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卿之作画的事起初并未宣扬。
但他让人把画挂去画亭, 画作甫一露面,便引得围看。
他的画风并不严谨,甚至笔触不多, 不精细。可无论远观近瞧,皆有韵味。
这画,就算不说,凡是有见识的人, 都能认得出来是谁所作。
尤其今日这画潇洒, 浑然天成, 便一传十、十传百。
此时谢晏与友人还未上风亭,在山下沏茶等人,人刚到,几人起身欲走, 忽有人隔着花窗传言。
“诗板处新加了幅画,萧主事做的, 你们可要去看看?”
“萧卿之作画了?那要去瞻仰一二。”有人立即回。
谢晏没异议, 沉默随大流。
这几人登山去山顶, 也是预备作画的。
从最高处的风亭往下看,梅花如红云一般连绵, 入画有难度, 更考验作画之人的功力。
听闻萧卿之也画了梅, 自然要去看看的。
还未走近, 就听人说,萧卿之这画的用色和下笔出神入化, 以为他画景是一绝,画人竟然也功力深厚。
寥寥几笔,神形具备。
有人半开玩笑道:“他今日这一幅画作, 恐怕要胜过少瑾几分了。”
少瑾是谢晏的字。
谢晏的画以严谨的工笔最盛名,水墨也细腻大气,和萧卿之是不同的风采。
不同风采之间比较,能让人说出这样的话,说明萧卿之这画好得没有争议。
谢晏无动于衷,只随着友人一同前往画亭诗板处。
待见到那副为众人称颂的梅花图,谢晏毫无波澜的脸色变得凝结,悄然转得阴沉,眼帘压低,眼底一片冰寒。
“这画中人……”
有人认了出来,话音变得犹豫,音量逐渐转低:“画中人似乎是少瑾的夫人……”
有人解释:“萧家和秦家的确走得挺近的,两位姑娘常在一处玩乐。”
“难怪,这画上另两个,就是萧姑娘和姜姑娘。”
可就算她们出现在画上能说得通,谢晏的脸色仍然没有好转。
因为这画上三位主要的姑娘里,秦知宜无论是站位,还是用笔,都是最突出的那个。
这萧卿之,是什么意思?
不仅将人入画,还大张旗鼓地把画挂到这里来,让所有人看到。
谢晏并不觉得是自己多想,男人懂男人的心思。
从前他就感觉到此人对他总有若有似无的敌意,以及莫名复杂的眼神,原来是因为他夫人的缘故。
此时,一群人看完了画,就要转道往风亭去了。
却忽然听见一声冷浸之音。
“你们去吧,我另有事。”
说完,谢晏就带着随从和三个弟弟离去了,身影果决,似乎心情不佳。
留在原地的几人相视,大概能猜到怎么突然成这样,但不敢说。
这事,是萧卿之做得过分了。
与此同时,秦知宜她们还留在原处,和一群贵公子玩接诗作对。
几位惯会寻欢作乐的风流公子们,想了个有趣玩法,不是寻常接诗那样注重韵律、意境,而是接诗的人,要与上一个人诗句的首尾两个字相同。
这样的玩法有些为难人,但比起那种文人雅士的玩法,有了许多趣味,闹了不少笑话。
一群人欢声笑语,又饮酒助兴,畅快至极。
这动静,还引得不少人好奇,频频观望。
谢晏寻到人时,站在坡脚下的远处,仰视远眺。
他一眼就追寻到了自己的夫人。
秦知宜的发髻边多了一枝红梅,人比花娇。
她此时笑得眉眼弯弯,天真灿烂,正接过萧卿之递给她的酒,仰头饮下。
不知是不是没对成诗的惩罚,让人喝酒,也不知她喝了几杯。
恰在她仰头饮酒时,鬓边红梅松散,险些要掉了。
是萧卿之伸手,去帮她扶了一下,重新簪了回去。
秦知宜望向萧卿之,张口说了什么,大概是表达感谢。
两人对望,因为有萧卿之身影的阻挡,只能看见秦知宜半张花颜。
她颊边飞霞,有淡淡的绯红。
坐在那处,仰头望站着的男子,美丽浓郁的眼眸似乎湿润而多情。
谢晏似乎断了呼吸,胸前一片滞涩,心口也钝疼。
谢晟张口结舌,想开口说些什么,犹豫间,谢晏已转身走了。
他扭头追上:“兄长……”
谢晏脚步未停,只听一道冰冷话音:“没什么,去风亭。”
似乎对方才那场景无动于衷,并不介意。
其实也确实没什么,是一群人在一处敞亮的地方对诗,又不是孤男寡女。
且秦知宜还是个已婚妇人,同萧蔷月一起唤萧卿之一声哥哥。
萧卿之为她簪梅时,手只是碰到了梅花,顺势一推,并无多的手势,只是下意识的顺势之为。
并没什么显著的越界之举。
以谢晏的心胸,和淡然处世的做人态度,他不介意,更不会大张旗鼓地找上去与人对峙。
谢晟本来开口就是想开解,打断这怪异的气氛,既然谢晏没什么反响,那就可以放心了。
但实则呢,谢晏是不在意吗?
他知道那些都不代表什么,唯一令他心态尽失的,是秦知宜看向萧卿之的那一眼。
他记忆清晰,之前秦知宜提起萧卿之时,那欢快的话语,还有言语中流露的,对萧卿之的好感。
她喜欢和他相处,也有信赖。
谢晏从未体会过她在他面前时有这样高亢的情绪,也不曾令她那样肆意地大笑过。
和萧卿之在一起时,秦知宜似乎才是本真的她自己。
谁会不喜欢能让自己可以无所顾及地自在,并且纵情欢笑的人。
谢晏体会到娶妻的好,就是因为秦知宜的存在,令他觉得人生美满,有不少欣喜开怀的时候。
如果没有他,秦知宜最终会嫁给谁,不言而喻。
谢晏离开,是因为不想再看那令人呼吸困难的场面,也是因为,他就算去了又能如何呢?
秦知宜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他的确可以以夫君的身份,阻止她与其他人往来,阻止她提起某人。
可是,他却拦不住她的心。
无论他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徒劳,且还会适得其反。
他只能离开,装作不知情,装作不在意。
把一切情绪都压进心底。
这一段意外,秦知宜并不知情。
她今日和好友们玩得尽兴畅快,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一不留神饮了几盅酒,心情更是飞扬。
到了该返程回家时,秦知宜还有些意犹未尽,依依不舍。
和萧蔷月、姜姒约好几日后元宵节出来看灯会,她才派人找到谢晏,一同乘马车回府。
作为平时就迟钝的人,喝了酒后更是大意,且刚好在微醺之后,没到醉酒时,说话做事都有自主。
在马车上,秦知宜挽着谢晏的胳膊,同他说今日开心的事。
如同许久之前一样,她只管说,谢晏只管听。
身边人都已经习惯了世子和少夫人这样的相处模式,所以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秦知宜兴高采烈的,就更察觉不到了。
谢晏坐得直,分给她一条胳膊,她说着话,因为喝了酒身子发软,便朝他身上越靠越多。
起初,谢晏无动于衷,只是静默地给她依靠。
但无奈山路颠簸,秦知宜晃来晃去,他只能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帮助她稳固。
他这样正常地抱她,秦知宜又从哪儿去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自然以为一切如常。
偶尔抬头,看到谢晏面容平淡,只当他是累了。
她以为自己猜测得很对,还搂着谢晏的腰问:“夫君,是不是累了?”
“有些吧。”谢晏答。
他的确心累,缓了半日,都没缓过来。
一颗心沉得如同被千斤压坠,甚至连呼吸都艰难。
他去了风亭后,没有参与写诗作画,只是安静地立在亭外,看着漫山遍野的红梅走神。
没有今日的事,他还没意识到,秦知宜在他心里竟已经占据了不轻的分量。
一定是在乎极了,才会让人心伤如此,甚至是失魂落魄。
他t?承认累,秦知宜没有任何理由多想,头脑简单地抱着他,还声音放软了哄人。
“那我们回去早些躺下睡吧。”
这样的情况下,除非谢晏对秦知宜一字一句摆明了说,他看到她和萧卿之相处愉快,吃醋了,介意了。
否则,就算谢晏心碎成渣,灰飞烟灭,他的夫人都还处于一片懵懂中。
以为他只是成仙去了。
还会抹泪对他道贺。
待马车归府,先送弟弟妹妹回正院。
兄嫂道别时,谢晟望了眼情绪平静得吓人的长兄,和一无所知,笑着嘱咐他们好生休息的嫂嫂。
谢晟想让嫂嫂多关心他哥,可是刚显露出要说话的模样,就被谢晏眼神盯了一下。
兄长积威甚深,被看这一眼,谢晟的嘴就张不开了。
罢了,还是不要添乱的好,让兄嫂自己关起门来解决此事吧。
他还是第一次见他何时何地都处之泰然的兄长遇到这样不受掌控的事。
尽管从梅山到回府这期间,谢晏看似什么也没发生,可谢晟看他那低沉的气场,还是感觉不对。
他忍不住有些好奇,后续会如何。
兄嫂才刚看着有些恩爱了,冷不丁一道坎坷,真是造化弄人。
谢晏的反应秦知宜都不知道,谢晟的犹豫,她更没看出来了。
回府之后,外出的兴奋新鲜感退却,困乏袭来,她累得只想赶快回去躺下睡上一觉,连晚膳也不惦记。
从正院回到栖迟居,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因为走得艰难,她哪里顾得上看谢晏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