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2 / 2)

小重山下 识我惊惶 1824 字 7个月前

他夜深了,售票点的窗口只有一个值班人员。瞿清许的脸突然出现在窗外时,昏昏欲睡的值班员打了个寒颤,好险没有叫出声来。

“唔呃——”

“要一张船票,最快的。”

瞿清许手肘支在窗口平台上,蜷缩起颤抖的指尖,冷静说道。

“好,稍等我帮您查看一下……”瞌睡都被吓跑了,值班员看瞿清许这幅模样,不敢怠慢,打开电脑,“最快的一班在二十分钟后,四百元。”

瞿清许:“目的地是哪里?”

值班人员回答:“直达北国边境港口,先生。”

瞿清许一愣:“我没有护照和签证,有没有除这之外最早的传票?”

“除此之外最早的要等到五个小时之后,南下的一趟。”

瞿清许迟疑了。五个小时,他孤身一人根本不可能在凌晨空荡荡的大街上躲过陆霜寒手下的搜查。

见他沉默,那值班人员倒是好心,提醒道:“先生,北国和咱们联邦开通了双向免签政策,如果您很着急的话,可以下船后再补齐证明材料。”

“什么时候开通的免签?”

“就是一年前啊,当时报纸上都在报道,您不知道吗?”

瞿清许想要苦笑,却忍住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与世隔绝的三年,他被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接触,更是再也不可能有“证明材料”来验证他的身份。

陆霜寒说得对,在社会意义上,瞿家就是死绝了,无论身处何地,他都将如陷泥淖,寸步难行。

“也好,那就来一张去北国的船票。”

他交了钱,刚拿好纸质船票,忽然听到身后又传来几辆汽车引擎的低噪声,他匆匆抓过值班员递来的零钱揣进兜里,强忍着彻骨的痛转头跑进侧面的一条胡同中。

“他的计程车刚刚停在这了,快四处搜搜!”

兵荒马乱。瞿清许一个劲儿地跑,疼得眼前阵阵发白,强烈的疼痛引起的干呕感又回来了,可他不敢停下,怕自己一弯腰就会吐出来,而后再也迈不动一步。他没命地跑到一间大门紧闭的律师事务所,连被暴露的风险都顾不上了,伸手乓乓地用力砸起门来!

“谁啊?”

用不了一小会儿,卷帘门从里面被拉上来,一个披着珊瑚绒睡衣的女人趿拉着拖鞋站在门内侧,见一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长发青年站在外面,睁大眼睛:

“哪来的乞丐,半夜砸门干什么?”

“张律师!”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瞿清许激动地凑上来,握紧门把手,未语先红了眼眶。女人后退半步:

“我们认识吗?你怎么会知道我?”

“不认识,但我认识闻序,当初是我推荐他来这里面试的,他和我提过您,说您是个好人——”

多年没有宣之于口的那个名字在唇齿间念出的一刻,眼泪却决了堤,瞿清许迎着萧瑟的寒风,再也控制不住,委屈地抽泣起来。

张律师愣住了。

“闻序?”

她有些确认,又有些不敢相信地重复道。

“对,闻序是我的——是我的朋友,”瞿清许哭着把身子贴得离门更近,双手攥紧了冰凉的门把,“求您让我见见他,我现在需要他的帮助,您让我到他宿舍,我会跟他还有您解释清楚这一切——”

“闻序他,已经死了啊。”

瞿清许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松开握着门把的手,痴痴地看着同样怔着的女人,嘴唇轻微抽搐。

“什么意思,”瞿清许声音细若蚊蝇,“阿序他,死了?”

“闻序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女人说着面露动容,“五·三一那天他没有来律所,后面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听说当天他好像去了那条管道爆炸的街道,我试过去警署报案,可这三年一直没等到回信,那孩子父母又不管他,恐怕——”

街头传来粗暴的吆喝声,逃跑迫在眉睫,可瞿清许的身体却撕坏的布娃娃般,在北风中摇晃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张律师一头雾水,却还是小心地上前,想要推开门:

“先生,你没事吧?着急的话,我可以让你进来先暖和一下再说……”

“不必了。”

首都寂寥的冬夜里,瞿清许慢慢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对女人露出一个疲倦而释怀的笑容。

“谢谢你,张律师。”他说,“既然阿序不在,我也没有什么留下的必要了。真的……谢谢你在最后告诉我这个消息。”

张律师敏锐地察觉出门外青年的不对劲,蹙起眉毛:

“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别做傻事,快进来——”

瞿清许仍然笑着,阖眼摇摇头,两行泪水无声地从漆黑的眸子里滚落下来。

他一边默默后退,一边从口袋里抽出刚刚那张买好的船票。

“原本我是为了保险,也是怕始终待在这会给阿序惹祸上身,才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这张船票,以备不时之需。”

瞿清许唇角上扬着,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声崩溃的、啜泣的尾音,消散在风里。

“可连阿序也走了。”离开前的最后一秒,他无力笑笑,神色惨淡,“所以我要上船,张律师……我要登上那艘船,去找我的阿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