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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20735 字 28天前

第131章 黑裳玄青笼机城

激斗间,迟愿与宫徵羽秋色平分,却难为九回一人拖着伤腿应对诸多武丁。原本伤势不重的伤口在频繁发力移动下血流不止,涓涓染红了布裤。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继续暗探了。”迟愿察觉九回陷入困境,迅速从衣襟里摸出一只竹木短管掷给狄雪倾。

狄雪倾见那竹管乃是一枚传递信号的烟火,又想起迟愿与她同看推演地图时,确曾询问过地城与地面之间可有相通,便明了了迟愿的意思。她举目望向空场中间的巨大水车,对迟愿道:“水车木轮至高处与听琴台水榭相连,最为薄弱。”

宫徵羽闻言,意识到什么。她脸色惊变,不禁回望水车。迟愿便趁机向宫徵羽连环施以重击,直将她手中长剑挑飞出去。长剑锋利,没入木梁极深。是去取剑,还是牵扯迟愿?宫徴羽犹豫不决。

迟愿则在此刻一手牵紧狄雪倾,一手持初白疾袭宫徵羽。宫徵羽不及思量,只能拖延迟愿,但又不抵初白刃锋,反而连连败退。九回见势,靠拢近前策应左右,助力二人击退拥来的武丁。一行人终于渐渐突破阻截,逼近到木水车下。

倘若独自上去,又恐宫徵羽会擒住狄雪倾要挟。于是迟愿揽着狄雪倾一起,借水车木架腾跃攀升。但两人同行毕竟不如一人灵便,宫徵羽随后追来便迅速逼近了迟愿。眼看就要触到狄雪倾,宫徵羽忽觉脚踝被人扯住。低头一看,原来是九回赶到对她牵制阻挠。宫徴羽愤而摆脱,九回仍死缠不放。就在此刻,迟愿已登临水车高处,站定在粗木梁上。狄雪倾扬眸观察,指了两处木结构。

“你小心,我马上回来。”迟愿点头应下后,提起轻功凌空而起,以棠刀向狄雪倾所示之处斩去。

碧水倾泻而下,仿如一场倾盆大雨。武丁们被掉落的木机构和池水冲散开,本能的去找避难之处。宫徴羽和九回也不得不暂时逃离木水车,各寻安身之所。而迟愿早已返身归来,张开手臂将身陷危机的狄雪倾揽入怀中,然后携她跃出水幕,安然落向地面。

听琴台畔的池水很快流尽,失去着力点支撑的水榭也坍塌出一方天井大小的空场。水珠串成的垂帘沿着天井边际淋漓滴下,仿佛夜空中的繁星银河化作千缕清瀑垂挂此间。

“你可安好?”迟愿的发丝、衣衫,都沾上些许水迹。她低下目光,注视着狄雪倾,看见狄雪倾青丝微微濡湿,眼眸里似也氤氲着蒙蒙水气。

狄雪倾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周身飞羽如蝗,凶险来袭。

原来宫徴羽知道,经此一战,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梁尘乐坊必将毁于一旦。宫徴羽不由得怒愤横生,启动了巷廊里的机关。那些快箭就像淬过烧天的业火,无穷无眼,迅疾缭乱,射杀了许多避之不及的武丁。

迟愿不允狄雪倾受苦,挺身护在狄雪倾面前,挥刀斩却大多飞箭。又好在有轻银链甲傍身,几支漏网的箭矢也没有伤她分毫。只是她们闹出这般动静,早就惊动了梁尘乐坊和地下机城中的各路人马。原本空寂的巷廊从四面八方传来机关响动声,须臾便有越来越多的乐伶、武丁合围到停转了的木水车下。

宫徴羽势必不肯轻饶狄雪倾和迟愿,指挥属下蜂拥而上。

众人来势汹汹,水车下的空地绝不是有利的应战之所。迟愿打算再退进巷道,以一夫当关之势护住狄雪倾和九回。于是她一边招架,一边道:“雪倾,快用信弹。”

狄雪倾心有灵犀,已经捏碎竹筒上烫封的薄蜡,引燃了筒中烟火。

一连三道金色火光直入云霄,冲破了开京城的寂夜。

迟愿微微扬唇,放心送狄雪倾九回退入巷道。宫徴羽的脸色却是愈加阴沉。她兀自在刀光剑影的人群中呆立片刻,似在思量什么。然后便飞身行至嵌着长剑的廊柱前,用力取出长剑。

最后,宫徴羽拖着长剑踱步到了巷道前,邪邪笑道:“既然你们要毁了我的乐坊,便同乐坊一起香消玉殒,埋葬在此吧。”

献祭整座心血筑建的乐坊,宫徴羽说得很轻松。似乎以此来兑换狄雪倾的性命,可以让她得到某种解脱释放。

想通之后,宫徴羽毫不迟疑的扳动了巷口处的机关。只见机城地面先是陡然震动,然后开始旋转陷落。那架巨大的木水车被破坏了承力结构,不断发出噼噼咔咔的骇人声响,摇摇欲坠得随时都会崩裂倒塌。方才涌来截杀三人的乐伶武丁,顿时像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去谋生路。然而逃脱的仅是少数,更多人只能失足落下机城深渊,抑或万刃穿心,抑或粉身碎骨。

狄雪倾、迟愿和九回所在之处亦是危机四起。不但木质的巷道地面由外向内依次坠落,就连廊道两侧的支柱,廊道顶端的棚顶也都倒塌砸落下来。一日时间毕竟短暂,纵然是狄雪倾也不及算到机城地下还有如此深邃的空间。如今巷道着力点依次尽毁,若是x连得地上绕音阁一并陷落,她们便真要在此给梁尘乐坊陪葬了。

狄雪倾在天塌地陷中挽住迟愿的手臂,冷静道,“从水车上方空处离开,应是上选。”

“那水车也要倒了,我们快!”没有乐伶武丁骚扰,九回迅速撕下一片衣襟勒紧腿上伤口,率先冲了出去。

“抱紧我。”迟愿深深一言。

狄雪倾目光微怔,沉默着将双手攀过迟愿两肩,环扣在迟愿的脖颈上。

迟愿就势拦腰抱起狄雪倾,凝眸细察木水车上的落脚点,如凌空踏云翩然而起,一连十数纵跃,终与狄雪倾一起逃出生天。

三人刚离了地下,那水车便轰然倒下,连着泥水瓦木一起横亘在地下的陷坑里。地面仍在坍塌,三人不得不再向外围撤离。好在机城的自毁机关不知卡在哪处,片刻之后震动趋于息止。再看那昔日华光流彩的绕音阁,此时已是一楼尽陷地下,二三层全然歪倒在狼藉废墟的尘埃里。

迟愿不由回眸,亦不知宫徴羽这般玉石俱焚,又将坑害多少无辜之人。

“哎哟哟,是谁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把开京城炸出这么深个无底洞啊!”一声调侃,身着夏制提司墨服的楚缨琪来到三人身后。

原来楚缨琪收到信号,便带着预先埋伏的御野军围住了整片乐坊。待尘埃落定,又指挥御野军兵分两路分别搜查地上乐坊和地下机城,然后自己寻了过来。

迟愿闻言,轻缓扶稳狄雪倾,若无其事的招呼道:“楚提司。”

楚缨琪瞥了迟愿一眼,又盯着黑衣的狄雪倾细瞧片刻,半半笑道:“本提司来得还算及时吧,狄阁主为何不谢本提司的救命之恩?”

狄雪倾轻理衣衫,淡淡言道:“楚提司稍后必有求于我,谢来谢去岂不麻烦。”

楚缨琪哈哈大笑,道:“狄阁主刚离龙潭又要再入虎穴,本提司还真有些不忍心呢。不过我们这些武夫都没有狄阁主的玲珑本事能在地下机城里游刃有余,就只能辛苦阁主再走一趟了。”

迟愿忧心狄雪倾安危,面露难色。

狄雪倾目色柔软看着迟愿,微笑道:“无妨,原本今夜也是来探地下机城的。如今没有乐伶武丁叨扰,又有楚提司亲领御野军护卫,大人无需担心。更何况……”

“什么?”迟愿问道。

狄雪倾覆唇在迟愿耳边,轻声道:“有大人陪我就好。”

迟愿深深呼吸,认真点头。

楚缨琪看不惯狄雪倾硬要在她面前与迟愿私语,哼声道:“事不宜迟,狄阁主,请吧。”

于是狄雪倾、迟愿、楚缨琪一行人又入机城废墟,把尚能达及的暗巷廊道都探了个遍。有狄雪倾在,御野军轻松避开了飞弩暗刺之类的伤人机关。至于其他阻碍,则被军士们打打砸砸暴力拆卸也是痛快。最后,御野军收获颇丰,在地下机城里查处了大量囤积的箭矢、长矛和乌头毒素。

楚缨琪满意道:“原来永州大佛里那些禁物都流进了开京城,这帮狂徒真是大胆,跟大炎朝廷玩起灯下黑来了。”

迟愿拿起一根长矛仔细观查,顿时悟到先前狄雪倾说的“似曾相知”并不单指宫徴羽的武功心法,而是她认出了那些武丁用的长矛和永州大佛里藏着的矛头极其相似。

停滞许久的案件终于有了突破,楚缨琪更是神采奕奕干劲十足,准备再去绕音阁中详寻端倪。这时有司卫急急来报,说是御野军正在绕音阁中搜查,那残垣断壁里忽然起了火。

楚缨琪眉头倒竖,喝令道:“速速扑火,全力保存重要证据!”

好似知道听琴台畔的水榭早已泄漏干涸,这场火熊熊燃了许久,终将那倾塌的绕音阁焚烧殆尽,只剩一副黢黑的枯架。从楼阁中逃出来的人尽数被御野军押下,不及逃出的则与绕音阁一并化作了焦炭。

看着满天的浓烟与火光,楚缨琪狠狠握紧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直到火势渐弱,陆陆续续开始有司卫向她汇报救下的疑似物证,楚缨琪才叹了口气开始一一过目。只可惜那些所谓证物,都让她提不起什么兴致。楚缨琪也知道,绕音阁毕竟是梁尘乐坊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宫徴羽能将地下机城的秘密藏了这么多年,自然也不会把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光明正大的放在绕音阁里。

不一会儿,又有司卫端着半幅残画来见楚缨琪。楚缨琪麻木打开那轴尚未燃尽的画卷,双瞳骤然放大。她专注看了画面许久,又将目光投向正在一旁休息的狄雪倾身上。

“怎么了。”迟愿注意到楚缨琪神色异常。

楚缨琪眯起眼睛示意迟愿自己过来,然后像狄雪倾在她面前故弄玄虚那样,只将画卷展给迟愿一人看。

狄雪倾才懒理她,转眸望向火光逐渐黯淡的绕音阁。

迟愿垂眸一瞧,神情瞬间严峻起来。

只见那被烟火熏燎过的画轴里,裱着的是一幅半身人像画作。卷中人清泠羸弱,如月似雪。无论眉眼脸庞、身姿气质绝无其他,正是狄雪倾。而画面被烧毁的角落,还残存着一份雪花棱角的纹样。那纹样,迟愿早已深刻心中。

正是银冷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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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别有心思与日增

狄雪倾幽幽看着迟愿,却随意问道:“画卷里绘了什么?”

楚缨琪冷笑着提起画卷翻转过来,她倒想看看狄雪倾要作何解释。

未料狄雪倾初见画像,神情反有几分释然。但当她注意到被焚烧得只剩一角边缘的银冷飞白纹理时,也随之蹙起了眉心。

“如何?”楚缨琪收回残卷,若有所指道,“狄阁主不想发表点高见么?先前你说与梁尘乐坊坊主不曾相识,可是当真?”

见狄雪倾仍然沉思不答,楚缨琪逼近一步,追问道:“你该不会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们老迟吧?”

楚缨琪这样说着,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迟愿。迟愿似乎被触动心弦,也默默凝着狄雪倾。

“我与宫徵羽确不相识。”狄雪倾一字一句向迟愿开了口,又道:“假如画中人是我,那画上我穿着的黑色厚裘迟提司应当熟悉……”

“她熟悉?”楚缨琪笑着打断狄雪倾,道,“这又不是我们御野司的制式冬袍,她怎么熟悉?难不成她还要日日夜夜盯着看你狄阁主穿些什么衣裳。”

狄雪倾平淡道:“这厚裘,是永州风雪沉重,迟提司忧心雪倾受凉赠予雪倾的。”

“你送的?”楚缨琪咋了咋舌,低声问迟愿道,“你什么时候送的,花了多少银子?”

“在永州。”迟愿懒理楚缨琪打诨,平静的只应了第一问。

狄雪倾继续道:“大人鲜见雪倾身着墨色,画中的雪倾却偏偏身披墨服。加之画中人的年岁样貌正与雪倾当下相仿,我想绘制画作的人应是那时在永州见过雪倾。”

迟愿点头,目色明锐道:“而且绘者笔下着意呈现雪倾容貌,又何必浪费笔墨绘下这袭厚裘?”

狄雪倾猜测道:“或记录时间,或传达信息。”

迟愿认同道:“若是后者,这画卷还要更花些心思再仔细审视一番了。”

“那这东西,狄阁主又有何解释呢?”楚缨琪点了点画面角落的雪花纹理。

“银冷飞白。”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笑对楚缨琪道:“我倒是收过一枚完整的,至于如何解释,那不是御野司正在调查的案件么?楚提司与其盘问作为受害者的我,为何不去问问你们老迟呢?”

楚缨琪威慑不成反碰一鼻子灰,悻悻的啧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了。唯有迟愿,黯然流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为难。

狄雪倾看见,轻轻一笑,故意向楚缨琪道:“不过,我确有几许思量,若能打消大人疑虑,楚提司不妨一听。”

迟愿微微平复眉宇,将一缕期许藏进了凝着狄雪倾的目光里。

楚缨琪没想到狄雪倾忽然又愿意解释,便x环起手臂道:“愿闻其详。”

“疑问有三。”狄雪倾悠然道:“如若宫徴羽手中长剑出自挽星,又与养剑围凶徒身形相似,那么她是否就是那盗取孤心剑的贼人呢?又如果盗剑人与我样貌相似,宫徴羽的画卷上正有我的画像。那么她是否便是依靠临摹此像,才易容为我的呢?再如果绕音阁尽焚火海,却独剩一幅雪倾和银冷飞白绘在一起的画卷呈在大人面前,那么轻易便把这卷轴视作雪倾与银冷飞白相关的证据,又合了谁人假扮雪倾栽赃嫁祸的心意呢?”

“你要是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楚缨琪瘪了瘪嘴,向迟愿道,“迟提司,你觉得呢?”

狄雪倾目光微扬望向迟愿。

迟愿沉默须臾,道:“御野司断案向来人证物证缺一不可,若仅以画卷定论未免草率。”

“本提司当然知道御野司的规矩,方才只不过是吓吓狄阁主的。”楚缨琪狡黠笑了笑,又道:“那这么说,三不观的九回和他的线人可以作为旌远镖局银冷飞白的人证,这画卷上的雪花纹理又是其打造银冷飞白令的物证。而凌波祠的箫无曳若是宫徴羽出现在养剑围的人证,那么她手上的挽星剑便是其在养剑围盗剑的物证了。而这画卷不过是宫徴羽最后丢下的障眼法,只为布下疑云再把狄阁主扯进乱局之中?”

狄雪倾唇角微扬,不吝赞美道:“楚提司通透。”

楚缨琪白了狄雪倾一眼,再次看向迟愿。

迟愿浅浅摇头。

那件事,与狄雪倾无关。

又过片刻,御野军已初步将整个梁尘乐坊勘察完毕。除了那卷画轴和大量的长矛乌头外,暂时再无有用线索。狄雪倾倦色更深,已有离去之意。迟愿看到,顺势将那卷画轴拿在手中。

“哎哎,迟提司你怎么顺手牵羊呐?”楚缨琪拍了一下迟愿的胳膊,提醒道,“这可是本提司搜到的证物,你说吞就吞啦?”

迟愿点点卷轴,道:“银冷飞白,我的案子。”

楚缨琪倒竖眉头,假意嗔怒道:“那你把银冷飞白撕下来,狄雪倾给我留下!”

狄雪倾听见,瞥了楚缨琪一眼。楚缨琪不甘示弱,又瞪了回去。

迟愿知道楚缨琪在与她玩笑,随口附和道:“私毁证物不仅入罪、还要罚银,你当真要与我平分卷轴?”

楚缨琪眉目一转,嘿嘿笑道:“那……当然是说说而已。撕什么撕嘛,你快些用完,早点还来就是。”

“好,我尽快。”迟愿应下,似要离去,又转身叮嘱楚缨琪道,“宫徴羽武功与我不相上下,手中疑有挽星之剑。机城塌陷后不知去向,你今夜独自坐镇千万小心。”

“怎么是独自呢?”楚缨琪踌躇满志道,“本提司遣了八百兵马驻守在此。御野军可不是草包饭桶,她若敢来,本提司正好给她奏一曲当场拿下。”

迟愿点头,犹豫一瞬,轻道:“你知道,狄阁主是现今江湖中唯一收到银冷飞白而未毙命的人……”

“所以呢?”楚缨琪盯着迟愿。

迟愿解释道:“所以,宫徵羽疑与银冷飞白相关,狄阁主又武功全无。眼下宫徵羽去向不明,狄阁主仍有性命之忧,我需得……”

“好了,要走快走,别在这里絮絮叨叨的耽误本提司办案。”楚缨琪看着已经踱步远去的狄雪倾,不耐烦的塞了根马鞭在迟愿手里。

迟愿无奈一笑,唤马过来,追上狄雪倾。

两人同乘归反市隐寒舍。狄雪倾立即命单春郁笛备水盥洗,换下了脏污的夜行衣,迟愿也穿回了自己的衣衫。分明夜深人静,却又睡意全无。两人心照不宣,又同坐在绝字间的厅堂里秉烛浅谈。狄雪倾和迟愿都将心中对此事的所虑所想一一讲明摆上台面,仿如穿针引线般把那些千丝万缕的琐碎线索联系在了一起。及至最后,两人不禁心思沉重,也都陷入了沉默。

此刻窗外天色青蓝,已有一缕曙光初现。

狄雪倾收拾疲惫神色,缓缓起身,道:“可以让他们走了。”

迟愿会意道:“我同你去。”

来到葛赴和阳舒剑的房间,那两人正依在床上休歇。察觉有人进来,阳舒剑警惕的坐起身,用空洞双眼望向了门边。

“他的解药和你的药方。”狄雪倾将两样东西置在床边,平淡道:“事情已了,你们自由了。趁今日宁亲王自顾无暇,远走高飞罢。”

“多,多谢……”阳舒剑一时不知该不该谢她,但还是把谢意说出了口,然后摸索着把药丸给葛赴服下。

很快,葛赴有了起身的力气。他紧紧揽住阳舒剑,细心询问她身体如何能否远行。尽管不懂岐黄之术,也把狄雪倾给的药方细细看了一遍,牢牢记在心中。

阳舒剑安慰葛赴道:“我这几日身子一天比一天的清朗,你放心,白首无情给的解药是真的。”

“好罢。”葛赴松了口气,尴尬的向狄雪倾拱了拱手,道,“谢谢你了。”

狄雪倾未言。

“若是他们四个也在就好了。”阳舒剑一声叹息,兀自呢喃道,“五六载未见,我甚至不知他们身在何方,又是否……尚在人世。”

“他们都死了。”狄雪倾语气清冷。

似在意料之中,又出乎预料之外,阳舒剑的手猛然抖了一下,问狄雪倾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狄雪倾平淡道:“两年前她们来杀过我。”

阳舒猛然意识到什么,止不住哀怨道:“怎么这么糊涂,你们怎么这么糊涂……”

浑浊眼泪从麻木无神的眼睛里垂落下来,阳舒剑没有哭出声,隐忍得身子像秋风中的黄叶止不住的颤抖。葛赴心疼不已,提起衣角轻轻为她拭去了眼泪。

须臾,阳舒剑深深呼吸,悲切的扬起盲眼,询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愿救我?”

“那日你没来,与我无冤无仇。”狄雪倾漫不经心的应道,“况且六年前我就想拿你们试药了,今天也不过做了我想做的事而已。”

阳舒剑听闻,低低的垂下了无华的目光,许久没有再做声。

倒是迟愿先打破了房间中的沉默,她问阳舒剑道:“你杀了几个人?”

“什么?”阳舒剑有些迷茫。

迟愿道:“幸存的十二个天外亭门人,死在阳舒剑下的有几人。”

阳舒剑愣了一下,不知迟愿是否相信,她如实回应道:“我没有杀人。”

“为何?”迟愿又问。

阳舒剑低声道:“因为我始终觉得那样做不对,但又拗不过他们四个。本想着到了天外亭,再见机行事拦下他们。可惜,人性极恶。一旦开启心中邪念,便是神佛也再难挡了。”

迟愿严肃道:“所以那日你便站在他们身后,一个人也没杀,却眼睁睁的目睹着整场杀戮。”

“呵,是啊……报应不爽,活该我瞎了这双眼。”阳舒剑深深一叹,耻愧道,“这些年来,我终日坐在院中擦拭阳舒剑。就是觉得我虽没有亲手杀人,但剑上仍是沾满了无形的鲜血。”

迟愿再没有质询,只默默的凝着狄雪倾。狄雪倾却没有看她,微微低垂的眼眸仿佛一片无风的清湖,安宁平静。

葛赴与阳舒剑身无他物,便是这一对双人相互扶持着来到市隐寒舍院中。掌柜备好的马儿见有人来,不耐烦的打了个响鼻。

“走吧,我们离开京城,也再不牵扯江湖事。”葛赴扣紧阳舒剑的手,低柔且坚定道,“从今以后,无论近游中原还是远走番夷,无论你想去南疆北地还是西域东洲,我都陪着你。”

“天地广阔,穷之不尽。”阳舒剑轻扬下颚,任清爽自在的晨风抚弄她花白的发丝,回应道,“只要能与夫君两厢厮守,余生虽短,却再无憾。”

车马驶出庭院,很快消失在一注目光里。葛赴与阳舒剑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留下一个空荡的房间,两行浅淡的辙痕。

绝字间的轩窗边,迟愿将那抹素采身姿深揽入眸。

余生虽短……

“白首无情?”迟愿暗声轻叹,若无其事的打趣着狄雪倾。

“让大人见笑了。”狄雪倾轻轻一言转过身来,似真似假道:“是五陵剑侠起的,为了老幼能言广传散播,故而简单直白。听说后来还讹传出什么白发无心,白帽无常之类的恶名。着实无谓,我可不认。”

“我也不认。”迟愿淡淡笑着。

狄雪倾仔细凝看迟愿,似乎在等迟愿的解释,又好像在端详她眉目中的笑意。

“你啊。”迟愿顿了一下,用纤长手指温柔掠过狄雪倾鬓边的发丝,轻声道,“既不白首,又不无情。”

狄雪倾眸x中的湖水微微一漾。

继而,一股更轻盈更柔软的温暖浅浅环住了那抹清泠孑然的身姿。然后,似羽清浅的吻与薄暖晨辉一起,眷眷印上了黛色的青丝。

须臾,那如夜的墨色松出些许距离,又似玩笑道:“难道说……”

“什么?”素采色的身姿懒懒依在夜色里。

“难道说,银冷飞白正是因此断定你名不副实,才送了枚雪花给你。”迟愿居然在一本正经的调侃狄雪倾。

“银冷飞白出于何意,雪倾尚不明了。”狄雪倾莞尔一笑,反制道,“但大人可是借此名义赖在雪倾车后,看了一路昏黄灯火呢。”

往事忽上心头,迟愿一时语噎。

狄雪倾轻轻推离迟愿,柔声道:“好了,走罢。”

“去哪?”迟愿微卷手指勾着狄雪倾的掌心,却感觉那阵清凉正像细沙一样,从她的指间慢慢流走。

狄雪倾眉目嫣然,明媚道:“陪我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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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正青密谋缉嫌凶

用过火噬散,辛劳整夜的狄雪倾已是疲态颇深、倦意难掩,迟愿亦当回御野司复命。两人便暂且辞别,约定稍后再做计较。

走到市隐寒舍院中时,一个佩剑的江湖人风尘仆仆与迟愿擦肩而过。迟愿微微回首,但见那人径直走进厅堂与掌柜耳语起来。她早知市隐寒舍与江湖牵扯颇深,也无暇理会,扬鞭催马直奔御野司而去。

很快,那江湖人带来的消息就传到了狄雪倾的榻前。狄雪倾只轻道一声“知道了”,便安然睡去。而同样的消息亦有哨子在清晨时分递进了御野司。

“乖乖,夜雾城那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头子死了?”听闻叶寒溪死讯,宋子涉不禁咋舌。

“是真的么。”楚缨琪右手拿着本薄册,缓缓敲打左手掌心。那册子里记录着的,正是她昨晚在梁尘乐坊清整一夜的结果。

“千真万确。”唐镜悲只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宋子涉愈加好奇,问道:“年富力强的,他怎么突然就死了?”

唐镜悲仍是简单答道:“病的。”

迟愿忆起天箓心经序的比试会上,叶寒溪确实气色不佳。想来那时他已是终末之躯,故而才以锤炼为名让叶夜心代为出战罢。

众人轻声议论时,宋玉凉由堂外走进来。只见他神色欣悦步履生风,眉宇间一片泰然。原来,经过二十名杂役紧急盘点查验,密旨阁中的藏卷竟是一件不少全部在案。显然,无论那黑衣人想要什么,都因匆忙逃离而不曾得手。至此,宋玉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更严令禁止堂上四人将此事泄露出去。

四位提司其声应和,唯有楚缨琪壮着胆子进言道:“督公大人若不想让旁人知晓,那白提司随您自晋州扬威归来,好端端的却突然入了牢狱,岂不是……”

宋玉凉闻言,颇为不悦的瞪了楚缨琪一眼。楚缨琪见自己已经把话点透了,便不再提及此事,只恭敬将手中薄册呈了上去。

宋玉凉抄起册子仔细翻看,眉头也下意识锁了起来。梁尘乐坊在开京城中渗透如此之深,又隐匿如此之妙着实是他未曾料到的。此事往小了说,是剑指太子意欲夺嫡。往大了说,也可能是狼子野心颠覆社稷的谋逆大罪。倘若御野司迟迟不察,一旦祸起萧墙,那他这个御野司提督便是难辞其咎。

楚缨琪顺势上报道:“永州大佛所藏生铁数量巨大,而查获于梁尘乐坊的矛头却远不足其五六。属下认为,倘若无相苑中的勾当已经营多年,定有大量禁物藏匿在他处。”

“楚提司所言不无道理。”宋玉凉合上册子,向迟愿问道,“迟提司,你又查到些什么?”

迟愿道:“种种迹象表明,梁尘乐坊的坊主就是养剑围中的行凶者,且与阳州越狱的采花贼相识。她虽不知所踪,但属下还可循着采花贼的线索继续追查。而且清阳卫所已将采花贼卷宗送到了,只是纳卷所近日禁止出入,属下未及阅览卷宗,尚不能确定下一步动向。”

“很好。”宋玉凉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却犀利得像盯准了猎物的鹰隼。他冷静道,“如今御野司揪起一根长藤,藤上两颗瓜一颗长在开京城,一颗结在江湖里。你二人不妨抓紧这根藤一路查下去,本督相信,最终的结果定会令圣上非常满意。”

迟愿和楚缨琪双双领命。

众人正要退下,宋玉凉略一思量,又道:“天箓心经序之战乃武林盛事,竟有杀手公然夺剑行凶,御野司却丝毫未察。而挽星隶属云天正一,实乃提司白上青失职,故而将其投入牢狱面壁自省。今凶犯身份已定,本督酌情宽恕,将白上青降为司卫,暂赋闲职,尔等悉知。”

四人闻言,相视一顾,皆尽明了。

出了御野司正堂,迟愿准备去纳卷所提取卷宗,楚缨琪要将梁尘乐坊的册子入库,便与迟愿并肩同行。

“恭喜了。”楚缨琪向迟愿明朗一笑。

迟愿目有疑色,侧眸看她。

楚缨琪道:“如果这次拔了梁尘乐坊的萝卜,再带出宁亲王的泥,那便是为太子殿下消除隐患。到时候,太子殿下可是要对迟提司荣宠更盛了。”

迟愿义正词严道:“殿下荣宠,非我所愿。”

楚缨琪故意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迟愿微微扬起眼眸,目色飘渺道:“江湖。”

“江湖?”循着迟愿的视线望了望,楚缨琪恍然察觉,那重重亭台楼榭后的远处应是市隐寒舍的方向。再回过头来,迟愿已兀自前行数步。楚缨琪撇了撇嘴,盯着那袭墨色的身姿嘀咕道,“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偏要去刀口上舔血,想不通啊想不通。”

即便时令已至处暑,阳州临江城的天气却依然像闷在一屉蒸笼中。哪怕是设在碎云湖上的光阴榭,也难得几捋曳柳清风照拂。累得同喜会大当家喜相逢也放下了爱用的翠云净瓷酒壶,手中换做一把小巧精致的芭蕉扇在不住摇动。

然而喜相逢对面却坐着三个穿着牛角灰长袍的男人。那几人不仅衣襟合围纽襻紧扣,头上竟还顶着副牛角灰色的帷帽。帽檐四周垂下三片牛角灰色的薄绢,将五官容貌尽掩其中。

“天气如此炎燥,你们还挡这么严实。就不怕昏厥过去,一头扎进屋外的碎云湖里。”喜相逢光看他们便觉得闷热,禁不住狠扇了几下芭蕉扇。

谁知喜相逢不说便罢,这一说那为首的男人更将帽檐按低几分,执拗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喜相逢懒得多费唇舌,正色道:“这位喜客,你挂的喜事同喜会已经查到一二。在贵派弟子遭遇不幸的白桦林外,有个农户歇脚的茅屋。我们在那儿找到些许残留的证据。据此推断,当时应该有三个人在。”

“三个人……”男人低哑重复,若有所思。想起那日执意先行离开正云台的三个人,他俨然心中有数。但他似乎仍想从喜相逢口中确认究竟,于是问道,“是谁?”

喜相逢干脆利落,答道:“霁月阁主狄雪倾,落月晓星顾西辞,红尘拂雪迟愿。”

“果然是那几个臭妮子。”说话时,男人的神情都埋在帷帽中。但抑制不住的愤怒便像肆虐在空气中的闷热一样,从薄绢之后溢散出来。

沉默须臾,男人追问道:“喜当家,你觉得那时,红尘拂雪出手了么?”

喜相逢轻扬唇角,不置可否,只悠悠言道:“狄雪倾没有武功,但落月晓星杀你那四个不成器的师侄可是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呢,义剑尊古英安不是泛泛之辈,落月晓星对上他未必有胜算。但古英安却被人利落的杀死了,伤口也割得稀烂。你说,这多此一举的行为是为了什么?”

男人道:“自然是为了混淆视听x,掩饰凶器乃至凶手的身份。”

喜相逢点头再道:“无畏金刚裴俊绍,夜雾城杀榜九,就死在那茅屋外的不远处。他的死因我也问过了,是吞了毒药不散。天底下能让夜雾城杀手饮恨自尽的原因,你我心知肚明。”

“被官家……擒获。”男人声音愈加沧桑。

“是了。”喜相逢终于忍耐不住,捏住桌上酒壶抿了一口,这才倍感满足,继续又道:“古英安佩剑上沾染了血迹,茅屋中也残余了金疮药粉。药粉里呢,还验出了御野司独有的一味材料。也就是说,当晚无论受伤的人是狄雪倾还是顾西辞,人都是红尘拂雪救的。我敢说红尘拂雪绝对违背了御野司章序,擅自出手救人。但她有没有干涉江湖擅自杀人,我便不好妄加猜测了。”

“不必多言。”男人一拳锤在桌子,震得小酒壶微微摇动。

喜相逢立刻护住翠云净瓷酒壶,愉快问道:“这件喜事操办得虞盟主可还满意?当初若不是你亲自来下喜单,这几位难缠的主儿我还真不愿意去查呢。”

“请自在歌盟主办事,自然要云天正一盟主亲自出面。”虞英仁干笑一声站起身来,假意客套道,“喜当家,咱们合作无间。”

“哎哎哎,我与你可不是合作。不过是看你出手阔绰,舍不得丢这单喜钱罢了。”喜相逢亦站起身,摇动芭蕉扇道,“那么虞盟主,霁月阁在清州的暗桩点位就劳烦你费心了。”

“虞某从不食言。”虞英仁向喜相逢拱拱手,拉低帽檐带着那两人离开了光阴榭。

出了碎云湖,虞英仁低声向身旁人道:“辛苦刘师叔罗师弟随我走这一趟。消息探到了,此地不宜久留。待出了临江城,寻个不起眼儿的茶摊一边消暑一边筹谋吧。”

这两人中,被虞英仁称为师伯的,乃是上任正剑尊刘光市。自去年冬月正剑尊金英芝自刎,其子辈正剑四君子亦随之殒命,刘光市不得不再次出山,暂挑正剑一脉的大梁。而另个被虞英仁称为师弟的,乃是义剑一脉最小的同辈。此人名唤罗英新,年方不惑。因资历、武功、心性都还尚可,便被选为新一任的义剑尊,补了古英安的缺。

来到城外茶摊,虞英仁叫了三盏大碗茶,询问刘光市和罗英新对此事有何看法。

刘光市端起大瓷碗润了口粗茶,却捻着胡须默不作声。

“这仇,不好报啊。”罗英新顾不得喝茶,低声道,“狄雪倾是霁月阁的阁主,霁月阁与我正青门又是云天正一的同盟。虽然古师兄和四位师侄死得委屈,但毕竟是他们挑衅在前。如果以此为据,正大光明的向狄雪倾讨命,咱正青门的颜面上也不好看呐。况且那红尘拂雪是御野司的提司,这江湖里应该没有哪家门派敢公然杀害朝廷命官吧?”

“那么,依罗师侄所言,小古子和四个猴崽子的仇……就不报了?”刘光市放下茶碗,微有浑浊的双目幽幽盯着罗英新不放。

“师叔不必动怒,罗师弟的意思是明着不好报,可以暗着来。”虞英仁缓缓喝茶,顺口替罗英新解释了一句。

罗英新感谢虞英仁助他解围,深深点了下头。刘光市这才收回了严厉的视线。

虞英仁又道:“其实出城路上我已经想过了,红尘拂雪和狄雪倾不好下手,那顾西辞出身辞花坞,无依无靠的倒是无妨。就从她开始动手吧。”

罗英新吞了半碗茶,问道:“掌门师兄想怎么做?”

“听闻叶寒溪病死了,顾西辞与叶夜心曾为同门,一定会去夜雾城吊唁,这是个好机会。而且……”虞英仁目光一闪,邪狠道,“狄雪倾亦与顾西辞往来颇深,她若因此为顾西辞强出头,便是她自己撞进阎王殿,怪不得别人了。”

“一石二鸟,妙!”罗英新向虞英仁竖起拇指,又问道,“那……红尘拂雪怎么办?”

虞英仁冷笑着将茶碗凑到嘴边,阴鸷道:“如法炮制。”

罗英新愈加佩服,止不住的点头。但他心里始终顾忌着一个人,忍不住询道:“可是掌门师兄,这事儿真的不必告知书师兄么?”

“说什么昏话呢。”不等虞英仁回应,刘光市接过话茬,斥责罗英新道,“谁不知道小书子什么都好,唯独脑袋是块榆木疙瘩,净认死理儿。让他知道这事儿,他还指不定帮谁说话呢!”

“师叔所言极是。此事知情人越少越好,所以我才劳烦二位亲临阳州。”虞英仁半笑着拍了拍罗英新的肩头,嘱咐道,“回头,义剑尊也要选些口风严密的死士去办妥这件大事儿,才好啊。”

忽然被称剑尊,罗英新不禁正色道:“掌门师兄放心,都交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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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正青密谋缉嫌凶

顾西辞猛的勒紧缰绳,扯得疾驰中的马儿翻蹄腾空长声嘶鸣。突然被一群带剑的江湖人拦住去路,她本就焦急的心情便像这欲雨还休的低云一样,愈加沉郁起来。

那些剑客都穿着最普通的薄青衣,提着最普通的青铁剑。顾西辞扫目估算,看不出他们师承门派,只道人数应在八人左右。

这时,剑客中站出一人上下横竖打量顾西辞道:“落月晓星,恭候多时。”

“你们是……?”顾西辞并不认识这班剑客,却从他们身上嗅到了来者不善的味道。

“叶寒溪死了,让你捡了个大便宜,无端又在天箓太武榜上前进一名。”那剑客将青铁剑抽出鞘,指着顾西辞道,“今日,在下便是为夺你太武榜十四的名头而来!到那时,阳州天箓世家的照壁上自会留下在下的名号。”

“改日战。”顾西辞急着赶路,拒绝了青衣剑客的挑战,又要打马再走。

其余剑客见状立即一拥而上,从四面八方向顾西辞袭去。这些人虽然武功平平,但也凭着连环几轮挑刺,硬将顾西辞给逼下马来。

“一月后。”顾西辞被众人围在中间,不得不暂以明前剑呈守势谨慎戒备。

“呵呵呵,我可等不得那么多时间。今日之战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为首剑客轻蔑一言,提刃便刺。只见他杀意浓厚,招式狠戾。哪里像来切磋比试,分明就是来取人性命的。

顾西辞亦有所察觉,不得不举剑迎上。

利刃相抵,青影交锋。须臾之间,两人已匆匆打过二十几招。但那剑客的功法显然不敌顾西辞,露了个破绽便被顾西辞用剑鞘重重敲在膝窝,扑通一声极为狼狈的跪在了地上。

“你败了。”顾西辞收回架在那人脖子上的长剑,转身欲行。

谁知那剑客并不认输,反身一跃,又提剑向顾西辞背心刺去。

顾西辞侧身躲过,再将剑锋指在那人喉下,克x制道:“快滚吧。”

正战不敌,偷袭未成,青衣剑客自知难以如愿,便假意向后退了几步,用力向其他人挥手道:“都给我上!”

剑客们得到命令,齐齐仗剑围击。这一次他们目的明确,为了截留顾西辞,便似成帮结伙狩猎的野狼一般,不断从不同方向牵扯顾西辞的注意。左侧占不到优势,便改由右翼强攻。待顾西辞分心右侧,左翼又再乘虚而入讨些便宜。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好虎不架群狼。顾西辞对这帮剑客忍让再三,却换来几处深浅不一的剑伤割痕。怒意在顾西辞心中疯狂滋长,她咬紧牙关打退一波群袭,最后警告道:“天箓榜……一对一。”

“哈哈哈哈哈。”青衣剑客放声狂笑,讥讽道,“天箓太武榜是有这般规定,但只要弄死你,哥几个谁来坐天箓榜十四的位置,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又何必一对一的与你费功夫呢?”

顾西辞听闻戏谑之言,便知这群剑客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谓夺她天箓太武榜的名位,不过是强扯出来的由头罢了。

果然,那八名青衣剑客出手愈加无耻狠辣。他们几个虽然单人武功不济,但配合起来却是难以应付。招招由六人牵制束住顾西辞手脚,再由两人趁虚杀伐直逼要害。顾西辞再不以牙还牙,定有性命之忧。

就在这步步紧逼之势下,明前剑不知不觉已化守为攻杀意凌厉。想她落月晓星的功夫和地位亦不是浪得虚名,少时离岛已身负七境锦溪,行走江湖六年又将锦溪精进至八境中层。早在与狄雪倾相识前,便击败了当时的天箓太武榜上的第十六位高手,鬼头刀圣胡天。

如今这八人仗着人多便以为胜券在握,怎知在彻底激怒落月晓星之后,却是连个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了。当顾西辞清净刃上血迹收剑入鞘时,方还一派混乱的林路骤然变得鸦雀无声,真是应了那句“明前无光,月陨星沉。”

一骑快马飞驰离去,徒留几具温热尸体横在路边。虽不知那密布着连向远方的乌云究竟何时才能积累成雨,但阳州天箓世家外的照壁上却永远都不会铭上青衣剑客的名字。

直到叶寒溪祭礼那天,压抑在夜雾城上空的厚云终于被撕开一条大口子。萧瑟雨声中,偌大的夜雾城静谧得仿似一隅枯岭荒村。没有低沉的丧乐,亦没有悲泣的哭声。只有黑色的楼阁,黑色的厅堂,黑色的帷幔,黑色的素服,一切都像坠入了肃穆的黑夜。白色的雨气氤氲萦绕在这片夜色中,便似那入了夜的雾。

山门外的聒噪令人不快,守卫弟子摆脱不掉,只得硬着头皮将来人目的禀告给叶夜心。

“来夜雾城要人?”守在灵柩前的叶夜心眉目一凛。她依然还是穿着织锦灰色的素衣,置身于满堂黑衣弟子间,既不绝于墨色,亦不染于墨色,也像一缕游离的薄雾。

传讯弟子点头道:“那人指名道姓的,让我们把客人交出去。”

叶夜心回眸看了看她的客人,正看见顾西辞也面色迷茫的望着她。

“去看看。”叶夜心带了些许人手,起身而出。

山门前,双方虽未动手,气氛却已剑拔弩张。来人不下三十,各个撑着黛蓝色的油纸伞。其中还有个弟子正恭敬为一个四十年岁的男人撑着伞,那柄伞却是与众不同的靛青色。伞下人身着黛蓝长衫,交叠的衣襟镶着靛青色的滚边。他的手中还提着一柄剑鞘雕花的精钢宝剑。

叶夜心挑目问道:“正青门,为何来夜雾城喧嚣?”

那伞下人凌傲道:“我乃正青门义剑尊罗英新,前几日派出八弟子下山宣剑,途遇落月晓星顾西辞。其中大弟子陶泽中有意与之切磋比试一番,不料因此惹恼急于赶路的顾西辞。那外道宵小竟心狠手辣,杀性大发,将我派八名弟子悉数杀之后快!如此仇怨,正青门必将为门下弟子讨回公道!”

叶夜心闻言不由笑了一下,低声调侃身旁的顾西辞道:“杀了正青门八个人?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是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一只呢。”

“我……”顾西辞局促解释道,“……不知。”

叶夜心道:“你不知什么?”

顾西辞凝眉道:“正青门。”

“听听,这是什么话!”罗英新抢过话来,怒斥顾西辞道,“你不知他们是正青弟子便可胡作非为了?倘若是其他小门小派的弟子,就活该被你当街打死么!你如此不讲武林公义,今后还有何面目行走于江湖!”

“是他们……”顾西辞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却再次被罗英新打断了。

罗英新抽剑出鞘道:“不要掩饰罪行了,你这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快些出来伏诛受死吧!或者……看在你昔日与我云天正一盟下霁月阁主相识的份上,你若肯随我到八名枉死弟子坟前自废武功、磕头认错,正青门就放你一条活路!”

罗英新话音方落,随行弟子亦纷纷抽出剑来指向顾西辞。雨水落在露出伞外的精钢剑刃上,被切落成零散的小水珠,淅淅沥沥融进了雨气中。

“我说,那个罗什么尊。”叶夜心假意想了想罗英新的名号,又道,“你发泼撒野也不看看地方。夜雾城门口岂容你舌灿莲花,舞刀弄枪?到底是谁给你的狗胆子,要人要到我叶夜心头上来了。辞花坞从未自诩正道义士,顾西辞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到是你那八个横死的弟子,怎么想找西辞比试却不敢报上正青门的名头?是怕又输阵又输人,还是另有别的猫腻隐情呢?”

罗英新闻言愣了一下,气恼道:“姓叶的小魔头,你老子新死,夜雾城群龙无首正是乱时。我劝你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惹起夜雾城与正青门的争端!快把顾西辞交出来,我就当此事与夜雾城无关!”

“我若是不放呢?”叶夜心眉目一凛,反问道,“义剑尊便要闯进山门来亲自拿人?那恐怕,你这区区三十人就要一起为家父的陪葬了。至于你们如此不分时机,大闹家父祭礼的无礼之为,我也会亲自到正青门去讨个说法。”

举起的精钢剑忽然凝驻在半空中,罗英新不禁犹豫起来。叶夜心这分毫不让的样子,着实令他进退两难。前日计划失败已经折了八名弟子,好在他们都已死无对证,可以顺势把过错都推在顾西辞身上。但若叶夜心执意包庇顾西辞,他们此刻再与夜雾城硬碰硬,不但得不到便宜,更可能挑起云天正一与自在歌的新一番对峙,到那时便不好回去跟虞英仁交代了。

为罗英新撑伞的弟子亦低声劝阻道:“剑尊,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可别上了那小魔头的当啊。”

罗英新思量片刻,收剑入鞘道:“夜雾城今日有白事,正青门自不会乘人之危。待她落月晓星出了夜雾城,叶小城主若再包庇,便莫怪正青门不客气。”

“夜雾城行走江湖,什么时候还需看他人脸色了?”叶夜心冷冷一笑道:“今天我叶夜心就把话放在这,顾西辞这个人,我护定了。义剑尊有招出招,我随时奉陪。”

罗英新哼了一声,不再理叶夜心,恶狠狠看着顾西辞道:“看来,落月晓星与自在歌夜雾城主也是关系匪浅。既然顾女侠执意与夜雾城勾结,从今以后便是云天正一的公敌!”

顾西辞不知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吓唬谁呢?”叶夜心拦住顾西辞,回敬罗英新道,“自在歌人人都以云天正一为敌,你云天正一的公敌多了去了。难道因为这句话,她就怕了你不成?我劝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了,要打就打,不打便带着人赶快滚。”

语毕,叶夜心拍了拍顾西辞,带她回了夜雾城中。

而罗英新这次自以为是的冒失行动,到底还是惹得虞英仁十分不悦。

正青门的门主书房剑砚斋中,虞英仁铁青着脸色呵斥道:“罗师弟,你这般行为实在是太鲁莽了!我让你揪住顾西辞,牵扯狄雪倾,你怎么给我捅到夜雾城那里去了!”

罗英新委屈道:“那日折损的八名弟子都是我的亲传弟子,怪我一时气恼失了理智,只想着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讨伐顾西辞。叶夜心也没必要为了一个草菅人命的昔日同门与正青门为敌,没想到她竟然……”

“糊涂!”x虞英仁拍桌怒喝道,“夜雾城本就是个用钱买命的杀手组织,你还指望他们的新头子是个大义灭亲的圣人么!”

罗英新颓丧道:“我,我知错了。”

虞英仁怒意未消道:“御野司的宋提司听说此事,立即便飞鸽传书来了。问我他刚刚开始负责云天正一事务,云天正一的盟主门派就纵容手下去自在歌挑衅宣战,可是要在他这上任的新官头上点三把火?你说,我是不是要惹御野司提督的亲儿子!”

“都是我思量不周,连累了掌门师兄和正青门。”罗英新更是萎靡,除了不住认错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虞英仁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此事到此为止吧,你也不必再去找顾西辞的麻烦了,容我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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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陈公巷甲观春居

迟愿在御野司纳卷所拿到采花贼卷宗,终于知道那贼人原来名叫柳色新,诨号夜夜惊花,孤身一人住在阳州府临江城的陈公巷甲七间。而阳州府已经派人将那半大的宅院查封了,只等着御野司再来人调查。

迟愿将此事告知狄雪倾,狄雪倾自然也带上单春和郁笛一同离开市隐寒舍,与迟愿同赴了阳州临江城。

数日午后,远来的车马在城中一处宿馆刚刚安顿好,来人便直奔陈公巷中第七间宅院。出示御野司提司腰牌后,守卫衙役为迟愿撕下了院门上的封条,将她与狄雪倾请进了院落。

放眼望去,这间宅院不是很大,倒也是庭树如茵,精巧雅致。因为久久无人打理,花苑中的野草肆无忌惮的恣意生长着,既呈现出一股蓬勃盎然的生机,又透着一丝溃乱无章的颓相。

推门走进院中房间,迟愿微微一怔,道:“想不到柳色新荒诞无耻,背地里还是个藏书纳典的好书之人。”

柳色新的房间是最常见的三间格局,正中乃是客堂,客堂左侧是书斋,右侧则为卧房。卧房门前挡着一扇屏风,暂不能窥见内里真容。但是书斋门前无甚阻隔,举目便可望见斋中三面墙壁都环着硕大的书架,且每座书架上都摆放着满满的书籍卷册。

迟愿方才便是因此发出的感慨,只是这书斋门楣上题着“观春居”三个字的匾额忽然让她觉得有些言之过早了。

狄雪倾似乎也对柳色新的藏书很感兴趣,踱步走进观春居内。哪知还不及她取看书卷,余光骤然瞥见墙上挂着的两幅图画,瞳眸便不禁扩大了几分。

“怎么了?”迟愿随之走进书斋。

那两幅玉体交织、极致露骨的春光画轴仿佛两道法力高强的定身咒一样,将迟愿牢牢钉在了原地。顿了顿,迟愿尴尬低斥道:“我就知道这登徒子藏这么多书是附庸风雅,正经人谁会把这种……这种阴阳调和图正大光明的挂在书斋里。”

狄雪倾淡淡一笑,道:“那便看看这位登徒子寻常都看些什么书,与何人有书信往来罢。”

“嗯。”迟愿点头道,“我们分头查找,若有重要线索,互通知晓。”

狄雪倾和迟愿各自走到一座书架前慢慢翻看,发现这柳色新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色坯子。偌大的几个书架竟仿似活生生的春宫图集库,竟藏着什么绘着各色女子的美人鉴,众多男风的乾雅集,甚至还有豆蔻年华的总角将笄编,男男相亲女女相近的龙阳磨镜录。

狄雪倾皱着眉头,对柳色新的藏书失去了兴趣。但无意间,她忽然看见柳色新的杂书从中掩着一本湖山晚诗集。这本书出现在此间倒是个清新脱俗的存在。

狄雪倾抽出那本湖山晚诗集,但见扉页上题了四行似诗非诗的字:无角黄龙潜入渊,藏锋草庐砺霜寒。高堂名仕卿当取,推陈出新君可谈。

狄雪倾转过身来,欲与迟愿分享发现,正看见迟愿拿着卷画轴注视其中。迟愿脸颊轻绯,目光微含羞涩,想来又是被画中所绘之事惊了寻常认知。

狄雪倾悄悄凑近迟愿,轻目扫看画面。但见画中月光朦胧,轻纱幔帐,柔然坐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莲衣半遮,瓷肌玉骨,一双悠婉的柳眉之下,双眸浅合,目光于迷离中透着舒愉之色。另有一女子自身后将她轻拥浅抱,揽在怀中。玉指轻抚,勾起女子柔顺的颌线,低眸深吻在她半仰的雪颈上。背后女子柔顺亮滑的发丝流落下来,覆在怀中女子的肌骨之上,半遮半掩着令人欲意萌生的淡薄春色。

“想不到这柳色新涉猎甚广,藏物亦让人大开眼界。”狄雪倾浅笑一言。

惊得迟愿刷的合上了手中画卷,道:“都是些荒淫无度的闲书,毫无裨益。”

狄雪倾眉目轻弯,拂手在迟愿颊边掠过几缕凉风,道:“是哦,这临江城更比开京暑热,闷得大人脸颊都泛起红晕了呢。”

“热么?我觉得还好……好啊你。”迟愿忽然意识到什么,握住狄雪倾环着羊脂玉镯的手腕,假意用力扣了下去,正色道,“雪倾找我,是有何发现?”

狄雪倾浅笑挣出手腕,将那本湖山晚诗集递给迟愿,道:“这诗句,大人怎么看?”

迟愿仔细研读数遍,思量道:“霜刃尚待磨砺,潜龙仍犹在渊。倘若放在寒门学子家中,这登台拜将的宏愿倒也与之相配。可它偏偏混在这些……闲书堆儿里,便应是在说那金桂之辈的狼子野心了罢。”

狄雪倾将迟愿手中书卷合上,点了点封面上的诗集名字。

“湖山晚诗集。”迟愿对这本诗集有印象,言道,“这是本朝名仕蓝远从尚在寒舍中时撰写的三十六首诗篇。靖威二十一年二月一经问世,可谓是洛阳纸贵声动名噪,得诸州书舍争相印版贩售。”

“正如大人所言。”狄雪倾点头道,“所以雪倾认为,这诗集扉页上的字字句句与柳色新的爱好毫不相干,那这诗句或许不是他自己题上去的,这诗集也未必是他自己在阳州买的。”

听狄雪倾一说,迟愿翻转诗集,果见封底印着二酉书社的名章。

“角州二酉?”迟愿眉目轻凝,道,“那这扉页赠言,很可能就是一则掩人耳目的信息了。只是一时之间还难勘破,容我带回宿馆仔细再研。”

言毕,迟愿又再粗粗翻了翻这本诗集,忽然眉宇舒展,露出一抹轻松笑意。

狄雪倾看见,问道:“大人有何发现?”

迟愿道:“这诗集上有大炎广教司的允行印,应是首印试本。我正愁如何从角州人海中觅到这本诗集的买家,它倒是大概率把目标锁定在二酉书舍里了。”

原来,大炎国境内所有贩售的书籍,均需经过广教司审验许可才可印版发行。而发行前送到广教司进行审核的样册便是首印试本。首印试本的册书通常会根据书籍的不同提交五至十册,倘若广教司审核通过,便会在每一本样册上都加盖允行印,再送还送审书舍以示允许大量印刷进行售卖。所以这本加盖允行印的湖山晚诗集,一定是从角州二酉书舍内部流出来的。

得了湖山晚诗集后,书房中再无线索。迟愿又与狄雪倾在柳色新的卧房中仔细搜查一二,但那里除了一些令人羞于启齿的小玩意儿小摆件之外,就再没有其它有用的东西了。于是迟愿离了陈公巷甲七间,令随行司卫再将柳色新房中的一切排查一遍以防遗漏。至于对二酉书舍的怀疑,她也在第一时间传书角州,令人暗中彻查详细。

安排妥当,迟愿和狄雪倾一起回了宿馆,宿馆外却候着一个不速之客。那男人四十几岁模样,一身商贾打扮。两人都觉得此人十分眼熟,相一对视x,忆起那人正是同喜会的戚掌柜。上次临江城林员外儿子婚事的那块喜牌,就是他递进雅间里来的。

“二位,恭喜啦。”戚掌柜见狄雪倾与迟愿归来,拱手上前。

狄雪倾回道:“戚掌柜,同喜。”

戚掌柜和颜笑道:“都说贵人多忘事,难得霁月阁主还记得我区区一介同喜会小掌柜。”

狄雪倾亦笑着回敬道:“戚掌柜是想说我记性太好,非是贵人么?”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戚掌柜连忙摆手道,“我是想说狄阁主又尊贵,又聪颖。”

“罢了,我也是玩笑的。”狄雪倾收了笑意,认真问道,“戚掌柜此来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