲眷,对庄王谋逆并不知情,禁足王府,闭门思过也便是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位向来杀伐决断的圣主怎么就改了性,但还是跪下歌功颂德,说些吾皇英明,圣上仁慈之类歌功颂德的话。

庄王一案总算了结,就在庄王被革除王位的第三日,王府传来消息,庄王妃有愧圣恩,自缢身亡。又过三日,庄王世子萧煜暴毙。

幼子萧平悲痛欲绝,在嫡母和兄长棺前长跪不起,痛哭流涕,数次昏厥。圣上感其孝道仁义,破格允许萧平继承庄王爵位,是为庄郡王。

*

于是,等到萧厉终于处理完庄王一案,能略松口气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了。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陪叶眠好好吃一顿饭了。

于是萧厉立刻下旨,让苏承恩把叶眠接过来,又吩咐小太监加炭盆,往香炉里添水。

他查过文献,含羞草喜欢湿热的环境,现在已经快入冬了,御书房不暖和,别冻着叶眠。

一时间,御书房里竟如同过年一样热闹。

等叶眠被接过来的时候,御书房已经又暖和又湿润,还带着沁人心脾的青草香味。

少年身上披着狐皮大氅,领口是一圈上好的雪白狐狸毛,越发衬出叶眠干净出尘的气质。

萧厉眼中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由着叶眠歪歪扭扭地行了礼,挥手让苏承恩带着太监下去,又冲叶眠伸出手。

“来,让朕看看,好像瘦了些。”

叶眠并没理他,两脚一蹬脱了鞋子,挑了个离萧厉最远的地方坐下,气鼓鼓看着萧厉:“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说你都几天没理我了。”

叶眠一边说一边掏出算盘,用才学会没多久的口诀噼里啪啦一通算:“都三十五天了!”

这三十五天,他几乎回到了几个月前,每天只能趁萧厉上朝和会见朝臣的时候,变成草远远地吸些灵气。

甚至还不如以前,毕竟那个时候他想去哪去哪,现在变成含羞草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小亭子就要四处找他。

没有灵气,还要维持新长出来的叶子正常生长,消耗妖力过度,可不是瘦了吗。

萧厉轻轻笑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怠慢了眠眠,倒是朕的不是。”

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到自己瘦了,皇上居然还很高兴?

坏人!

叶眠狠狠瞪了萧厉一眼,别过头不理他。

萧厉也不生气,冲苏承恩使个眼色,苏承恩便端上来一个红木托盘,放在叶眠身边。

“昭卿,这可是万岁精挑细选出来的衣裳,您瞧瞧?”

什么精挑细选出来的,他才不信。

话本子上都写了,男儿口是幽冥道,半句真时万句虚。

叶眠气哼哼地瞥了一眼,眼神却立时黏在了托盘上。

这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衣裳,金灿灿的头冠上刻着精美的日月花纹,水蓝色织锦面料上,是异常繁复绮丽的花纹,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金光。

真的很漂亮!

叶眠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衣服:“这是哪来的?”

萧厉摆摆手让苏承恩下去:“波斯进贡的,眠眠若是喜欢,朕便赏给你。”

叶眠答应的话到了嘴边,又立时止住了,嘀嘀咕咕地说:“才不要,一件衣裳就想贿赂我?”

萧厉眼神带着自己都没觉察的宠溺,揉了揉叶眠裹着幞头的脑袋:“朕这几日确有正事。”

看着叶眠眼睛里的狐疑,萧厉无奈地笑了笑:“秋狩时刺杀朕的刺客还记得吗?朕这个月都是在处理这件事。”

叶眠脸色一下就变了:“当然记得,你快说说是怎么处理的,有没有给我的叶子报仇。”

萧厉于是搂着叶眠坐下,细细把庄王案讲述了一遍,从三司会审,到最终的惩处结果。

叶眠下意识地揉搓着萧厉手指的薄茧:“所以你为什么没有杀掉庄王?”

别说是刺杀皇上,就是随便杀个平民,也是要抵命的。

萧厉眼中少见地闪过几分苍凉。

若是没有遇见叶眠,他定然是要将庄王万剐凌迟的,但现在他有了小含羞草。

弑母夺权,暴虐残忍、刚愎自用……

甚至有人说,自从他继位以来,旱灾洪灾蝗灾不断,就是上天在警示,他萧厉并非明主。

他可以不管史书如何评论,但叶眠不行。

他是要让叶眠做他的皇后的。

他的罪名已经足够多,不能再加上弑杀亲叔,不仁不悌这一条了。

但是这些,并没必要让叶眠知道。

于是萧厉只说:“褫夺爵位,幽禁宗正寺,终身不得出,对庄王来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也对哦,还是你想的周到。”叶眠又忍不住问,“还有个问题,萧平不是庄王的儿子吗?他为什么会配合你检举庄王啊?”

萧厉冷笑了两声:“萧平是庄王的幼子不假,但他生在七月半。”

“七月半,我知道,就是你们凡人的鬼节。”

其实凡间并没有很多鬼,绝大部分人死后都会立刻转世投胎,只有少部分心中存有执念的鬼,才会千方百计躲避鬼差的抓捕,留在凡间,试图留住那最后一点念想,直到最后一丝魂魄消散在天地间。

除了极少数邪修厉鬼,绝大多数鬼都很虚弱,更不可能给人造成什么伤害。

所谓的鬼节,不过是凡人的想象而已。

“庄王觉得晦气,便将萧平和他的侧妃生母挪到偏院,说是静养,实则就是流放。庄王妃又趁机刁难,他们母子便越发难熬,甚至缺衣少食。终于,在萧平六岁那年,他的生母重病,庄王妃不肯请大夫,他的母亲便活活病死了。”

叶眠愤怒地眉头紧紧皱着:“这庄王也太荒唐了,出生日期哪里是人能决定的,什么不祥之兆,我看他才是那个不详的人。”

叶眠骂了一通还不解气,小声嘟囔:“要我看,庄王比先皇更有病。”

先皇只能说是人坏,这个庄王不仅坏,而且蠢。

“放肆。”萧厉用掸灰的力度拍了下叶眠的脑袋,“莫要浑说,当心被人抓到把柄。”

叶眠讨好地笑笑:“我知道,我就只跟你说。”

“三年后,一次宫宴,庄王世子生病,他不得已带了萧平赴宴。萧平也是个敢拼命的,趁着宴席溜出来找到朕,求朕为他报仇。”

叶眠眼神一亮:“怪不得萧平会把密室的钥匙和地图呈给大理寺,坐实了庄王反叛的证据。所以那个庄王妃也不是自缢的了?”

萧厉揉了揉叶眠的脑袋:“你说的不错,萧平也着实可怜。”

四年前,他从萧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才会同意萧平的请求。

否则,以隐卫的本事,查出密室所在也是早晚的事,不过多花些时间。

萧厉把托盘往叶眠手边推了推:“现在可以收下衣服了吧?”

叶眠轻轻哼了一声,猫儿一样骄矜地扬了扬下巴:“那好吧。”

萧厉笑着戳戳叶眠的额头,训道:“你自己看看,阖宫上下,还有哪个像你一样胆大。”

叶眠根本不怕,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把衣裳放在身前比划:“我能穿上试试嘛?”

见萧厉颔首,叶眠就兴冲冲钻进屏风后面。

托盘上的装扮很全,不仅有金冠、衣裳,还有配套的手链脚环,甚至还有一顶浅金色的假发。

叶眠从头到脚穿戴整齐,蹦蹦跳跳从屏风后面跑出来,在萧厉面前转个圈。

“好不好看?”

手链和脚链上的蓝色碎宝石随着叶眠的步子叮叮当当地响。

叶眠原本就生的白净,一双大眼睛像葡萄一样,睫毛浓密纤长微微卷曲,配上金色的假发,到真有点像波斯来的少年。

萧厉眸子暗了暗,声音微哑:“好看,眠眠很好看,苏承恩,把画师叫过来。”

叶眠歪了歪脑袋:“叫画师做什么?”

“给你画像。”

画像啊。

叶眠眼珠转了转,冲到门外,两指合拢吹了个口哨。

不多时,一只巨大的金雕展翅飞来,稳稳降落在叶眠肩上。

萧厉眉头微皱:“你把它弄过来做什么?”

“不是要画像吗?当然要带上九耀了。”叶眠揉着金雕的脑袋,“你不要看不起他,九耀的修为长进的很快,前几日刚刚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学着化形了。”

萧厉狐疑地看着金雕:“就这个畜……它,能说话?”

“当然了。”叶眠揉了揉九耀的脖颈,柔声说,“乖,给皇上展示一个。”

九耀脖子一昂,身上的羽毛扑棱棱炸开,尖利的喙长得老大,半天挤出一句:“爹……爹爹!”

叶眠脸上带着骄傲的微笑:“怎么样,我们说的好不好?”

萧厉被一草一雕弄得脑门子突突:“荒唐,他这是在叫谁?”

“我呀,我把他救下来,还养到这么大,难道不是他爹爹吗?”

萧厉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斥道:“你要是它爹爹,朕是什么?”

“啊?”

叶眠迷茫地眨眨眼睛。

不是在说他和九耀吗?

有萧厉什么事啊?

难不成,萧厉也想做九耀的爹爹?

虽然皇上平日并不怎么陪九耀玩,但金雕的名字是萧厉取的,平常吃的牛肉羊肉也都是皇上给的,这么算起来,皇上也算九耀的衣食父母了。

叫声爹爹,也没什么不对。

于是叶眠抱着九耀转了个身,揉揉金雕的脖子:“乖,再叫一次。”

伴随着一声“爹爹”,叶眠冲萧厉笑道:“皇上,九耀也在喊你爹爹呢。”

“混说,哪个是他爹爹?”

萧厉训斥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勾了勾。

“哦,我知道了,按照宫里的规矩,应该叫你父皇的?”叶眠苦恼地嘟嘟嘴,“但是这个词太难了,九耀估计还得学好一阵才能学会呢。”

父皇,爹爹?

若是他和眠眠有了皇子,应该也会这般称呼他们吧?

萧厉看着叶眠怀里的金雕,眼中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慈爱。

若是金雕真的能化成人形,倒也算是弥补了眠眠无法诞育子嗣的遗憾。

“万岁,姜画师求见。”

“让他进来。”

姜画师跟着苏承恩走进御书房,跪下行礼:“微臣参见万岁。”

叶眠看见生人,有些害羞地扯了扯皇上的袖子。

萧厉拍了拍叶眠,温声哄道:“没事,是画师,来给咱们画像的。”

叶眠立刻来了精神,抱着九耀正襟危坐在萧厉身边:“这样可以吗?”

姜画师比划了一下:“昭卿可以再自然一些?不必如此严肃。”

“啊,怎么自然啊。”

叶眠摆了好几个坐姿,怎么都不对劲,在旁边伺候的苏承恩忽然灵光一闪:“万岁,昭卿,姜画师,奴才倒是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

“不如万岁和昭卿就当画师不在,平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画师若看到哪个场景好,便画下来,或许会自然些?”

不等萧厉说话,叶眠已经激动地拍了拍巴掌:“这个注意好,摆姿势总摆不好。那要不就看话本子吧?”

他拿了个话本塞到萧厉手里,自己也爬上炕,歪在萧厉身边,跟他一起看画本。

秋日下午的暖阳顺着窗棂纸照进来,正打在叶眠身上。

君主闲适地盘腿坐在榻上,阅读典籍,异域来的少年乘着日光而来,猫儿一样眨着一双大大眼睛,好奇地凑过去看君主手里的书本。

明明是很纤弱的少年,怀中却抱了一只猛禽,给画面平添了几分神秘和反差。

姜画师顿时灵感如泉涌,歘歘几笔就勾勒出了大致的图样。

*

萧厉陪着叶眠看了一下午画本,直到夕阳西斜,画师完成了草稿才算完。

晚膳过后,萧厉原本打算批一会儿折子,但叶眠赖在御书房不肯走,他也不打扰萧厉,就坐在小踏上,一双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萧厉。

心尖尖上的少年就坐在旁边,满脸都是“能不能贴贴呀,好想贴贴呀”……

萧厉感觉这折子是半点批不下去了。

他骤然把毛笔拍在桌上,大步走向叶眠,拖着屁股把少年抱在怀里:“叶眠,你到底是含羞草还是糯米成精?”

叶眠根本没听萧厉在说什么,他欢呼雀跃地搂住帝王的脖子:“你批完奏折了?那我们去床上吧。”

“困了?”

“不困。”少年一脸真诚,“不要睡觉,想要你尝尝我的嘴巴,摸摸我,唔,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