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宜发出疑问的那一长声“咦——”。
毫不夸张, 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越是聪明的人,越觉得此时她是最不该开口的那一个。
侯夫人正气着,又忙着忧心忡忡地担心她中了别人的圈套。
三夫人赵氏打的旗号是担心世子的子嗣, 这与侯府而言是头等大事。
即使老夫人和她都喜欢她,可秦知宜若当场拒绝,便是与这件事成了对立面。
再喜欢她也向不了她。
秦知宜若答应,更是令侯夫人心寒。
侯夫人嫁进侯府之后, 这么多年虽有侯爷爱戴又尊贵, 可是这两个妯娌,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大事没有,小事不断。
令她烦恼多年。
现在赵氏想把她妹妹放到长房来,这就像是让贼人进了窝。
怎能让她安心?
侯夫人知道秦知宜没什么心眼, 是个简单的热心肠、直心肠,真是担心得不行。
她扭头看她身边的嬷嬷, 两人都是愁眉苦脸。
在场唯一对秦知宜的发言有所期待的, 大概就是谢晏了。
他看她摆出那一副好奇神色, 有一声清脆的疑问,便猜到她的思路和理解与旁人不同。
他实在好奇, 她又会说出怎样惊世骇俗的言语, 把对方弄得下不来台。
看柳氏和赵氏那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直想她们狠狠撕碎, 不想与这些人多歪缠一句,白白拉低自己。
他正看着秦知宜, 谢盈凑过来,暗着扯了扯他的袖子。
“兄长,若嫂嫂她说出什么不对的, 你赶紧把话题转移,帮她出面把这事推了。”
谢晏点头:“我会的,无需担心。无妨,先听你嫂嫂想说什么。”
谢盈这才安了心。
她疑惑,也不知道兄长对嫂嫂的这份放心从何而来?
她朝秦知宜望去,只听秦知宜脱口而出——“三婶娘要把颖儿送到栖迟居来做什么,做婢女吗?”
知道自己的猜测不妥,失了言,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声音渐小,一顿迟疑。
见赵氏和赵月颖的表情转瞬黑了下来,她又连忙找补:“哈哈,是我说笑了。颖儿姑娘的身份,怎么可能只做个婢女?那是不是颖儿精通妇科调理,能助我养身子?”
她目露期待地望着赵氏,等待她的答案。
好半晌,赵氏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秦知宜注意到众人看向她那隐隐带笑,又不可思议的眼神,羞愧着对赵氏解释。
“是我无理瞎猜了,三婶娘你继续说。”
事情都被她搅和成这样了,竟然说赵月颖送去世子院是当婢女的?
真是要把人气个仰倒!
赵氏哪里还能说得出口,她要把人送去做妾。
她只说:“看你们吧,t?当婶娘的也最多关心到这个份儿上了。”
说罢,她看向谢晏,把希望寄托在谢晏能看上赵月颖。
谁知撞进了一双幽深幽深的眼睛里,冰冷到一丝人情味也没有,让人心里发怵。
一个侄儿敢这么望着自己的姨母,太越矩了。
可因为他是谢晏,这份逾矩不叫人生气,反叫人害怕。
不提这两个被狠狠下了面子的,其他人都憋不住笑。
有些年纪浅的小丫鬟都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唇,攥着手,生怕没憋住被主子拿来撒气,当出气筒。
莫说喜欢秦知宜,介意这件事的。
就连柳氏和谢沁,主动撺掇这事的人,都因为看赵氏和赵月颖那难看的表情而忍不住笑。
更不提侯夫人。
侯夫人诧异过后,满脑子的想法都是,还能这么猜测吗?
还是说是她儿媳太有脑子了,隔山打牛指桑骂槐骂她们不要脸,把人送到别人院子去,只够当个婢女下人的。
这是莫大的侮辱啊。
像是把人家的面皮撕了在地上踩。
侯夫人这一通畅快,真想把她私库里的好东西,通通都搬到秦知宜的房间里去。
再说老夫人,因为不太了解秦知宜,她没想过这是秦知宜的无心之言,完全当做是秦知宜的能耐。
老夫人身子靠在榻座上,抱着双手,一副安心的闲适姿态。
这孙媳不错,深谙内宅妇人斗嘴的真谛。
那就是——兵不血刃地叫敌人丢盔弃甲。
表面维持得一团和气,实际暗流涌动,而自己片叶不沾身。
只要气势上压倒别人,让人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便是赢。
老夫人笑呵呵地打圆场道:“老三媳妇莫要心急,晏儿他们还年轻,再缓个一两年。若没好消息,我亲自主持此事。”
这事儿经过秦知宜这一打岔,老夫人一总结,顿时大事化了,小事化无。
老夫人又转言道:“怎么还没到摆膳的时候,说了这么久的话,我都饿了。”
下面人忙去催,其他人也不敢多言了。
秦知宜听到祖母的话,这才反应过来,三婶娘不是想往栖迟居塞人,而是想往谢晏身边送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作陪。
她下巴都要惊掉了!
刚才她第一反应就是难道要把人送去当婢女吗?那也太不好意思了吧。
她想象不到,才嫁进来两个多月,就有人盘算着她夫妻俩的帐中事。
就算她真不能生育,她还有自己身边亲近的陪房,还有侯夫人和老夫人做主。
关她三婶娘哪杆子打不着的事?
前几天三房的人来的时候,秦知宜还以为,是想让她和谢晏给赵氏的妹妹解决亲事呢。
难怪赵月颖当时穿的那么少。
确实是找她们解决亲事,只不过,是让她们直接负责赵月颖的亲事。
秦知宜没想到,有人抢男人能直接上门来抢的。
她看向谢晏,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中又是一疑。
秦知宜心里有些犯怵。
她不知道她刚说那番话是不是犯了大忌讳,怎么大家都在笑?
她是不是有点儿太不给三房面子了。
没有礼节,回去,会被谢晏说教的吧。
但其实谢晏此时心里想的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夫人怎么这么好笑?怎么这么可爱?
她是怎么想得出来说,赵月颖是去给他们做婢女的。
如此折辱,真是大快人心。
谢晏专门看向自己的妹妹,那眼神就是在同她说“怎么样?你嫂嫂不会叫人失望吧?”
谢盈也笑。
她真是服了她这个嫂嫂了。
真是厉害,太敢说了,她们谢家翻遍了每一块地,都找不出来嫂嫂这样思路清奇的人才。
这事结束后,秦知宜更受宠了。
老夫人让她坐在自己旁边,陪她用饭。
三房的人再也没说过几句话了。
从寿安堂离开,回到栖迟居的路上,秦知宜迫不及待和谢晏说起刚才的事。
她匪夷所思道:“没想到三婶娘竟然安的是这个心,我是真没想到。”
她摇了摇头,语音又低落了下来:“我方才在全府人面前口不择言是不是不太好啊?失了礼节,让人笑话。”
谢晏答:“怎么会呢?毕竟是她们闹事在先,你就算是故意的,也不打紧。更何况那是你真正的想法。”
秦知宜安心了,连侯府里面最重规矩的世子,都没说她不该,那就没事了。
绕过这一道坎,秦知宜想起了别的事。
这事至关重要,只是之前没来得及问,可想问吧,又问不出口。
纠结了许久,她总算鼓起勇气问谢晏:“这事儿,你是怎么看待的?”
因为她迟了很久才说这话,谢晏问:“哪件事?”
秦知宜有些着急,以至面色微红:“就是三婶娘说的那件事啊。”
谢晏漫不经心的:“想法,就是把她们赶出府去。”
秦知宜微怔。
她只是想问他,有没有留下颖儿的心思,怎么直接到赶人出府这么严重了呢?
听着直教人心慌。
虽然她听着觉得很爽快,可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颖儿呢,你会留她吗?”
谢晏一脸莫名:“留她来做什么,给你洗脚吗?”
这话还是没答到点子上,秦知宜捂住脸,再次修正她的问题。
“我是想问你会不会留她在身边做个伴。”
谢晏终于懂了想也不想:“那必定不会,有夫人就够了,从没有过纳妾的想法。”
他这话,既让秦知宜安心,又让秦知宜不安心。
他不能纳妾,是因为他真的洁身自好呢,还是因为他娶了妻子。
就不能因为是只想碰她吗?
也就是此时,秦知宜第一次有了一个,针对男人的态度的思考。
谢晏为她所做的这一切,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她世子夫人的身份。
他喜欢她吗?
是哪种喜欢?
之前秦知宜都没想过问谢晏,对她的态度怎么样。
赵氏把赵月颖带过来这件事,激发了秦知宜的求知欲。
她追问谢晏:“要是换一个人也不会吗?”
她想,是不是因为谢晏没看上赵月颖,所以才说得这么坚决。
谢晏答:“换一个人也不会,谁来都不会。你放心。”
他的话,让她对于纳妾这件事倒是安心了。
那么……他喜欢她吗,
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吗?
秦知宜从没听他说过。
她总觉得谢晏是个很好的人,大概,谁嫁给他都是享福的。
换句话来说,他娶谁都一样。
这想法让秦知宜心里酸酸的。
可是她不好意思问,回到栖迟居了还坐立不安的。
谢晏调侃她:“怎么了,屁股痒了吗?”
秦知宜不好说心事,就顺着他的话说:“是呢。”
谢晏朝她张开手:“那快过来,我给你揉揉。”
秦知宜一听这话,心事顿时抛诸脑后。
她站在谢晏面前,谢晏还真是伸手给她揉了。
揉着揉着,两人对视一眼,干柴烈火又生猛地烧了起来。
*
过了几日。
谢晏罢职回府后,先去了琼华堂一趟。
回来时穿过一道长廊,碰巧遇见赵月颖在此处坐着赏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