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含羞草柔软的发丝,又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小脸,最终停留在叶眠脖子下面的那道红痕。
这是那天他在马车外,被叶眠气急了之后留下的。
含羞草皮肤嫩,容易留印子,饶是过了这么多天,印记依然还没完全消下去。
萧厉用手蹭了蹭那道印子,耳边又响起了崔春阳的话。
“若是无缘,便强求不得。”
叶眠和他说人妖殊途,他不信,偏要将叶眠留在皇宫,却差点害了小含羞草的性命。
他是不是,做错了?
亲政十余年,向来乾纲独断的皇帝第一次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他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榻上的小含羞草,心中竟生出了一阵懊悔和自责的情绪。
虽说是叶眠先骗了他。
但他从头至尾,也没想让小含羞草生病的。
若是强求不得,至少也要保叶眠周全。
“难受……冷……”
榻上忽然传来一道很轻微的声音,萧厉浑身一震,立刻脱鞋坐到榻上,将叶眠搂在怀里,给他暖着身体。
萧厉身上的温度高,叶眠下意识地就往他怀里窝,仰着脑袋蹭了蹭,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萧厉默默把叶眠抱紧了一些,拥着他躺下,又给小含羞草盖好了被子。
暴君的下巴抵在叶眠头顶上,闻着叶眠身上好闻的青草香味,过了好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小骗子,从一开始就骗朕,蒙得朕晕头转向,现在又要丢下朕,没良心。”
叶眠自然是听不到萧厉说的话,只一味舒舒服服地睡着。
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怀抱,叶眠含糊不清地呓语:“萧厉……萧厉……”
萧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些。
不管怎么说,叶眠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他把叶眠关在蓬莱苑,小含羞草会不会怨他?
然而,怀里的含羞草并没说出任何怨恨的话,只是吐出一句:“对不起。”
萧厉呼吸一滞,眼圈瞬间红了。
他俯下身,一边又一边吻着含羞草的小脑袋,过了好半天,才忍着酸楚说出一句:“你真是,你让朕拿你怎么办好?”
什么皇帝的尊严,什么窝囊不窝囊,他只要叶眠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活着就好。
萧厉苦笑着闭上眼睛,感受着锥心刺骨的酸楚和疼痛,任由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
叶眠感觉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
先是觉得很热,好像被扔进了岩浆里滚了一遍般,浑身都燥得厉害,他想叫迷谷爷爷和狌狌哥哥救命,可不管他怎么叫,都没有回应。
后来,他被从岩浆里捞了出来,又扔进了雪地里,浑身冷得直哆嗦,他感觉自己要死了,直到模模糊糊被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种感觉很熟悉,是谁来着?
小含羞草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了那个照顾了他将近一年的人族皇帝。
“萧厉……”
他忍不住念出了声,又想到如果自己死了,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萧厉了。
他对不起萧厉。
叶眠一遍一遍地道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又是什么时候醒过来。
他慢慢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萧厉!
小含羞草吓得头顶叶子都冒出来了,愣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进入蜕变期了。
那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萧厉又为什么会在这!
叶眠头顶的叶子瞬间绞在了一块,叶子尖尖不安分地互相戳着,脑袋里也变成了一片浆糊。
要不,还是跑吧?
叶眠刚试探着把一只脚挪下来,手腕就被攥住了。
“叶卿这是又要跑到哪去?”
叶眠浑身一僵,讪笑着回头:“皇上。”
萧厉面无表情地看着叶眠:“卿就没什么要跟朕说的?”
第36章 第 36 章 时间短点也没关系,他们……
叶眠嘴唇抿得死紧, 眼眉低垂,浓密的睫毛撒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没有。”
“呵。”
萧厉简直要被这棵草气笑了。
他抬手要捏叶眠的下巴, 手举到半空中顿了顿,到底还是拐了个弯, 狠狠拍了下被子:“明明要进入蜕变期, 为什么不跟朕讲,你鼻子下面长得东西就是用来出气的吗?”
“还可以用来吃樱桃肉……”叶眠反驳了一句, 见萧厉面色更差,立刻止住声音, “对不起,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小含羞草委委屈屈地坐在床边,用手搅着睡衣角,酝酿了好半天才轻轻说:“我走的时候没想到, 你居然要立我做皇后,我以为你从今往后有人陪了,才会离开的。但我没想到,你要娶的皇后居然是我,更没想到你居然对我是那样的喜欢。”
眼看萧厉又要生气,叶眠慌忙解释道:“我知道是我让你误会了,都是我的错, 我能感觉到你很生气, 很伤心,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不想让你那么伤心, 但是我没办法。”
叶眠越说越伤心,两只圆滚滚的眼睛已经冒了泪花:“我知道你喜欢我,宠着我, 但是我不知道我对你的喜欢是哪一种,是不是想要做你妻子的那种喜欢。而且我是草妖,你是人,我们……我们没办法在一起的。”
叶眠抽了抽鼻子:“不说什么人妖殊途,寿命不同,也不说什么我们在一起会不会被雷劈,单说我要进入蜕变期,如果留在凡间我就活不了,如果回到招摇山我就没办法和你在一起。妖族的蜕变期至少要一百年!”
“我不想让你伤心,但是你想要的我也没法同意,你说我该怎么办!”
叶眠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声嘶力竭的绝望。
萧厉脸色变了变,凤眸中划过几分震惊。
自从认识小含羞草以来,叶眠一直是很安静的,说话声音小小的,稍微戳两下叶子就会脸红。
这还是萧厉第一次看到叶眠哭得这般伤心,泪水不间断地从两只大眼睛里流出来,每一滴都好像砸在了他心里。
萧厉伸手将叶眠揽在怀里,拍了拍叶眠的后背,到底还是放软了语气:“朕这个苦主还没哭,你先哭上了?小骗子。”
叶眠用红肿的眼睛瞅了一眼萧厉,哭声顿了顿,而后就哭得更伤心了,一边哭一边哽咽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萧厉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小含羞草软乎乎的头发。
叶眠说的那些话,他并非不理解,相反,他已经思考了整整一个晚上。
就像崔春阳说的那样,他和小含羞草有缘无分,若是强求,结局也只能是让叶眠丢了性命。
“收拾东西吧,朕送你回招摇山。”
叶眠懵了。
几天之前萧厉还一副他不答应誓不罢休的样子,怎么突然就松口了?
他愣愣地看着萧厉,连哭都忘了,眼泪黏在睫毛上,过了好半天才打了个哭嗝。
萧厉被叶眠看得直皱眉:“为什么这般看着朕?”
“啊,没,没有。”叶眠的脸上瞬间红了一大片,不好意思地勾了勾脚趾,“我没想到你能放我走的。”
叶眠咬着嘴唇,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要不,你把立后典礼稍微提前一点,我可以做几天你的皇后,也可以陪你洞房花烛,但时间可能没办法太长。”
他已经查看过体内的妖力,似乎是被抑制住了,耽搁个三五天应是不打紧。
萧厉面色一变:“胡闹,皇后哪里有做几天的,还有立后大典,是要选良辰吉日的,哪里是说办就能办。”
“不办也行。”叶眠眼睛转了转,“我看话本子上写了,婚配就是为了洞房花烛,行那个什么公公之礼,你来吧,我还有一点时间。”
这几日,他也没闲着,一直在想该怎么哄萧厉。
那些讲情爱和婚配的话本子被他翻了一溜够,最终得出来一个结论,丈夫结婚好像都是为了行公公之礼。
萧厉这么难过,说不定也是因为自己没法和他行公公之礼?
那个礼好像挺容易的,一晚上就能弄完,还有的丈夫时间更短,才一炷香的时间,时间太短的还会被新娘嫌弃。
他倒是无所谓,萧厉时间短点也没关系,他们可以多来几次。
叶眠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办法。
他不愧是一棵聪明草。
于是,叶眠开始尝试解寝衣的扣子。
然而,一声怒吼打断了叶眠的思绪。
“胡闹!”
萧厉额头上的青筋蹦起老高,按住叶眠解寝衣扣子的手:“你懂得什么是周公之礼,就在这胡言乱语。”
叶眠被问得低了低头。
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萧厉嚷嚷着立后这么长时间了,他应该会吧。
“你教我,或者你让苏承恩给我弄一点教这个的书,好像叫《春宫图》什么的》”提起苏承恩,叶眠一拍大腿,“他不是公公吗?他会不会这个公公之礼啊!”
“住口!”萧厉简直要被这棵草气懵了。
这真的是含羞草吗?
怕不是什么专门气人的草吧。
叶眠看萧厉真生气了,委委屈屈闭上了嘴,但手还固执地揪着寝衣扣,过了好半天才弱弱地说:“你真的不要嘛?再不要就没机会了。”
萧厉真恨不得把小含羞草就地正法,但还是咬着牙:“你没想清楚之前,朕不碰你。”
叶眠有点可惜地叹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看着萧厉:“那我们算和好了,对不对?”
萧厉叹了口气,刮了下叶眠挺翘的小鼻子:“对。”
*
于是,叶眠又一次准备回招摇山。
不过,和上一次不一样,得了萧厉的准许之后,叶眠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溜出去,甚至萧厉还给他收拾了一大堆东西。
柜子里的漂亮衣服和首饰是必须要带的,话本子是必须要带的,羊绒地毯也是要带的,厨子带不进招摇山,就让御膳房做了一大堆能存住的点心和肉干,足足够叶眠吃上大半年。
“秋千真的不带了吗?朕可以让太监拆下来。”
叶眠看着那一马车的行李就头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真不用了,这么大也拿不了吧。”
“想要就带着,朕让马车拉过去。”
就算马车能拉到招摇山和人间的结界,剩下的路还不是要他自己背着。
“算了,这个秋千做起来也不复杂,等我回了招摇山,让狌狌哥哥给我原样做一个就好了。”
反正迷谷爷爷身上的枯树枝多得很,就跟人族的死皮一样,隔三差五就要修一修,到时候随便捡两个树枝,就能做个很好的秋千了。
狌狌?又是那个猴妖?
萧厉脸色黑了黑,一边给叶眠打包话本一边状似不经意的问:“你跟他关系很好?”
“挺好的吧,我们俩前后脚化形,算是招摇山年纪最小的精怪,以前还一起上精怪学堂呢。”
萧厉的脸色更黑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有同窗之谊?
好,好得很!
暴君咬着牙:“那你们两个年纪也差不多?”
“确实差不多,狌狌哥哥只比我先化形150年。”叶眠掰着手指头,“按照你们人族的年龄计算,他只比我大150岁,算是年龄相仿。”
萧厉:……
差了四五辈,居然还肖想他的含羞草,这个猴妖也是不知羞耻!
叶眠不知道萧厉在气些什么,只以为他怀疑狌狌做不出来秋千,遂解释道:“你放心,虽然狌狌哥哥顽皮了一些,会在迷谷爷爷上课的时候带着我逃学抄作业画王八,但他是个很聪明的猴子,心灵手巧,做秋千什么的,绝对没问题。”
叶眠居然还夸了狌狌!
萧厉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狌狌哥哥,叫的还挺亲近,看起来你很喜欢狌狌啊。”
萧厉声音低沉得可怖,若是朝廷上的大臣听了,早就吓得跪在地上请罪了。
可经过了前几天的事情,叶眠知道,萧厉是不会伤害自己的,也就根本不害怕,甚至从萧厉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酸味。
难不成,萧厉在吃狌狌哥哥的醋?
想到这,叶眠笑弯了眼睛,凑到萧厉身边,勾了勾暴君的手指:“陛下,您这话说的,可冤枉我了。”
萧厉没搭理叶眠的讨好,冷冰冰硬邦邦:“冤枉?朕可不敢冤枉叶卿。”
“我虽然不能确定我对你是哪种喜欢,但是我能确定,我对狌狌哥哥的喜欢,绝不是要做他妻子的那种。”叶眠趴在萧厉的肩膀上,“别生气了,都长皱纹了。”
“数你聪明。”萧厉板着脸骂了一句,终于还是没压住微微翘起的嘴角,“不同的妖族之间,可否婚配?”
“这个是可以的,我来凡间之前,祝余姑姑便才嫁给青丘九尾狐叔叔。”叶眠在萧厉耳边嘀嘀咕咕,“祝余姑姑真的是一棵很漂亮的草,便宜那只九尾狐了。”
萧厉原本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漂亮,有多漂亮?”
“根茎很直,叶子很茂盛,又细又长,春天还会看漂亮的蓝色小花。”叶眠一边说一边用手托着腮,“要是能和这么漂亮的草妖婚配,肯定很幸福。”
萧厉的脸又一次黑了个彻底:“怎么,叶卿想娶个草妖?”
叶眠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就是,那个,我是草妖,跟另一株草妖婚配不也正常嘛。”
萧厉满腔怒火没有地方撒,将话本重重放进木箱子里。
小冤家。
第37章 第 37 章 最后再抱一下?
幸好临近年关, 萧厉已经封笔,政事也都处理的七七八八,才有时间送小含羞草回招摇山。
叶眠掀开车帷, 看着街边的车水马龙,指着一处卖糖葫芦的摊贩:“我想吃那个。”
萧厉看都没看:“不许, 朕让人给你拿些点心来。”
“可是我不想吃点心, 想吃糖葫芦。”
“不许,吃坏肚子怎么办。”
“才不会, 我很快就是大妖怪了。”
叶眠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之前发热昏倒的草不是他。
萧厉索性闭上眼, 不再理这株无理取闹的草。
然而没过多长时间, 萧厉忽然觉得膝头一热一沉,他睁开眼,就见那株草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脚边, 把下巴放在他腿上,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我看话本里总提到糖葫芦,我还没吃过呢,你就让我尝尝吧。现在不吃,以后就没机会了。”叶眠一边说,一边眨巴眨巴眼睛,真挤出了两滴眼泪, “求求你了。”
萧厉:……
虽然他明知道这棵坏草是故意扮可怜, 但他好像,确实就吃这套。
于是, 一炷香后,叶眠一手抓着一根侍卫从路边买来的糖葫芦,两根比了比, 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忍痛把糖更多的那个递到萧厉嘴边:“要不要尝尝,听说很好吃呢。”
萧厉嫌弃地撇了眼泛黄的竹签子:“你早些说,让御膳房做了便罢,非要吃外面买来的,也不知道干不干净。”
“这种东西,自己在家做就没意思了,必须得吃外面买的。”
叶眠见萧厉不吃,立时把糖葫芦收回来,冲着糖最多的地方就是一大口。
冰糖的甜遮盖了山楂的涩,而山楂的酸又解了冰糖的腻,两相融合,汇聚成一种奇妙的口感。
叶眠的眼神登时就亮了。
怪不得那些小姐太太们愿意吃糖葫芦。
他左右开弓,很快就吃完了最上面几个冰糖多的果子。
剩下的果子因为冰糖裹得没那么多,便显出了山楂的酸涩来,并不怎么好吃。叶眠只好吃一口果子,再咬一点另一只糖葫芦上的冰糖。
等他把这只糖葫芦吃完之后,另一根糖葫芦上的冰糖也被吃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个孤零零的果子。
叶眠看着没有糖的山楂就发憷,试探着咬了一下口,顿时被酸得腮帮子疼。
这么酸,怎么吃啊。
早知道刚才省着点冰糖了。
但书上说了,锄头与禾苗的太阳在中午很大,百姓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落,谁知道每一粒粮食,都是很辛苦的。
反正就是不可以浪费。
这可怎么办啊。
叶眠苦恼地转了转眼珠,突然眼前一亮,笑着将糖葫芦往萧厉嘴里塞:“你尝尝嘛,真的很好吃的,就尝一个。”
萧厉正低头翻史记,随意咬了一口,脸色立时就不对了。
但萧厉的教养让他不允许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只能强忍着咽下去,扫了眼只有山楂没有糖的糖葫芦,狠狠给了叶眠一个爆栗:“放肆。”
“疼。”
小含羞草捂着泛红的脑门,吐了吐舌头,兀自嘟嘟囔囔地还嘴:“我刚刚让你先吃了,谁叫你不吃的。”
萧厉黑着脸把叶眠剩下的几个糖葫芦打扫了,又让侍卫去买了些粽子糖和桂花糖。
叶眠抱着糖果开心得眉眼弯弯,刚要伸手去拿粽子糖,就被萧厉一折扇抽在了手背上。
“嗷!”叶眠揉着手背上地红痕,愤怒地瞪着萧厉。
今天都打他两下了。
坏人!
“今天吃了两根糖葫芦,不能再吃糖了。”萧厉拿起两大袋子糖,放进装着各式零嘴点心的包裹里,“回了招摇山,这些点心糖果每天最多吃一块,不能多吃,仔细牙疼。”
叶眠一把抢过包裹抱在怀里,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我很快就是大妖怪了,才不会牙疼。”
小含羞草只是习惯性地顶嘴,萧厉的眼神却蓦地暗了暗。他伸手揉了揉叶眠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含羞草尚带三分稚气的面容,声音里半是欣慰半是酸涩:“是啊,等眠眠结束蜕变期,就是大妖怪了。按人间的习俗,就是成人了。”
可惜他看不到自家含羞草成为大妖后的模样。
叶眠也沉默了。
他把脑袋靠在萧厉肩上,听着车轱辘摩擦地面的声音,五脏六腑好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传来钝钝的疼。
要是能走的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好了。
但路程的长度终归是一定的,不管叶眠再怎么想,七日后,马车还是抵达了那座熟悉的山峰。
萧厉喉咙哽了哽,他想叮嘱叶眠回了招摇山之后要记得穿上鞋袜,冬天穿外套,夏天也莫要贪凉,可又意识到叶眠在招摇山未必会用人形,招摇山也没有春秋四季,一肚子的话终于还是咽了回去,只沉默地看着小太监把叶眠的行李搬下马车。
叶眠已经下了马车,冲远处吹了声口哨。
就见一个黑影由远及近,刷地一声落在了叶眠跟前。
“嘎!”
九耀知道自己的爹爹要回家了,扑棱这大翅膀一个劲儿用脑袋撞叶眠小腿。
“乖乖,你轻点。”叶眠差点被撞到了,赶紧俯身把过于大只的小雕抱在怀里。
“我要回招摇山修炼,你在凡间乖乖的,要听你父皇的话,知道吗?”
九耀很乖巧地点点头,又挺了挺胸脯。
“修炼也不要耽误,若是顺利,再过上三五年你便能化形了,不要懈怠。”叶眠揉着小雕的脑袋,“不过也不要贪多,按部就班地来变好。”
“嘎。”九耀张了张嘴,很努力地挤出几个稚嫩的字,“回来,什么,时候?”
叶眠轻轻弯了弯嘴角。
若是九耀能修炼成精,便有数百年寿元,足够撑到他蜕变期结束。
“你好好修炼,最多一百年,我就回来接你。”
哄好了九耀,叶眠又钻回马车,歪头瞅了瞅看似波澜不惊的皇帝。
萧厉扫他一眼,声音冷硬:“不是已经跟你的鹰儿子道了别,怎么还不走。”
叶眠忽然就笑了:“可我还没和你道别。”
不等萧厉挖苦,叶眠抢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塞到萧厉手里:“这个送给你。”
“什么?”
“我的叶子。”
叶眠把荷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七八片叶子,有几片很小,是软乎乎的嫩绿色,像新长出来的叶芽,剩下的就跟叶眠现在的叶子也差不多。
含羞草红着脸,磕磕巴巴地说:“虽然我还不是大妖怪,但叶子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你平常那么忙,又不好好吃饭睡觉,身体肯定撑不住,你就隔三差五吃一点叶子,能让你身体好一点。”
萧厉垂眸看着手里的小荷包。
叶眠的叶子有多珍贵他是知道的,就算是九耀,每次也都只能得到一丁点,没想到小含羞草居然把自己所有的叶子都给了他。
“那你怎么办?”
“没事,以后还会再掉的。”叶眠没当回事,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你也别都吃了,九耀现在修炼到了挺关键的时候,你要分一点给他。我和他说过了,让他好生修炼,等我蜕变期结束,就出来找他。”
萧厉眸子暗了暗。
连九耀都能等到叶眠蜕变期结束,唯独他等不到。
“朕会照顾好他,你去吧。”萧厉声音微哑,停顿了半晌才道,“你也照顾好自己,若是……若是遇到真心喜欢的草妖,便忘了朕吧。”
叶眠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滚了满脸。
原本觉得自己不会哭鼻子,可萧厉这话一出,他就忍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可眼泪就是流得止不住。
可能他忘不了萧厉,也不想忘了他。
叶眠一边抹眼泪一边解衣服:“你真的不像行公公之礼吗?现在还有时间,我看话本上说有的男人一炷香就结束了,你要是时间短,我们可以行好几次。”
萧厉心中的伤感瞬间被一股火击溃。
一炷香?
他在含羞草眼里就是一炷香?
萧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中的火气:“赶紧滚。”
“不行就不行嘛,做什么凶我。”叶眠嘟嘟囔囔地把扣子又系上,“那不行公公之礼,抱一下总可以吧?”
叶眠说完,不等萧厉拒绝,就扑进了萧厉的怀抱。
依旧是熟悉的温度,叶眠依恋地用侧脸蹭了蹭萧厉温暖硬实的胸膛,偷偷抹点溢出眼眶的泪水。
太没出息了。
叶眠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萧厉感受着胸口一片濡湿,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小含羞草圈在怀里,慢慢拍他的后背。
叶眠抱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听说天池山曾经有天赋异禀的精怪,三十年就完成了蜕变,我虽然不聪明,但我会努力的,你要好好活着,我完成蜕变就出来找你。”
“三十年?那朕到时候就是个老翁了,又老又丑,叶卿定然要嫌弃朕。”萧厉眼睛里含着泪,和叶眠开玩笑。
“才不会。”叶眠红着眼圈,软乎乎地瞪了萧厉一眼,又把脸埋进暴君怀里,“那些好吃的,漂亮衣服和首饰,还有好看的话本也都给我留着,等我结丹化妖就来找你要。”
“好,朕知道,都给眠眠留着。”萧厉拍了拍叶眠的后背,“好了,再抱一会就真的走不掉了。”
叶眠轻轻哼了一声,又抱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萧厉,慢吞吞钻出马车,扛起几大包行李,最后一次看向萧厉,穿过人界与招摇山的结界,消失在茫茫的雾色中。
第38章 第 38 章 含羞草走了,他的心也空……
萧厉面无表情地看着叶眠消失的地方, 漆黑的眸子像枯井般空洞而深不见底。
为了保密,在叶眠下车之后,萧厉就让苏承恩带着人退出了山谷。
萧厉的身旁空无一人, 只剩下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山谷。他立在寒风里, 大氅几乎被北风吹透了, 但萧厉却好像觉察不到一丁点寒冷。
他的含羞草走了,他的心就空了。
心空了, 又怎么会觉得冷呢。
萧厉缓缓地往前走,走到叶眠消失的地方, 轻轻抚上崖壁。
冷硬的触感从手中传来, 冰冷刺骨,没有半点小含羞草的痕迹。
叶眠走的太快,也太彻底, 彻底得仿佛含羞草根本不存在,从头至尾,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或许是石头太凉,萧厉的眼睛中终于有了些活人的神采,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叶眠留给他的荷包,把鼻尖贴上去使劲嗅闻。
是淡淡的青草香味,像雨后的草原一样清冽。
是含羞草的味道。
两行泪倏地从凤眸中滑落, 萧厉手掌紧紧地攥着荷包, 无声地落泪。
忽然,随着一声鹰啸, 九耀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落在萧厉身边,歪着脑袋, 用一双锐利的鹰眼盯着萧厉手中的荷包。
是爹爹的叶子。
想吃。
若这里站着的是叶眠,九耀早扑过去撒泼打滚要叶子吃了。可面对萧厉,他却有点不敢凑过去。
九耀知道,父皇不喜欢他,从来没抱过他不说,每次爹爹抱他的时候,父皇还会狠狠瞪他。
可是他真的很想吃叶子。
小金雕扑棱着翅膀,雕雕祟祟地绕着萧厉转圈,不时抬头看一眼萧厉手里的叶子。
“你怎么过来了?你也知道你爹爹走了,想来送送他,是不是?”
九耀歪了歪脑袋,有点鄙夷地瞥了萧厉一眼。
他才没有。
他们精怪的寿命都很长的,一百年根本不算什么。
他会乖乖等爹爹变成大妖怪的。
萧厉俯下身,看着在自己脚边转来抓去的九耀。
他以前并不怎么喜欢这只鹰,九耀总是粘着叶眠,叶眠也很惯着他,甚至晚上还让他上榻安寝。
可现在,九耀却成了叶眠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九耀管叶眠叫爹爹,也管自己叫父皇,叶眠临走前还把九耀托付给他……
他的含羞草虽然最终也没做他的皇后,但他们却有一个孩子。
萧厉看向九耀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他俯下身,学着叶眠的样子将金雕抱在怀里,轻轻揉了揉九耀的脑袋,又将侧脸贴在九耀的头顶,缓缓闭上眼。
或许是因为九耀修习的功法是叶眠所授,平日里还总是汲取叶眠身上的妖力,隔三差五吃上些叶眠的叶子,九耀身上竟有几分含羞草的气息。
和叶眠一样干净,清冽,像雨后的青草。
萧厉的眼圈蓦地又红了,他在九耀耳边喃喃道:“你爹爹走了,只剩下你陪着朕了。”
九耀浑身的羽毛都炸起来了,锐利的鹰眼瞪得溜圆,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隔三差五就吓唬他要把他丢汤锅的父皇吗?
这太不对劲了吧。
九耀呆愣愣地嘎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挣扎,忽然就觉得羽毛有些潮湿。
他慢慢转过头,就看到原本威不可测的冷面帝王,居然在默默垂泪。
爹爹走了,父皇好像真的很伤心。
而且爹爹说父皇是凡人,只有几十年的寿数,可能等不到爹爹度过蜕变期了。
九耀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做个孝顺儿子,遂不再挣扎,乖乖窝在萧厉怀里,任由他把自己的羽毛当手帕,还用翅膀拍了拍萧厉的肩膀,尽量温柔地安抚了一句。
“嘎。”
父皇别难过,还有我呢。
感受着金雕温暖地胸膛,萧厉似乎缓过来一些,他沉默地擦了擦眼角泪痕,按照叶眠的嘱咐,将叶子给小鹰喂了一点点,等抱着金雕走出山谷时,又是那个不辨喜怒的景朝天子。
苏承恩慌忙迎上来。
这次微服私访来的莫名其妙,虽然名义上是皇帝私访民情,但却一直在赶路,沿途根本没停下来,不过数天就来到了这片山脉。
紧接着万岁又让众人在外面等候,领着昭卿进了山谷,过了好半天才出来。最重要的是,明明进去的是两个人,怎么就万岁一个人出来了?
饶是苏承恩跟了萧厉十几年,也完全搞不清楚他们万岁是怎么想的,只能小心翼翼地问:“万岁,叶昭卿……”
萧厉摆手打断了苏承恩的话,喉咙哽了哽,过了好半晌才道:“传旨,叶昭卿身体抱恙,在蓬莱苑修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蓬莱苑。”
“奴才遵旨。”
苏承恩面色凝重,他早就已经意识到这件事蹊跷,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但作为在皇宫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苏承恩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主子说什么,他便听什么。
虽然叶昭卿根本没回来,但万岁说叶昭卿在蓬莱苑静养,叶昭卿就必须在蓬莱苑静养。
“还有,你去跟礼部说,天象有异,立后大典延迟三年。若是礼部有异议,就让崔春阳随便找个说辞。”
“奴才明白。”
苏承恩看向那片山谷,满肚子疑惑。
叶昭卿到底上哪去了?
之前他只觉得叶昭卿说不定是红杏出墙,万岁舍不得怪罪,才放他一条生路。
可现在看,这也不像啊?
这到底算是失宠了,还是没失宠。
总不能是叶昭卿喜欢上别的男子,他们万岁还在盼着昭卿回心转意吧。
苏承恩在心里叹了口气。
男人啊,都是贱皮子。
*
叶眠回招摇山之后,萧厉的生活似乎并没什么改变。
过了春节,政事又忙了起来。
各地准备春耕,参加春闱的举子陆续进京,还有之前和契丹那边商量的茶马市场,契丹也派使者拿来了详细的章程。
御书房的奏折堆成了山,萧厉每日天不亮便起床早朝,下朝之后又批折子到深夜,甚至有时候忙得连午膳晚膳都没时间用。
旁人只道景帝勤于政务,是百姓之福气,但只有萧厉知道,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否则便会想起那株软乎乎的含羞草。
虽然不过短短几个月,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有一株软乎乎的小草,会坐在旁边的小榻上装模作样抄书,一边抄一边愁眉苦脸地叹气,抄不了半页就嚷嚷着肚子饿,要吃点心。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装模作样训斥几句,少年就会嘟着嘴,试图用叶子贿赂他,少抄一点书。
入秋之后,气温骤降,小含羞草更是以怕冷为借口不愿意抄书,耍赖般枕在他腿上,抱着毯子打瞌睡。
他那会还觉得腿麻,赶着叶眠去榻上睡,可现在,他却觉得腿上空落落的,连带着一颗心也空落落的。
萧厉笔尖动了动,下意识在折子上写了个眠字,写完才反应过来。
他苦笑一声,将错字慢慢涂掉。
不管叶眠会不会忘了他,他这辈子,肯定是忘不掉这株含羞草了。
“万岁。”苏承恩捧进来一个木匣子,“您之前吩咐的字画做好了。”
萧厉勉强打起精神:“呈上来吧。”
苏承恩小心地打开木匣子,从里面捧出来一幅字画,细白的宣纸上,两条红色的锦鲤在水中嬉戏,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点缀在侧面,更添了几分意趣。
曾经,太后为了打压萧厉,不让太傅给他讲经史子集,只教他些琴棋书画。萧厉虽说和太后虚与委蛇,但多少还是学了些画艺,再加上皇帝原本就天资聪颖,画出来的画作就算是让苏承恩这样的外行看,也能看出来是极好的作品。
突然,苏承恩在荷叶之看到了一只半个巴掌大,黑不溜秋,由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组成的王八。
这……这不是叶昭卿画的那个吗?
他就说这幅画怎么这么眼熟!
自从叶昭卿失踪,或者说在蓬莱苑静养之后,他的名字就成为了皇宫的禁忌。
早知道拿到画之后先看一眼了。
苏承恩着急忙慌拿起另一幅画,想分散一下万岁的注意力,没想到另一幅画上明晃晃画着昭卿和万岁一起看话本。
这可比那个王八明显多了,更不能给万岁看了!
苏承恩抓着画就要收起来,萧厉却道:“合上作甚,拿过来。”
苏总管当即苦了脸,提心吊胆地双手捧着画凑过去,往地上一跪,一句话都不敢说。
但出乎意料地,萧厉并没生气,只是轻轻摸了摸宣纸上叶眠的脸。
“画作好了,画的人也不在了。”萧厉慢慢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苦涩,指了指另一幅画上的王八,“那个王……元龟是见不得人吗?怎么藏在那么里面,让殿中省的人重新改改,龟是祥瑞,四灵之一,莫要做得如此小家子气。”
“是。”
苏承恩接过锦鲤戏水图,看萧厉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都被昭卿戴了绿帽了,还这么珍惜昭卿画的一只王八,他们万岁也真是,怪可怜的。
“行了,把画像挂朕寝室,再准备些九耀的吃食,让鹰房的太监直接把九耀送到御书房。”
“奴才遵旨。”
*
萧厉把金雕抱在膝上,一口一口喂他生鹿肉。
自从叶眠回招摇山之后,萧厉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喂就要吃饭,吃过饭还要给他讲一会儿经史子集,兵法谋略。
不过九耀的悟性比某些草强很多,九耀虽然还不会化形,但已经能把论语和孟子倒背如流。
小金雕也越来越喜欢萧厉。
这个看似严厉的父皇会给他准备各色肉食,给他梳理毛发,最重要的是,萧厉身上散发着一股比爹爹还要厉害的灵力,他稍微吸上一点,修为便能大有增益。
所以九耀也很喜欢贴在萧厉怀里。
他眨着一双锐利的鹰眼,一边吃肉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厉。
父皇的眼神确实很柔和,但却有些发空,似乎在通过他看到什么人。
父皇是不是,想爹爹了?
他也想爹爹了。
九耀翅膀顿时耷拉了下来,吃肉也没劲儿了,用脑袋蹭了蹭萧厉的手指:“爹爹,在招摇山,怎么样?”
萧厉摇摇头:“朕不知道,应该挺好的吧。”
帝王苦笑一声,揉了揉九耀的脑袋:“等一百年之后,你爹爹从招摇山出来接你,你替父皇告诉他……”
九耀点了点头,等待父皇让他传的话。
但萧厉却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要提朕了。”
一百年,沧海桑田,旧人作古。
“你只要陪你爹爹,好好活着变好。”
第39章 第 39 章 什么是喜欢
招摇山, 群山环绕,绿草成荫,碧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 就连天气也不冷不热,真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叶眠躺在柔软地羊毛毯上, 怀里放着一个话本, 边啃牛肉干边指挥狌狌做秋千。
“你要把架子绑紧一点,不然会摔的, 还有那个秋千座,也太难看了, 你帮我弄成红的……”
身高八尺, 眉目俊朗的青年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摔就摔了呗,一棵草而已,又摔不坏。还红色的, 我给你染成彩虹色你要不要啊!”
叶眠气得叶子尖都要立起来了,冲着不远处的山坡作势要喊。
狌狌哥哥吓得一激灵,赶紧捂住叶眠的嘴:“小祖宗你消停点,我不是在干了吗?红的就红的,我一会儿就给你弄还不成吗?”
叶眠这才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唇角,重新回到毯子上躺下看话本。
谁不知道,在招摇山, 迷谷爷爷、祝余姑姑, 甚至连偶尔来招摇山处理公务的应龙叔叔都喜欢叶眠。
虽然迷谷爷爷还在闭关,但保不齐叶眠这一嗓子就把哪位前辈喊过来。
到时候叶眠稍微告个状, 吃亏的只有自己。
谁叫叶眠长得乖巧,巴掌大一棵草,妖见妖爱, 而他是个浑身毛的大猩猩。
狌狌叹了口气,深深感叹了一会儿命运不公,然后也只能挽起袖子,继续苦哈哈地给叶眠支秋千。
“你就欺负我吧,再过几年小爷也跑了,看你欺负哪个。”狌狌变出爪子,轻轻划了一下,一块光滑的木头板便做出来了。
叶眠好奇地凑过去:“你要去哪啊?”
狌狌得意地扬了扬眉毛,一双玩世不恭的笑眼里闪烁着喜悦:“小爷我啊,要成亲了。”
“成亲?”
叶眠当时就懵了,过了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到底是谁这么想不开,看上你了……”
“什么叫想不开,是那只凤凰先追的小爷好吗?”
“凤凰?那不是妖界最漂亮的鸟吗?”叶眠眼睛瞪得溜圆,狐疑地看着狌狌,“他会追求你?”
狌狌气得暴跳如雷,拎着板子作势要砸叶眠的脑袋:“那怎么了,不可以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叶眠赶紧求饶,但眼睛里还闪烁着笑意。
“小爷不跟一棵草一般见识。”狌狌扬了扬下巴,从怀里掏出一根火红色的羽毛,吹了口气,眼前便出现了一位美貌少年的身影。
少年穿着火红色长袍,一头红发随意披散在肩上,头顶别着几根彩色羽毛,后背处生着两只巨大的彩色翅翼,羽毛从根部的火红逐渐变淡,直到最外部淡淡地橙红色,随着阳光的照射泛起金色光芒,绚丽得像天边的彩霞。
“看见了吧,小爷的媳妇,漂亮不?我跟你说,小鹓当年为了追我……”
还没等狌狌骄傲两秒,就见美貌又邪魅的男子忽然转了个身,皱眉看着狌狌:“没事乱动什么羽毛?”
狌狌浑身一激灵,脸色僵了僵,赶紧赔笑着改口:“小鹓,我没想到那你还拿着另一支羽毛,这不是眠眠回来了,我想让他见见未来的嫂子。”
“什么嫂子?”凤凰把眼一瞪,“我警告你,少当着小朋友的面胡说八道。”
狌狌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笑得更加谄媚:“没有,哪能啊。”
美男又瞪了狌狌一眼,这才转过身,冲叶眠友好地笑笑:“你好呀小草,我是鹓鶵,狌狌的道侣。”
叶眠看到这么漂亮的凤凰哥哥,脸倏地一红,头顶两片叶子不自觉合上,忍着害羞:“鹓鶵哥哥好。”
凤凰顿时洗得两只凤眼都笑成了月牙。
“真乖,怪不得当年炽炎上神会在案上养一株含羞草。”凤凰的声音比刚刚不知道柔和了多少,生怕稍微大点声,把含羞草吓到。
叶眠歪了歪脑袋。
什么炽炎上神啊?
原来天界也会有含羞草吗?
“我三弟喊我去接班了,我得去接着渡魂了,不说啦。”
凤凰张开双臂,狌狌下意识迎上去,却没想到鹓鶵直接忽略了狌狌,温柔地给了叶眠一个拥抱:“听说你在蜕变期,加油啊小草精。”
美男说罢双翅挥动,潇洒地离开,很快便不见了踪影,根本没留给狌狌半分眼神。
狌狌被噎得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久才放下僵硬的双臂,小心翼翼地将羽毛放回怀里。
叶眠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狌狌,哧地一笑,揶揄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凤凰哥哥追你?”
“我……”狌狌哼了一声,把头一扬,故作不屑,“你懂什么,小爷我这是让着他。”
“哼。”叶眠翻了个白眼。
他算是看出来了,狌狌哥哥绝对是听凤凰的。
不过谁能想到,他们招摇山的小霸王,曾经敢拔迷谷爷爷叶子的狌狌,居然会被一只凤凰治得服服帖帖。
难道这就是话本上写的爱情吗?
叶眠又不由得想起萧厉,心中顿时有些痛,不是那种很强烈的痛,有点像已经生锈的菜刀,反复在他心里割来割去,留下沉闷的,深入肺腑而久久不能散去的疼痛。
小含羞草头顶的叶子耷拉了下来,有些难过地吸了吸鼻子,过了好半天才轻轻问:“狌狌哥哥,你喜欢凤凰哥哥吗?”
正在绑秋千的狌狌头也不抬:“当然了,要不然小爷为什么让着他?就那只鸟的破脾气,这妖界五百五十座山上,也就小爷能忍的了。”
叶眠自动忽略了狌狌话里吹牛的部分:“所以,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凤凰哥哥,愿意做他的道侣。”
“这个嘛……”一向大大咧咧的狌狌脸上难得地浮现出几分红晕,“哎,怎么跟你说呢,虽然那只破鸟脾气臭了些,但着实漂亮,小爷我是一眼就看上了。而且那只破鸟虽然嘴巴厉害,其实心很软的,跟他待在一块,就特别舒服。”
狌狌熟练地从叶眠的包袱里拿出一小块砖茶,用山泉水泡上,吸溜了一口:“我跟你说,这喜欢啊,从来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简而言之就一个标准,你跟他待在一块,就特高兴,如果没待在一块,就特难受,迫不及待想见到,这就是喜欢。”
原来,是这样吗?
叶眠认真听着狌狌的每一句话,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和萧厉。
他确实很喜欢和萧厉待在一块,虽然萧厉总是逼着他练字抄书做珠算,但他还是喜欢往御书房钻。
那里有热乎乎的地龙和炭盆,温热的奶茶和好吃的点心。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萧厉。
靠在皇帝腿上,什么都不做,就能睡得很香。
跟萧厉待在一块,他就是会开心,莫名其妙地开心。如果见不到,他又会伤心。
所以,按照狌狌的说法,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萧厉了?
不是喜欢迷谷爷爷和祝余咕咕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喜欢狌狌哥哥的那种喜欢,而是想和萧厉结成道侣的喜欢。
“想什么呢?”
眼前骤然出现一张脸,叶眠吓得一激灵:“干什么。”
“这话应该小爷问你才对吧?”狌狌背着手围着叶眠转了一圈,“突然问我什么是喜欢,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叶眠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头顶的叶子羞答答地合上,声如蚊讷:“我……还没确定呢。”
“真有心上草了?”狌狌嗷地一嗓子,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快说说,是哪座山上的草。”
叶眠脸色更红:“我还不确定我喜不喜欢他呢。”
“这有什么难确定的?”
狌狌翻了个白眼,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揉了一把叶眠脑袋上的叶子,并在叶眠反应过来要打他的时候迅速窜出三米。
“臭狌狌你干什么!”
叶眠气得追着狌狌打。
含羞草的叶子是最敏感的,哪里能随便摸。就连迷谷爷爷和祝余姑姑都没怎么摸过呢。
这只臭狌狌从小就手欠,经常把他逗哭,后来被迷谷爷爷狠狠收拾了几顿,才稍微好了一些。
“你这棵草,怎么恩将仇报呢?”狌狌躲过叶眠的超级无敌含羞草拳,“我问你,那只草妖摸过你叶子没有。”
张牙舞爪的叶眠瞬间被定在了原地,过了好半天才红着脸点点头。
那何止是摸过,萧厉没事就欺负他的叶子,就连叶子底下的小叶枕都被摸了一个遍。
幸亏他没开花,要不然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欺负。
狌狌了然一笑:“那他摸你叶子的时候,你什么反应,不会也跟现在似的,追着人家到处乱跑吧?”
叶眠脸色更红,半天才嗫嚅道:“那……那倒没有。”
每次萧厉摸到他的叶子,他就感觉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腰软腿软,根本动不了,只能任萧厉欺负。
“这便是了,你看看你脸红的,还说不喜欢人家。”
“这便是……喜欢吗?”
“那我再问你,你跟他亲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呼吸变快,心跳加速,那个地方有没有反应?”
叶眠顺着狌狌的眼神往自己身下一看,脑袋嗡的一声,把脸埋进手掌,头顶的叶子也羞答答合上:“你……你别说了!他说这是正常的,代表我长大了。”
“长大了?长大了也不会随便对着一个人就有反应吧?”狌狌往上一窜坐在秋千上,“反正我就只会对凤凰有这种想法。”
小含羞草只觉得脑袋成了一团浆糊,坐在原地想了好半天也没想明白,脑子里闪过的都是萧厉对他的好。
萧厉让御膳房给他做好吃的,用大手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带他在草原上骑马,还有在雷雨天把他抱在怀里哄他睡觉。
叶眠用手使劲搓了搓脸。
所以,他是真的喜欢上萧厉,想做萧厉道侣吗?
叶眠摸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头顶的叶子尖尖弯了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冲狌狌道:“我想明白了,我就是喜欢他。”
第40章 第 40 章 早日结丹成妖,去凡间会……
狌狌面色一喜, 抚掌大笑:“这不就对了!哎,你喜欢的是哪座山上的草妖?”
叶眠抿了抿嘴唇:“不是草妖,是……是个凡人。”
“啊?你……你怎么会喜欢上凡人啊!”狌狌指着叶眠, 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不过也是, 你之前一直在招摇山, 唯一一次出去还是去凡间吸灵气,回来就神不守舍的, 会喜欢上凡人也正常。”
叶眠用脚尖点了点湿软的泥土,犹豫道:“所以, 你觉得妖怪真的不能和凡人在一起吗?”
“迷谷爷爷早就说过, 不过无论神还是妖,和凡人在一起就没有好下场。”狌狌翘脚晃悠着秋千,“不过你也没机会再见那个凡人了吧, 凡人寿数只有那么一点点,等你完成蜕变,他指不定死了多少年了。”
“可是我感觉,我可能不会花太长时间?”叶眠感受了一下身体里激荡的妖力和小腹即将凝结成的妖丹,“我好像已经完成了一小半了。”
“多少?”狌狌嗷地一嗓子,脚一蹬地秋千荡起来老高,差点把自己从秋千上翻下来, “你不是才回来不到一年吗?怎么可能完成了一小半了!小爷我如此机敏过妖, 当年也足足用了一百年,才完成了蜕变, 结丹化妖。”
叶眠自动忽略了狌狌话里自夸的部分:“但我真的觉得,我的妖丹已经结了一小半了,你不信你来摸摸?”
狌狌半信半疑地凑过去, 将一缕妖力注入叶眠的小腹。
妖力丰盈的丹田处,小半颗妖丹已经初具形状,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这就奇怪了。
狌狌眉头紧皱,围着叶眠转了一圈又一圈,一边转一边啧啧做声。
“不应该啊,怎么会这么快,你别是用了什么邪魔外道的修炼法子吧。”
叶眠气得直锤他:“什么邪魔外道,你才是邪魔外道!”
“可惜迷谷爷爷还在闭关,要不然你可以直接去找他。他老人家肯定能看明白里面的门道。”
“迷谷爷爷不是闭关一年吗?是不是下个月就要出关了。”含羞草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到时候我去找迷谷爷爷,说不定我真是天赋异禀,三五年就能修炼成妖的那种天才。”
自从回了招摇山之后,他每天都很努力地修炼,就想着万一能早点结丹成妖,说不定还能再见萧厉一面。
可没想到,蜕变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才大半年,就已经隐隐有了结丹的苗头。
若真是这样,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很快见到萧厉,到时候他要和萧厉说,自己想明白了,愿意做他的皇后。
但迷谷爷爷总说人妖殊途……
叶眠心头雀跃着的喜悦的火花瞬间暗了下去。
那他好像还是没办法和萧厉在一起。
叶眠又从包裹里翻出一块牛肉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哎,你给我也来一块。”狌狌欠兮兮走过去,伸手就要翻叶眠从凡间带来的包袱。
叶眠一把将零食包护在怀里,叶子都气得站了起来:“不给,我……我就剩一点点了。”
虽然萧厉给他带了很多吃的,但这大半年都吃的差不多了。现在他每天都只吃一点点,就想着能多支撑些时日。
倒也不是真的馋这口糖和牛肉,只是这些从凡间带来的美食,会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还在皇宫,根本没离开萧厉。
等这些东西吃完,他就真的要忘记,皇宫是什么样的了。
狌狌做完秋千,跑去对面山头玩了,只剩下叶眠自己坐在秋千上,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招摇山是没有四季的,或者说四季如春,温度总是那么恰到好处。
但他这会儿,忽然就是很想念人间的四季,还有那场电闪雷鸣的暴风雨。
叶眠小心地把春水秋山玉佩从怀里拿出来,用衣服角慢慢擦着。
他真的,有点想萧厉了。
*
“迷谷爷爷!”
听说迷谷爷爷出关,叶眠立时就跑了过去。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从山洞里走出来,脸上满是皱纹,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闪烁着慈祥的光芒。
迷谷是招摇山上最老的妖怪,没有人能说得出他活了多少年,或者说从招摇山存在时起,便有了迷谷树。就连天宫的几位上神,见了迷谷也要称一声前辈。
迷谷揉了揉叶眠毛茸茸的小脑袋:“我在闭关的时候就感应到你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在凡间没被谁欺负了吧?”
虽然叶眠是小草精,但从小傻乎乎的没心眼,法术也不高,说不准就被哪个不长眼的凡人欺负了。
叶眠脸一红,声音小小的,眼睛盯着脚尖:“还行,挺顺利的……”
就是被萧厉揉了好多次叶子,还占了他便宜。
迷谷爷爷眉头一皱,声音沉了几分:“怎么,真的被欺负了?哪个凡人不长眼睛,敢惹我招摇山的人!”
“没有……真没有!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我马上就是大妖怪了,哪里会有人欺负我。”叶眠一边给迷谷爷爷揉腿捶肩膀,一边悄么声转移话题:“对了爷爷,您能不能帮我看看妖丹?”
“妖丹?”迷谷爷爷哈哈一笑,“你才刚开始蜕变期,怎么也得再过二十年,才能开始结丹。”
“真的。”叶眠坐在迷谷爷爷面前,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您看看嘛,我真的感觉我正在结丹了,狌狌哥哥也说了,他当年结丹也是这种感觉。”
“真的假的,我们家眠眠这么厉害吗?”迷谷爷爷的语气好像在陪晚辈玩闹,笑着把手放在叶眠小腹上。
然而,下一刻,迷谷神色骤然一变,两道白眉紧紧皱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你过来些。”
他拉着叶眠站在身前,仔细地摸了摸叶眠的丹田,又将妖力注入叶眠的奇经八脉,闭上眼仔细探查。
叶眠被迷谷爷爷的做法也弄得紧张了,小心翼翼看着迷谷爷爷的脸:“爷爷,我……我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过了好半天,迷谷才睁开眼睛,他安慰地冲叶眠笑笑:“没什么问题,我们家眠眠确实是开始结丹了。”
叶眠一蹦三尺高,头顶的叶子骄傲地竖起来:“那是不是还有三五年我就能结丹化妖了。”
迷谷理着胡子,微笑着点点头。
“我就说,我特别有天赋。”
一想到再过三五年他就能去凡间见萧厉了,小含羞草就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跑去后山的灵池里泡一会儿才算完。
迷谷爷爷慈爱地看着小草:“因缘际会,造化神奇,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让你得了这个机遇。”
叶眠迷茫地眨眨眼:“什么意思呀,什么造化姻缘?是婚配的意思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去凡间和萧厉成婚,做萧厉的皇后。
迷谷爷爷笑着摇了摇头,并没回答叶眠的话,微微挥了挥手,一片闪着金色光芒的叶子顺着袍袖落下,掉在地上,瞬间化作了一整片瑰丽壮观的金色花海。
“去玩吧,记得别让狌狌看见。”迷谷冲叶眠眨眨眼。
狌狌那个坏小子,每次都把他的花海踩得乱七八糟,还得劳烦他老人家亲自收拾。
若是往常,叶眠早就冲进花海里去了,但今天,他却有些迟疑。
“爷爷,其实我还有一件事问您?”
“何事?”
叶眠话到嘴边,又有些纠结,头顶的叶子怂唧唧地抖了抖:“爷爷,我跟您说了,您可不许骂我。”
“好,爷爷不骂你。”迷谷宠溺地揉了揉叶眠柔软的发丝,“说吧。”
“爷爷,我……我可能喜欢上了一个凡人。”叶眠声音很小,说完就小心翼翼地看着迷谷,紧张地一双手不停揪衣角。
“凡人?”
出乎意料地,迷谷并没生气,依旧含着笑看着叶眠:“是什么样的凡人?”
“是人间的皇帝,我为了吸灵气,误打误撞进了皇宫,碰见了他,结果被他发现我是含羞草精,一来二去,就喜欢上了。”
叶眠忍着害羞,把前因后果简单讲了一遍,事情还没讲完,就已经从头红到了脚。
迷谷悠悠叹了口气,眼中闪烁着历经沧海桑田后平淡的沧桑:“我家眠眠长大了,也有心上人了,这是好事。”
叶眠惊讶地看着迷谷。
爷爷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他喜欢的可是凡人啊,爷爷为什么不骂他!
“瞎想什么呢。”迷谷用黑色的枝条轻轻拍了一下叶眠的屁股,“不就是喜欢个凡人吗,你爷爷我还没老到听不清你说话。”
“嘿嘿。”叶眠讨好地笑了笑,“可是爷爷,你之前不是不让我们跟凡人结婚吗?还说和凡人纠缠不会有好下场,比如牛郎织女。”
“他们哪里叫纠缠,分明是牛郎痴心妄想,偷了织女的衣服,强迫织女嫁给他,妄想长生不老。”迷谷爷爷冷哼一声,“王母就是怕织女太生气把牛郎打得魂飞魄散,才想出了银河的办法,一年只需织女惩罚牛郎一次,再给牛郎一年的时间恢复,让他世世代代,不得超生。”
叶眠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
“那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和凡人成婚?”
“妖精与凡人总是不同,不说别的,你身上的叶子对凡人便是益寿延年的好东西,若是被牛郎那样的有心之人利用,反为不美。不过你喜欢的人,应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叶眠笑得眉眼弯弯,头顶的叶子也跟着晃了晃。
不管怎么说,心上人能得到长辈的认可,总是件很开心的事情。
他抱着迷谷爷爷的胳膊撒娇:“您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是个好人啊。”
迷谷笑而不语:“行了,去玩吧,每日修炼也别落下,早日结丹成妖,早日去凡间会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