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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19243 字 28天前

第31章 冷霜辟瘴渡恶浊

“两位毋需心急。赏鉴宝玉之前,需先行服下敝庄的冷霜辟瘴丹,才能随云某一同到达设宴的肃霜楼。”云相烛缓缓说着,轻声拍了两下手掌。

飞霜轩门即刻为人推开,那老管家带着两名侍女走进了来。只见两名侍女手中各擎着一个红木雕花托盘,盘中又各乘着八个红木雕花木匣。

江湖有传,嫏嬛夜宴所陈珍宝极为珍贵,故而那嫏嬛夜宴向来设在山庄深处的肃霜楼中。而肃霜楼建于密林之间,四周瘴气经年环绕不散。且与其他发于春末敛于秋末的林中浊气不同,肃霜楼的瘴气尤以冬春为最厉害。此行若不服下飞霜山庄秘制的冷霜辟瘴丹,必定要被林中浊恶浸染,后患无穷。

迟愿浅一掠目。堂上宾客十五人,这二八之数恰够众人服用。然而飞霜轩中一行赴宴之人几乎都是初次与飞霜山庄打交道,难免有防范之心。对云相烛提到的冷霜辟瘴丹更是满心生疑,既不知药丸用几味药物制成,也不知它对自身修习的功法是否有所影响,因而皆面露难色不愿痛快服下。

云相烛料到众人必有质疑,即道:“冷霜辟瘴丹乃云家护门之秘,恕不能向诸位公开配方。但云某可以保证,辟瘴丹只有屏去瘴气之效,绝不会对任何功法有任何伤害。”

莲心红娇柔道:“就算害人之心飞霜山庄不曾有……”

莲子青妩媚接道:“……但防人之心人家也不可无呀。”

云相烛胸有成竹道:“故而嫏嬛夜宴历来有此一例,请宾客中最值信服的侠士任选一枚辟瘴丹,由山庄主人即刻当众服下以证清白。”

说着,云相烛把目光落在迟愿身上,两名侍女便端着托盘走到了迟愿身边。

云相烛客气道:“论身份,论武功,论江湖声名,今夜这首枚冷霜辟瘴丹由红尘拂雪提司大人来选,众位应当没有异议吧?”

迟愿微微犹豫。

众人亦面面相觑,又不由纷纷点头。任凭云相烛怎样去攀附御野司,御野司却是没有分毫必要自降身价和飞霜山庄勾连在一起的。

狄雪倾眸目轻动,向迟愿道:“真是江湖变幻人心莫测,方才大人还是今夜最被忌惮的人,此刻倒成了人人信服的那个。”

迟愿未理狄雪倾的调笑,凛起眉目看着面前两个托盘,淡道:“那迟某,恭敬不如从命。”

语毕,迟愿从十六个完全一样的木匣中随意选出一盒,凝力一掷投向云相烛。云相烛未料迟愿竟用这般方式招呼,一时间不及反应几乎要被木盒砸在脸上。多亏老管家疾速伸掌一拦将木盒牢牢抓在掌心,然后翻手呈在云相烛面前,才免去云相烛的一场尴尬。

众人还当迟愿此举是在试探云相烛的身手,不禁更加相信迟愿与云相烛并不相熟。

狄雪倾却是逸致盎然的看着迟愿,微笑着浅浅摇头。

这位提司大人的意图很明显了。她是在警告云相烛不要再擅作主张,过度把御野司牵扯进嫏嬛夜宴中。她今夜之所以会出现在飞霜山庄的嫏嬛夜宴上,也确如先前所说,只是为了陪一个……朋友。

见狄雪倾又意义不明的看着她笑,迟愿目光微怨。仿佛在说若不是应了狄雪倾的约,她怎会置身在这乌烟瘴气之地。而狄雪倾这罪魁祸首不但没有丝毫谢意,还敢在一旁悠然的看她笑话。

果然,狄雪倾全无愧色x,将目光投向了云相烛。

“嗯,那……就是这颗了。”云相烛缓了缓错愕的神色,打开木匣将里面的药丸一口服下。

“对嘛对嘛。”无名书生卫莘见云相烛毫不犹豫的吃下了药丸,第一个响应道:“自飞霜山庄举办嫏嬛夜宴以来,只听说有人为抢夺宝物而送了命,可真没听过云家下毒谋害宾客的。这冷霜辟瘴丹,我吃!”

侍女闻言走去无名书生身旁。卫莘假意在八个盒子上选了选,很快就拿了一盒药丸打开服下。

云相烛拍手赞道:“卫公子好爽利,够气魄,令云某刮目相看。”

卫莘则笑吟吟的拱手回敬云相烛。

云相烛又补充道:“我云家代代经营,向来做的是信义买卖,交的是过命朋友,怎会在冷霜辟瘴丹中做文章呢。”

言外之意便是,飞霜山庄未来还指望得到宝玉的侠士照拂,自然不会在辟瘴丹里下毒。

“有没有文章……看看不就……知道了。”病阎王沈潘向侍女招招手,也要了一颗冷霜辟瘴丹。

众人已知沈潘身份,便都注视着沈潘的一举一动,只待他来分辨。

只见沈潘把药丸举在烛火下仔细看了须臾,又凑在鼻边认真嗅了嗅,最后用力分开药丸在舌尖稍稍舔尝了一下。一番谨慎品味后,沈潘终于把两瓣药丸都放进口中吞下,并向云相烛拱手道:“云庄主,多有冒犯。”

云相烛知道沈潘已用行动向众人给出答案,悦色道:“老前辈,言重了。”

众人见席间最擅用毒的病阎王都放心服下,便也不再怀疑,纷纷取了冷霜辟瘴丹吃下。

众人出了飞霜轩,由老管家亲自提灯在前引路,一路向肃霜楼出发。

凉夜冷寒,林中瘴气缭绕,一行人走得极为沉默安静,唯有脚下枯枝烂叶不时发出簌簌之音。便是已经服下冷霜辟瘴丹,众人亦不愿频繁沉重的呼吸,唯恐吸入瘴气于己有害。

林路无形,又似在向上攀爬,狄雪倾走得艰辛而缓慢,渐渐落在队尾。于是迟愿也慢下脚步,装作殿后监察的样子若无其事随在狄雪倾身后。

不知何时,深茫密林在迟愿的视野中逐渐模糊,渐与如墨夜色混成一片杳无彼岸的虚无。只有一道轻柔羸弱的白色身影深深映入心湖,冥冥牵引着她行进的方向。

待迟愿骤然从这片伶俜思绪中回过神时,狄雪倾正轻轻依偎在她的肩畔仰眸望她。

“你……小心。”迟愿的声音有些许拘谨。

狄雪倾指尖清冷,轻推迟愿腰际立稳身姿,才幽然言道:“不妨,有西辞在。”

迟愿一怔,这才看清狄雪倾踉跄时顾西辞已稳稳扶住狄雪倾,倒是她忽然抢了一步把狄雪倾揽进怀中的动作太显唐突了。

众人听见声响,纷纷驻足回头观望。

“无事。”迟愿忍下尴尬,正色清声道:“林深路滑而已,诸位且请继行。”

云相烛遥道:“无事便好,烦劳红尘拂雪殿后照拂,云某谢过。”

献了殷勤的并不领情,无意多言的反而百般道谢。迟愿心中莫名不悦,沉默未应云相烛,又退后一步准备与狄雪倾拉开距离。

“大人。”狄雪倾将迟愿的黯然收入眼底,浅声轻唤。

迟愿心间悄然缩紧。不仅因为狄雪倾忽然牵住她的手腕,将她留在身旁。更因为,分明身处暗林之中,狄雪倾的双眸却似朗夜繁星,自有光彩。

“何事……?”迟愿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柔。

狄雪倾神秘一笑,再次将清冷朱唇覆在了迟愿微微温热的耳边。

自检验金叶、自报家门到服食冷霜辟瘴丸穿越瘴气林,时间已近丑时,众人终于立身在肃霜楼前。

箫无曳打了个哈欠,困倦道:“嫏嬛夜宴可真是累人,折腾半宿还没见到宝贝,人都要睡着了。要是宴上没有好酒提神,我可真撑不住了。”

狄雪倾莞尔道:“只怕一会热闹起来,箫姑娘舍不得睡。”

云相烛将众人请进肃霜楼。但见楼内厅堂十分开阔,席上十条矮桌五五对置,每张桌几皆设二人之位,正应了那句一片金叶仅供两人同行的要求。两侧客席尽头乃是正中主位,主位背后立有一扇华贵屏风,其上所绘云涛翻涌气势磅礴、松林冰针蔚为壮观。额首飞龙走笔,题着“雾凇怒云”四个大字。

主位对面,则是三桩三尺高的木质方台。每张台上悬着一盏烛火明亮的清简纸灯,洒落柔然之光笼罩台上所呈之物。台后则各垂一席清幽雅致的宣纸卷轴,纸上大片留白如雪无迹,只在角落用小字题写着三件宝玉之名。三方木台上陈列着的,便是那三件价值连城的罕世宝玉。血玉蟠螭剑首居左,凝脂冷印莲台居右,蛟泪夜光葡萄居中。

在灯火与生宣的映衬下,三件宝玉更是珠光绽射宝气袭人。那血玉剑首质地朗润红纹若丝,蟠螭栩栩杀气凛然。夜光葡萄颗粒饱满如珍如珠,莹光内敛奢华自现。冷印莲台则净若凝脂纤毫无暇,梵摩意境超然脱俗。

众人鱼贯而入,目光都集中在三件宝玉上。

云相烛颇为自豪,兀自坐到主位,拂袖道:“诸位侠士,请自落座。”

有人欣然入席,那病阎王沈潘却径直走向了三尊宝玉。并蒂双莲姐妹记得沈潘要与她们争夺冷印莲台,刚要出言斥责,却见沈潘拿起了夜光葡萄前后看了又看。

于是莲心红改口道:“病阎王,你不是要冷印莲台么,摸那夜光葡萄做甚?”

莲子青娇嗔道:“怕不是在葡萄上涂了毒,想要害人呢。”

田中来闻言,即打一声呼哨。金雕应声而起,往沈潘手上狠狠啄去。

“看一看……不行么?”沈潘放了夜光葡萄,抬手挥开金雕,缓缓入席坐下。

无名书生道:“好了好了,马上就开席了,要拼要打一会宴上见真章。这会儿就不要吵了嘛。”

“确如卫公子所言。”云相烛接过话茬,起身向两边客席正式拱手道:“诸位侠士久候了,飞霜山庄十二代庄主云相烛所设嫏嬛夜宴,即刻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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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肃霜危楼起风波

云相烛话音方落,在肃霜楼等候多时的云家侍女便将各色佳肴琼浆美酒一一奉上桌案。

众人只见满桌珍馐琳琅悦目色香俱全,有许多菜品便是吃遍天下百味的钱进锡也不曾见过。

云相烛道出个中玄机。那些菜品的烧制方法源自云家私藏古籍上的记载,民间酒家食店早已失传,故而世上并不常见。

无名书生即啧啧称赞,恭维此刻所食已非简单珍馐,而是在同古人共赏饕餮味道。

迟愿则眉心微蹙,未有动筷。

私藏古籍?云家祖上可不是做厨子的。所谓私藏古籍多半同其他明器一样,是从墓穴中摸出来的。想到此间,再难得一见的珍馐也就索然无味了。

不过,席上所设酒水倒是没让箫无曳失望。

云相烛为众人奉上了珍藏多年的蒲桃美酒。那酒色殷红宛如玛瑙,盛在琉璃瓶中光泽熠熠惹人心动。浅浅嗅之,即可闻到沁人鼻息的丰厚酒香。

老管家亲为云相烛斟了酒,云相烛轻轻摇晃剔透琉璃杯,向众人道:“寻常酒水皆以五谷酿成,而此酒乃以上等蒲桃果为材精酿而成,且在敝庄静置七年光阴才沉淀出今夕之味。”

无名书生掐掐手指,惊叹道:“原来庄主早在二八年华时,就已为今日的嫏嬛夜宴做下谋划了!云庄主此番心思,在下佩服。”

“不敢当。”云相烛既谦虚又满足的摆手道:“既是云某首次设宴,自然不可怠慢x诸位贵客。”

箫无曳迫不及待,自斟半杯品下一口,惊奇道:“蒲桃酒平日里我也饮过,但味道酸涩爽淡,与云庄主的酒大不相同。难道云庄主酿酒的方子也是私藏古籍上的记载吗?”

“那倒不是。”云相烛笑着摇了摇头,道:“这酒方自古有之,云某也无甚改动。我想小仙子口中的不同,该是寻常人家等不得多年时光专候一坛酒成,故而酿出的蒲桃酒不及此酒醇厚香浓回甘饶喉吧。”

“是啊。”无名书生亦端起琉璃杯,幽幽抬目向云相烛言道:“正所谓,欲成大事,自当隐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卫公子此言……?”云相烛一愣。

无名书生立刻笑道:“嗨呀,小生这比喻好像不够恰当,云庄主莫怪莫怪,哈哈哈。”

云相烛精心筹办嫏嬛夜宴,为的就是借此一宴扬名立万。这无名书生处处捧他,在群雄面前给足了面子,云相烛自不会计较他这一时的阴鸷之言。

“无妨。”云相烛大方举杯,与众人道:“那云某便以此酒敬诸位一杯!饮过之后,即来鉴宝。”

侍宴婢女盈盈而入,为每位宾客的琉璃杯中斟上八分满的玛瑙美酒。众人纷纷饮下,就连那病阎王沈潘也少啜了一口。然后被蒲桃酒引起一阵剧烈咳嗽,又惹得并蒂双莲姐妹冷嘲热讽的讥笑一番。

狄雪倾素手如玉,执起酒杯。清透肌肤里润出一丝微弱血色,恰如晶莹的琉璃杯里凉冷透出的殷红珀光。

“如此美酒着实难觅,箫姑娘盛酒的琉璃瓶已下半觥,大人为何不饮?”狄雪倾凝眸身畔坐得笔直的迟愿,悠然发问。

迟愿无心饮酒,轻瞥一眼已然沉浸在酒意中的箫无曳,低声道:“狄阁主想喝,自饮便是。”

狄雪倾莞尔。

她与顾西辞同用一叶,故而同桌同席。迟愿与箫无曳共用一叶,亦是坐在一起。只是两桌之间刚好相邻,狄雪倾与迟愿相距咫尺,并不遥远。

“大人是怕喝了云相烛的酒,便算给了飞霜山庄颜面?”狄雪倾略略倾身,靠近迟愿。

“只是其一。”迟愿面色清冷。

“其二呢?”狄雪倾眉目轻扬,似在明知故问诱迟愿多言。

迟愿不防,淡道:“其二,嫏嬛夜宴里里外外透着一股邪气。稍后鉴宝若有异动,当心吃酒误事。”

“哦~”狄雪倾假意相信点了点头,又道:“雪倾这里还有其三。”

“其三?”迟愿试问。

狄雪倾调侃道:“或是大人不善饮酒。犹记大人在永州喝过那半盅豪沙烧,可是把眉头皱了许久……”

“自然不是。”迟愿矢口否认。

狄雪倾即道:“不是便好,不然雪倾还不好来勉强大人。”

“狄阁主到底要做什么。”迟愿惊觉自己好像被狄雪倾绕进去了,瞬间提防。

“没什么。只是良宵难得,想在腥风血雨来临前和大人小酌一杯罢了。”狄雪倾声音清甜温柔,目光却悄然飘向了对席某处。

迟愿微一思量,循着狄雪倾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对席的病阎王似乎正在暗中观察,留意众人是否饮下蒲桃酒。

迟愿会意,敛回视线提起酒杯,便要喝下杯中琼浆。

“朋友?”狄雪倾轻声一问。

“什么。”迟愿酒到唇边,戛然停下。

“方才飞霜轩中大人说过,此行是同朋友而来。”狄雪倾顿了顿,明眸轻浮几分悦色,又道:“提司大人愿视我为友?”

迟愿擎着酒杯,下意识去辨狄雪倾的欣喜是真是假,一时未有回答。

“大人为何不答?”狄雪倾果然目光渐凛,半真半假的追问道:“莫非,大人只是信口而言?”

迟愿犹豫一下,终于开口道:“……暂时,算是。”

狄雪倾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神色,但仍是舒缓眉宇,微笑着向迟愿举杯致意。

醇厚的蒲桃酒缓缓流过琉璃杯畔,那玛瑙色的酒汁在狄雪倾清冷唇瓣上平添一抹垂涎欲滴的朱红。狄雪倾舌尖微现轻扫过唇,无端吸引了迟愿的目光。可还不及迟愿凝眸深视,她已轻轻抿起双唇,咽下了所有心绪。

酒饮了,狄雪倾默默无言坐回在自己的桌前。

迟愿略感寂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分明是狄雪倾说要敬她,到最后,这酒却仿佛她一人在独自闷饮。

侍宴婢女再次为众人杯中填上新酒,但除了箫无曳便无人有心再饮。云相烛也不拖延,径自宣布鉴宝开始。

云相烛话音方落,老管家以气为剑遥将夜光葡萄和冷印莲台上的烛火熄灭。三件宝玉中,血玉剑首瞬间凸现出来。看来,这便是今夜第一件物有所主的宝贝了。

无影快鹞李舟行当即倒提细剑站起身。

云相烛看了看蒙着眼睛的金指佛陀刘正轩,欲言又止。他不知金指佛陀是否能够看见,又怕贸然提醒显得他小觑了刘正轩。

好在刘正轩也缓缓起了身,云相烛暗松口气,向那二人询道:“两位想要如何鉴宝?”

虽然嫏嬛夜宴口口声声呼之为鉴宝,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谓鉴宝便是各凭本事将那宝物据为己有。否则又怎会有无名书生方才所说,有人在鉴宝宴上送了性命。

李舟行冷瞥刘正轩,打量着他那船桨一般的阔剑,无甚情绪道:“既然同为剑客,又欲同争剑首,自然是比剑。”

云相烛道:“金指佛陀意下如何?”

刘正轩淡道:“正有此意。”

李舟行轻身跃入宽敞厅堂中,足下几乎毫无声息。但那刘正轩却似目如明镜,拿起重峦剑稳稳立身在李舟行面前,仿佛李舟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吃酒,看剑,有趣!”箫无曳畅快又干一杯,兴奋与迟愿道:“提司姐姐,你猜他们谁会赢?”

迟愿正英眉微蹙目光凛然的直视着刘正轩,周身隐有肃杀之意。

想起刘正轩似与御野司的唐提司结有旧怨,箫无曳怯一吐舌,不敢再扰迟愿,隔着迟愿又向狄雪倾道:“阿清阿清,你猜他们谁能赢。”

不待狄雪倾开口,迟愿忽道:“无影快鹞速度虽快,但若不能一击制胜,必被金指佛陀反制。”

狄雪倾颇有意味道:“提司大人好像并不想见无影快鹞落败。”

迟愿未语,再次陷入沉默。

箫无曳叹道:“不是说金指佛陀睁眼必杀人么?我要是无影快鹞,肯定先戳他的眼。”

狄雪倾微微一笑。

顾西辞忍不住提点,道:“金指。”

“什么意思?”箫无曳满目茫然,向狄雪倾求教。

仿佛怕箫无曳听不清,狄雪倾稍稍提高声量,悠悠言道:“睁眼杀人只是刘正轩唬人的噱头,他那双眼早就盲了许多年,睁与不睁没有区别。但金指佛陀的金指确是名不虚传,刘正轩的腕力和指力在当今江湖中可堪一绝。甚至连那柄造型奇特沉重无锋的重峦剑可能也是他的障眼法。如若是我,要防便防他那只没有用剑的手。”

狄雪倾说完,斜眸轻看迟愿。

迟愿果然面露疑色打量着她。

狄雪倾索性直言,道:“十数年前,刘正轩因眼疾向一位医者寻求救治。我与那位医者……相识。”

迟愿沉默颔首。

狄雪倾身负旧疾,与医者相识并无不妥。只是那医者不但与金指佛陀有所关联,还将这等江湖秘事讲与狄雪倾听。怎么看,也不是狄雪倾口中简单的“相识”二字。

那医者是何身份?

与狄雪倾又是如何关系……

肃霜楼厅堂上,刘李二人兀自伫立许久,也无人先行出手。但两人之间的气场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有道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狄雪倾方才那些字句被无影快鹞和金指佛陀听得清楚,必然有所影响。

只见李舟行嘴角微扬,视线不住的打量着刘正轩的右手。

刘正轩则比先前谨慎得多。即使被藏蓝布条遮挡了整双眼睛,也能轻易看出他浓眉紧皱的严峻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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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嫏嬛夜宴血色染下三滥,“^-^

李舟行向旁轻移寸许,刘正轩立刻侧目追寻。李舟行正提细剑,刘正轩当即也握紧了重峦。

箫无曳顿悟道:“我知道了,金指佛陀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却聪敏得紧。无影x快鹞那么轻的动作,我什么也听不见,他可是一点都没落下呢。”

箫无曳率直而言声音略响,刘正轩该是感她聒噪,怒眉飞张向箫无曳撇去厌恶神情。箫无曳赶快捂住嘴巴不再做声。

狄雪倾微微一笑,坐正身姿,手指随意在几案上无声点了点。

顾西辞目光平静,收在眼底。

“我说两位大侠,你们这宝是鉴还是不鉴了。”刘李二人久久不动,莲心红忍不住出言相激。

莲子青亦道:“就是,你们倒是出剑呀,人家还等着鉴赏冷印莲台呢。”

高手过招最忌滋扰,并蒂双莲这一催促,便是无需听声辩位的李舟行也倍感不悦。他神色肃穆,起手甩了几个剑花,仿佛在试探刘正轩听力的敏感度。刘正轩侧耳聆听辨出李舟行意图,依然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众人不由屏住呼吸,悉知这一战必是刘正轩扬长避短死等李舟行先行出手,于是更把目光聚在李舟行身上。

果然,众人只见李舟行身形一闪顿时便飞出了视野之外。乒乓之声和悲鸣呜咽随之而起,肃霜楼厅堂里骤然飙出一注鲜红热血,喷射四周。

“噫啊,真晦气!”钱进锡匆忙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腥,迫不及待去看那死生一招的胜负。

李舟行的剑,滚落地上,细得像夕阳里一道深厚云层的赤色金边。他那只用剑的手,从小臂开始以极为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暗红血色缓缓从粗糙布料里渗透出来,让摇摇欲断的胳膊看起来活像一块浸水后又被人拧干了的烂抹布。

迟愿微一蹙眉。

那曾将细剑使得无形无影,杀人取命只在瞬息之间的快手,已经废了。

“你……!!!”刘正轩咬紧牙关,怒不可遏,持起重峦剑狠恶劈向狄雪倾的几案。

顾西辞即刻起身举剑挡下。

血一滴滴落在盘中珍馐里,融入琉璃杯内殷红的蒲桃酒光中。

“金指佛陀是来向御野司还手的么……”狄雪倾云淡风轻的指正道:“迟提司在另张桌上。”

刘正轩的重峦剑还在。但他那没有持剑的手,那只曾经劈山断海力拔千钧的右手,却连着整条臂膀落在地上,和李舟行染血的细剑落在一处,鲜活柔软的躺在刺眼血泊中。

狄雪倾案前,一盏高脚精银果盘翻落在地。盘中脆枣到处散滚,有几颗还沾染了刘正轩断臂的血迹。

众人错愕万分。

李舟行出剑的瞬间,刘正轩俨然已断出他剑来的方向。他的手指触到李舟行手臂三分,只需再用力捏下去,就可以像拆了唐镜悲一只手那样,把李舟行的胳膊也卸下半截儿来。

然而,刘正轩没想到会有一只精银果盘在同一时间突然坠落。果盘在青砖上跌出很远,传出不绝于耳的铮铮之声。刘正轩亦因此刹那分神,错过了李舟行紧急反剑上撩的变招。

于是,刘正轩仅使出三分力把李舟行的胳膊拧成了骨断筋连的麻花,他的整条右臂却被李舟行锋利无影的细剑给齐肩削了下来。

“我杀了你!!”刘正轩歇斯底里的嘶吼,黏稠鲜血从肩头无臂的伤口汩汩流落在狄雪倾面前。他不是来还欠唐镜悲的那只手的。辨出银盘的落地处,他是来诛杀那打翻银盘害他从此变成废人的卑鄙凶手的!

刘正轩本就暗憎狄雪倾方才有意无意的提点了李舟行,现在便更觉这银盘也是她故意推下来搅扰他聆听的阴诡。

“抱歉。”顾西辞语气平淡,从口中吐出一颗枣核。她手里的明前却丝毫未有放松,牢牢抵着刘正轩不断压下的重峦。

若在平日,更擅轻灵精巧的顾西辞定然抵不过刘正轩的磐石之力。但此刻,刘正轩没了那只摧枯拉朽的手,大量失血和断骨之痛让他的压迫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不等顾西辞主动搪开,他自己就体力不支身子一栽,重重砸在案上瘫倒下去。

云相烛没料到会有这意外一幕,他也无法判断顾西辞究竟是否故意打翻银盘。而且就算顾西辞是有意为之,他也不会对这场比试作出怎样的裁决。毕竟嫏嬛夜宴群雄鉴宝,讲的是各凭本事。云家自己做的就是摸金营生,时常被机缘左右生死,便更认同时运也是种不容忽视的实力。

昔日,刘正轩仗着这副金指铁腕的虎臂钳手,不知毁了多少江湖浪客。今夜,又在嫏嬛夜宴中遇见混不讲道理的狄雪倾。这,就是他的时运不济。

“承让……”李舟行咬紧牙关盯着痛苦的刘正轩,艰难道:“血玉蟠螭剑首……我就收下了。”

刘正轩脸色惨白,根本说不出话。

云相烛亦沉着脸。

李舟行虽不及刘正轩伤重,但他持剑的手废了,那一套神出鬼没的剑法便也不复存在了。夜雾城历来是个弱肉强食啖肉吞骨的地方,李舟行这一伤,夜雾城便再没有他的位置,夜雾城的杀榜上也再不会有他的名字。

如此,云相烛想借李舟行依附夜雾城的计划算是彻底覆灭了。

而且,李舟行如果是云天正一盟会中人,或许还有些利用价值。毕竟云天正一六派之间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他背后的门派在,江湖相逢时自然也会留他几分薄面。但自在歌从不怜悯弱者,李舟行现在的境况于夜雾城和自在歌来说较之鸡肋尚且不如。血玉蟠螭剑首就这样被李舟行拿走的话,无异于白白打了水漂。

“先扶两位贵客到偏厅包扎疗伤吧。”云相烛心情不悦的挥挥手,隐约觉得胸口发闷。

肃霜楼家客即刻将刘李二人各自搀下,侍女则快速为狄雪倾和顾西辞扶正桌案,重新奉上新的佳肴美酒。

迟愿默默端坐,视线落在交叠双手轻揉清冷手指的狄雪倾身上。

顾西辞是个沉稳的人,怎会为了贪吃一颗枣子而打翻整个果盘。这般无赖行径倒真真像狄雪倾的手笔。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狄雪倾轻轻向后掠了掠刘海发丝,即用余光浅浅望向迟愿。

迟愿微微一怔。

本以为狄雪倾有心替她除去金指佛陀,此刻又该是那副诡计得逞的邀功神色。怎知狄雪倾不过恬淡清闲的瞥了她一眼,便幽幽收回了视线。

迟愿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来。她分明没有拜托狄雪倾为她做任何事,却不知为何,总是隐隐有种已经亏欠了狄雪倾什么的感觉。

这时,云相烛又道:“血玉蟠螭剑首暂且鉴赏到此,下一件摆在正中的鲛泪夜光葡萄云某心有偏袒,便留在最后压台赏鉴吧。”

云相烛话音一落,即有侍女上前吹熄血玉剑首上方的灯火,然后点燃了最右边凝脂冷印莲台上的火烛。

“先赏莲台,自然不错。”莲心红妩媚起身,婀娜万千的走进厅堂正中。

莲子青亦莲步轻摇站定在莲心红身边,娇声道:“人家都快等不及了呢。”

沈潘冷冷看着并蒂双莲妹,仅仅是用手撑着桌案想要起身,就止不住的咳起来。

待沈潘慢悠悠走上厅堂,云相烛便向双方询道:“不知老前辈和两位姑娘想要如何鉴宝?”

莲心红即道:“病阎王,你当年在江湖中是有些威名。但不管怎么说,用毒都是下三滥的手段。今日嫏嬛夜宴众目睽睽之下,你是不是该使些正大光明的手段?”

莲子青似乎想起什么,下意识瞟了狄雪倾一眼。

连并蒂双莲姐妹都嫌下毒是下三滥手段,迟愿不由斜眸窃看狄雪倾。但见狄雪倾已然会意,却只面带微笑向莲子青扬了下眉毛。那副不以为意的神情竟像是在对还记得她也会用毒的莲子青致以谢意。

莲子青讥讽未遂自讨无趣,娇嗔愤懑的转回了头。

病阎王则用力呼吸道:“两个娼妇……不配与我比试……”

“呸!你这……”莲心红怒从心生便要开骂,但刚一张口就感到浑身虚脱,咕咚一声闷倒在地上。

“姐姐!”莲子青心中一惊,怕是莲心红已经着了沈潘的道儿。她立刻俯身去探看莲心红的安危,却也在蹲下去的片刻当场晕倒。

“二位女侠……?”云相烛讶异的站起身,不由自主询道:“她们这是怎么了?”

“快死了。”沈潘冷冷哼声,咳嗽不止。

“快死了?!”钱进锡倏然而起。他虽被并蒂双莲姐妹骗了百两黄金,但见她们二人转眼便昏死在面前,难免还是动了怜香惜玉之心。

可钱进锡刚一起身,就觉得自己也是头重脚轻摇摇欲坠,倒头便摔倒在桌案上。可怜那坚实的木几生生被钱进锡微胖的身躯给砸成了两半。

钱进锡身如软棉无力动弹,哼哼几声想唤小六x扶他,才发现小六早就歪在一边没了声息。钱进锡心里一凉,方才没有留意,还以为小六是喝多了蒲桃酒躺在桌上醉倒了。

现在看来,莫非小六已经……

“怎么回事?怎么都倒了?”田中来刚有错愕,一阵眩晕随之而来,自己也撑不住倒了下去。他臂上金雕失去落脚处,振翅飞起,盘旋在肃霜楼的高梁上。

散财菩萨何不慈亦是四肢沉重提不起劲来,但好在他还勉强撑得住身体,没有像其余人那样东倒西歪摔得狼狈。而且何不慈似乎提前一步发现自己中了毒,此刻额角上正有以内力逼毒蒸发出的丝丝汗气来。

离魂血手常百齐则不然。只见他神情恍惚目光涣散,提起石锁般的拳头在冬瓜大的脑袋上狠狠捶了几下,然后就像一滩塌方的山石,咕咚一声堆在了地上。

“她们怎么了……?”箫无曳见四座宾客皆有中毒迹象,紧张得在自己身上到处摸了摸,却也没觉得有哪处不舒服。

迟愿心中亦有疑惑,但见各路高手尽数中招,即刻转目去看狄雪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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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沧海故国红枝衰

狄雪倾眉心微蹙双目轻合,俯身倚在桌案边。几缕墨色发丝轻轻散下,落在她清浅白皙的脸颊上。

顾西辞则倾斜身子用手肘撑着几案擎起低垂的额头。虽不知她身体情况如何,但从她严峻的神情来看,似乎也不乐观。

迟愿不由剑眉微凛,牢牢握紧棠刀。

“阿清!你怎么了!”箫无曳急切来到狄雪倾身边,又摇了摇顾西辞的衣袖,关切道:“侍卫姐姐也不舒服么?”

狄雪倾浅睁眼眸,挽住箫无曳,轻笑着摇了摇头。

箫无曳不解其意。这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呢?她转目向迟愿求证,却见迟愿此刻竟也起手按在胸口,神色凝重一言不发了。

箫无曳心中慌张。若单单只有她一人在病阎王的毒下安然无恙,她可真没有救下任何人的解毒本事。

眼见宴上宾客全都着了道儿,云相烛又气又恼,拂袖而起向病阎王质问道:“老前辈这是何意?纵然鉴宝各凭本事,你也不该无有分寸累及他人!在座宾朋都是我飞霜山庄请来的贵客,你如此恣意蛮行,扫的可是我云家的脸面。况且各路豪杰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呵呵呵。”病阎王哑声笑着缓缓走向云相烛。

老管家上前一步挡在云相烛面前。

“老夫自是与诸位无有怨仇。”病阎王停住脚步,吃力道:“不过是拿了别人的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语毕,病阎王又猛烈咳嗽起来。

“别人?”云相烛反应过来,厉声问道:“究竟何人要对云家不利,老前辈大可说来让云某知晓明白。”

“他今夜……不就在这里吗。”病阎王转过身,目光落在席上某处。

云相烛和老管家下意识追寻病阎王的视线,却不知病阎王趁此机会突然振袖一抖,不知又将什么无色无味的东西扬到了云相烛和老管家面前。

“嗨呀,大家别这么看着叔卿嘛,叔卿没有恶意。”在众人怨愤的目光中,无名书生慢悠悠站起身,踱步到厅堂正中,满是不屑的睥睨云相烛道:“叔卿出此下策,只是想让在座各位替叔卿做个见证而已。”

“狗屁穷酸书生……你……!”田中来忍不住大声怒喝,却胸口憋闷得差点昏厥过去,后半句咒骂自是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无名书生懒看田中来,只厌恶的“啧”了一声。

“你要见证什么……?”一阵恍惚袭来,云相烛心道不妙。

即使强行忍耐也还是力不从心,云相烛足下站立不稳,直接跌坐回椅中。老管家担忧云相烛,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内力空虚提不起劲儿来。

“云庄主不要心急么。”无名书生看着云相烛的窘态,轻蔑笑了笑,走向盛着三件宝玉的木台。

“卑鄙!”箫无曳守在狄雪倾身旁,忧心忡忡盯着无名书生怨道:“为了独吞三件宝玉就要这般害人,一箱子的圣贤书怕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黄毛丫头,你懂什么!”无名书生闻言,突然激动,恶狠狠瞪着箫无曳,吼道:“谁稀罕云家在坟地里挖出来的脏东西!”

钱进锡虽然还扑倒在桌案上,但也对时下情形听出个大概。得知无名书生意不在宝玉,他紧忙道:“那个……病阎王,恶书生给了你多少钱?你,你开个价。我点石成金给你三倍价钱,快把毒给我解了吧!”

“呵呵呵。”病阎王沈潘干笑道:“卫公子不爱明器,难道老夫就独喜铜臭吗?”

“钱掌柜,别以为有几分银钱就能买到一切。”无名书生颇为得意,道:“小生可是答应沈老前辈,事成之后送上一道盖世难寻千金不换的毒方。”

“呵。”一缕低柔女声悄然轻笑,却是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缓缓摇头。

沈潘眉头一皱,循声瞥向狄雪倾和迟愿的坐席。当目光落在箫无曳身上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无名书生神色一冷,向沈潘质问道:“那黄毛丫头为何无事?”

病阎王转了转眼睛,低声道:“老夫这冲克诱毒之法绝无失策之理。那日在玉虚亭外,我已将十片金叶尽数过手。先前得公子密报,今次夜宴云相烛将用蒲桃酒宴客,老夫便将那十片金叶都染上了会被蒲桃酒激发毒性的断虚散。公子且看,今夜席间饮下蒲桃酒的宾客无不毒发,唯独那小姑娘一人饮得最多却是安然无恙。个中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她从未触过玉虚亭中的十片金叶。但依老夫看,那丫头虽是凌波祠人,但却没习得二三层沧浪,公子大可不必介怀。”

显然,沈潘并不想进一步再把箫无曳怎样去惹上凌波祠。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言语后,便兀自咳嗽用力呼吸起来。

“没触过亭中金叶便进得飞霜山庄大门……”无名书生再次仔细打量箫无曳,略一沉思便讥讽云相烛道:“叔卿此来庐灵曾在坊间有所听闻,道是飞霜山庄每次嫏嬛夜宴,都会提前给同在角州的凌波祠送去一片金叶,以求凌波祠赏面光临。然后再将一片假叶混入其中掩人耳目,避免在江湖中落人口舌。叔卿本以为,这不过是闲侠浪客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现在看来,倒是证据确凿真有此事了呢。”

堂上众人早知飞霜山庄有心攀附凌波祠,却不想口口声声“做信义买卖交仁义朋友”的云家,暗中也是这副趋炎附势的低贱嘴脸,不由得用异样目光去看云相烛。

被众人这般审度,云相烛虚愧难当,身上毒性疾走奔流,顿感天旋地转脸色愈加难看。

“行了云庄主,你也不必太过难堪。这种嘴上漂亮背地肮脏的行事作风,你云相烛也不是飞霜山庄第一人。”无名书生似乎很享受让云相烛颜面扫地的快感,进一步讽刺道:“说不定你那英年早逝的老爹一见阴阳云不流,就是因为假仁假义才被下了银冷飞白令,当夜便横尸暴毙了呢!”

“住口!不许你侮辱我爹!”无名书生这一席话,触到了云相烛的逆鳞。他瞪红了眼睛,切齿怒道:“你既非为三尊宝玉而来,就别再卖关子了!云某和飞霜山庄到底与公子有何过节,公子不妨直言!”

“侮辱?论侮辱,我卫莘卫叔卿可比不上你云相烛云庄主。”无名书生神色骤然狰狞,狠狠两袖将血玉蟠螭剑首和凝脂冷印莲台拂翻在地,愤慨嘶吼道:“这等腌臜物,根本不配和鲛泪夜光葡萄摆在一起!”

不及云相烛震怒,无名书生忽又变得神色凄婉,满目爱怜的凝望着鲛泪夜光葡萄,呢喃道:“……沧海长歌夜不寐,蔚蔚红枝鲛人泪……”

“你怎么知道x这副陵寝楹联?”云相烛惊愕万分,道:“你也去过古沧王的地宫墓冢?”

“叔卿何须去。”无名书生冷笑一声,傲然挺直腰身,道:“难道云庄主盗窃古沧王陵前未曾读过《红枝记》么?且忘了古沧国先王的尊名贵姓了么!”

云相烛当然读过《红枝记》。他便是从这本关于古沧国的杂记中寻到蛛丝马迹,才于遥远的南海之外探入古沧国先王之墓,盗回了旷世奇珍鲛泪夜光葡萄。

经无名书生一提,《红枝记》中介绍古沧王室的文字瞬间涌入脑海,云相烛终于将无名公子卫莘和他那般在意鲛泪夜光葡萄的原因联系到了一起。

“卫……”云相烛不可置信道:“你是……古沧王族之后?”

无名书生目光一瞬光彩绽放,随之渐渐黯然,继而又恨恨言道:“云相烛,你是不是没想到古沧王族仍有后裔在世?可笑你为了在江湖中扬名立万,不惜毁我卫氏王陵,玷我先祖遗骸,辱我故国之威。而今更将古沧至珍带上嫏嬛夜宴当市而沽,着实该死!今夜,我卫莘卫叔卿便要在天下英雄面前,让你云家声名扫地,再用你这鸡鸣狗盗之辈的贱命脏血向古沧先王赎罪!”

言语间,云相烛毒性更甚,此刻已是脸色蜡黄双唇乌紫,只有呼吸的力没有说话的劲儿。

卫莘神色得意,忽有恬静女声悠然调侃道:“明知是贱命脏血,还用来向先王赎罪。卫公子孝心之独特,确是天地可鉴。”

“闭嘴!”卫莘转身一看,原来是那自称阿倾的女子唇角微扬淡然笑他,不由恼道:“小生留你性命在此苟延残喘,是让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云相烛如何慢慢痛苦死去。倘若再敢对小生指指点点,别怪小生不留情面,毁了断虚散的解药,让你和云相烛一起给先王陪葬!”

迟愿闻言,按在棠刀上的手顷刻捏紧。

狄雪倾斜眸迟愿,目如止水。

迟愿犹豫半分,终于还是循了狄雪倾的意,微微松了指尖。

“《红枝记》我也读过。”狄雪倾深暗眼眸中闪过一丝冷色,淡淡言道:“如果没猜错,卫公子口中的旷世奇毒应该就是幻红枝吧。可惜,令人闻风丧胆的幻红枝不过是海中异株珊瑚遇热蒸出的毒气罢了。不识者虽然无解,但于识者而言,解毒不过颇费功夫而已。病阎王,你若想凭此毒在沧泽宫除夕之夜的克解大会上助沧幽毒宗夺魁,也未免太小瞧了泽兰药宗的本事。”

病阎王听狄雪倾一言,讶到连咳嗽也顾不得。他直勾勾盯着无名书生,哑声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无名书生未料这连姓氏名号都没报出来的什么阿倾姑娘,竟然如此了解古沧国的秘毒。一时支吾,应不上来。

“还以为自己寻了稳操胜券的杀手锏,结果却是为他人做嫁衣,鞍前马后白白被驱使一场。”狄雪倾云淡风轻,缓缓起身,目光倏然凛冽道:“病阎王,不如你与我做笔交易。杀了卫叔卿,换一剂真正无解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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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素手翻波毒中毒

“你也……懂毒……”病阎王咳了几下,仔细打量脸色清白纤纤羸弱的狄雪倾。

幻红枝这等世间秘毒在狄雪倾口中不过轻描淡写一句话,普通得仿佛只是寻常药铺里信手捏来的一剂闲方。但越是如此,便越显得病阎王甘为人奴却做错交易这件事,将来定是桩落人笑柄的奇耻大辱。

病阎王心中迅速闪过一丝强烈怀疑。如果这病恹恹的女娃子连幻红枝之毒都不放在眼里,那他的冲克诱毒之法很可能早就被她识破了!

病阎王不由惊愕,转向无名书生。

然而,还不及病阎王说出只字片言,他的胸口里便透进一道凛冽凉冷的坚硬。长年累月被呼吸侵扰的双肺终于得到解脱,在涌出大量暗色血沫后散尽了最后一丝气息。

狄雪倾的唇角不为人知的轻柔上扬,悠然坐回椅中。

“老匹夫,还想临阵倒戈!还好我早备了一手。”无名书生把深没到柄的匕首从沈潘的心肺中抽出来,又一脚将病瘦佝偻的病阎王蹬倒在地。

比起用毒,病阎王神出鬼没,无名书生不是对手。但无名书生到底是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人,猝不及防一刀扎死毫无防备的病阎王,却并不难。

霹雳金鹏田中来见状,又惊又怒喝道:“姓卫的!你杀了病阎王,谁来给我们解毒!”

“解毒?我改变主意了。”无名书生掂着手中染血的匕首,步步走向云相烛,阴冷狞笑道:“待我结果云相烛之后,你们就可以边欣赏云相烛的死相,边享受全身麻痹气血凝固的美妙毒效。如此安安静静鉴赏死亡的嫏嬛夜宴,岂不比互相争夺肮脏明器的闹席要优雅得多?”

“我呸!……你……”田中来怒气中烧正要再骂,竟是眼目一坍唇舌歪斜,连口涎都流出来了。

“哼,这副低贱模样,还痴心妄想觊觎鲛泪夜光葡萄!”想起田中来的鉴宝目标,无名书生万分厌恶啐了一口。

随即,无名书生提起匕首,用染着暗血的刃背在云相烛的脸颊上缓缓抵拭。云相烛无力反抗,只能用愤怒目光狠狠盯着卫莘。最终,无名书生竖起匕锋,悬停在云相烛的瞳孔前。

“云相烛,你不是跟我讲羞辱么?”无名书生将匕首咄咄逼近,嘲讽道:“你老爹素有一见阴阳之称,你却没有什么名号。不如叔卿助你子承父业,在你临死前给你个一见阴阳之实吧。”

言毕,无名书生一手揪住云相烛的发髻,一手高举匕首便向云相烛的眼睛刺去。

“西辞。”狄雪倾轻声一唤。

顾西辞倏然起身,将明前长剑铿锵出鞘,像离弦快箭般掷向无名书生的后心。随后,顾西辞疾步迅移到无名书生背后,握住剑柄手腕一翻抽回了明前剑。

无名书生的身体踉跄着向前倒去,瘫扑在云相烛身上。他手中的匕首亦随之滑落,从云相烛的颧骨划过脸颊,割开一道浅浅血痕。

迟愿见顾西辞已然出手,也离开座席,先去厅堂中探了探并蒂双莲姐妹是否还有鼻息。

“侍卫姐姐和提司大人,原来你们没有中毒啊!”箫无曳终于松了口气,又喜又嗔的怨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以瞒着我呢?你们知不知道刚才把我吓坏了,我以为你们全都……害我好一阵担心!”

“放心,我们无恙。”狄雪倾温柔一笑。

迟愿由并蒂双莲身旁站起身,环着棠刀凝目狄雪倾。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病阎王会在嫏嬛夜宴上用毒,到时还请提司大人假意配合。”瘴气林中,狄雪倾唇齿间的轻声嘱咐还氤氲在迟愿耳畔。

“你既知晓,为何不阻止?”那时,迟愿也曾这样问过她。

狄雪倾却更近迟愿鬓边,轻道:“没有利益的生意,雪倾向来不做。”

而今,病阎王和无名书生已双双毙命,狄雪倾的利益又在哪里?

狄雪倾说,病阎王只对天下奇毒有兴趣。狄雪倾还问她,提司大人难道不想知道病阎王究竟为何要来飞霜山庄行恶?

这问题,此刻已是水落石出。

但那涂过断虚散的金叶她和狄雪倾顾西辞都碰过,那诱起毒发的蒲桃酒x她三人也都依次饮下,为何她们却丝毫没有中毒迹象?

这问题,尚且无有答案。

迟愿幽幽凝眸望着狄雪倾,心中浮现一丝念头。或许,待嫏嬛夜宴尘埃落定,她真应该细细的把狄雪倾“审”上一审。

“有趣。”狄雪倾缓步走来云相烛桌前,对覆在云相烛身上的卫莘尸身调侃道:“这无名书生对云庄主恨之入骨,死前倒是颇有一抱泯恩仇的气度。”

云相烛肌肉麻痹无力呼吸,又被一具尸体压在身上,早就憋得脸色铁青。他直直盯着狄雪倾,艰难动了动嘴角,似在求助。

狄雪倾垂眸一瞥,轻声道:“怎么,云庄主连古沧王陵都去得,却奈何不了一具古沧后裔的尸首么。”

云相烛总觉狄雪倾此言有意无意在羞辱他,但为求活命只得尴尬的重重眨了下眼睛,露出恳求神色。

狄雪倾轻拂衣袖,并未为难云相烛。顾西辞便用剑鞘把无名书生从云相烛身上推落在地。

云相烛如释重负,艰难道:“阿倾姑娘……既识毒术……可有解毒良方……?”

狄雪倾道:“有自然有,但不知云家可愿付出些器物来换。”

早知狄雪倾出席嫏嬛夜宴意不在三件宝玉。事到如今,她终于要崭露此行的真实意图了么?迟愿不由微微蹙起眉心,认真聆听狄雪倾的将言之语。

“不知姑娘……意欲何物……?”云相烛的目光下意识瞥向身侧隐蔽的暗门,喘息道:“只要飞霜山庄有……云某……甘愿奉上。”

狄雪倾亦望向那片暗处,悠然道:“只怕这物件,云庄主虽为一庄之主,倒也未必能擅自做主将它送人。既然老管家已经去请云老夫人了,云庄主的毒不妨坚持片刻再解吧。”

“这……”云相烛自觉中毒颇深,生怕等不到母亲到来就一命呜呼了。但此刻他也别无他法,更不敢去招惹狄雪倾,只得忍气吞声道:“好……”

迟愿方才已留意到,在病阎王和无名书生发现箫无曳并未中毒时,云相烛身旁的老管家便从那暗处密门悄然退去消失不见了。想来该是见情形不妙,急急去请一见阴阳云不流的遗孀、云相烛的母亲、云老夫人黄四娘了。

迟愿不禁眯起眼睛,打量狄雪倾。

难怪当时在瘴气林,狄雪倾请她假意装作中毒却单单瞒着箫无曳。如今看来,很可能就是为了让病阎王和无名书生“恰好”发现箫无曳的安然无恙,再“合理”推出箫无曳没有毒发的缘由。

如此,自负的病阎王便会更加坚信,满堂宾客除了箫无曳其他人都着了断虚散的道儿,反倒不会过度怀疑她和狄雪倾以及顾西辞。狄雪倾亦可一箭双雕,给未饮下蒲桃酒的老管家一个金蝉脱壳的机会,让他顺利从暗门离开肃霜楼去向黄四娘求援。

迟愿深深沉眸。

原来从一开始,狄雪倾想见的人就是为捧独子扬名立万、刻意隐居避客五年之久的黄四娘!也不知黄四娘手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宝,竟引得狄雪倾这般吊着云相烛的毒不解,非逼她用宝贝儿子的命来交换。

果然不过须臾功夫,那暗处隔门骤然被人翻开,一位衣着奢华但却贵气内敛的中年妇人匆匆闯了进来。

“烛儿!娘来了!”黄四娘惊呼一声,奔在云相烛身前。

老管家则第一时间将伏在地上的无名书生尸体踢到了厅堂正中,然后又在病阎王的尸身上大肆搜索起来。

狄雪倾见老管家内力充沛行动自如已无中毒迹象,便知黄四娘虽嫁入飞霜山庄多年,解毒的功夫到也没有荒废。

然而黄四娘仔细探过云相烛的脉象后,脸色却瞬间变得既担忧又阴沉。

狄雪倾微微一笑,开口道:“老管家,不必找了。断虚散无需解药,它以蒲桃酒为引,中毒者只要能活着挺到酒气散去,毒自然就解了。”

“这位姑娘似乎深谙毒术。”黄四娘揽着面色苍白的云相烛,且克制且谨慎的向狄雪倾询道:“姑娘可曾见得我儿中毒后,又有何人靠近前来?”

“云老夫人叫我阿倾便好。”狄雪倾向黄四娘盈盈施礼,眉睫轻扬,恬淡道:“令郎的僵骨杀之毒,是我下的。”

僵骨杀?

眼见黄四娘目露杀意凶光,迟愿不由讶异。

狄雪倾何时又给云相烛下了僵骨杀之毒?

难道就是她拂袖令顾西辞推开卫莘尸体的刹那?

关于僵骨杀,迟愿亦有所耳闻。传说此毒乃是沧泽宫宫主王卜霖尚为沧幽毒宗宗主时所研之毒。虽然有解,但中毒者必须在中毒后的一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否则便会全身僵硬麻痹,骨头寸寸崩碎而亡,便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你倒承认得快!”黄四娘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隐忍低问狄雪倾道:“且不知,阿倾姑娘用此急毒候着老身前来,究竟有何所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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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荒心飞雪二十载

“银冷飞白。”狄雪倾轻声细语,缓缓吐出四个字。

二十年前的旧记忆便像林间的细雪骤然被凛风吹拂而起,缭乱纷飞在黄四娘的心绪里。

迟愿亦是看着那雪色身影无奈一笑,这回答可真是既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绕了这么一圈,狄雪倾终究还是为银冷飞白而来。

黄四娘愣了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云老夫人不会想说,银冷飞白不在你手中。”狄雪倾微笑着将黄四娘的情绪波澜收入眸中。虽是缓缓一句反问,语气中却有着令黄四娘难以否认的笃定。

黄四娘又顿片刻,终于冷道:“云家是有一片银冷飞白,但老身绝不会将它拱手送人。”

二十年前,风霜山庄庄主云不流猝然死于银冷飞白令。黄四娘穷尽云家所有江湖人脉,也未能觅到银冷飞白的半点蛛丝马迹。年经日久,岁月沧桑。当时间让世人渐渐淡忘了泰宣三十四年凛冬里的那场神秘杀戮,那片银质六角雪花便成了黄四娘唯一仅剩的追凶线索。

黄四娘把这片银冷飞白牢牢的锁在铁匣里,深深地藏进密库中。不是她不想为云不流缉凶复仇,而是那时云相烛尚且年幼,她心中的头等大事便是将儿子云相烛抚养成人。

靖威九年,云相烛年方十二。黄四娘匆匆办了那年的嫏嬛夜宴,几乎是双手奉上三件珍宝,只求为飞霜山庄寻些依靠。

而靖威二十年这场嫏嬛夜宴不同。二十有三的云相烛已是可以独闯古沧王陵、带回罕世之宝的青年才俊。加之靖威十八年起,银冷飞白重现江湖。黄四娘年岁渐长,行走江湖已是力不从心。便只待这一席夜宴为云相烛在江湖里立下声名,再寻得三两高手相助,即可将为云不流报仇的大任交付给云相烛了。

所以那唯一的线索,被黄四娘深藏了二十年之久的六角雪花银冷飞白,她当然不肯轻易送给无端出现的狄雪倾。

狄雪倾自是明了黄四娘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