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序脸上肌肉微微一僵, 见瞿清许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上衣穿好,看着那段纸片似的腰身一晃,隐没在服帖的布料之下, 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你……你说,我听着就是了。”
他小腿碰到木质的椅子腿, 慢半拍地撑住扶手坐下,想了想指指床头:“把大衣穿上, 坐下说。”
屋内的空气带着干燥的、秋末凛冽的气息。瞿清许不带感情地一笑, 眼角眉梢染上隐约的疲惫,捞过大衣在床边坐下, 留给闻序一张清秀俊朗的侧颜。
没等说话,他反而先叹了口气, 千头万绪涌上来的那一刻, 人往往趋于无言凝噎,言不由衷。
仿佛看出他的情绪波动,闻序收起刚刚疾言厉色的模样,试探着问:
“方——你腰伤是怎么回事, 是先天的, 还是受过伤?”
瞿清许阖眼。
“是受过伤。”他说完停了停, 闭着的眼皮下双眸微微颤抖,嘴唇抿紧。
“谁干的?”
良久, 瞿清许睁开眼睛,浓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戚戚的颜色。
“就是刚刚你见过的那个alpha,陆霜寒。”
闻序一惊, 骤然坐直身体!
“你说你腰上的伤是——”
“正是他。”
瞿清许声音很轻,却足以让闻序的话语戛然而止, “刚刚如果被他看见,或者那姓刘的话传到他耳朵里,我和楚江澈这些年来准备的一切,就都完了。”
他手撑着床沿,单薄的衣料下瘦削的肩头撑起战栗的弧度。
闻序震惊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换了口气,强抛开心头复杂的思绪,问: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瞿清许瞥他一眼。
“你应该问,五·三一之后,我们的人生为何会有交集。”
他说。
闻序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
套房内,灯光将床头落寞的影子拉长。
“我的确并非方家的独子。”瞿清许缓缓道,“但五·三一那天,同样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噩梦。”
“我父母是首都的公职人员,他们也和楚家一样,曾经反对过控枪案的推行。那年我才二十岁,五·三一当天,首都治安短暂陷入崩溃的那两个小时里,那群猖獗的黑丨帮受某人的吩咐,闯进我家中……”
闻序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反应过来,果然紧接着听到瞿清许说:
“我父母用命为我换来了逃跑的时间,可我还是被他们从桥上推了下去……那些人以为我淹死了便没有再去确认,所幸我命大,只是呛水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却连住院的钱都交不起,除了一条烂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了。”
闻序喉咙嘶哑地问:
“然后呢?”
“这个时候,陆霜寒出现了。”
瞿清许漆黑的瞳孔愈发空洞,幽幽一声嗤笑。
“那时候陆霜寒还没坐上总巡的位置,只是战区的巡视员。他替我交了住院费,告诉我他是五·三一案子的负责人之一,一定会为我父母讨回公道。我没得选,只能相信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你就没想过,他接近你别有用心?”
“怎么可能没想过,”瞿清许浓密的睫毛微微一抖,扯了扯嘴角,“那时我无家可归,他给过我很多次暗示,可想为父母报仇雪恨的心情压倒了一切。”
闻序预感到什么,心脏陡然揪紧。
“他暗示你什么?”
瞿清许终于转头,默默看了他几秒,自暴自弃地笑出声来。
“以身相许啊,”他抓着大衣的手用力到青筋绷起,语调却轻松,“他从医院那儿得知我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极高,所以想要和我结婚,让我用信息素报答他。”
刺啦——!
椅子腿在木质地板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嘶响。
闻序猝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瞿清许,眼眶因惊诧而瞪大了,连唇色也都霎时发白。
“他怎么会……”闻序喉结一动,喉咙里不知何时一阵刀割的疼,“他为什么?”
瞿清许像看孩子似的,笑得愈发温和。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相中了我高匹配度的信息素。”他说,“在我们成为……名义上的夫夫后,陆霜寒慢慢暴露了他的本性,他开始强行从我腺体内提取信息素,只要我有所反抗,等候着的就是——”
他轻轻歪了下头,意指自己的身体,“这些。”
轰隆隆的耳鸣席卷而来,闻序被人扼住脖颈般发不出声音,眼神直勾勾挪下,盯着瞿清许束在腰带里的流畅腰线。后者心有灵犀地主动补充:
“当时我被囚禁在陆家,音讯隔绝,好在他家的保姆怜悯我,偷偷告诉我她的这位主顾就是指使黑丨帮灭口的主谋。腰上的伤,就是当时我发疯一样跑去找他对峙时,他在我身上留下的。”
瞿清许转过头,不再看闻序的脸,望向窗外的雪山。
“他很聪明,打在我腰上的这颗子弹要不了我的命,也不会让我落下残疾。只是这弹片留在我体内,日久天长,骨骼都磨得变了形,再也不能吃力罢了。”
他轻描淡写,“我猜,不让自己的手沾上一丝鲜血的虐杀大概也是他的乐趣之一。可惜我命太硬,始终吊着一口气,让这场闹剧持续了三年都不肯落幕。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抓住他不在时陆家看守的漏洞,跑了出来……”
明月郎朗,从阳台的玻璃门外洒进一地银辉。瞿清许眼里粼粼的光芒也随着那风中舞蹈的帷幔一同闪闪地跃动,满脸沐浴着素白的月光。
闻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逃出来,逃去哪儿?”
“不知道,”瞿清许摇头。闻序默然站了一会儿,向床头走来,他没有看,自顾自往下说,“我没有目的,只是想离陆家远一点,最好离开联邦,去到天涯海角躲起来……就在马上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我遇到了楚江澈。”
闻序脚步一顿。
瞿清许:“楚江澈在北国读军校,因为家门不幸,他的资金来源几乎被断绝,活得同样拮据,全靠国内的竹马替他操持他母亲的产业来接济他。我们了解到彼此都是陆霜寒操纵下的受害者,那时候也是他劝我振作起来,和他一起韬光养晦,以待来日。”
闻序深邃的眉眼里划过一抹挣扎。他抿紧唇,走到床边,停在瞿清许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