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2 / 2)

小重山下 识我惊惶 3649 字 7个月前

“系在你腰上,这只袖子一会儿我攥着,万一有一个手滑,我还能抓得住你——”

整个工厂大楼忽然像被巨人的双手攥住猛地用力一摇,闻序一只手刚伸到外面抓住外墙的水管,就看到瞿清许脸色突变,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要爆炸了!躲开!——”

爆炸的波本是无形,可弹指之间,闻序清晰地看见眼前的整片空间都如同跌入某个扭曲的黑洞,空气头一次在肉眼中具象化地疯狂震颤,那海啸般的波涛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横劈而来,而他背后除了一堵被拍上去必死无疑的墙,便是空荡荡的半空!

时间在万分之一毫秒内瞬息万变,可在那一霎之中,某个与爆炸波全然相反的力道突然扳过他的肩膀,将他用力推入墙外!

闻序吃痛地闷哼,回过头去——

短暂如湮灭的定格之下,他看见一双深邃的、决绝的黑色眼眸。

以工厂为圆心荡开死亡的绝唱,大楼以雪崩之势从内部膨胀爆裂。

梆——轰!!

……

失去意识让时间的流逝都失去了度量意义。闻序闭着眼睛,听见不辨方位的某处,或许是他所处位置的上方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似乎是一个遥远却极其强烈的热源。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沙地上。

混沌的大脑重新启动,闻序想起,这里是废弃工厂中间一片早就荒芜的空地,废弃的沙土堆成了半人高的山。爆炸的冲击波将他从墙边推出,可二楼的高度加上沙地的缓冲,居然奇迹般让他活了下来,甚至仅仅是受了轻伤。

即便如此,闻序试着动了动四肢,还是疼得忍不住呻.吟出声,他强撑着爬坐起来,抬头看去,这才发现面前好几层楼的工厂早已经塌成只有两层楼高,楼顶燃烧着熊熊火焰,黑烟滚滚升入鸦色的夜空。

他太阳穴疼得要爆开,喘了两口气,忽的浑身一个过电般的冷颤:

“卿卿……卿卿呢?”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是爆炸没能如六年前那样夺走他分毫记忆,冲击波袭来的那一刻,他清楚记得自己是被瞿清许推了出去,而承受冲击波更多的那个人也无疑是——

他焦急到瞳孔发颤,四下搜寻,终于在看到不远处的沙地上那一个软绵绵倒在地上的身影时,铅灰色的眸子深处顿时浮起血红的纹路:

“卿卿!!”

火光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地上那衣衫残破的青年,单薄的身躯伏软在地,像被人撕扯践踏后随手丢在地上的破布玩偶。闻序几乎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抱在怀里:

“卿卿,能听到我说话吗?卿卿!”

怀中人枕在闻序臂弯里,面色如月轮般皎洁,在火光明灭下透出一种无机质般的苍白。闻序一遍遍唤瞿清许的名字,想用外套把人裹紧让他暖和点,却想起外套估计早在爆炸时成了碎片,只能将人拥得更紧: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卿卿,我求求你……”

他跪坐在地,alpha高大宽厚的上身却抖如筛糠,声音愈发哽咽:“傅警官他们马上就到了,你醒一醒好不好,你不能……我不可以没有你了,我不能再弄丢你第二次了……”

二十四岁的男人此刻甚至不及那个十五岁时横眉冷目的坚强少年,抓着海中独木般抱紧了瞿清许消瘦的身体,直到大颗眼泪终于砸在瞿清许的脸上。

“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三个月!”他抓着瞿清许肩膀的手战栗得不像话,抑制不住崩溃地哭出声来,“我他妈以为自己爱上了别人,我就说这辈子除了你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他闭上眼低头吞下一声抽泣,却忽然感觉到怀里那瘦到骨头硌人的身子缓慢一动,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瞳孔顿时紧缩,眼看着昏迷的人一点点抬起眼睫,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光芒一错,艰难地笑了。

瞿清许奄奄一息的,用手抓住闻序的上衣前襟,攀缘向上,纤细的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闻序的下巴。

“对不起……”瞿清许笑着,声音几乎要听不见,颤巍巍地触及闻序潸然落至下巴的泪水,被濡湿了指尖,“阿序,这段时间……对不起……”

闻序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我不要你道歉卿卿,我不想听你道歉!”他抓住瞿清许的手贴上双唇,边胡乱地吻对方的手边囫囵地哭道,“这六年我从来没放弃过你,所以你也不能放弃你明白吗?!六年前我们就差那一点点,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下,坚持到救援——”

他忽然止住话音,惊恐地看着瞿清许偏过头用力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蜿蜒流出,染红了青年白皙的面颊。闻序颤抖着把手穿过青年柔软如黑绸的发间,将人扶起来一些,让对方得以一个更方便呼吸的姿势躺在他怀中:

“卿卿你别吓我,你不能有事,我不要你出事!”

瞿清许脸埋在闻序结实的胸前,呛咳着笑了,惨白的下颌与线条瘦削的脖颈随着每次咳嗽而紧绷,而后无力地垂下肩线,任闻序捉着他那只手,安慰他,又自我安慰似的拼命啄吻:

“我们说好了要给你世界上最棒的仪式的,嗯,记得吗?当年的巷子太脏太冷,现在这里又太乱,我不要在这么邋遢的地方说爱你……卿卿,冷就抱着我,哪里痛也告诉我……”

瞿清许气若游丝,笑着阖上眼睛。

“那晚你要是对我也这么温柔,就好了。”

他说。一句话让闻序哭到快喘不过气,恨不得将人揉入骨血: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混蛋,对不起……”

“我忍不住,我以为自己心疼的人是方鉴云,可我知道自己不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只有你,从遇见你的第一天开始,从小重山上开始,从,从……”

隆冬的风将背后废弃工厂的火焰吹高,浑浑袭来的热源却照不暖跪在沙地上抽泣的青年,以及依偎在他怀中,被他眼睁睁看着一点点流逝生命的爱人。

他的未婚妻,亦是他还未成契的爱人。

爱在心口难开,他在临门一脚的地方徘徊了六年,蓦然惊醒时,原来留给他的只剩下鬼门关外的诀别。

瞿清许感受着拥抱着他的这具身躯的震颤,身体却微微舒展开,感觉到闻序正用哆嗦的手替他理顺鬓边凌乱的长发,温存地蹭了蹭,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低声地笑。

“我不怪你,阿序。”他动了动贴在闻序脸上的手指,想替对方拭泪,“这三个月于我是,老天赐予我的礼物……虽然不能名正言顺,但是能做一回你的未婚妻,我真的,好高兴……”

他挣扎地想擦掉闻序脸上的泪水,却越擦越多,青年低着头,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从通红的眼眶中滚落下来,掉在瞿清许脸上:

“你别说这种话好不好卿卿!你永远都是我认定的未婚妻,我心仪的另一半……你别哭,卿卿你不要哭,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靠着我……”

瞿清许想说自己没哭,我脸上明明都是你流的泪,却慢半拍地发现,视线里闻序那张快哭花了的脸在一点点变模糊,他缓慢眨眨眼睛,两行滚热的湿润淌下omega浓密的下睫,与腮边的泪水混在一起。

他们都哭了,泪水混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六年前是你为我挡下那辆车,可当时我却彻骨的痛,我宁愿……宁愿死的是自己……”瞿清许断断续续地笑了,冰凉的掌心被闻序握着贴住对方脸颊,忍不住爱抚般动了动,动作与多年前为那个孤僻倔强的小学弟拍掉头发上的落灰别无二致。

闻序早已泪如雨下,连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出来:

“你别说话,现在要保存体力……卿卿,我们谁都不要死,我们把伤养好……我带你光明正大地去祭拜爸爸妈妈,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还要亲口向他们保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真的,我发誓……”

眼前一阵阵地愈发模糊不清,瞿清许想要擦干眼泪,却发现视线在慢慢变黑。

一辈子很长,长得如同小重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他的春天因为闻序的到来而到来,又因他以为闻序的离去而消亡。

春光烂漫又短暂,可一辈子有过这样一段春和景明的时光,他心满意足,不想奢求再多了。

瞿清许闭上眼睛。

“阿序,”他喃喃着,“我好冷,好困……”

“不,你不能睡!卿卿你撑住,我保证马上就不冷了——”

闻序唇色青白,手忙脚乱地把人抱紧,扶着瞿清许脑后的那只大手青筋暴起,颤抖着却不敢用力,生怕弄疼弄伤了怀里脆弱的人。

瞿清许的声音越来越小,嘴角却浮起一丝依恋的笑。

“这三个月来好多次,我都想过放弃,想抱着你,想和你像小时候那样说说笑笑……”他恹恹地笑,“故意板着脸和你说话,装不熟,真的好伤脑筋,好在我再也不用做方鉴云了,阿序,你该为我开心才对……”

“我要去,见爸爸妈妈了,我好想他们……阿序,别难过,你要好好过你的人生,不要为一个对不起你的人……走不出去……”

“不——别睡!卿卿!!”

他死命抓着瞿清许的手,却能感觉到那纤细的手腕一瞬间失了支撑的力气,变成一截优美却易折的骨肉。闻序突然大吼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卿卿!瞿清许!!”

“别抛下我,你睁开眼睛……求求你,卿卿,我求你……”

火光深处,几辆开道的警车伴随着尖锐的警笛呼啸而至,随后是一列从颠簸的路段上飞速驶来的消防车与救护车。闻序却听不见一般,脊背战栗,俯身用额头抵住怀中昏死过去的人的,疯了一般低哑地祈祷着:

“你听,救援来了,我们有救了……你不许自说自话地就要去死,我说过我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你的,你说再多漂亮话也没用……救护车来了,你听见了吗卿卿?你听见了吗?!——”

“闻检查!”

一群消防员和救护人员下车分头行动,为首的却是傅警官,他跑到跪坐着的闻序身边:

“护士,这边!闻检查,你们有没有事——”

他的脚步猝然刹住。

只见闻序挪动膝盖,跪在地上转身,怀里抱着个软绵绵的失去意识的消瘦青年,仰起头时,那张俊朗的脸上已涕泪遍布,身体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哭泣,打着哆嗦,无助而哀求地望着傅警官。

“救救他……”

傅警官下意识怔了怔。

火光染红了天际,却照不亮闻序眼里一片绝望的晦暗。

“救救卿卿,他不能死……”闻序痴傻了一般念叨着,“什么代价都好,我只要他活着,别无他求……”

傅警官双腿仿佛钉在地面上,被这幅场景震得动弹不得。医护人员上前,将哭得已经失去理智的alpha怀中的人小心地抱出来,抬上担架。一瞬之间,闻序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热泪滚滚流出:

“卿卿……”

废旧工厂如滚烫的炼狱,火浪与高压喷枪对冲涌动,漫天喧嚣,却唯独淹没不掉某个心碎之人悔恨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