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无血葫芦白冬瓜
“你多虑了。”迟愿神色清正,凌眉傲目道:“不过天箓太武榜上高我一阶,区区一掌我自无碍。”
此言并非逞强。白冬瓜虽有莫残八境,但霞移心法却在莫残之上。所以迟愿纵然是霞移七境,也并不比白冬瓜差上许多。只是她方才应敌之策过于保守,白冬瓜又太过激进,才于瞬息间挨了他一掌的力道。
迟愿正欲反身再战,白冬瓜却收了手。她本就在意白冬瓜不经意透出的消息,又见白冬瓜似乎有意与狄雪倾交流,便暂且提着初白不入刀鞘,只小心警戒在狄雪倾身旁。
“呵呵呵,也是也是。红尘拂雪年少风光,老朽佩服。”白冬瓜哑声笑了笑,用余光瞥了眼箫无曳,转对狄雪倾道:“老夫与小酒友相约,倘若她能醒着喝完二十坛酒,就不杀她的朋友。方才她喝下的正是最后一碗,所以老夫暂且便不杀你了。”
言毕,白冬瓜饶有兴致的盯着狄雪倾,似乎想看她如何回应。
“怎么,在等我谢你的不杀之恩?”狄雪倾淡淡一言,冷漠至极。
白冬瓜反问道:“不该谢么?”
“要谢,当然要谢。”狄雪倾平静道:“谢谢这位提司大人拔刀相助,也谢谢箫姑娘舍命拼酒。唯独不需谢你这把人命当作儿戏,还一副予人恩惠沾沾自喜的老酒鬼。”
“哈哈哈哈哈哈,好个牙尖嘴利的倔丫头!”白冬瓜仰天大笑,道:“不管你怎么想,老夫终究是因小酒友那声朋友才饶你一命。若是哪天你和小酒友情谊不在,老夫还会再来索命。”
狄雪倾眼眸幽深,略显失意道:“夜雾城一直觊觎我这条残命,三番五次遣人来拿。如此契而不舍,想必不久之后便无需你再来了。”
言毕,狄雪倾若有似无的瞥了一眼迟愿。
敏感捕捉到狄雪倾眸中一丝转瞬即逝的凄怜,迟愿的心重重沉了一拍。
即使有她陪在身边,狄雪倾依然难逃白冬瓜前来追杀。而狄雪倾能安然无恙的活着,不过因为箫无曳打赢了和白冬瓜的赌。
倘若箫无曳喝不到二十坛酒便睡着了呢?倘若箫无曳根本不曾和白冬瓜打赌呢?倘若白冬瓜抵赖不去遵守约定呢?狄雪倾此刻便已经是一具清冷透寒的尸首了么?
迟愿深深沉眸。
狄雪倾何曾不是个下手狠戾杀伐果决的人。可即便如此,她的性命也不过是别人手中一场毫无意义的赌局。狄雪倾说得没错,她躲得过今日,那以后呢?
迟愿知道自己不会一直陪在狄雪倾身边。
而狄雪倾,比她更清楚这点。
“罢了。当初狄三更还在夜雾城时,老夫和他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丫头既是同门故人之后,便让你死个明白。”白冬瓜似乎也被狄雪倾微弱难察的脆弱情绪感染。他揉了揉两条白眉的中间,一开口语气竟也缓和许多。
狄雪倾暗沉的目光终于微微泛起一点星芒。
这一次,白冬瓜没有注意到狄雪倾的神色变化,只道:“你被人下了明夜令。只要买家还活在世上,夜雾城哪怕拼尽最后一人,也会追你到天涯海角来取你性命。”
“呵,明夜令。”狄雪倾扬唇一笑,淡道:“是哪个不会做生意的蠢人x,竟为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开出万两黄金的价钱。”
“阁主过谦了。”白冬瓜挑起两道白眉,讽道:“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夫可听说,若能谋了你们霁月阁狄家,远不止万两黄金的好处。”
狄雪倾神色一凛,忽道:“这话,可是下明夜令之人所言?”
白冬瓜即刻讳莫如深道:“老夫老了,幸得叶城主照拂留得几分薄面,表面上还居着夜雾城杀榜二的高位。其实啊,明夜令那些机密之事早就没有老夫置喙的余地啦。”
迟愿心生几分犹疑。白冬瓜此言似在回应狄雪倾,细细品来又全无应答之意。她不禁垂眸去看狄雪倾,却见狄雪倾微微颔首已有领悟。
“既然不杀我,就请离去吧。”狄雪倾与白冬瓜擦肩,兀自走向顾西辞和箫无曳。
“红尘拂雪,那银冷飞白你可要小心喽。”白冬瓜盯着迟愿,颇有意味的咧嘴一笑,然后迈步出了房间。
“无血葫芦。”狄雪倾叫住白冬瓜,轻声道:“十文钱,还清了。”
“你知道……?”白冬瓜怔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深深叹了口气,恍然呢喃道:“原来……你知道……”
白冬瓜沿着飞花小筑的长廊渐行渐远缓缓离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碎云湖的远端,迟愿才小心关好房门走进屋子。
狄雪倾已把睡得昏沉的箫无曳扶到榻上安顿好,正坐在顾西辞身旁等她。迟愿走近前来,便看见狄雪倾的额头上细细散着一些汗意。想必方才她一个人搬动箫无曳时,是颇费了些力气的。
“十文钱?”迟愿也在桌边坐下来,严肃打量着狄雪倾。
这个字眼让迟愿骤然想到霁月阁的开派人、狄雪倾的爷爷,一命十文狄三更。狄三更曾经确是夜雾城的杀手,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活着离开夜雾城自立门派的人。
有人说,狄三更为了十文的赏钱也会杀人,所以才叫一命十文。也有人说,是因为狄三更杀人如麻,无论什么身份到了狄三更面前,一条人命便都贱若草芥不值十文。
所以,当白冬瓜提到狄三更时迟愿并未过于留意,毕竟“故人之后”四个字并不足以让夜雾城杀手主动放弃任务目标。但当狄雪倾以债主之姿向白冬瓜提起十文钱的时候,迟愿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白冬瓜此番不是来杀狄雪倾,而是来向她示警的?
于是,迟愿压低声音求证道:“昔日里,白冬瓜可曾欠下狄三更一条命?”
狄雪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指了指顾西辞道:“可否烦劳大人,先给西辞解开穴道。”
“当然。”迟愿欣然起身,给了顾西辞自由。
“我……”解开穴道的瞬间,内疚之情霎时侵染了顾西辞的神情。
狄雪倾轻拍顾西辞手臂,安慰道:“白冬瓜胜你太多,你无事便好。”
顾西辞点点头,便揉着肩头舒缓筋骨不再说话。
狄雪倾转过眼眸来,凝视迟愿须臾却没有回答,反而以问代答向迟愿道:“大人是觉得白冬瓜来得也怪去得也怪?”
迟愿闻言即知狄雪倾也与她有同感,便道:“他或许并非为杀你而来。”
“他是。”狄雪倾言语笃定,见迟愿微有讶异,又补充道:“至少本来是。”
迟愿犹疑道:“阁主此言何意。”
狄雪倾回眸看了看安睡的箫无曳,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迟愿莫再这般唤她。
迟愿歉意的垂下长睫,又低声道:“白冬瓜临走时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大人果然机敏。”狄雪倾明眸浅笑,轻声细语道:“家祖年轻时的确救过白冬瓜一命……”
旧日里,狄三更与白冬瓜都是被掠进城中的孤儿。从进入夜雾城那天开始,他们就在暗无天日的地堡里度过了整整十年时光。十年中的每一天都是严苛残酷的训练,每一月都有人不堪重负因伤死去。
如果说五年是莫残心经小成之期,只要根骨不至太差都可修入三境。那么,十年便是莫残心经的分水之岭。倘若一个人苦修十年都不能将莫残心经提升至五境,也就注定他此生不能再向上突破莫残至更高的境界了。
在夜雾城五年后,白冬瓜刚好三境,狄三更却已修入五境。是以,那年白冬瓜接了他此生的第一张杀单,不料眼看得手时目标却突得朋友赶来相助。若不是狄三更恰巧撞见出手救下,他大概便要当场折在那里。
再后来,狄三更有了一命十文的诨号,白冬瓜便常常笑说自己还欠着狄三更十文铜钱。
“……莫残三境的杀手在夜雾城里宛如蝼蚁一般,数不胜数极致低贱。那会儿白冬瓜的命廉价得还不值十文钱呢,家祖救他一次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倒是还记在心里。”狄雪倾说这些话时一直沉着眼眸,似在自言自语。
顿了顿,狄雪倾终于抬起目光,柔柔凝视迟愿道:“他说的知道,大概就是指这件往事吧。”
迟愿却是目光一凛,忽然问道:“你未生时,狄三更已经身死。你出生后,尚在襁褓不懂言语便与父母死生相离。所以,你又从何处得知了白冬瓜和狄三更的年少往事?”
狄雪倾对迟愿的责问不以为意,淡定道:“自然和那些江湖秘闻一样,有人讲给我听。”
迟愿陷入沉默,方才亲口言说狄雪倾与家人死生相离。此刻,那“家人”二字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大人无需纠结白冬瓜此来真意。”狄雪倾仿佛看透迟愿心思,释然一笑,道:“毕竟我才是这场赌局最后的赢家。”
迟愿疑道:“你……赌什么?”
狄雪倾狡黠道:“我赌白冬瓜还认不认那十文钱的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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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黄沙朔漠现法苑
迟愿愈加疑惑。
狄雪倾悠悠言道:“白冬瓜不杀我,确是箫姑娘二十坛酒的功劳。但他把明夜令之事泄露于我,却是在还狄家的十文债钱。”
迟愿微微颔首,示意狄雪倾继续。
狄雪倾又道:“大人可知,夜雾城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债主死了,无论旧帐是恩是怨也将随之一笔勾销。白冬瓜方才大可一刀结果了我,从此狄家再无生人,他即拿得明夜令的报酬,又与狄家两不相欠,岂不美哉?”
迟愿闻言,沉默不语。杀了债主便理所应当不用还债,夜雾城的手段未免太过邪性。
“同样道理。”狄雪倾话锋一转,道:“要么下明夜令的人死,要么我狄雪倾亡,否则夜雾城的杀手就会一直来犯。光靠躲,能躲到几时。”
迟愿微微蹙眉,猜道:“所以你想利用白冬瓜欠狄家的人情,从他口中问出下明夜令的人究竟是谁?”
狄雪倾不置可否,淡然道:“探取信息,有时须得用强,有时也可示弱。”
迟愿目光轻颤。
难道狄雪倾那时流露出的凄婉神色,竟只是为诱白冬瓜心软的伎俩?那仿佛极力克制却无法压抑的绝望,那转瞬即逝却扯得她心生怜惜的脆弱,不过是让白冬瓜信以为真的表演?
迟愿神色越来越阴沉。
“莫非……”狄雪倾笑看迟愿,半真半假调侃道:“大人那时也心疼我了?”
迟愿的心狠狠一紧,又忿又冷道:“谁在意你这虚实难辨的奸商。”
“不在意?”狄雪倾微扬唇角靠近迟愿,轻将掌心抚在迟愿背上,低缓道:“那又是谁为救我性命,在这里挨了一掌呢?”
“你!”迟愿拂开狄雪倾,怔怔怒视却不知该斥她些什么好。
狄雪倾收回白皙素手,悠然道:“其实这些言语,我本不必说给大人听。念在大人救我于刀下,才多说这许多句。可惜,大人徒得了夜雾城的秘密,却不领情。”
“你是说……”迟愿收敛情绪,仔细思考狄雪倾的话语,顿时有些开悟。
白冬瓜坐着夜雾城第二把交椅,却被排除在明夜令秘事之外。也就是说在白冬瓜和城主叶寒溪之间,另有其他人取代了白冬瓜的位置。
而叶寒溪在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第四,白冬瓜排名第八。那么,x在以实力说话的夜雾城,那神秘人的武功境界至少该在天箓太武榜上排到五至七名。
然而,夜雾城本该以实力说话,却偏偏不给那高手名号,甚至不露声色隐匿了此人的存在。很可能是看似独行独往夜雾城,也在这场江湖暗涌中酝酿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事。
想到此处,迟愿不由深凝狄雪倾。
狄雪倾对于信息抽丝剥茧的敏锐力着实令人钦佩。倘若二十年前狄晚风没有失踪,狄雪倾尽得玲珑七心真传,那她的思谋又该细腻缜密到何种程度。
狄雪倾轻托香腮回望迟愿。但见迟愿明眸半含恍然若悟,便知她已领会了自己的意图,于是假意谴道:“同样做戏,大人怎么只怪我假扮凄凉博人同情,却半分不提白冬瓜的欺瞒。”
迟愿回忆一番,疑道:“白冬瓜骗我什么?”
狄雪倾道:“他深知大人正当盛势,他已强弩之末。所以铤而走险拼了十成功力来击大人一掌。待大人重新归来,他却故作姿态谢而不战,以此避开败局之下只能服毒自尽的屈辱。我若是大人,就不会白白放白冬瓜离去,反要趁此良机在天箓太武榜上更进一名。”
迟愿无奈道:“可惜我不是你,也没有这般争强好胜的心思,更不会为了天箓太武榜的排名随意杀人。”
“也是。”狄雪倾清浅一笑,道:“御野司除了宋提督和大人,还真没有人再在那张榜上的。不过,大人既不喜追名逐利,起初又为何起了登榜的心思?”
迟愿沉着脸色,反问狄雪倾道:“阁主身边不是有人讲述江湖秘闻给你听么?不会迟某之事恰好就缺失了吧?”
“我当然听过。”狄雪倾似有几分失望,意犹未尽道:“只是今日提及,一时兴起,想听红尘拂雪亲自道来罢了。”
迟愿眉宇微蹙,拒绝道:“陈年旧事,无须赘述。倒是你,从第一人到白冬瓜,到底避过了几个夜雾城杀手?”
“白桦林外茅草屋,大人亲见之前,来过四人。”狄雪倾目光薄凉,言语清淡,仿佛轻描淡写说着的事情与她的性命毫不相关。
四人……?
狄雪倾隐疾缠身弱不禁风,顾西辞也并非绝顶高手,夜雾城的杀手何时这般不济了?
回想起狄雪倾和白冬瓜的对话,迟愿又绕回了最初与她相识时的困惑。
狄雪倾,真是侥幸而活,抑或深藏未露呢。
……………………
箫无曳酣睡许久,终于缓缓醒来。
顾西辞倒了一盏暖茶,送到榻旁。
“我……我干了!”箫无曳双眼迷蒙接过茶盏,畅快饮尽后突然睁大眼睛,惊呼道:“阿清呢!白老头你敢动阿清一根汗毛,我就……!”
“你就怎么?”狄雪倾缓步走来坐在床边,柔和道:“沉沉睡了两日,再不醒来,我便扔下你不管了。”
“阿清,你没事了!侍卫姐姐也安然无恙……太好了!”箫无曳看清眼前人,一头扑进狄雪倾怀中,委屈道:“白老头走了?他没有对你怎样吧?那老头真是可恶,先来骗我喝酒,突然又点了侍卫姐姐的穴道,还说等阿清回来就取阿清性命。我说阿清是我的朋友,不许他伤你。他便说除非我能喝下二十坛湖心月。”
狄雪倾轻责道:“二十坛,你不怕醉死了。”
箫无曳嘟嘴道:“醉死还好说,倒是撑得要命。可为了阿清的安危,我只能答应他呀。还好那白老头说话算数,阿清无恙。否则我就回去喊上箫无忧,掘地三尺也把他挖出来,给你报仇。”
“箫姑娘,谢谢你。”狄雪倾轻抚箫无曳发丝,道:“但以后再不要为别人拿自己做赌了。”
“阿清怎么是别人,阿清是我的朋友。”箫无曳憨憨一笑。
狄雪倾垂下眼眸,正迎上箫无曳单纯的笑颜,清白手指缓缓停在了墨色青丝里。
须臾,狄雪倾站起身来,轻道:“既然箫姑娘醒了,我也该向箫姑娘辞行了。”
“什么?阿清要走?”箫无曳脸上笑意骤然消散,惊问道:“你要去哪里?回皇宫吗?”
狄雪倾摇了摇头。
“原来不是回京城。”箫无曳松了口气,又问道:“那阿清去哪里?可不可以再带上我?临江城的酒我已经喝了个遍,实在是呆腻了。”
狄雪倾委婉道:“此番我将远行永州,乃是大炎的苦寒之地。箫姑娘十一月上旬自家中出来,如今已近腊月年关,还不归家与父兄共度新年么?”
箫无曳撇嘴道:“凌波祠哪有新年,日复一日都是同样的冷清模样。如果阿清不回皇宫,去永州就去永州。我不嫌远,带上我就是!”
“咳……”顾西辞清清嗓子,顺势向狄雪倾递了个眼色。
“日复一日,冷清模样么……”狄雪倾低声重复,似与箫无曳相谈,又像独自言语。
箫无曳附和道:“对!除了练剑、练琴、练画,就没有别的花样,无趣得很!”
“好。”狄雪倾黛眉轻展,嫣然道:“我带你去。”
“不好。”顾西辞坚持。
“太棒了,一言为定!”箫无曳对顾西辞的反对充耳不闻,向房间观望一周,疑惑道:“提司姐姐呢?她怎么不在?”
狄雪倾将目光投向窗边,淡道:“她走了。”
原来白冬瓜离去当晚,御野司又至一封密函,阳州府便遣人到飞花小筑来请迟愿。
密函所书大意是,白上青于既州调查旌远镖局灭门一案已有进展。镖局惨案现场之所以会出现银冷飞白,疑似与那趟遗失了的“角清永”镖车有关,且那趟镖车目的地也已查明。
“永州无相苑?”显然,狄雪倾也对这镖车的收货地点感到惊讶。
泰宣三十四年,霁月阁、飞霜山庄、无相苑相继为银冷飞白所害。无相苑本就香火不旺,更因此劫凋敝败落没入黄沙。没想到沉寂多年,它居然还在暗中接纳生铁,的确令人生疑。
加之旌远镖局新案与银冷飞白有关,无相苑旧案也与银冷飞白相关。故而御野司密函除告知案情,更急召迟愿赶赴永州调查。
迟愿思虑道:“泰宣三十四年,无相五僧一人身死,另外四僧与令尊狄晚风一样消失无踪。且那四僧之中,年纪最弱的疑无相正当而立之年,暗符鬼匠所言。先前诸多散落疑团终于隐隐牵连起来,确是该好好查一查了。”
狄雪倾沉默须臾,轻声问道:“大人何时启程。”
“今夜,即刻。”迟愿低语回应,忽又想到什么,严肃道:“我知狄阁主意在银冷飞白。清州同行至此,阁主亦助我查出许多端倪,所以破例将密函内文坦诚相告。但那日在永州客栈你我都看得清楚,这趟镖运的是大炎禁物。鉴于阁主与燕州王和赫阳郡主的关系,迟某奉劝阁主,不要再与谋反之嫌扯上干系了。”
“多谢大人好意。”狄雪倾目光笃定,嫣然微笑。
迟愿静静凝看狄雪倾,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她知道,狄雪倾不会接受她的建议,否则她就不是狄雪倾了。
狄雪倾不再说话,迟愿犹豫片刻,起身道:“那……迟某告辞了。”
狄雪倾明眸轻舒,不重不淡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迟愿紧了紧披风,推开房门。
碎云湖温吞的冷风缱绻而来,牵住迟愿的脚步。
迟愿微微停住一瞬,浅眸回望,欲言又止道:“阁主若来永州……可到府衙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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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黄沙朔漠现法苑
除夕之日,延绵半月的风雪依然纷扬未停。永州首府乌布城处处缀着阑珊的年意。说冷清,家家户户皆已张灯结彩旧符换新桃。说热闹,归家过年的百姓却又厚袍重裘行色匆匆。
在同样意兴阑珊的风雪里,一骑墨色骏马踏着如沙细雪缓缓行在街道上。端坐在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一袭黑衣。御野司的镶金墨袍虽在皑皑白雪中万般醒目,但在杳渺的大漠夜色里,便是最隐秘难辨的容装了。
在无相苑的勘察x颇有收获,迟愿深凝眼眸,信马由缰思量着下一步的应对。如此一人一马缓而不钝,正像暗藏锋芒的走笔,泰然行书于纸上。
转过横街,迟愿的眉宇微微蹙了起来。透过雪色,她远远便望见了一抹身影。那身影纤瘦恬静、淡雅娉婷。即使跻身于素洁的白雪中,也不逊半分清凛。
迟愿星眸轻烁,不自意勾起了唇角。但见那人撑着的纸伞上已积起薄薄一层浮雪,她的心尖又仿佛被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半半心疼间掺着一丝隐隐的甜。
顾西辞此刻也看见了迟愿,但她没有出声,只目光平静的看着迟愿催动马儿快走几步,然后在临近二人时利落的翻身下马来到狄雪倾身后。
“你……来了。”迟愿轻声招呼,抬起的手似乎想如细雪一样柔和落在狄雪倾的肩头。
狄雪倾浅浅转过身,眉心里染着一羽怨念,淡道:“大人邀我来永州府,却又不给信物也不与衙役知会,如此待客之道……”
话音未落,狄雪倾拂袖掩在唇边轻轻咳了起来。她伞上的积雪簌簌垂落,片片映入迟愿的眼眸,落进一畔微澜轻泛的心湖。
“抱歉,我以为你……”迟愿歉意的垂下眼眸,正看见伞柄上狄雪倾冻得清白剔透的手指。她下意识握紧五指,想将狄雪倾的素手暖在掌心里的念头忽的就挥之不去了。
“大人以为我不会来?”狄雪倾察觉迟愿的歉意,褪去怨色嫣然道:“倘若大人愿将在无相苑探来的信息与雪倾分享一二,雪倾便不再怨怪大人了。”
“……”迟愿微微一怔,一时难辨狄雪倾先前的怨懑神色是真是假。她顿了顿,低道:“街上风雪冷寒,狄阁主先随我入府衙暖身,再行详叙吧。”
永州府衙里的仆役为提司的朋友送上暖热香茗,即刻退下不再打扰两人相谈。顾西辞依然寡语,沉默的坐在一旁饮茶。迟愿则在余光里暗暗瞥看狄雪倾,见她如获至珍一样双手捧着茶盏认真取暖,脸上分明是深思熟虑的神情,却不知为何平添出几分乖巧可爱。
迟愿看着看着,眉心也悄然随之舒展开来。
“所以……”狄雪倾抬起眉睫,正看见迟愿向旁处移开视线。她迟疑一瞬,又继续道:“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将大批生铁藏在无相苑,大人准备守株待兔等那人来?”
迟愿目光笃定,点头道:“为一车生铁就屠了旌远镖局满门泄愤的人,绝舍不下无相苑中堆积如山的生铁矿石,我料他定会再来。”
迟愿今日归返永州府,正是为飞鸽既州御野司,向提督宋玉凉汇报勘察所得。然后今夜,她将再次重返无相苑,暗中监守那批惹人生疑的生铁。
狄雪倾思考须臾,道:“素闻当年无相苑尚未破败时也是一处诡谲之地,庙中那尊通天高的无畏镇魔大佛我还不曾亲眼见过。大人今夜既要返回无相苑,不如带上雪倾同行。”
“好。”迟愿没有犹豫,干脆应允。
狄雪倾目含笑意望着迟愿。迟愿的态度似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迟愿会意,故作清冷道:“狄阁主要查无相苑,迟某自是阻拦不得。况且阁主行事手段非凡,与其任你恣意妄为扰我大计,不如把你带在身边严加看管来得省心。”
“严加看管?”狄雪倾莞尔笑道:“大人总是不忘将雪倾当做御野司的囚犯。”
“阁主误会,迟某并无此意。”迟愿正正神色,又道:“天色渐晚,我让永州府帮你备了件黑色厚裘,阁主打点完毕我们便动身前往无相苑。”
“为我?”狄雪倾弯起眉眼,笑问道:“没有西辞的么?”
迟愿淡道:“习武之人自有内力御寒。”
“大人好偏心。”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盯着迟愿。
迟愿神色一窘,辩解道:“习武之人穿得太厚重,行动起来多有不便。这一点,顾女侠应当清楚。”
“是这样么,西辞?”狄雪倾笑眯眯看向顾西辞。
顾西辞面无表情放下茶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道:“不冷。”
大漠雪夜萧瑟森冷,三人将车马留在一处偏僻荒村,踏着沙雪继续向朔漠深处徒步行去。虽有顾西辞从旁搀扶,狄雪倾依然走得艰难。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让车马出现在破败多年的无相苑周围,无异于打草惊蛇之举。
重云底压,夜愈加深沉。身着黑色厚裘的狄雪倾渐渐隐进浓墨般的暗夜里。天地之间,唯有绵绵细雪寂静纷落,悄然抹去三行新印下的足迹。
“快到了,就在前面。”迟愿停下脚步,目光脉脉迎来步履蹒跚的狄雪倾。
狄雪倾从厚厚的罩帽中抬起眼眸,但见远方夜色中似有一道影绰起伏的痕迹。她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目中所见。
“是岩山。”迟愿证实道:“居于永州大漠腹地,山无草木,皆为巨石。石峰嶙峋,险峭难攀。”
狄雪倾接道:“有无相僧苑,依山而建。又以山当石,于苑后雕凿无畏镇魔大佛一座。佛身之高,无可计量……”
短短几句尚未言毕,狄雪倾又轻声咳喘起来。
迟愿目色怜惜,继续道:“耸入残阳,似是通天。若临佛顶,或可一俯永州,全瞰大漠。”
“原来大人也会看些闲书。”狄雪倾轻展眉心。
“好大口气。”迟愿道:“难道《大炎永州志》在狄阁主眼中仅仅算作一本闲书么。”
“按当世人的权衡,不能求功名,不能增财禄,不能修长生,不能冶情操亦不能怡心情,不是闲书是什么?”狄雪倾微微一笑,行过迟愿身旁,淡声道:“不必歇了,我可以继续走。”
“闲书。”迟愿看着狄雪倾渐渐远离的身影,无奈道:“某些人可是把闲书背得烂熟。”
越近岩山,通天大佛的轮廓便愈加清晰。待到三人来到无相苑前,便见那昔年佛刹如今已破败不堪,残垣断壁斜斜没入沙土,四向弥散着毫无生机的荒凉。
无相苑后,有一尊以岩山为基石雕凿而成的大佛,虽为坐相,依然巍峨磅礴高接入云。大佛法相威严,右臂屈手向前,施的众生心安无所畏怖的无畏印。左手覆于膝头,指尖触地,施的降伏魔众之降魔印。夜风苍冷,细雪如烟。这尊睥睨众生的大佛森森笼罩在朔漠雪夜的沉寂肃杀中,着实令人心生敬畏。
狄雪倾于雪夜中伫立须臾,侧目迟愿道:“大人所勘端倪藏于何处。”
迟愿道:“原以为佛像取山为材,佛身俱为山体。但那降魔佛手下另有一处暗门,可通佛身之内。穿过破败禅寺,即可寻得大佛莲座下的暗门。”
狄雪倾淡淡扬眉,半有戏谑道:“带路。”
迟愿白了狄雪倾一眼,率先进入黄沙半掩的无相苑。
无相苑的院子不深,才走两进便到了尽头。那暗门就在院落之后,嵌在院墙和山体之间,入口藏得迂回精巧。迟愿方才说得简单,真正寻起来却要费足一番功夫。
三人鱼贯走进暗门,一小段狭隘逼仄的通路过后,空间登时宽阔许多。只是佛身之中无甚光线,视野昏暗难辨,看不清什么。
迟愿似乎早有准备,此行除了腰间棠刀初白,她还背了一张轻弓半壶短箭。这时,她取出火折轻吹点燃,随手亮起身旁岩壁上的一处灯盏。然后抽出短箭在油灯边粘了火星,嗖嗖嗖三次张弓快射,瞬息又点亮三处灯火。
借着微弱火光,狄雪倾朦胧看清佛身里的另外一番景象。她们面前是一片开阔空地,空地上置着诸多冶金炼铁的炉台。空地周围的岩壁下堆着无以计数的木箱,每一个都和她们在永州恒兴客栈截下的镖箱一模一样。
“这么多生铁。”狄雪倾冷哼一声,调侃道:“明面上和大炎官家打得火热,暗地里却在做颠覆朝廷的勾当,难怪会被银冷飞白盯上。”
迟愿不置可否,她知道狄雪倾不过是在冷嘲热讽旌远镖局罢了。毕竟有大炎官家庇护,旌远镖局的生意如日中天,毫无理由去做谋反这种铤而走险的买卖。
狄雪倾走进空地,抚手摸了摸冶金台。所触台面平净光滑,仅有薄薄一层浮尘。加之她和迟愿拦下镖车正是月余之前的事,看来这里确实并未荒废许久。
“x狄阁主再看这些。”迟愿走去冶炼炉台的远端,掀开一个镖箱,低声召唤狄雪倾。
狄雪倾近前一看,那箱中整整齐齐摞着的竟是大量崭新的矛头。
狄雪倾取出一个随手把玩,淡道:“行走江湖的人很少使用枪矛,这些东西的用途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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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黄沙朔漠现法苑
迟愿神色深沉,正准备说些什么,静夜里隐约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有人来了。”迟愿与狄雪倾相一对视。
狄雪倾微笑低道:“看来我是大人的福将。我一到,兔子就送上门了。”
迟愿亦压低了声音,回敬道:“是灾星还差不多。你一出现,必生枝节。”
三人谨慎退回暗门,小心向外窥听。无相苑的进深到底太浅,交谈的声音很快便近在咫尺。
“姐。”年轻男子的声音道:“这破庙荒废成这样,怎么看也不像有人接镖的地方。”
另个女声道:“不会有错,那趟镖就是往无相苑来的。”
男子又道:“可这庙小得一眼就望到了头,咱们前前后后都翻了一遍,除了沙子和雪,什么都没有啊。”
女子冷静道:“镖局招牌被断,阿爹惨遭毒手,眼看御野司就要给秋家扣上私贩生铁的谋逆大罪。所以这庙就是再破再小,我们也不能放弃。只有找出蒙骗旌远镖局运送生铁的幕后黑手,才有机会为秋家洗脱罪名。”
女子话音刚落,狄雪倾的唇角便凑在了迟愿耳边。
“穿林燕秋岑,奔云豹秋逸……”狄雪倾轻声呢喃。
迟愿眉心一蹙。
那日银冷飞白来袭,旌远镖局中上至镖局主人秋万里,下至镖师家仆几乎都遭了毒手。秋万里的一双儿女恰恰在外走镖,才侥幸躲过此劫。
从两人对话的内容来看,狄雪倾判断得没错。但秋家姐弟初入江湖声名浅薄,便是迟愿自己也是从白上青递来的卷宗里才确切得知秋家姐弟的姓名和诨号。
为何狄雪倾竟能脱口而出……?
不过,迟愿此刻更在意的却是依偎在旁的狄雪倾。她的身体裹着墨色厚裘,压给迟愿一些若即若离的重量。迟愿有点喜欢这种感觉,仿佛她曾经对狄雪倾有过的猜疑和警惕都已经烟消云散。但这感觉不过稍纵即逝,迟愿只一瞬的犹豫,便默默将狄雪倾推开了些。
“洗……怎么洗?”寺庙残垣中,年轻男子突然激动道:“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就是当年威震一方的燕州王都难免一死。仅凭我们两个人,怎么洗!”
秋逸的言语,一字一句,迟愿都听得清楚。所以她知道,这些话也同样刺进了狄雪倾的心里。可惜现在,她已经无法从狄雪倾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情绪波澜。
迟愿略低眼眸凝看狄雪倾,一丝悔意悄然来袭。或许方才,她不该把狄雪倾推离出去。
沉默着,狄雪倾微微垂首把整张脸都掩在了厚裘的罩帽里。迟愿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好把注意力转回到院墙里的寺庙中。
“洗不掉也要洗!”秋岑也压不住愤懑,低声怒道:“旌远门风向来磊落,数代人近百年苦心经营,才有了通达九州镖行天下的赫赫声誉。到头来怎可像这无相苑一样屈辱破败,让秋家上下落个刁民反贼的下场!”
似乎被秋岑的训斥慑住,庙中沉默片刻,才听秋逸隐忍道:“好,就算这罪洗不清,我们也要查出银冷飞白的真面目。然后杀了那恶女人,给阿爹和镖局的人报仇!”
女人?
迟愿忍不住再看狄雪倾。
这一次,狄雪倾也正从罩帽里仰起眉目来看她。
自泰宣三十四年初次现身,江湖里从未有人见过银冷飞白的真正模样。今天倒是第一次听人言之凿凿的提及银冷飞白是个女子。
狄雪倾向迟愿挑了挑眉宇,大意是在询问,秋逸所言迟愿是否提前知情。
迟愿摇摇头,白上青调查旌远镖局的卷宗里并无相关记载。
狄雪倾颇有意味的勾起唇角,却又默默无言。
“什么人!”庙中,秋岑忽然惊喝。
迟愿一怔,先前她独守无相苑数日也不见半个人影,怎的今夜三番五次有人寻来。
“吾乃……”后到之人语气平淡无甚感情,一听即知是个沉稳的女子。
然而还不等那女子报上家门,利剑锵然出鞘的嘶鸣便撕开了簌簌风雪,破庙中即刻传来清脆的短兵相接声。
迟愿纵身轻跃勾手挂在院墙上,慢慢探出头向墙院里探看。只见破庙残垣中,一个身着黛色道袍的女子正和秋逸战在一起。
“姐!你看她的拂尘!”秋逸隐隐发觉自己不是那女子的对手,大声呼唤秋岑。
起初,秋岑被秋逸挡了视线,正想训斥秋逸为何如此莽撞出手。待她定睛看清女子手中的拂尘颜色后,登时也抽出佩剑迎了上了去。
姐弟俩不由分说的动手,又不讲武德以二敌一,那道家女子被斗得委屈,边用拂尘缠打二人持剑的手腕,边追问道:“吾乃三不观九回道人,烦请二位报上名号。”
“三不观……?”秋岑手上剑招慢下几分。
秋逸却不肯放松,怒道:“早就觉得阿爹指甲里的棕红细线有猫腻,原来是三不观道人的拂尘!姐,快帮我把她擒住,扭去御野司评理!”
“银冷飞白……女子……”秋岑低喃一声似乎想到什么,把心一横,握紧长剑重入了战局。
迟愿蹙起眉心,从院墙上轻巧落下。
白上青确实在卷宗里提到,秋万里尸身的指甲里嵌着短短一根细线,棕红色,似是兽尾。但又因那细线太过短小,实在难以判断究竟是为何物。如今被秋逸一语道破,倒真像是以棕色马尾制成的道人拂尘。
而三不观内本就分为三脉,弟子们虽着同样道袍,却可以拂尘颜色来分辨支系。观主三不道人和座下弟子皆持白色拂尘。曾往清州正云台赴碎雪大会的六道道人及其弟子,用的乃是墨色拂尘。这位九回道人和她座下的弟子,便是使得棕色拂尘。
尸身残留的棕红色细线、不知如何得来的女子身份、生铁镖车前往永州、九回出现在无相苑……
迟愿猜想,秋家姐弟定是把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因此怀疑九回就是那屠戮旌远镖局的银冷飞白。
但迟愿并不赞同秋家姐弟的推测。
毕竟,九回道人所修心经乃是三不观的鹤云,在天箓心经序榜上不过居于第六位。九回本人亦是刚过而立,鹤云方破五境。以此武功资质,对付初出茅庐的秋岑秋逸姐弟虽游刃有余,但若想丝毫不留痕迹杀掉莫残七境的无口貔貅杨半曲,简直是痴人说梦。
况且,靖威十八年银冷飞白再现江湖,第一个就夺了三不观六道道人座下弟子妙手摘星何巍巍的脑袋。难道是九回为做银冷飞白,先拿自家人开刀以掩耳目么?
迟愿看向狄雪倾,狄雪倾同样没有神色变化。她似乎也不认为九回就是银冷飞白。不过狄雪倾从厚裘中伸出白皙手指,朝迟愿勾了勾。迟愿犹豫一下,把耳朵凑近狄雪倾唇边。
狄雪倾半真半假的讽笑道:“云天正一这么喜欢内斗,提司大人不管管么?”
迟愿直起身子,不置可否。
从一口认定银冷飞白的女性身份来看,秋家姐弟或许还掌握着卷宗上未有记载的信息。而九回就是银冷飞白的可能性虽低,但她偏在这个当口突然出现在无相苑,也着实令人生疑。
依迟愿之意,她还想再x暗中观察片刻,看那三人是否会透露更多的信息。但斜风细雪里隐约传来的窸窣声让迟愿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女侠,稍后有人落入此处,立刻把他们拖进暗门里去。”迟愿向顾西辞嘱咐一句,直接以轻功翻进了院墙。
顾西辞愣神的须臾,庙中传来几下利落的出招声,即有两道黑影从墙上直直掉落下来。顾西辞箭步上前,一一搭手接下,才发现那两个黑影竟是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的秋家姐弟。
顾西辞暗暗吃惊。她本以迟愿会将那三人引至暗门前,已做好与来人过招的准备。怎知迟愿居然是直上直下的把秋家姐弟给抛过围墙来。
秋岑清瘦,也就罢了。那秋逸正当时年,身材魁梧结实壮硕。也不知平素身形颀长不甚孔武的迟愿,到底从哪里爆发出这股力量。想来定是御野司霞移心经的无尽妙处了。
顾西辞不想误事,当下提些内力,用脚尖将秋逸抬踢到暗门边。回头再去扯秋岑时,迟愿已横抱着同样被封了穴道的九回跃回了院墙后。
“好内力。”狄雪倾淡淡看了一眼迟愿和她怀中的人,不疼不痒的赞了一句。然后拉低厚裘罩帽,转身走回了暗门中。
顾西辞和迟愿把三人带进大佛中的空地上。秋家姐弟和九回似乎都未料到大佛内里还有这般天地,虽被锁了哑穴不能言语,但都讶异得睁大双目四处望看。
狄雪倾冷声道:“还说我不是福将,这不,又有兔子撞上门了。”
迟愿低道:“还不确定是什么人,我再去察看。”
这时,秋家姐弟和九回已经反应过来。三人开始暗中提气,以图冲开穴道摆脱控制。
迟愿看在眼中,提醒道:“你们小心。”
很快,今夜第三次的来人也缓缓走近了破败的无相苑。
那人穿着简朴厚重的旧棉衣,戴一顶半新的狗皮帽,两条腿上各缠一片秃了毛的狗皮护腿来御寒。不过,他的行动并不灵便,似乎有些旧疾还残留在腿上。
待那人来到无相苑山门前,先在半扇缺失半扇风化的寺门前静静站了一会。然后便走进无相苑,一脚深一脚浅的直奔向庙宇尽头。
显然,沙雪地上新鲜的打斗痕迹让那人瞬间警惕起来。他沿着几道痕迹仔细检查了一下,还好没有足迹通向院墙后面。于是那人加快步伐,拖着麻木僵硬的右腿绕过院墙,摸到了暗门前。
暗门里,迟愿静静的屏住了呼吸。
此人未在庙中多做停留,也无需大费周章就找到了暗门所在。说明他即使不是迟愿在等的兔子,也是早就知晓大佛秘密的人。
于是,迟愿稳稳握紧棠刀手柄,只待那人走进暗门就立刻把他拿下,擒他个措手不及。
可惜那人并没有进入大佛的意思。他在院墙和山壁间来回踱了数步,闷闷一声冷笑后,竟又拖着那条僵腿缓缓远去了。
迟愿侧耳倾听,雪夜仿佛吞没了天地间的所有音色。朔漠冷夜万籁俱寂,唯有一点微弱的“嘶嘶”声令人感到强烈的不安。
“快出去!”迟愿意识到那声音或是火/药引信燃烧的声音,立刻向大佛里的人示警。
然而话音刚落,却是为时已晚。
爆竹声声冲破晚空,瑞雪丰年纷然落下。除夕子时,乌布城百姓在喜悦祥和中迎来了新的年景。
也是大炎皇帝景明治下的,靖威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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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通天巨佛藏恼烦
远离乌布城的大漠腹地,巨大爆破声引发一阵地动山摇的晃动,沙尘混着细雪一股脑从缝隙里涌进暗门中。
迟愿拂袖挥去眼前纷扬的尘埃,她发现那道暗门已经破碎变形,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再不能开启了。细一查看,竟是被山岩封在暗门之外。
迟愿没有放弃,提了些内力重击在残破的暗门上。然而涓涓内力宛如泥牛入海,那山岩依旧岿然不动。
顾西辞受狄雪倾之意来暗门边探看,正见以迟愿内力之深也奈何不得山岩。她浅浅挽起袖口,对迟愿道:“再来。”
迟愿会意,两人一齐调动内力推动暗门。可惜她们肉/体凡胎终非仙神,便是内力再深再厚,终究无法撼动厚重的山岩。
“罢了。”顾西辞抹了抹鬓边细汗,放下袖口。
迟愿和顾西辞返回佛身空地时,狄雪倾正悠然摆弄着九回道人的棕红色拂尘。
九回尚未冲开穴道,依靠在冶金台边不能动弹。看得出来,拂尘被人拿去把玩,对九回来说是件极其屈辱的事。只见她面色微愠,盯着狄雪倾的目光虽然沉静,却始终透着无奈和不甘。
见迟愿折返,狄雪倾用拂尘轻敲掌心,微笑道:“怎么,提司大人出师不利,好好的守株待兔之计反被瓮中捉鳖了?”
迟愿瞥了狄雪倾一眼,淡道:“你可是被关在一起呢,用词无需再斟酌斟酌?”
闻听狄雪倾对迟愿的称呼,秋家姐弟的神情明显慌张起来。迟愿索性走到秋家姐弟和九回道人身旁,亮出御野司的黑曜嘲风腰牌。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大人总说自有一套审讯方式,今夜可有缘一见?”
迟愿道:“与云天正一问话,无需费那周章。”
果然,解开秋家姐弟和九回的穴道后,三人便将为何到此的来龙去脉一一与迟愿讲述清楚。
秋家姐弟正如方才所说,是为寻觅镖车线索,给旌远镖局洗脱谋逆罪命而来。
九回则说自己最近得到消息,疑有无相苑弟子在漠中荒村出现。若在平时,她与三不六道都不会去理这等小事。毕竟三不观弟子向来喜入江湖,四处与人切磋。但出了银冷飞白和旌远镖局那档子事后,九回倒是觉得不能置之不理了。
“如此说来,九回真人今夜是来调查自家弟子的?”狄雪倾还把玩着九回的拂尘。
“无礼。”九回抢前一步夺回拂尘,正色道:“虽然惭愧,但吾正是为此而来。”
“好么,连你自己都觉得自家弟子有问题!”秋逸冲到九回面前,吼道:“那银冷飞白究竟是不是藏在你们三不观里!”
迟愿提起棠刀挡住秋逸,将审慎的目光落在九回身上。
九回明白,迟愿也想听她亲口解释,便道:“棕红拂尘确是吾门下弟子之物,但银冷飞白绝非三不观之人。”
狄雪倾道:“九回真人何以如此笃定?”
九回神色平淡,道:“三不观心经鹤云,于江湖两盟各派中能占几分斤两,吾明镜自知。”
秋岑冷道:“你倒是谦虚。”
秋逸又道:“那我阿爹指间的棕红兽毛你又如何解释!”
九回道:“许是嫁祸。”
秋逸道:“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银冷飞白怎么不寻别人来嫁祸,偏要选上你们三不观?还不是你们三不观身在永州,鬼鬼祟祟的说不清楚!”
“秋少侠言之有理。”九回轻甩拂尘,淡道:“三不观身在永州,临近无相苑,如若嫁祸,正是上选。”
秋逸本想怪责三不观,不料反被九回抓住话柄吃了个哑巴亏,恼羞成怒道:“总之,拂尘上的棕红兽毛出现在旌远镖局是不争的事实,你们三不观别想脱了干系!”
九回平静道:“旌远镖局与三不观同属云天正一,三不观绝不会危害盟友。吾座下弟子也断不会杀害令尊秋镖主。”
秋岑隐忍道:“九回真人可曾想过,三不观向来御下不严,观中弟子常走江湖,已为恶徒蛊惑入了歧路?”
“这……”九回认真思考须臾,抬目凝看秋岑,一字一句道:“倘若当真如此,吾定会给秋女侠一个交代。”
“交代?”秋逸吼道:“你拿什么交代我旌远镖局上下数十条人命!你倒是……”
“秋逸!”秋岑止住秋逸,向九回道:“江湖儿女,言出必行。如x果他日查出旌远血案与三不观相干,且请九回真人带着祸首同到秋家自刎谢罪。”
言毕,秋岑冷冷看着九回,目中大有讥讽之意。
九回却是不假思索,坦然应道:“好。”
“好,的确好。”狄雪倾轻轻拍手,淡道:“江湖人言,三不真人好名利,六道真人痴武艺,九回真人淡性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谬赞。”九回端着拂尘细看狄雪倾。见她似与御野司提司相熟,又不像官家身份。分明生了副清雅淡泊的容颜,眼眸里却透着股邪魅之气。
九回断不出狄雪倾身份,干脆径直问道:“这位是……”
狄雪倾嫣然一笑,回道:“霁月阁,狄雪倾。”
“原来是霁月阁主。”九回怔了一下,简单应答,没有任何寒暄。
而秋万里从碎雪大会返归旌远镖局,曾与秋家姐弟说过几嘴正云台上与狄雪倾之间的不快。如今秋万里故去,却在此地遇见狄雪倾,秋家姐弟便莫名对狄雪倾横生出一股忌惮来。
细雪深夜万籁俱寂,遥远的乌布城中爆竹声也已淡作零星。佛身里,六人忽然相看彼此陷入沉默,更比洞外绵冷的雪夜还要安静。
须臾,迟愿主持大局道:“旌远是非尚不明朗,今夜毋须在此争辩。况且夜色渐冷,暗门亦被山岩封死,与其困在此间争吵,不如先寻路出去再作打算。”
秋逸不知顾西辞武功深浅,不死心道:“提司大人内力虽深,但凭二人之力确难撼动山岩。但现在人多了,未必就推不开。”
说着,秋逸跃跃欲试撸起袍袖,拉着秋岑就往暗门走。
“那便再试一试。”迟愿向顾西辞点头。
顾西辞道:“好。”
九回没有言语,默默站到秋岑身旁的空处添一份力量。秋岑心中不悦想躲她远些,可暗门前甬路十分狭窄,实在无处可去。秋岑只好用目光冷冷瞪了九回一眼便不再看她。
除去羸弱无力的狄雪倾,五人聚在一起鼓足内力狠推暗门。可惜天不遂人愿,山岩依旧稳如磐石。五人最后只能作罢,无奈返回佛身。
秋逸小声嘀咕道:“提司大人乃堂堂御野司官员,还怕什么小毛贼不成。像抓我们一样把他制服不就好了,干嘛非把所有人扯进佛身里。现在好了……”
“秋逸,住口。提司大人做事自有考量。”秋岑小声呵斥秋逸,向迟愿赔笑道:“舍弟年轻气盛,口无遮拦,还请大人不要计较。”
迟愿本想将秋家姐弟和九回藏进佛身,再暗中去探来人之意。未料那人竟将暗门炸毁,把所有人都困在佛身里。
迟愿因此已有自责,忽然被秋逸挑在明面上,心中更是愧疚。她知道秋岑完全是碍于她的身份才反来向她道歉,只得淡淡向秋岑摇头,示意无妨。
“呵。”狄雪倾眉目轻凛,冷向秋逸道:“你们姐弟两个加起来都不是九回真人的对手。你知道外面来的是什么人?何等武功,有几个帮手?还敢让提司大人把你留在外面。留着干嘛,送死么?”
“你!”秋逸被狄雪倾连连问得难堪,有些挂不住颜面。
“你什么你。”狄雪倾不依不饶,追斥道:“我看你也是不自量力,既愚蠢又莽撞。”
“姐,你看她!快帮我……”被狄雪倾好一顿教训,秋逸忍不住向秋岑求助。
还不等秋岑帮腔,狄雪倾又打断了秋逸,幽幽讥讽道:“这么大个人,整日里姐姐长姐姐短的,好生聒噪。不如干脆把奔云豹的绰号改一改,就叫姐姐抱岂不正好?”
“噗。”九回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狄雪倾这才微微一怔,发现迟愿正讶异的看着她。一丝窘意倏然掠过狄雪倾瞳眸深处,她沉了神色再不言语,顷刻间又恢复了清雅冷淡的模样。
狄雪倾是在……维护她?
忽然意识到什么,迟愿禁不住唇角上扬。她把期待的目光落进狄雪倾的容颜里,想在狄雪倾的眼眸中再多读出些情绪。可惜狄雪倾已经微微侧过身畔,不再看她了。
九回挥动拂尘,平静道:“事已至此,各位不必再做无谓争执。就按提司大人之意,且来寻寻是否还有其他出路。”
“有。”狄雪倾轻声一言,语气笃定。
“在哪里?你怎么知道?”秋逸不长记性,阴阳怪气向狄雪倾道:“如此隐秘之地,你却了如指掌,还真是令人惊喜!”
众人听出秋逸弦外之音,且看迟愿如何话说。
迟愿并不意外,凝眸狄雪倾道:“狄阁主葫芦里又装什么药,就别卖关子了。”
狄雪倾浅然一笑道:“方才趁大人和诸位在暗门前使力时,雪倾在这佛身中随意走了走,发现佛身暗处另有一番洞天。”
说着,狄雪倾抬起手指指向某处,道:“西辞,取个火折,沿着那处岩壁点燃灯盏。”
原来,在岩壁边缘暗处有条一人宽的斜坡。顾西辞按狄雪倾吩咐,沿着破路缓缓上行,不一会就点亮了十几盏贴在坡路上的油灯。
佛身之中火光霎时明朗起来,众人惊讶发现这佛身内壁的山岩竟也是经过巧工雕凿的。但那岩雕的景象却令人十分不适,甚至有一股压顶而来的森然可怖。
只见斑驳的岩壁上,刻着芸芸众生的浮雕像。刀工粗犷苍劲,简单而鲜活的呈现出一张张或苦痛或悲切、或躁怒或迷茫的脸孔。
众生下半身深埋在山岩间,上半身却是扭曲探出岩壁。仿佛那山岩就是一切罪与恶的深渊,让这些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抽身逃离苦海。
而这苦海,竟似无涯,沿着岩壁盘旋而上。幽暗火光中,更有源源不断的痛苦面孔从山岩中挣扎出来。直至岩壁越来越高,才渐渐淹没进空洞的黑暗里。
“什么意思?”秋逸不禁打了个冷战,问道:“你想让我们从这儿爬到上面去?我倒是可以,可某人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要扯后腿。”
狄雪倾未理秋逸,向面露忡忡之色的迟愿道:“山岩斜坡虽然陡峭,倒也够一人立足之地,我小心些走便是了。”
迟愿犹豫须臾,问道:“你为何确定攀到佛顶之上,会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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