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汤泉
“顾大人请。”
顺着孙总管的指引,顾宁熙踏入殿中时,昭王殿下方立于窗前赏景。
仍是那扇顾宁熙熟悉的画窗,窗外正对着一处花圃。
花圃四面筑有高墙,只留了一道暗门供花匠进出。平日里掩在花树下,很不显眼。
花圃中遍植珍奇花卉,只不过因在冬日里,不及春日盛景。枝头梅花吐艳,又有早开的几丛水仙。
“寻本王何事?”陆憬笑着开口。
梦中那扇画窗给顾宁熙留下的印象着实不大好,多望两眼,仿佛腿还在发软发颤。
顾宁熙抿唇,只稍稍向昭王殿下挪了两步。
她开口:“臣在竹林中遇见了一位老人家,他便是殿下的客人?”
元乐先撞见宋国师,在陆憬预料之外。不过这两日他忙于政务,也知晓元乐闲来无事,喜欢在畅清园中四处走走。
“是啊,”陆憬未提宋国师的身份,“听闻他与宫中李太卜师出同门。你若有何困惑,不妨让他为你卜算一二。”
陆憬亦好奇,这位宋国师能否卜出元乐前世的姻缘。但他尚在犹疑,太早与元乐说破此事,只怕元乐未必肯接受。
顾宁熙摇头,想到那位面容和蔼的老人家,言辞还是留了些余地。
“臣以为……鬼神之说不可尽信,那位老者的话语,殿下还是需要好生分辨。”
不知元乐与宋国师说了些什么,以致他有如此劝告。但元乐显而易见是在关切自己,陆憬眸中蕴开笑意:“好,知道了。”
宋国师于他,本也只是用来造势罢了,陆憬自然不会有多倚重。
明日午后便要回京,陆憬想了想道:“园中有温泉,你可以——”
他本意只是想提醒元乐,畅清园中建有几座温泉池子。冬日里泡一泡温泉,应当很是舒服。可不知怎的话一出口,竟无端显得别扭与尴尬。
他止了话题,在想自己并非别有用心。
“臣、臣……近来体虚,”顾宁熙的反应加剧了这份尴尬,梦境中汤池内的景象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她的话语明显顿了顿,“医者说臣不宜多泡汤泉。”
“原来如此。”
“是啊,可惜了。”
二人飞快地揭过这个话题,浑然不曾察觉对方是同样的态度。等各自分开后,顾宁熙与陆憬却又同时在懊恼。
不就是正常地泡一回汤泉,怎么方才自己就那么心虚?
翌日是个不错的晴天。河北战事大捷,陛下恩赏朝中上下一日休沐,兵部、户部与工部协同战事的属官可得两日。
顾宁熙晨起陪母亲用过膳,尔后嘱咐人备车驾去昭王府赴宴。
河北的战事赢得这般精彩漂亮,连母亲身处内宅都有所耳闻。
昭王殿下在半年内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徐朗叛军,省却朝廷无数钱粮。
朝中人人心知肚明,若没有淮王殿下挂帅,朝中的这一笔军费还能再削去四成,只不过没人敢在明面上提罢了。
马车往昭王府的方向驶去,顾宁熙自诩出门尚早,但到了王府花苑中时,宾客已坐满了大半。
她望着布置一新的揽胜台,这处地方是当初扩建昭王府时侍郎大人亲自督建的。初衷除了赏景,还可以用来搭建戏台唱戏,正好在这几日用上。
顾宁熙寻到自己的位置,与武安侯谢谦正相邻。
旧友重逢,谢谦笑道:“顾大人,好久不见。”
顾宁熙笑着还礼,二人闲闲叙话,从京都趣事聊到战场佚闻,不多时甄源亦加入进来。
天高云淡,天幕澄澈似明玉。
陆憬今日换了一身齐紫织金麒麟暗纹锦袍,袖口处以金丝银线勾勒出祥云纹样。一身装扮少了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天潢贵胄的气度浑若天成。
“殿下,宾客们都到了。甄世子与顾大人他们也都到了。”
“好。”陆憬选了母后提前为他冠礼准备的玉冠,收拾妥当,“走罢。”
孙敬含笑跟上,殿下这一身衣裳正合庆功的隆重气氛。
昭王府的规制直逼东宫,陆憬到花苑前,苑中已经极为热闹。明月如镜,适逢月中,明德帝今夜在凤仪宫中用晚膳。
太子亦来中宫请安。自从诚钰出征,母后膝下难免孤独。父皇命他闲暇时多来宫中走动,宽慰母后。
河北送回的最新军报陆恒已如数阅看过,昭王大军连战连捷,叛军势力不断被打压,徐朗渐成困兽之斗。
朝中振奋,民间对昭王赞颂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陆恒搅动汤羹,虽是精心预备的晚膳,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前线捷音有如雪花般传回,于公,他为大晋太子,大晋将士在河北战场高歌猛进,他应当欢欣。
但于私……怕是历朝历代的储君,都会比他更不愿拥有这样一位五弟。
陆恒抬眸,有意望向主位上的帝王。他心绪复杂,不知父皇对战无不胜的昭王又能作何感想。
席间气氛稍显沉闷,姚皇后的目光落于父子二人间,看破不愿说破。
随捷报一同传回京的还有祈安与诚钰的家书。姚皇后记挂着远在战场的孩子:“也不知诚钰的身子好全了没有。”
河北的气候与京师不同,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暑热散去之际诚钰病了一场。
军中有军医,山高路远,宫廷也不便再派御医过去。
陆恒心知肚明,倘若是祈安受伤,那么无论路途遥遥,父皇即刻便要遣御医随行;而诚钰在战场上未建寸功,若还因此惹得劳师动众,只怕淮王殿下在朝野的名声更加不显。
陆恒叹了口气,这个弟弟委实太不争气了些。
他道:“母后且安心,六弟在信中提及,他身体已无大碍。”
他目力极佳,下意识去寻一抹熟悉身影,很快找到了中间位置,与二三好友言笑晏晏的顾元乐。
陆憬:“……”
如有所感般,顾宁熙抬眸,越过人群,正正见到晴空下分外醒目的昭王殿下。
她眸中蓄起笑意,二人相望间,陆憬唇畔不知不觉又漾起了浅笑。
尚未等他多沉浸几息,侍从已然唱和:“昭王殿下到!”
满苑宾客纷纷整衣起身见礼,顾宁熙的身影隐于人群中。
“恭迎昭王殿下,殿下千岁康宁。”
陆憬落了座,吩咐众人不必拘礼。
得了昭王殿下首肯,孙敬传话,揽胜台上好戏开锣。
顾宁熙的位置靠近中央,视野极佳,能将揽胜台上的戏曲全貌尽收于眼底。
乐声悠扬起伏,戏幕缓缓拉开。今日上台演出的戏班皆出自宫中,戏剧之精彩无须多言。
难得有如此放松时,剧情引人入胜,顾宁熙看得目不转睛,有时连手中的果脯都忘了吃。瞧她格外喜欢那一碟如意糕,陆憬吩咐人又给她备了一碟。
一出戏唱罢,看客们皆意犹未尽。
陆憬倒没瞧出什么连贯剧情,孙敬对照着戏单子,下一出戏正是殿下指名点的题材。伴着戏曲开锣,陆憬好整以暇,接着去望顾宁熙。
一出《半生缘》,戏曲开头是一名清丽女郎对镜描妆。她卸下金钗,擦去花钿,束上墨发,换上锦袍。原本是娇美的女郎,从屏风后走出时摇身一变成了位极其俊俏的郎君。
顾宁熙吃如意糕的手一顿,混不知身旁正有看戏的人觉得有趣。
出场的那位女郎便是戏中主人公,名唤作丽娘,化名君玉。她的扮相极好,接着一段唱词道出了她此行的目的:乘车入京,参与科举。
戏台上的丽娘挑灯苦读,戏台下的顾宁熙指尖微蜷,不免坐立难安起来。
她放下糕点,左顾右盼,无意中对上昭王殿下的目光时,陆憬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顾宁熙心虚之中未发觉,昭王殿下垂眸掩了笑意。
台上好戏接着上演,顾宁熙低了头,只默念这出戏能早些演完。当听到宣召官传旨,丽娘高中探花时,她方忍不住抬首。
虽是戏中人,但当丽娘着一身大红锦袍骑马游街时,仍是让人忍不住为她欢喜。
戏台上月升日落,清静的小院中,已被点为翰林院官员的丽娘对月独白,方让人知晓她甘冒欺君之罪、女扮男装科考的情由。
原是丽娘与自己的表兄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二人正要议亲之时,表兄为奸人所陷害,含冤入狱,被押解至京城。
昭王殿下的笑意倏尔顿住。
丽娘为救表兄,毅然扮了男装留书出走,赴京为表兄伸冤。高中探花入朝是她收集证据的第一步。
丽娘的聪慧、大胆,步步化险为夷,令看客们赞赏不已;她和表兄的情深意重、情比金坚,更让人所动容。尤其丽娘在狱中与表兄重逢的那一幕,直看得人潸然泪下,叫人不知不觉间沉浸其中。
为表兄伸冤、在朝为官时,丽娘还结识了一位京中权贵。对方无意间识破了丽娘的女儿身,他本就对丽娘一见倾心,如此更动了娶丽娘为王妃的心思。
但丽娘心中只有表兄一人,丝毫不为富贵所动,直言拒绝。
权贵欲横刀夺爱,囚丽娘于王府,但最终还是为丽娘和表兄的情意所感动,选择放手。他还在圣上面前,为丽娘的欺君之罪求情。最后丽娘成功找齐了证据,在金殿上伸冤救出表兄,二人顺利回乡完婚,权贵一路派人护送。
欢喜的成婚乐声中,陆憬手中的茶盏几乎要让他握碎。
这唱的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顾宁熙也很不喜欢这个结局。都已经入朝为官了,怎么到最后还是辞官回乡嫁人?空有一身才华不能施展,就这么对着内宅家事蹉跎一生?
都有官位了,夫婿可有可无啊!
这一日筵席散去,戏班们演出格外卖力,王府照例给了赏银。
戏单子上,陆憬重重将《再生缘》划去。
“传令下去,以后昭王府内都不许再唱这出戏。”
“是,殿下,奴才明白。”
抱着戏单子出了殿门,孙敬犹在纳罕。不是昭王殿下指名要看女扮男装的戏吗?不要替父从军,戏班子便荐了这一出《再生缘》。
明日还要唱戏,看来得再换一折戏。
入夜时分,昭王府内,暗卫奉命将殿下要的东西带回。
那间书铺着实不好找,两名暗卫拐了半日,才寻到殿下所吩咐的地方。
这趟差事着实不易,殿下的命令若是再晚一刻,书肆关门,他们就只能去掌柜家中将人叫起了。
小小两册书用布包裹着,没有殿下的命令,暗卫们自然不敢擅动。
“都下去罢。”
“是,殿下。”
殿中并未留人侍奉,烛火轻曳。
盯着那布包好半晌,昭王殿下才默默将书册取出。
草草翻看过三五页,书卷上男子交缠的画面映入眼中,陆憬又忍不住将书倒扣住。
不行,还是不行啊。
第 57 章 决心
那两册书被昭王殿下深深藏在了书架一角,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厚厚几层书压着,陆憬着意吩咐进书房洒扫的侍女,不得靠近这面书架。
“是,殿下。”侍女们恭谨领命。
陆憬犹忧心不足,又嘱咐孙敬,近日少让人进书房收拾。
“奴才明白。殿下,您定了未时与甄世子三人议事,可还是选在书房中?”
“嗯,你下去吧。”
孙敬一礼,退下去准备稍后的茶水。
陆憬批阅了两本无关紧要的奏案,不知怎的,目光无意看向那个隐蔽的书柜角落时,总觉显眼。
分明是书目堆叠,但陆憬清晰地记得新藏的两册书在何处。
思来想去,陆憬干脆起身,转动双鱼瓶现出密室。
他从书架一角挖出那两本秘戏图,本想藏于密室中。但这几面书柜上摆的都是朝廷秘报,时时有翻阅的可能。
若是一不留神让旁人发现——
思及此,陆憬又走向密室中东面的书柜,从上至下第三排,从左至右第五、第七册书,陆憬取下书目,空位上便现出两枚不起眼的机关。依次按动,北面书柜缓缓从中央透出一条罅隙,书柜自两旁旋转,露出一道可容二人通过的门来。
其后有一间屋子相连,规制不大,摆了床榻、书案,可供人起居。
入口墙上的夜明珠以绸布罩着,白日里有光透过屋顶的小窗,无需夜明珠照明。
若非藏于密室之后,这间屋子就与寻常寝居无异。
陆憬打开屋角一处暗格,将那两本秘戏图投了进去。
他退出屋子,恢复机关,将取下的书摆回原位。
北面书柜重新合拢,毫无异样。陆憬出了密室,又旋动双鱼瓶合上密室门。
重重防备之下,他略略安了心。
“殿下。”
帝王营帐内,气氛一片凝滞。
太子陆恒昨日后半夜便被宣召在此,望着帐内河北神情肃然,只在陆憬进营帐时微微与他示意。
“儿臣拜见父皇。”
来不及过问昭王昨夜去了何处,明德帝命侍从将奏报悉数呈于昭王。
当先一封,三月十九,徐朗亲率大军趁夜色渡河,主力兵分三路,连克饶阳、饶安、饶定三州,以重兵围困廉州。
廉州乃河北重镇,更是两军交战的转运枢纽,地位举足轻重。徐朗若破廉州,便可打通南北,将占据的领地连成一片,进军横扫再无顾忌。
淮王数度派军增援廉州,皆被徐朗领军击退。驻守廉州的临昌郡王陆卓四面孤立无援,城外粮道已被叛军切断。
从河北发出的军报,一路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也需三日。这三日的光景,廉州怕是已凶多吉少。
又一封军报,徐朗席卷河北时,南面早已归降大晋的鲁国公赵畅起兵复叛,与徐朗遥相呼应。
更有密报,突厥可汗有意增兵徐朗,再搅乱中原风云。
天下太平尚未满两年,地方狼烟再起。
事已至此,帝王无心春猎。御驾匆匆回銮,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应对之法。
前线的军报一封接一封传回,军情一日迫似一日。
三月二十三,临昌郡王陆卓率军突围,遭徐朗全力截杀。
陆卓乃明德帝亲侄,在乱军中力战身死,年仅二十一岁,廉州陷落。
徐朗乘胜出击,势力急剧扩张。在帐中养了两三日伤,顾宁熙已能如常下地行走。
营地之中风平浪静,围猎亦近尾声。
与此同时,一个颇为宁静的夜晚,昭王殿下带了三五轻骑,星夜出了九云山营地。
一路往东行去,马蹄声踏破官道上的宁静,最后于丑时末到了一处僻静别院。
“可审问出什么了?”陆憬翻身下马,将马边掷予侍从。
程文面上现了挫败神色:“殿下恕罪。”
四日前殿下飞鸽传书,命他们查探顾宁熙顾大人的身份。最近的线索便是吟月姑娘,她原是顾大人院中的侍女,后嫁给了殿下的亲卫旬舟。
本以为是位年轻柔弱的女子,讯问应当不难。
但多番盘问下来,吟月竟是半字都不肯吐口,许多事宜都坚称自己并不知晓,有用的话语一句都未泄露。
可他们早已查探清楚,吟月是乐游院中近身服侍顾大人的侍婢,怎么可能毫无所察?
他们软硬兼施无果,一度搬上了刑具,奉劝这姑娘不要自讨苦吃。
她分明是怕得紧了,浑身抖如筛糠,却固执道:“我家大人说过,昭王殿下心善,不会对妇孺动手。”
一句话反将了他们一军。
他们搬出刑具,也的确只是为了吓唬姑娘一二。
这下子他们无计可施,只能将人小心看护着,带来别院见殿下。
这一桩差事程文不好交代,但殿下还命他查探了顾大人与孟将军之间的关系,倒是有些眉目。
程文呈上秘报:“殿下,孟将军是四年前入京,不久后就与顾大人相认。”
那时殿下已离开京城,前后只相差三月。
顾大人与孟将军相交很是寻常,也并未将孟将军引荐到东宫门下。
陆憬的目光凝于其中一段,程文道:“殿下,这处宅子虽归于顾大人名下,但却是顾大人与孟将军一同购置的。”
“一同?”陆憬玩味着这二字。
程文忙补充道:“回殿下,从交代商行到相看宅院,皆是顾大人与孟将军亲力亲为。不久前孟将军还将宅院租赁了出去,应是短时内不住。”
奏报掷于桌案,屋外有侍从禀道:“殿下,吟月姑娘已带到。”
至最新一封奏报传来,除武安侯固守的相州一线外,徐朗尽得河北之地,全盘接掌夏王赵建安旧部,河北彻底脱离大晋掌控。
军情紧急,朝中气氛亦焦灼。各部官员当差愈发谨慎,生怕一不小心牵连己身。
与顾宁熙相熟的何主事从兵部办差归来,又带回些紧要的风声。
他消息本就灵通,近来跟着兵部督造运往前线的战车,对河北军情知晓得更透彻些。
“我听说午后,陛下已经召了昭王殿下入宫。”
在场的工部同僚竟无一人意外。这些年凡是对外用兵,他们似乎都已经习惯了,当前线的战事一发不可收拾时,陛下便会命昭王殿下出征。
而昭王殿下,也从来没有让陛下失望过。
值房内,顾宁熙提笔的手顿住。
她看着公文落款,从九云山归来已经是第三日。御书房中接连商议军情,她没有再见过昭王殿下。
他又要离京了吗?世家子弟激烈的角逐中,顾宁熙寻了人少些的路途,刻意落了单。
她策马行于山间小道,仔细观察着林中景象。
梦中的那一场行刺应是在秋猎中,在一场宴饮上。除此之外,梦境里还反复出现了九云山中的一处地界,那儿种了一株槐树。顾宁熙清晰记得秋日里纷纷扬扬落下的黄叶,既然梦中大多景象都已应验,她不能不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探查。
在山中追寻时,顾宁熙也偶尔执弓,射些简单的猎物用以交差,不至于空手而回。
耗了大半日的工夫在山中,第一日围猎顾宁熙并无想要的收获。山中树木何其多,要找出其中一株槐树,还是特定的那一株谈何容易。表兄那边也没有消息传来,顾宁熙心底有所准备,安慰自己不必太过气馁。
她坐于自己的营帐中,揉了揉眉心。明日还能再找寻一日,此事也要讲求机缘,尽力而为便好。
夜色笼罩,明月悬天。
顾宁婉到了妹妹营帐前:“肉都烤好了,不出来吃一些?”
从黄昏时回来,熙儿便一直待在自己的帐中。
“就来了。”顾宁熙答应着,没有拂阿姊的面子。
除了各家所猎外,白日里陛下也派了十五队禁军入山中围猎,收获颇丰。陛下给不少府邸都赐了猎物,宣平侯府自然也在其中。
烤肉的火候恰到好处,鲜嫩喷香,引得人食指大动。
顾宁熙却没什么胃口,只简单用了些,以免阿姊担忧。
同一片月光下,昭王殿下同样兴致缺缺。
篝火旁,秦钰亲自动手烤着鹿肉。可惜怀澄不在,否则他烤肉的技艺是玄甲军中最好的。从前在军中时,若无战事,他们也会外出猎些野味回来。现下想想,当真是军中最为美好纯粹的回忆。
鹿肉滋滋冒着香气,今日的猎物总归点算清楚。
甄源瞧昭王殿下没什么说话的兴趣,便先割了一条烤好的鹿肉递给他。
殿下今日猎回营地的猎物是最多的,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昭王殿下要与他们争列玄甲军的头名。
公文上墨渍晕染,顾宁熙垂眸,他回来才不过一年。
不过昭王殿下在京城时,陛下一步步收了他的兵权,他在京都处境其实艰难。
既无陛下的支持,又有太子和淮王的轮番打压。重回战场,至少还能有兵权傍身。
河北这一仗,朝中名将纷纷折戟,陛下也是不得已让昭王殿下领兵。
昭王殿下若胜,愈发功高震主,朝中情势恐怕再难维持原状。
若陛下仍旧扶持太子,储位之争只能走到宫变那一步。
顾宁熙想起那日昭王殿下未尽的问话,与表兄有关。
好似是寻常,可梦境里的帝王也是那般问她——
“他是否早就知晓你的身份?”
是疑问,却更像是怀疑过后的确认。
顾宁熙的心不知怎的有些乱,对着公文轻轻叹息。
用过晚膳,顾宁熙取了书便可告辞。
陆憬只让她自己去书架上寻,若有其他喜欢的书也可一并带走,在仁智宫正好解解闷。
顾宁熙道了谢,陆憬本在身后看着她选书,猛然察觉一事:“等一等——”
“怎么了?”
陆憬才又想起那两本秘戏图已经被他塞入密室中,不在架上。
他放了心:“……此书只有下卷,上卷仍缺失。”
能寻到两卷顾宁熙已然满意,她对昭王殿下笑了笑,还给阿姊备了别的古书作生辰礼。
月上柳梢,陆憬借口散心,送了元乐一同出府。
月光清寒,将二人的身影映照在一处。
宣平侯府的车驾已近在眼前,顾宁熙与昭王殿下作别。
“殿下,围猎场上再见罢。”她笑容明丽,眸色清亮,许下承诺。
陆憬望入她眸中,对她轻轻颔首:“好。”
马车渐渐驶离,昭王殿下依旧驻足于原地。
罢了,晚风吹开云层的那一刹,他想。
他认了。
就朝中的局势,再过一两年的功夫,等到帝位之争尘埃落定,他大约便能接受了。
若皇兄他们步步紧逼,或许还用不了一两年。
无论如何,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对元乐放手了。
若要求得更圆满些,只能祈祷来生。
第 58 章 心意
月华院中,顾宁婉已带侍女摆好了午宴。
“阿姊。”
顾宁熙如期而至,顾宁婉笑着道:“箱笼都收拾好了?”
“是啊,未时就动身。”
顾宁婉屏退了侍女,屋中只她与熙儿叙话用膳。
这张箭靶已挪远了三次,好歹还能在靶面上占据一席之地,顾宁熙左看右看,已经颇为满意。
靶中央红心处立了三支箭羽,是方才昭王殿下给她作的示范。
“手臂的力道还要再稳些。”陆憬托住顾宁熙的手肘,“瞄准后出箭要更干脆些。”
林中猎物机敏,能把握的时机往往只在几息。
“知道了。”顾宁熙点头,看着地面上二人的影子。虽是手把手的教学,但昭王殿下与她靠得不远不近,只有手间的碰触,令她大为松口气。
“再试试。”
陆憬命侍从去取十支新箭羽,察觉到林间的脚步声先行望去。
等太子殿下的身影出现在林中,顾宁熙才后知后觉发现。
“皇兄。”三月里春光正是最盛时,河北战局暂缓,预备了一月有余的春猎提上日程。
从京都出发的围猎仪仗绵延数里,威严不凡。
帝王銮驾被禁卫军拱卫在中央,王公勋贵、文武百官车驾在后,成众星捧月之势。
纵然已经赶路两日有余,队伍秩序依旧井然,不减出发时的威仪赫赫。
春和景明,顾宁熙策马于侯府车驾旁。
自那夜后,再见到昭王殿下前,顾宁熙好生收拾了一番心情。
此次春猎宣平侯府多派族中年轻一辈子弟前来,由顾宁熙的二叔照管。
在仁智宫忙碌两月,工事也一切顺遂,顾宁熙以为于情于理她都该出来放松一阵。
她折了一枝春花赏玩,听身畔有人与她打招呼道:“顾大人兴致不错啊。”河面波光粼粼,闪烁着点点光辉。
顾宁熙笑着道:“殿下是来看我吗?”
她听表兄说起朝中政事,昭王殿下在朝堂上备受冷遇。今日借督看仁智宫之名,他大约是出城散心的。顾宁熙心知肚明,也有意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所以有此问。
“嗯,本王来得不巧?”
“没有,表兄本来也就要回去了。”顾宁熙道,“殿下可曾用过午膳。”
正巧母亲让表兄给她捎带了不少吃食,顾宁熙也尚未用膳,便邀昭王殿下去自己的小院中坐坐。
“好啊。”
顾宁熙在前带路:“午后臣再带殿下去行宫中看看?”
陆憬无不答允。
顾宁熙的小院外栽有两棵桃树,春日里桃花灼灼,景色明媚。
院中布置得很是雅致,因要在此地住上好几月,顾宁熙还是费心收整了一番。
午间的菜式简单,用膳时顾宁熙才想起件要事:“殿下晚间宿于何处?”
陆憬原本想着今夜便赶回城中,但听元乐似有挽留他之意。
不多时李侍郎亦匆匆赶到:“臣拜见昭王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陆憬笑了笑:“本王只是出城随意走走,李侍郎不必介怀。”
昭王殿下此行必定是要视察仁智宫的,李侍郎在来的路上便吩咐人安排下去。他考虑事宜比顾宁熙周全许多,早已想到今夜回京路途劳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须得为昭王殿下预备住处。
然仁智宫内虽有修缮好的宫室,但是不曾布置过,漆料的味道也不曾散去,不宜住人。
他与顾宁熙一面带昭王殿下在仁智宫四处看看,一面寻了机会,私下对顾宁熙道:“顾大人能否把主屋让出来一晚?”
事急从权,顾宁熙点头:“好,那我先回去收拾。”
她的院子是这里最好的,本来应该让李侍郎先选。不过李侍郎道自己有工部其他庶务在身,并不常住这里,便作主把这处宽敞院落让给了她。
小院单门独户,一应屋舍俱全。
这是当下最妥帖的安排,李侍郎恭敬道:“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顾宁熙闻声望去,来的人是齐国公秦钰。他三月初便正式袭了爵位,是同辈世家子弟中的第一人。
顾宁熙与他也是少时的同窗,又因昭王殿下的缘故,他们有几分交情。
顾宁熙笑着点头:“是啊,春景正好。”
她也确乎心情很好,尤其是因为顾宁铮不在围猎队伍中。他被禁闭于家中读书,预备着下半年的科考,少了他在身边聒噪,沿途景致更加怡人。
还有阿姊,阿姊过两年便要嫁入宁国公府。趁着出嫁前尚有闲暇,沈夫人难得允她出府远游,好生享受闺阁女儿家最后的自在时光。
春光明丽,斜映入马车。顾宁婉支起窗子,待顾宁熙近前,她笑问道:“我们还有多久到营地?”
顾宁熙正欲着人去打听,秦钰已接过了话:“按眼下的路途,黄昏时分便能到九云山下。”
顾宁婉有礼道了谢,顾宁熙笑着道:“还是砚铭兄对路途熟悉。”
春风吹拂碧草,繁花似锦。
队伍前端,陆憬第二次收回了目光。
元乐与砚铭也不知在谈些什么,竟能说这么久的闲话。
他其实……也可以大大方方去寻元乐说话。
青天白日,就算被旁人注意到,又不会有人怀疑他们什么。
陆憬握了缰绳,思忖再三,到底是不曾折返。
“太子殿下。”顾宁熙见了礼数。春意盎然时,河北的加急军报飞入朝堂。
二月十六,徐朗深夜率精兵渡河,火烧晋军营帐,打破合围攻势。二月十七,徐朗进逼明州。
又有三州的赵建安旧部斩了朝廷刺史,起兵呼应徐朗,叛军渐连成一线。
新归附不满一年的河北陷入战火,叛军们打着为夏王赵建安报仇的旗号,聚拢起不少民心。徐朗更遣使向突厥交好,请求突厥借兵,战况急转直下。
大晋朝堂上一派肃然,谁也没能想到当初不满千余人的徐朗部众,在短短数月内能壮大至此。
淮王陆忱等军报奏罢,当朝请缨:“父皇,儿臣愿为主帅,领兵平叛。”
语气铿锵,回荡于朝堂。此事他已与皇兄详加商议过,皇兄在朝更会好生配合于他。
淮王出列请战,朝中附议者甚众。
明眼人都知晓,陛下果然是不愿再派昭王殿下出征。同为天家子弟,昭王殿下十七岁便战无不胜,淮王殿下应当亦能有高祖几分遗风。
顺应臣心,帝王当即便命中书省拟诏,调兵马七万,交于淮王陆忱全权指挥,户部与兵部加急筹措军资。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臣等领旨。”
满殿目光汇集于淮王陆忱一身,陆忱朗声道:“父皇,儿臣还有一请。武安侯熟知河北军务,儿臣想以他为副将,定能无往而不利。”
此言一出,朝堂气氛须臾变得凝滞。
陆忱挑衅地看向右首之人,得意尽显:“不知皇兄可能割爱?”
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谁人不知武安侯乃昭王殿下爱将。从入殿至今,昭王殿下始终一语未发。
然这一回朝廷用兵,陛下命兵部全力配合淮王,只怕昭王殿下难以推辞。
谢谦握拳,不愿昭王殿下为了他陷入两难之地,正欲持笏上书时,陆憬道:“朝廷武将,皆由父皇调度。六弟何故来问我?”
陆忱笑意微敛,陆恒接过话:“忱弟也是忧心军情,想向昭王多请教一二罢了。副将人选,自然是由父皇作主的。”
他将朝臣注意引回上首,恭候父皇圣谕。越俎代庖之事,他已经受过两回教训,深引以为戒。
明德帝的声音淡淡:“昭王,且说说你的意思。”
陆憬领命:“不知这一仗,淮王欲如何打?”
陆忱早已与府上幕僚商议过,胸有成竹:“挥师北上,先进驻魏州、毛州,与临昌郡王南北合围。徐朗虽善战,但兵力有限,只要耗断其补给,便可乘胜决战。”
秦钰熟知河北军务,闻言微不可查蹙眉。
陆憬道:“此法可行。然徐朗已有防备,他深夜冒险渡河,破我军五千前锋大营,正是为了断包围之势。大军北上尚需时日,徐朗仍有数日机会部署,更不可能放任我军合围。”
战场情势瞬息万变,刻舟求剑无异自取灭亡。
昭王殿下无需舆图,却示意李暨,先呈一份图给陛下。
待舆图展开,陆憬接着道:“且徐朗已有漳南、金平两座粮仓,纵然能围城耗其补给,只怕我军远道而来,损耗更重。”这样的打法,在去年冬或许可行。然徐朗的骁勇善战,确实也超乎他的预料。
朝臣各自交换着神色,甄源专心致志盯着手中玉笏。淮王要效仿殿下围困洛阳、避降王行满的旧例,却未能学到精髓。洛阳人口有百万之众,军队十余万,强攻难为。他们是耗费一年有余的光景,才逐一拔除洛阳沿线粮仓。且洛阳的地形,根本不能照搬到河北。
明德帝目光从舆图收回,道:“昭王有何解?”
“相州。”陆憬答,“相州在西,可以武安侯为先锋,率军两万先取相州。待援军抵达,临昌郡王在北呼应,西、北、南便可成三方犄角之势。届时再视军情而定。”
明德帝颔首:“允。”
淮王先前虽曾领兵,但也是初次独当一面。
明德帝有自己的考量,武安侯乃朝中栋梁,且他身后系着渤海民望,不宜有失。若是将他交由淮王指挥,明德帝熟知这个儿子的性情,亦不十分放心。
明德帝颁诏,调兵两万先行,交由武安侯指挥,可相机行事。
“臣领旨。”
谢谦受命,无需时时在淮王帐中听命,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调齐余下五万兵马也仍需时日,明德帝命兵部加急预备。
淮王为主帅,无论如何,今日能将兵权握在手中,他已大体称心遂意。
况且先锋的功劳,自然也是他这个主将的功勋,他乐见其成。
“儿臣领旨。”
……
“起来吧,”陆恒示意场中人免礼,笑着看向陆憬,“父皇还说从晨起就不见你,原是在此地当夫子。”
“皇兄说笑了,只是闲来无事,指点元乐一二罢了。”
顾宁熙垂了眸,太子殿下还是她名义上的主君。让他撞见自己与昭王殿下私下里在一处,她难免觉得尴尬。
就好像……就好像,顾宁熙很难形容自己此刻尴尬的心境,大约与偷情被抓有两分同病相怜之感。
还好有昭王殿下与太子寒暄,她低着头,只当自己不在场中。
此番御驾出京,朝中是豫王与中书令暂代政事。豫王乃淑妃娘娘所出,为人敦厚。陛下命东宫太子与昭王随驾,亦是有意弥合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
顾宁熙想着正巧淮王不在,兴许陛下能遂愿。
“元乐练得如何?”
冷不防被太子殿下问起,顾宁熙道:“臣——有些进益。”
陆恒温和笑道:“到底是名师出高徒。”
顾宁熙心想名师可以算,陆憬道:“高徒不敢当。”
含笑闲话几句,陆恒没有多停留。
身后的二人接着练箭,陆恒回眸望了一眼,想起母后前段时日忽而问他,祈安与元乐关系如何。
他以为母后是忧心元乐反水,故而出言提醒。其实元乐官阶不高,从来不曾接手东宫的要务。
陆恒年岁与弟弟们相差不少,跟随父皇在外打理政务,只依稀知晓少时的祈安与元乐关系不错。
但当年祈安离京,元乐没有跟随。这个节骨眼上,宣平侯府又百般向东宫示好,意图靠向东宫。
宣平侯府在朝实力不俗,纵然前时摇摆不定,陆恒还是没有将其拒之门外。
而宣平侯府新一辈资质平平,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元乐。
依诚钰的意思,宣平侯府没有尽早归顺,合该给个教训。由元乐来拟贬斥祈安出京的诏书,便是诚钰的主意,也好断了宣平侯府的后路。
虽说并不曾放心对元乐委以重任,但这几年考量下来,陆恒对这位顾家二郎君的才干与心性还是颇为认可,他干净正直得不似宣平侯的儿子。
陆恒已有打算,往后若将元乐外派为官,好生历练,他必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如今祈安与元乐间横亘了那封贬斥诏书,但陆恒瞧祈安好似没有与他计较的意思。
陆恒笑着摇了摇头,在其他人、其他事上,倒不曾见祈安有如此以德报怨的宽广心胸。
朝会散去,此番点出的将领,皆去淮王府中议事,武安侯也不例外。
相较之下,显得昭王府尤为冷清。
各处点兵点将,甄源与秦钰也有公务在身。
朝廷用兵,陆憬却是难得的清闲。
尚书省无要事,兵部与户部暂以军用为先。陆憬回到王府书房中,却见惯例摆着的筒车旁,忽地多了一方锦匣。
孙敬禀道:“殿下,这是顾大人托孟将军给您送来的。”
孙敬收下后,想了想就摆到昭王殿下书案前。
他奉完茶水,躬身退下。
日光映照,锦匣的雕饰颇具巧思。
陆憬打开栓扣,里间是一对木雕。
陆憬逐一取出,略略打量,刻的都是他。
第一件是战场上策马冲阵,袭敌营;另一件是执弓搭箭,取敌首。
长弓甚至可以取下,换上匣中的佩剑。
第 59 章 同榻
“殿下。”
孙敬原本在王府书房外守着,听得里间传唤,赶忙入内听候吩咐。
“去备车驾,晚些本王要进宫一趟。”
“哎,奴才省得。”
孙敬一喜,立刻着手去办。陛下与殿下再怎么样都是亲父子,年后这般不冷不热地僵着总不妥当。还得是顾大人相劝,殿下多少能听进去几分。
陆憬将新添的两件木雕摆于书案另一角,留出合适的位置。
今日入宫,也单是为了请安罢了。
御书房外,谢谦奉旨入见。
高进先提醒他道:“谢将军,顾大人还在里头。”
顾大人?“无需。”
明旨反而无趣,顾宁熙尚有气性。
陆憬合上手中奏疏:“去办罢。”
“下官领旨。”“替我呈上去给左侍郎罢。”
自请调任出京的文案早便拟好,一直压在顾宁熙案头。
今晨左侍郎身边的人旁敲侧击问起,她顺水推舟。
崔令史应是,接过顾宁熙递来的疏案,很快去办。
砚台中墨迹已干,顾宁熙望着外间晴空,湛蓝澄澈。
“若是刘兄,此局会如何解?”
午后翰林院内,顾宁熙复盘了棋局。
黑白二子交缠,刘喻审慎观之,不觉凝眉。
他神情是罕有的肃然,良久方道:“若单是棋局,自然有解。可若棋局之外还有局,怕是不易。”
二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顾宁熙知道对方已然看透。
顾宁熙笑了笑,正要收拾棋局,刘喻忽而又道:“黑子固然气势如虹,可白子只守不攻,非怀瑜素日品性。”
怀瑜是顾宁熙的字,这般称呼她的人不多,刘喻算一位。
顺着棋盘望去,从棋局伊始,白子步步落了下风。
“不过我想,你已有了决断。”
一味守成,那便只能等候黑子疏失。
所有话都点到即止。
二人散了棋局,若无其事般继续对弈。
“大人。”
目送着顾宁熙离开,直到小厮出声提醒,刘喻才收回目光。
“您瞧什么呢?”
“瞧人。”刘喻亲自整理着棋盘,方才,若是他没猜错——
顾宁熙身上,总让他觉得有些非比寻常的秘密。
原本他可以一字不提。
只不过,以棋会友,他愿意将顾宁熙视作友人。
魏宁侯府中,听到入宫口谕的顾宁熙未抬眸,目光依旧在手中兵书:“知道了。”
前来传话的是府中一位小管事,姓何。
陆憬这是不惮于告诉她,府中明明白白有他的人,甚至无需避讳。
帝王之尊,自然没什么可忌讳的,她总不能拔了这颗钉子去。
在压倒性的权势之前,一切谋算都显得徒劳无功。
“入宫的车驾会在明日未时等您。”
“让他们在颐平楼等着。”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何管事一愣,一时竟不敢多说什么。
“下去罢。”朝宸宫内,陆憬翻看着眼线奏报。
顾宁熙回到府上,吩咐人买回了棋盘。
状似恭顺,实则处处谋算试探。
倒是让他觉得,这场棋局愈来愈有意思。
只不过么,自己对顾宁熙太宽容了些。
边关偶然采得的一朵娇花带着刺,是时候移栽回宫中,好生修剪。
“王叔该回来了罢。”
“是。”高进垂手回禀,“王爷传了消息,月底回京。”
“好。”秋高气爽的时节,正是诗会游宴的好时机。
登过宁国公府的门后,北齐不少世家府邸设宴邀约宾客时,皆会给魏宁侯府递上一份请帖。
顾宁婉收了忠平伯府家送来的帖子,好奇道:“宁国公府的面子这么大?”
“有齐帝的授意吧。”顾宁熙头也不抬,“顾家作例,往后其他武将归顺北齐就没了后顾之忧。”
功夫是做给世人看的。
既然相请,顾家初来乍到不好推拒。
“二哥,我就不去了。”
在宁国公府赴宴是谢谦的情面。她毕竟身份尴尬,多一个人知道样貌反而多一分危险。
顾宁婉点头:“好,有我呢。”
顾宁熙寻的借口也简单,称病,水土不服即可。
她在府好生“休养”了几日,清涵郡主还私下命人送了些滋补药物来。
这位郡主的一番好意,让顾宁熙哭笑不得。
近几日陆憬许是忙于公务,无暇理会于她。整顿一国税收,可不是件小事。
顾宁熙松口气,二哥宴饮赴得多了,也能听到些外间消息。譬如康王爷有意给清涵郡主议亲,世家中有适龄子弟者皆在表现。
康王府是正经皇族,当今陛下也要尊称康王一句皇叔。若是娶了康王膝下唯一的郡主,对自身仕途,对家族大有裨益。
难怪那日在宁国公府,不少世家公子对她抱有敌意。
“还有啊,”顾宁婉接着往下说,自觉无关紧要,“我听人议论起,昨日早朝时礼部奏请让齐帝纳妃,齐帝答允了。”
“当真?”疏案递交两日,迟迟未有回音。
兄长昨日归家,说起兵营中事,他主教习骑射,一切尚算顺遂。
此番轮换,兄长能在府中停歇五日。
“你在工部如何?”
顾宁熙轻描淡写说了调任京郊之事,顾宁婉虽有不忿,还是点头道:“算是个好机会,出京避避也好。”
他家妹妹可没有那等攀附郡主的心思。主动避离京城,也能躲开齐帝为难。
“这等小事,既是康王的意思,想必齐帝不会过问。”他道。
“我想也是。”“陛下对苏小姐如何看?”
出了御园,顾宁熙离开陆憬身后半步距离,开口问道。
“问这个做甚?”
“好奇罢了。”
倘若陆憬日后要迎苏婧涵入宫,只怕日子不会安生。
她忧虑在此,不过话语听在陆憬耳中,却是另外一番用意。
“王叔的外甥女,自然稍加礼待。”他道。
顾宁熙了然,看来亦是因为靖平王的缘故。
只不过么,那位苏小姐实在不怎么让人有好感。
自己因靖平王礼让过一回,也便够了。
回到朝宸宫,二人心平气和地用了午膳,偶尔有几句交谈。
午后的陆憬仍要去御书房理政,顾宁熙自回明宝堂中午憩。
温嬷嬷替她卸下钗环,欣慰道:“姑娘这样便很好。”
“什么?”
温嬷嬷将手中一对耳铛递给圆桃,替她打理乌发:“老奴觉着,姑娘就该像今日这般,多寻些机会与陛下说说话。”
第三日顾宁熙被传唤入宫侍奉笔墨,工部事务暂且搁置一旁。
御书房内状似风平浪静。陆憬聚精会神于要务,御案上分堆了两叠书案,一方已批复,另一方尚未阅看。
工部小小的调令,自然没有资格单独出现在陛下书案。
顾宁熙看着奏案一封封少下去,站久了腿有些酸。
她面上不显,稍稍整理了沾上墨迹的袖摆。
“京郊修筑堤坝之事,你早便知道了罢?”
“是。三日前章侍郎有所告知。”
“是么?”
顾宁熙垂眸应是。
早在半月前,户部提请修筑水利的疏案已经搁在陆憬案头,近日才发还。
“你可知朕为何要顾宁熙去工部?”
“臣愚钝,不敢揣测圣意。”顾宁熙停了磨墨的手。
二人目光相撞,陆憬轻笑:“回去罢。”
顾宁熙不明所以,行礼道:“臣告退。”
手上沾染了墨汁,回到工部时顾宁熙才发觉,取了帕子随手擦拭。
陆憬今日的话意味深长,可她猜不透其中深意。
这份疑惑,在午后调任的一纸书文发到她值房后更甚。
工部由她往京郊督查水利,后日启程。
明日正是休沐,刘侍郎将她召了去,交代了几句相干事宜。
顾宁熙对水务一知半解,万万没想到抽调得这样紧急。
刘侍郎却笑道:“事急从权,顾大人还是早些回府准备罢,午后不必当值了。”
远未到散值时辰,刘侍郎一派为下属考量的模样。
“敢问侍郎大人,与我一同前去的官员有哪些?”
这一趟调令实在太过轻率,许多事务都未安排清楚。
刘侍郎道:“工部自会安置妥当。顾大人回府去罢,要收拾的行囊还有许多。”
他下了逐客令,顾宁熙斟酌着道了谢,先回自己值房中。小小一方桌案上,有她半月前命崔令史从工部府库调来的几份卷宗。
这些卷宗皆与水利相关,有些年头。不算什么机密,可带回府研读。
没想到妹妹感兴趣,顾宁婉回忆一番,多说了几句:“齐帝即位至今一直空悬后宫,朝臣几次奏请要陛下选妃,都被压下。”
“许是解决了徐州这个心腹大患,有此兴致了罢。”
“有理有理。说真的,若是这位陛下再拖延下去,都要让人怀疑有何隐疾。”
顾宁熙饮茶的手一顿,没有多接话。
陆憬纳妃,对她而言是一大善事。
她诚心祈愿陆憬早日觅得佳人。
风平浪静过了两日,顾宁婉踏入自家妹妹屋中时,瞧人正抱着棋谱琢磨棋局。
他毫无意外之色,叩了叩房门,引起顾宁熙的注意:“爹娘寄了信来。”
“当真?”
顾宁婉从怀中取出信,与顾宁熙一道拆开。
信纸一共三份。第一封是大哥的笔迹。
见谢谦面露疑惑神色,高进低声道:“顾家三公子,顾宁熙。”
谢谦不免意外,未预料到顾宁熙会在。
他进了御书房:“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平身。”陆憬赐了座,一时没有多分神。
谢谦谢了恩,在侍从搬来的椅上落座,才发现陛下在与顾家公子下棋。
顾宁熙今日换了北齐官服。浅绯色的官服式样谢谦是见惯了的,只是顾宁熙身上仍能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目光转向棋局。对弈的二人神色平静,棋盘上黑白二子却是胶着。
谢谦观完全局,其实在他看来棋局已近尾声。陛下所执黑子气势如虹,步步紧逼,白子且守且退,依旧顽抗。
趁着斟茶的工夫,高进悄声道:“已经下了两个时辰了。”
以致误了陛下召见谢世子的时辰。
谢谦所禀并非十万火急之事,自然不在意多等几刻。
原本以为棋局很快会结束。不想白子几度绝处逢生,黑子压制。直至最后一刻,顾宁熙方掷子。
虽未翻盘,可残局部分谢谦看得叹为观止,可想而知先前棋局之激烈。
“臣告退。”顾宁熙起身,不再耽误陆憬与谢谦议事。
“去吧。”
谢谦与顾宁熙略见过礼,高进送了顾宁熙离开。
宫人上前收拾棋局,不知是不是谢谦的错觉,他总觉得陛下与顾公子间有些熟稔。
半梦半醒之中,陆憬忽而听得屋外的脚步声。
暗卫不曾拦,显而易见是熟悉之人。
脚步声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
安静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来人不曾点灯,熟门熟路地绕过桌椅,摸索到了床榻。
他一气呵成翻身上榻,头都没沾着枕头,很快沉沉睡去。
月光漏入窗子,隐隐绰绰。
一片昏暗之中,看着骤然出现在自己身畔的人,早已清醒过来的昭王殿下默默瞪大了眼。
第 60 章 拥抱
醒来后的顾宁熙还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的、宁静的清晨。
熟悉的床榻,熟悉的屋中陈设,旭日映一道金光在书案中央。
顾宁熙习惯地伸手去够榻边的衣物,却捞了个空。
难不成是昨夜侍女拿去清洗了?
顾宁熙如是想着,下榻套了鞋,去衣橱前取一套新衣。
外衫,锦带,束胸是不必的。昨日昭王殿下忽然到访,同住一院,她怕晚间有何事,特意未解束胸。
颐明苑在皇城的东南处,历来供皇室贵族游宴之用。因地势巧妙,冬日里也日光充沛。
北齐皇都中最大的一座校场,同样位于颐明苑中。
校场三面以高墙筑起,北面修筑亭台楼阁,一直延伸到东西两面高墙,供贵客观赛之用。
还未到开宴时辰,年轻的世家子弟多汇聚于校场。
顾宁熙与陆憬到时,场中比试已然开始。
北面中央视野最好的一处亭台,独属于帝王。其侧连有一座精巧楼阁,为女眷休憩所用。
顾宁熙自侧边阶梯进入这座揽月阁中,其间已收拾妥当,以一道珠帘相隔。
外间平台,除了陆憬外,靖平王与其他几位皇室显贵同在此随驾。
天子亲临,周围十余座亭台楼阁早已由各世家占据,宾客分男女而坐。
揽月阁专意留于顾宁熙,温嬷嬷道:“娘娘若觉得一个人冷清,不妨召几位小姐一同说说话?”
顾宁熙摇头,或许今日前来的世家千金中,便有陆憬未来的帝后。
她暂无意结交,只将目光转向场中。
今日比的是射箭之术,一轮轮比试,胜者继续留下。
天子观赛,几乎所有应邀的世家子弟竞相上场,前半段赛程自然索然无味些。
兄长顾宁婉同在场中。顾宁熙的目光跟随着他。只不过二哥最擅长之处并非射箭,又需藏拙,在北齐一众世家公子中算不得醒目。
倒不是顾宁熙有意偏袒,若是马背上比试骑射,这些风姿翩翩的世家子弟不会是兄长对手。
兄长撑过三轮便罢,到了最后一轮,场内留着的人中,顾宁熙相熟的只剩宁国公世子谢谦。
大半场赛事观下来,并无什么出彩之处。
阁外御座上,顾宁熙见陆憬起身,靖平王随他一道下到场中。
她忽地坐直了身,有了兴致。
须知青州顾氏,以御射闻名于天下。顾氏利箭出,便是羯族最好的骑兵亦闻风丧胆,莫敢轻敌。
只可惜,随着顾家的覆灭,一切都化为传说。
靖平王谢谦乃顾氏嫡脉,今日若能有机会得见其风姿,实在是是最大的惊喜。
随着陆憬摆驾,诸王尽数跟随。
外间平台已然空出,顾宁熙干脆换到了亭台中央,那处视野最佳。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
顾宁熙自高处俯视,看那君王居于人群最尊位,众星捧月。
“容妃娘娘安。”今日除夕,宫廷夜宴依陆憬吩咐,即设于朝宸宫。
除夕宴惯例是后妃陪宴,只不过陆憬后宫无人,又无子嗣,显得格外冷清些。
顾宁熙记得宫册中所载,陆憬的祖父齐顺帝在时,除夕宴常设在明华殿,最盛时有一百一十二位嫔妃作陪,无论位分高低皆能列席伴驾。
顺帝子嗣繁盛,大多折于夺嫡纷争中。
这对北齐来说,抛开动乱倒是件好事。
如若不然,单是供养这些王爷,又不知要耗费多少国库。
大梁一直苦于党争,武将夺权,君主御下猜疑不断,北齐则有藩王之患。
“在想什么?”
写字的君王忽而出声,顾宁熙反应极快:“想晚间穿哪件衣裙罢了。”她眸中带了一点笑,“陛下觉得呢?”
“都可。”陆憬的确觉得无甚要紧,他的瑜安云鬓花颜,衣裳反而是次要。
不过这话听来,难免让人以为敷衍。
顾宁熙也不在意,看了看外间天色,先行告退回宫更衣。
陆憬颔首,临走时她还顺走了陆憬写的两张福字。
旁的不提,陆憬的书法极好。若是不做君王,说不准还能靠卖字画为生。
长庆宫内,温嬷嬷带人捧了五六身衣裙供顾宁熙过目。
毕竟是新年,顾宁熙望去,最后择选了一件海棠红绣连珠团花锦纹的对襟长裙。
圆桃服侍娘娘换上后,温嬷嬷暗暗点头。海棠一色娇妍,衬得娘娘面容如玉,容色倾城。后宫暂无主,衣着装扮上娘娘无需避忌。
顾宁熙瞥了眼剩下的几套鲜妍衣裙,她先前未见过,想必又是尚服局新送来的。
按照二品妃位的定例,其实已然超出不少。
“娘娘受陛下宠爱,尚官六局也想献一点心意。”温嬷嬷替她整理着袖摆,这个道理顾宁熙自然明白。
横竖费的是陆憬后宫用度,没有她也会有旁人,她何必替陆憬节俭。
梳妆毕,差不多就到了去朝宸宫的时辰。
膳房一早便为今日的夜宴做准备,一切已预备妥当。
因陆憬不喜歌舞,顾宁熙亦然,晚间的舞乐便撤了。
除此之外,虽是只有他们二人用膳,其他一应君臣规矩倒没有马虎。
帝王桌案上冷热膳食点心一共三十六品,她面前则是二十八品。
顾宁熙看了看,其中有几道是膳房专为了她的口味而做,算是破了定例。
二人的桌案隔着些距离,一时都无话。
玉馔珍馐一道道由侍女呈上,总算让殿中没有那般沉闷。
顾宁熙忍不住想,前两年她还未入宫时,难不成陆憬都是一人过的除夕。
纵是天子,也不能让臣下在除夕团圆之际伴驾。
每逢佳节,思乡之情尤甚。
双亲尚在徐州千里之外,二哥也不在身边。说来好笑,兜兜转转陪她今岁过新年的,竟然是她以为不复相见的北齐太子陆憬。
家中新年远不及北齐宫中排场,可那份热闹与爱意,无可匹敌。
或许父母亲和大哥此刻也坐在团圆桌前,惦念着她和二哥。
今夜月光淡淡,宫灯繁盛,反而衬得愈加冷清起来。
顾宁熙执银箸的手慢下来,抬眸时,瞧见陆憬兴致同样不佳。
她叹口气,自己尚有双亲可以思念,陆憬却是孤身一人。他那几个兄弟,看着也不像与他亲近的模样,客客气气守着君臣之分罢了。
不过有失有得,北齐万人之上的君主,轮不着她心疼。
顾宁熙斟了杯酒,唇畔带了恰到好处的笑意:“我敬陛下一杯,愿陛下新岁安康,百事如意。”
算是今夜唯一的交集。
这酒并不算烈,陆憬陪她各饮一杯。
接着又是各自用膳。
“陛下,已到了赐膳的时辰。”
高进入殿请示,能得此殊荣的,北齐皇都共有十六家府邸,最先一位自然是康王府。
赐菜本由皇帝钦点,不过除了康王府、翊王府和靖平王府,其余陆憬大都交由了内廷安排。
“福王府……”他沉吟片刻,顾宁熙忽而忆起,福王的封地就在胶东不远。
“福王世子巡视江左有功,福王府赐一道金玉三宝。”
高进领旨,旋即退下。
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什么。待到用膳毕撤了膳桌,朝宸宫外的宫灯皆被宫人换下,夜色笼罩整座宫城。
烟火齐备,高进请过帝王旨意,廊下依序传话,“放烟火——”。
年年看惯的东西,不过是见瑜安有些兴致,陆憬携她上了邀星阁。此间开阔,视野最佳。
夜幕沉沉,云纹点缀其间,星光黯淡。
忽地,有烟花在天边炸响,一瞬间划亮整个苍穹。
烟花绚烂,一处接一处盛放于天幕,将夜空照耀得有如仙境。
璀璨华美,顾宁熙初次观此盛景,立时被吸引了所有目光。
烟火照亮了身侧人的容颜。
从代郡回皇都前,他想,瑜安会喜欢这里的烟火。
只可惜,等来的是瑜安的不告而别。
如今,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看起来依旧喜欢这一场焰火。
“陛下瞧——”
一朵五色的烟花绽放于夜空,耀眼夺目。
顾宁熙拉了拉身旁人的衣袖,转头之际,从他的眼眸中见到了自己模样。
又是一朵五彩烟花盛放,这一回陆憬未错过。
焰火璀璨,岁岁如新。
顾宁熙望向身侧出现的人,还礼道:“世子殿下安好。”
翊王世子,出现在此并不奇怪。
陆译寻了空座坐下,仿佛与顾宁熙熟识一般闲谈:“容妃娘娘喜欢观射箭?”
顾宁熙不答反问:“世子殿下不下场比试一二么?”
陆译轻笑:“有靖平王在,剩下的人都是陪衬罢了,孤何必凑这个热闹。”
这是实话。他如此坦率的态度,倒合顾宁熙的脾性。
服侍之人都在亭台边,众目睽睽,不会有什么流言传出。
接了陆译几句话,顾宁熙道:“世子此番入京,不知要停留多久?”
“大约要过了年关罢,或许到明年春猎。”
陆译答过,言谈之间,亦在打量着眼前女子。
御苑中惊鸿一瞥,太过匆忙。
如今细细赏之,愈发觉得她的容貌生得极盛,“容”之一字着实贴切。
美人不笑时,仿若清冷仙子,让人觉得疏离,不敢有半分亵玩之心。
可一旦她带了一两分笑意,哪怕只是淡淡的不达眼底,便是明耀动人,压过万千颜色。
因而,这位容妃娘娘若是有心与人亲近,实在是轻而易举。
“娘娘偏爱艳色衣裙吗?”
“世子何意?”
陆译轻笑:“只是觉得那日御苑中的衣裙更衬娘娘罢了。”
这话有些轻佻,偏生从陆译口中说出,占了样貌便宜,让人不觉冒犯。
御苑亭中,鹅黄色的衣裙清丽出尘。陆译直觉得,那才是眼前女子真正的喜好。
可他又能猜到她的用意。
譬如今日,她着缇色衣裙,这样明亮的颜色,即便面上不带笑意,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他玩笑般说出心中所想,顾宁熙云淡风轻:“迎陛下所好罢了,世子莫多虑。”
既未否认,又给了合理的解释。
陆译一笑,还想开口时,场中已邀了靖平王谢谦上场。
他今日着天青色锦袍,头束玉冠,气度儒雅。
可一旦握上长弓,立时让人不敢忽视。
公允起见,场中子弟用的都是一式的弓箭。
靖平王亦不例外。虽则普通,在他手中却让人觉得非比寻常。
众人目光中,靖平王从竹箙中取出三支羽箭,随意对准最远的靶心,挽弓搭箭。
三支利箭破空而出,凌厉生风。
场中有一刹的寂静,羽箭尽数没入红心。
众人屏息凝神,爆发出一阵喝彩。
陆译拊掌,自上观之,知道靖平王甚至未尽全力。
“容妃娘娘以为如何?”
未得到答案,陆译转眸。
美人怔怔地望着靶心的方向,似已出神许久。
顾宁熙见跟着洛昀的两名侍从手中提了猎物,皆是她晨起随手所得。
洛昀谦虚道:“这些都容易猎,没什么了不起的。”她笑道,“顾大人若有什么心仪的猎物,尽可以告诉我,后两日有机会我便为顾大人猎来。”
说话之间,洛昀的目光被低空盘旋的一只鸟雀所吸引。
她飞快地搭箭上弓,却并不急于射出。
她对顾宁熙低声解释道:“这是燕鹞,素以灵巧著称。”
洛昀是位极有耐心的猎手,她将箭锋对准目标,静待时机。
燕鹞盘旋几个来回,落于三十步开外的一棵榕树上。
与此同时,洛昀松了弓弦,长箭飞驰而出。
顾宁熙不自觉屏息,榕树上,箭锋稍偏存许,并未射中目标,只截落了一串枝叶。
洛昀不曾气馁,重新弯弓。
瞄准的燕鹞方才受了惊吓,扑扇着翅膀,飞得愈发高远,迟迟不肯栖息。
命中愈发难,洛昀徒劳地射出两箭。眼见着燕鹞已出了她的射程,洛昀正欲放弃时,一支流矢蓦地破空而出。
它似是预判到了燕鹞的动向,夹杂风声,精准无误射地落了这只灵巧的鸟儿。
“好妙的箭法!”
洛昀惊叹不已,久久望着燕鹞落下的位置,仍在回想方才那一箭。
澄澈的碧空下,顾宁熙好奇顺着箭来时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