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第一栏,赫然写着:
纪检一处检察官,姓名,闻序。
三年相处下来,他们早已是无话不谈的好搭档,而这个瞿清许寄存在心里最柔软之处的名字,连楚江澈都如雷贯耳。
是那个救过瞿清许一命的少年。
“阿序,是阿序!”
瞿清许嘴唇一阵颤抖,声线凄艾。他不由分说从楚江澈手里躲过闻序的那一页,眼珠来回颤动着,把那薄薄的一页反复看了好多遍,嘴里一个劲儿念着:
“没错,是他——阿序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
青年颤抖的手把那张纸按在心口,不过几秒钟,抬起脸时,双眸中已热泪盈眶。
三年筑起的防线,因那短短两个字,土崩瓦解。
“他没有死……”瞿清许哽咽着,说话都含糊不清,东一句西一句的,泪眼婆娑,“阿序他现在是联邦的检察官,他过得很好……他过得很好,就好……”
楚江澈微微低下眼帘,看着他。
瞿清许喘息愈发粗重,可忽的止住了呼吸,猛地抬眼。
“我的资料上报到纪检一处,他该看到我的照片的,”瞿清许懵然低声说,“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最高检,我并不是真的方鉴云?”
楚江澈脸上一动。
“要么,他不关心新入职的人,压根没看你的简历,”他语速放缓,“要么……他没认出你来。”
瞿清许眼底一瞬间涌起深深的绝望和无力。
“阿序他……”
他似乎想说不会的,可事实如一颗子弹击中他的眉心,青年慢慢瘫坐回椅子上,把按在胸口的那张纸拿起来,看着上面闻序的脸。
六年过去,闻序似乎没变,又似乎变化大极了。他一眼就可以将眼前人和记忆力那张青涩的少年面孔对应起来,可照片上的人,历经岁月打磨,锐气不减当年,却更加成熟,目光格外深沉。
他与照片里二十四岁的闻序对视,却一瞬间看到了多年以前,大屏幕上投影出的那个十五岁少年刺猬一样板起来的脸。
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却没了动静。
楚江澈看着他,良久无语,却满目同情与怜悯。
“是了……”瞿清许的指尖抚过纸上闻序的面庞,目光从未有过的温柔眷恋,“六年过去,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认不出来更好。其实,我们也只不过是三年学长学弟的交情,他就算忘了我也是正常……”
他忽然闭上眼睛,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楚江澈叹了口气:“他能从五·三一那天活下来,就一定会有和你重逢的一天。只不过我们的计划充满了不确定性,他如果认出你来,对你不利,对他更是危机四伏。到最高检之后,该怎么办,你明白吗?”
瞿清许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
原本还饱含泪水的眼眶里,此刻干涩到一丝湿意都不见,唯独苍白眼皮残留着绯红。
“我知道。”
他放下资料,从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摊开手掌。
一枚小小的红色护身符。
六年来,五·三一那日湍急的河没有冲散它,陆霜寒手底下的军医没有发现他,就连在那人间地狱的三年里,陆霜寒都没有发现它。
在他渐渐把什么平安符只视做闻序在这世间留给他最后的念想时,六年后的今日,他才明白,这平安符跨越山河,为他送来了最后的一次好运。
他的阿序还活着。
冥冥之中,或许上天指引他命不该绝,才留他活到现在,活到拨云见日的这一天。
“要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回去,”瞿清许看向窗外的蓝天,“和那个人决生死,分胜负,哪怕献祭我自己,也在所不惜。”
*
“纪检一处现在真正在认真干活的没几个,小方啊,希望你来到最高检之后,要勤勤恳恳,脚踏实地,多向优秀同事学习,明白吗?”
瞿清许对着纪检一处的处长恭敬颔首:“是,领导。”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见你的同事们。”
他说声好,跟着老处长走出办公室。透过长长的走廊,他可以看到那间大办公室的门正敞开着,里头不时传出乱糟糟的哄笑。
也不知道这些笑里,有没有闻序的声音。六年过去,阿序有学着合群一点,和那些富家公子哥处得来一点吗?
瞿清许机械地跟在领导身后,径直走向那门口。
近乡情怯四个字,竟一语成谶。
他面上没变化,心脏却砰砰地狂跳起来,血液几乎要冲破头顶。青年忍不住舔舔干涩的嘴唇,浑身细密地颤抖起来,
楚江澈说得对,这个关头,闻序最好不要认出他来的。可如果闻序真的认出了自己呢,他又该怎么办?
要坦然承认,然后再续前缘吗?
可他内心深处无比痛苦地知道,他已经不配让闻序接纳自己如此不堪的真相。
被整整提取了三年信息素的腺体,刻着丑陋伤疤的病弱身躯,以及那光彩不复的、消沉厌世的面容……
罢了,认不认得出,原本也不能随他心愿。
如果阿序真的认不出他,那就将错就错下去,按照他和楚江澈最初计划的那样完成复仇的使命,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了结余生吧。
而他的阿序,则可以继续在他光明的人生路上勇往直前。
瞿清许的梦想已经没有了,可闻序不是,闻序既已如愿以偿,他不可以自私到把心爱的人拖下水了。
“——来,下面让这位新同事自我介绍一下。”
跨进办公室的一刻,屋内明亮起来的光线让瞿清许瞳孔微微缩起,他淡定地环顾四周,目光游荡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坐在自己正对面,闭着眼睛看似懒散假寐的年轻alpha身上。
瞿清许眼里的光动了动。
擂鼓般的心跳,在看向阔别已久之人的一刹那,化为徐徐春江。
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回到联邦,并非为了寻一个人,可见到闻序的那一刻,他短暂地释然了。
有爱的人在,刀山火海处,亦是安放灵魂的故乡。
他小幅扬起唇角,笑意清浅。
“各位同事,各位前辈,上午好。”
他看着闻序睁开眼,用惊讶而陌生的眼光打量自己,心里轻轻一哂。
仿佛命运的齿轮重新咬合,开启转动。
“我叫方鉴云,”他平静地盯着对方,“很高兴能与大家共事,未来的日子,请大家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