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合一(2 / 2)

小重山下 识我惊惶 5843 字 7个月前

许久。

“陈主任,”青年没回身,换了口吻,不紧不慢问,“依你看,这位检察官紧咬着谭峥不放,和楚家有多大关系?”

陈泳揩了把汗:“总巡,属下觉着,这人行动的时机未免太蹊跷了,楚家的儿子一回国,他就把战区搞得乌烟瘴气的。前天晚上只凭他一个人不可能跑得掉,我猜八成就是楚家在死保他——”

青年扬起音调哦了一声,低声笑了。

“你猜?”他确认似的重复道。

陈泳顿时脸色煞白。

“总巡,我是说……”他慌乱中低下头,“属下失职,属下无能!是属下自作主张,请总巡处罚!”

玻璃窗上倒映出青年深邃的双眼,对方盯着里面同样映出的卑躬屈膝的中年人,微微一哂。

“事急从权,倒也不全怪你。往后别再犯就是了。”

青年幽幽说。

陈泳这才如蒙大赦,抬起头来,满脸写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青年双手插兜,饶有兴致般观赏着窗外绝佳的景致,忽地悠然叹出口气来,很遗憾似的。

“实在不行,也只能弃车保帅。谭峥毕竟是楚家过去的叛徒,墙头草终究不堪大用,不能因为他牵扯到你。”

青年说。陈泳立时感激不已:

“总巡,有您这话,属下就知道这些年跟着您真的——”

青年慢慢转过身来,那张英俊的、面带戏谑的脸也随之慢慢曝露在灯下,英俊得宛如高高在上、司掌生死的天神贵胄。

“没有利用价值,只会添乱的存在,下场就是被弃如敝履。”青年似笑非笑,刻意咬重了某个字眼,“陈主任,你明白吧。”

陈泳脸上好不容易缓过来的一点血色,再度消失殆尽。

“属下,明白……”

男人两股战战,咬紧牙关道。

青年慢慢踱步回办公桌后,抬起一只手向外挥了挥,示意他可以走了。陈泳恍惚地应了一声,行过礼就要转身退出办公室,青年忽然又叫住他:

“等一下,还有件事。”

陈泳下意识“嗯?”了一声,回头和青年对视了一会儿,这才逐渐领会到什么,试探着笑道:

“总巡,那个人还是没有消息……”

青年没说话。陈泳心里愈发没底,硬着头皮也得往下汇报:“总巡,三年了,您要找的那个omega会不会已经……唉,当初的情况您也知道,他就是没饿死,多半也熬不过首都冬天的几场雪……”

青年原本若隐若现的笑意收敛了。面无表情时,那张脸上的凌厉与煞气便森森然倾泻而出,蓦地令陈泳一个激灵,识相地噤若寒蝉。

“——算了,先处理手头的事吧。”

青年淡然说。陈泳不敢多说一个字,敬了礼,匆匆退出门外。

偌大的房间内空旷得令人心悸。青年施施然绕到桌侧,拉开抽屉,从里面熟练地摸出什么东西,拿到面前,修长的指节一错。

只见一条流水般细腻的项链从曲起的指间滑落,坠到最低处,弹起又落下,如挣不开的枷锁。青年眯起眼睛,看向项链最底下拴着的硬物。

是一颗泛旧的、银色的子弹空壳。

男人看着手里的项链,嘴角慢慢上扬,无声地笑了。

“他们都说你死了。”青年盯着那颗子弹,喃喃自语,“——如果真有再见面这一天,卿卿,你说你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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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方宅的大门才从外拉开,街边的路灯将两个疲惫的黑影拉长,落进冷冷清清的玄关内。

闻序搭了把手,扶着瞿清许进屋,关上门。

瞿清许撇过脸没看他,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扶着腰低头换鞋。青年的手隔着大衣卡住腰身,厚厚的羊绒料子下仍掩盖不住那一截削了骨头般的身段。

闻序换完鞋,盯着那沉默不语的身影,喉结滚动。

“你生气了?”

他问。瞿清许动作一顿,若无其事:

“没有。”

说完他扶着腰快步往前走去,留给闻序一个倔强的背影。闻序追上去,跟着他进了主卧:

“就因为我没明确答应那个楚江澈的事,你就要和我翻脸,对吗?”

他还记得离开901病房时,楚江澈看他的眼神。他以为对方会对自己失望或厌恶,可年轻的军人只是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眼光打量着他,而后不带温度地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

“没关系,闻检察。不论如何,感谢你愿意听我讲完这个故事。”

反倒是与此事无关的方鉴云,在看到闻序最终也无所表示后,情绪有些绷不住,回方宅的路上歪靠在副驾驶位里一言不发,别过脑袋看着侧窗外,愣是不肯转向闻序这边一点。

瞿清许刚脱了大衣,闻言斜了闻序一眼,回以一个不冷不热的笑。

“我要换衣服了,闻序。”瞿清许说,“请你出去等着。”

闻序下意识后退两步到了主卧门外,瞿清许倒也不客气,上前砰的把门板在他面前关上,震起淡淡一层尘埃,可把闻序吓得不轻。他压着火,伸手拍拍门板:

“方大少爷,我招你惹你了!楚江澈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

瞿清许不理睬,咬着牙在床上坐好,一颗颗解开衬衫扣子。门外又传来闻序的声音:

“好,就算你有不满,可我也有我的考量,搭档间有事难道不该好好沟通吗?你这个人,总该讲点道理——”

瞿清许刚褪下衣服,将睡袍抖开。听了这话他眉心一蹙,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我不讲道理?”

门外的人不吱声了。

瞿清许把裤子也吃力地褪下,穿上睡袍,疼得缓了口气,方才稳住气息,隔着一扇门板沉声道:

“闻序,你不是那种不明是非,见死不救的人。我不明白今天在医院你为什么要犹豫,这根本不是你的处事原则。”

过了几秒,门外的音量也弱了下来,多了些闷闷的、不服气的委屈语调:

“你和我很熟吗,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瞿清许的手蓦地顿住。他怔了一会儿,系好带子,扶着腰走过去,一把拉开门,闻序那张惊讶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他愕然低头看去,瞿清许于是也仰起脸,瞧了他一眼,头微微一偏。

“进来吧。”瞿清许道。

闻序想说话,然而还是咽了下去,紧跟在瞿清许身后进屋。主卧宽大的双人床边,之前闻序匆匆离开时忘记收走的被褥还凌乱地铺在地上,瞿清许没理会,有些吃力地挪上床,刚一躺下,就感觉身后的床也跟着塌下一块。

瞿清许反应过来,喂了一声,不等翻过身,一只手抢先一步把持住他柳条似的纤韧侧腰,宽厚的手掌恰到好处地用力一揉。

“放手……啊!”

酸涩酥麻的触感顺着肌理向上流窜至大脑皮层,瞿清许顿时软了身子,伏在床上呜咽出声。闻序抓着他的腰,仿佛捏住七寸的捕蛇人,毫不费力就让妖精现了原形。

始作俑者还挺好心地解释:“我学拳时老师教过些放松肌肉、缓解拉伤的按摩手法。一开始有点不适应,马上就会舒服很多。”

瞿清许想说“舒服个屁”,可闻序才没给他这机会,另一支手也伸过来捉住那瑟瑟发抖的细腰,隔着单薄的睡袍布料,规律地一下下抓着那紧绷的皮肉揉捏。

话到嘴边尽数化为不成气候的低.吟,瞿清许抓紧了被单,闭着眼睛全身止不住地直打哆嗦。

“你太瘦了,摸着一手骨头,硌得吓人。”闻序甚至理中客地评价起来。

——二话不说就这么霸道地上手掐人,你还分析上了?!

瞿清许充分怀疑闻序是在徇私报仇。他疼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就这么砧板上的死鱼似的被人磋磨了好几分钟,逐渐的,青年痛苦地喘息声居然当真在减弱,直至只剩下偶尔的两声哼唧。

闻序又在好几处穴位上按摩了一会儿,这才拍拍瞿清许的后腰。

“试试看好点没?”闻序问。

瞿清许曲肘撑着上半身,试探着爬起来。原本生锈的脊椎骨头竟然真的活泛了不少,不再尖锐地刺痛了。

他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了闻序一眼。后者脸上全然没有任何邀功的意味,确认了他无碍,扭身就要下床:

“十点多了,睡吧,我继续打地铺。”

瞿清许的眸光一动,落在床下乱糟糟的被褥上。

“都什么季节了,铁人也扛不住连着好几天在地上睡。”瞿清许突然出声道,“来床上。主卧的床很大,足够咱俩一人一半。”

闻序背对他的身体一僵。

有那么一瞬,闻序脑海里幻灯片似的闪过无数天马行空的画面。就在他准备构思如何不伤体面地婉拒自己的搭档时,瞿清许已经背对着他躺下,摘了乌木簪,散开一头漂亮的黑发。

“把灯关一下,”瞿清许听起来清醒极了,“别磨蹭。”

于是那些画面统统夭折成了碎片,闻序难得认输地叹气,三下五除二把外套脱了挂好,拉了灯,也背对着瞿清许躺下来。

“谢谢。”闻序道。

无人回应。黑暗里,他们背对着背,却心照不宣地睁着眼睛,聆听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

小心翼翼的窸窣,瞿清许感觉到床垫振动两下,便听到闻序极轻地问:

“还生气吗?”

瞿清许阖眼,嘴角还向下压着,心里却涌起潺潺的暖流。

“……还好。”他说,“你说得对,我不该闹情绪。下次不会了。”

窗外秋夜寂寂,月悬当空。瞿清许睁开眼,望着那朦胧的月轮,听见身后闻序沉沉问道:

“方鉴云,你跟我说句真心话,为什么要帮楚家到这份儿上。我都已经稀里糊涂地卷进来了,你总该给我个交待吧。”

瞿清许往被窝里钻了钻,蜷起身子,带着黏黏糊糊的鼻音嗯了一声。

“当年改革派向楚家泼脏水,认定楚其琛夫妇和联邦的各大军火商之间有交易,这其中就包括我们方家。”瞿清许道,“我父亲在国内的生意几乎受到腰斩,而这不过是那个人为自己操纵的黑市交易铺的路罢了……扳倒他们,也是为了拿回我父亲失去的家业,为了我自己。”

背后的人哦了一声,踌躇着:

“那你父亲他对楚江澈这人怎么看?若非我父母搬出那婚约,他原本有没有属意介绍给你的alpha?”

瞿清许眼里的月亮轻轻一晃,如水中虚影,碎成月色斑驳。

“你呢,闻序?”他脱口而出,“如果没有婚约,你会放弃寻找你忘记了的那个心上人么?”

闻序心头一震,猛一翻身爬起来,拧过脖颈看向他:

“你干嘛提他——”

话音戛然而止。身旁的人仍埋在被子里,墨色的半长秀发掩住侧颜,披在消瘦的肩头,看上去憔悴极了,也孤单极了。

闻序忽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瞿清许感觉到身旁人的大幅动作,不予理睬,几天的奔波疲倦早就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月光照在青年脸上,仿佛遗失多年的母爱温柔的抚摸,渐渐哄着他就要入梦。

他好像应该在意一下的,毕竟闻序对现在的自己有多抗拒,对过去的自己就有多执着。

可这些年来,他们的在意有过用吗?

于是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息事宁人道:

“别那么敏感,我只是想履行咱们的约定。既然你不愿意提,那就睡觉,晚安。”

他看不见闻序,却可以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的后背,好久,青年才缓缓重新躺下,闷声呼出口气,仿佛万般的无可奈何。

瞿清许闭着眼睛,平稳地呼吸。睡意席卷而来,梦里的月光愈发清晰,模糊之中,他隐约听见一个夹杂着气音的男声传来。

“……既然是你想要的话……”

可他真的好累,再也撑不住,抱紧自己跌入久违了的沉静梦乡。

*

“少爷,这是医院和公司进来的财务报告——”

晨曦随着新生的朝阳一点点铺满了整个冰冷的901病房。楚江澈摆了摆手,示意萧尧不必把东西拿给自己,随后二人一齐透过半人高的玻璃窗,看向病房内。

“从小我就对经商一窍不通,你是知道的。”楚江澈说,“母亲的产业交给你,我一向放心。”

明镜似的玻璃窗上,萧尧镜片后的双眼眸光闪动,弯了弯唇。

“这六年我不过也是学着我父母的样子,尽一点自己的微薄之力罢了。”

萧尧说完,悄悄看了眼身旁的青年。

“少爷,”他问,“你在这里守了一夜?”

楚江澈喉头滚了滚,嗯了一声。萧尧脸上堪堪地浮现起一丝波澜。

他说:“如果当年他们绑架的不是我父母,或许司令和夫人就不会去那废弃工厂,也不会掉入他们设下的圈套。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楚江澈凝望着窗内病房上昏迷的人,唤了声萧尧的名字。青年一愣,看见对方转过脸来。

“我们都是受害者,六年前的事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是你的。”楚江澈十分理性地回答,“非要说的话,你父母是被我家牵连的才对。”

萧尧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回应对方,楚江澈此时却伸手在青年肩上拍了拍,随后难得对他表情严肃起来。

“你好像瘦了。别总是那么逞强。”他说。

萧尧张开口,却没发出哪怕一个音节。他看着楚江澈的眼睛,好半天才找回声带似的,笑了一声:

“少爷……”

“别这么叫了,”楚江澈有点无奈道,“瞿清许他私下都叫我江澈了,你怎么还这么客客气气的。小时候你不也是喊我江澈?”

萧尧的耳根微不可察地染上绯红。

“那是年少不懂事,”他避开alpha的目光,仓促笑道,“这些年我叫少爷早都叫顺口了,并不是想和少爷你生分——”

“打扰了,请问哪位是……楚江澈?”

陌生的男声传来,萧尧一惊,和楚江澈二人同时转身看去。大概五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高瘦的白大褂青年,斯斯文文的,对二人挥挥手当做打了招呼,看着不像什么城府很深的模样。

楚江澈把想上前的萧尧拦下,大声道:“我是。找我有何贵干?”

“哦,看来需要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咯?”

男子挠挠头,走过来:“我叫连星帆,是脑外科医生,也是闻序的主治医师。闻序你们总该知道吧?要是不认识他的话,我来这一趟可就说不清了。”

楚江澈眸光一亮:“闻序叫你过来的?”

“对啊。他说这里有个很棘手的病人,还说只要我答应,你就能想办法让重山医院安排我过来协助治疗,让我别担心医院认为我是来砸场子的。”

连星帆摊了摊手,“闻序这小子,当初在我被医闹的病患纠缠上的时候,为我的官司出了不少力,没有他我早就被讹了好几百万赔偿金了。没办法,我就当还他个人情……”

萧尧听得呆住,消化了一会儿才想到扭头看看楚江澈,却发现对方眼角眉梢不知何时染上了难以抑制的笑意,微微颔首。

“晚些时候我会告诉管理层,让他们和连医生你交接一下。”

楚江澈说完,忽而微笑着又道:

“这么说,他是同意帮我们为五·三一翻案了?”

“什么翻案?”连星帆不解,“唉,闻序一大早就打电话把我叫起来,我也没太听明白他那些前因后果。不过他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

日光穿过冰冷的玻璃,在瓷砖地面上打下一层光轮。楚江澈和萧尧对视一眼,在彼此眸中都看到了同样闪烁着的希望的火苗。

“有劳了,连医生。”楚江澈顿了顿,笑了,“还有,也替我向这位刀子嘴豆腐心的闻检查道一声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