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见月虽然没有说明违命的后果,但见几人神色严肃齐声应下的样子,狄雪倾便知他们应该不会慢待自己了。
“如此,雪倾便去筹谋了。”狄雪倾淡淡浮现一抹笑意。
“敬候佳音。”宫见月亦微笑着拂袖送客道,“雨夜晦暝,阁主慢行。”
狄雪倾出了深宅内院,由单春撑着纸伞护到马车前。此时夜幕更深,雷声愈骤。就在她即将登车之际,天空中连连闪过几道明光,照彻了整条街巷。
狄雪倾停滞一瞬。余光中,她似乎瞥见一抹身影匆匆匿进了大宅院墙的尽头。
“阁主?”郁笛敏感,察觉到狄雪倾发现了什么,正准备观望戒备。
“别看。”狄雪倾轻声制止郁笛,然后若无其事的坐进了舆中。
车入雨夜,渐离渐远。
“不继续跟了?”柳色新虽然询问,但撑开雨伞的动作已是放弃的兆头。
“她既已出城,便止步于此吧。”宫徵羽也停了脚步,任凭雨水滴落在身上。
“也是。”柳色新把雨伞往宫徵羽那边歪了歪,撇嘴道,“毕竟城外空旷,再跟下去恐被发现,到时既难堪又难看。”
宫徵羽没有说话,只是幽幽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思量更深。
柳色新见状,叹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算了吧,你争不过的。现在的皇帝姓景,尊上原来姓景,狄雪倾她娘姓景,就连这大炎江山也是姓景的。你拿什么跟她比身份争荣宠?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姓什么……”
“闭嘴!”宫徵羽怨念陡生,如闪电般猛一挥剑,那无辜的纸伞便被切成了两段。一半落在地上,很快在伞心里浅浅积了汪雨水。另一半仍握在柳色新手中,只剩光秃秃半截伞柄,略显滑稽。
“好好好,本公子不说便是。”柳色新悻悻丢掉那半根伞柄,小声嘀咕道,“其他几位都各回各家了,咱们也该启程了吧。那半个新主子可是吩咐你我同去既州,等候调遣呢。”
“你给我记住……”宫徵羽把搁在柳色新脖子上的剑收入鞘,恨恨道,“尊主他姓宫,我也是。”
“记住啦,记住啦。”柳色新再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尴尬的赔着笑,然后快步跟在宫徵羽身后,向既州出发而去。
但泰齐城那间四进宅中,有个素衣女子在苦苦哀求过后,终于得允来到宫见月面前。
“孤不是说过,没有召见,你便在陆老家中安心静养不得擅出?”宫见月隐忍怒意,显然不悦。
那少年侍卫好像也对女子的突然造访感到不满,满目警惕的盯着女子。
“尊主,请恕如蓝冒失。”见宫见月开口,已用回本名的彻骨近步来到案前,忧心道,“听说狄雪倾来了,她那个人……”
“听说?”宫见月冷冷抬起眼眸,睥睨着彻骨。
“并非陆老有意告知!”彻骨自知失言,立即解释道,“是他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许我在府上自由行走。今日尊主遣人来陆宅递话,如蓝无意间听见,思量再三,深觉惶恐。实不得已,才来讨扰尊主!”
“她来就来,你怕什么。”宫见月语气不屑,似在明知故问。
彻骨却不敢不答,眉心深锁道:“尊主,狄雪倾从小受着有仇必报的教诲,向来以直报怨锱铢必较。以她的性子,迟早会查清梅雪庄众人的生死。到时发现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免惹她生疑。何况狄雪倾本就与红尘拂雪相熟,如今又将与藏锋幽刃共事,她迟早会知道是我在御野司的牢狱里出卖了她!到时只怕……只怕我命不久矣。”
“说来说去,你是怕死。”宫见月仍在故作糊涂。
“尊主,如蓝的心意,您还不知么!我自分娩后,就再没见过孩子!如蓝感谢尊主护他安然,如蓝不求长命百岁,只求尊主让我见见他,让我见见我的孩子。”彻骨分明很激动,却只在袖中暗暗握紧双拳,丝毫不敢造次。
“蓝儿,他也是孤的儿子,孤自然会关照庇护。”宫见月敷衍的笑了笑,安抚彻骨道,“孤所行之事,九死一生,如履薄冰。一但败了,没有哪个与孤相干的人能得善终。孤不许你见他,亦不将他的身份公诸于世,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x待孤大业成时,便是他入主东宫之日,你这个做娘的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东宫……”彻骨的目光变得遥远而悲切,仿佛看进一片永远不会到来的虚无。失神片刻,她渐渐把视线落在宫见月身后的少年侍卫身上,不由呢喃道,“这孩子俊俏可人,年岁也与我儿相仿……”
“凌云。”宫见月打断彻骨,冷淡道,“告诉姜夫人你是谁。”
“是。”少年向彻骨拱手道,“在下是前朝御史时宴平之孙,时凌云。祖父含恨殒末,先父流落村野。凌云出生不久,父亲亦不知所踪。幸得尊主寻到凌云,带回身边悉心教导。凌云愿将身作剑报答尊主,以报父祖之仇!”
“原来是时家后人。”少年字字真切,彻骨难掩失望,但还是小心向宫见月探问道,“不知尊主给我儿起了什么名字,是姓景还是姓宫……”
“孤说了,你不必知道。”宫见月态度冷漠,忽转话锋道,“蓝儿方才说,狄雪倾聪颖敏锐行事狠绝,孤深以为然。孤手中拿着清蒙丹的配方,尚可牵制她一些时日。若是孤大道未成不幸薨殁,我儿未必挟得住她。所以,只要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知晓清蒙丹的配方,孤殁了,狄雪倾自然也就死了,我儿方可高枕无忧。蓝儿,你说是不是?”
宫见月说着,愈加阴鸷的盯着彻骨。
“尊主……说的对……如蓝不该急于一时,如蓝这,这就回陆府安心蛰伏……静待,静待尊主成就大业……”彻骨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身体,慢慢后退。
然而彻骨刚退到屏风旁边,想要转身出去,宫见月便抬起手来在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时凌云收到命令,轻功一点,长剑瞬间出鞘,一击即从背后刺进了彻骨的心窝。
鲜血喷溅而出,仿佛朵朵嫣红的花儿绽放在黄花梨的屏风上。可彻骨的身体却像凋零在秋风中的枯叶,甚至来不及发出悲泣,便颓然坠落在地面上。她空洞的眼睛里布满了绝望和哀伤,缓缓蔓延出一行温暖清泪后,便再也没有合上。
宫见月用衣袖掩住口鼻,从容的看着那曾经的枕边人,没有露出半点情绪。不知从哪里忽来一颗雨滴,碎落在他的脸颊上。宫见月微微仰头,看着厅堂的屋脊,道:“凌云,等天晴了,遣人来修缮屋顶。”
“是。”少年正半蹲着,把剑首上的血玉蟠螭浸润在彻骨的鲜血里,听宫见月吩咐立即应了声。
宫见月这才起身来到屏风前,对时凌云幽幽笑道:“就是这样,只要给煞业喂饱了血,它终将成为这世上最锋利的剑。”
“是。”少年依旧谦恭,然后用彻骨的衣襟擦干了精光发亮的血玉蟠螭剑首。
“把尸体丢进院后的枯井里去吧,然后与孤汇合出发。”宫见月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房门,雨夜特有的清凉萧瑟扑面而来,他合眸细嗅须臾,露出了沉醉的神色。
须臾之后,宫见月自己撑起雨伞,慢慢向外院踱去。
时凌云将早没了声息的彻骨横抄起来,出了正屋,疾行过穿堂直奔后院。就在他准备将尸体投进废井中时,天空中恰恰划过一道闪电。借着电火的明光,时凌云看见有个物件从彻骨的颈间滑落下来。想来应是方才刺杀彻骨时,煞业剑锋恰好割断了她戴着的项坠。
时凌云也不急,在滚滚传来的闷雷声中,先把彻骨扔了混着雨水和腐败烂叶的深井,然后才俯身拾起了那件物什。
又是一阵激烈的雷电交织,时凌云怔怔看着掌心中那块小巧的去了手柄的铜质梅花香篆,胃里一片翻江倒海,阵阵作呕。
连续闪烁的电光狠狠撕裂了豪雨连天的夜,也狠狠撕碎了佩剑的少年。而不断劈慑向人间的惊雷也仿佛在宣示着天公的震怒,轰得时凌云胆战心惊,失魂落魄。为了遏制激烈的将要爆发的情绪,时凌云额上青筋暴起,几乎咬碎满口牙齿。他眼中喷薄欲出的怒火和懊恼盘旋的眼泪,也像此刻的雷鸣和闪电一样,在此消彼长的激烈对峙。
颓然伫立半晌,时凌云的全身都被暴雨淋浸透。他终于在森森的凉意中褪去了汹涌的恨意和眼眶里的殷红,然后默默将那块梅花香篆藏进了衣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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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闲听流言知祸事
别了宫见月,狄雪倾又将暂且搁置的事情提了起来。据探子信报,楚缨琪正在既永两州边界与手下密会。原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探查,楚缨琪和一众手下已经拿到了关于宁王景榆桑图谋不轨的关键证据。
首先,黑水县衙按丁司卫的吩咐,把整整四大箱生铁箭头从黑浪河里给捞了上来。丁司卫又亲自带人围捕,把那日瀚日局运布车队的家丁、马夫连同掌柜秦秋成一并都抓到了黑水县衙里。人证物证具在,一顿酷刑下来秦秋成再难抵赖,乖乖在指认宁亲王的状纸上画了押。
同时,御野司的司卫们也在瀚日织造局的秘库里搜出了明黄五爪龙绣纹样,秦秋成虽百般否认,却也无力辩驳,一并被司卫们定论为宁王府授意而为。
其次,内廷司为监贡物成色,每年六月底七月初便会正向各州派遣九大管事太监亲临巡检。而宝环太监正是负责永州之地,所以这次他刚刚落脚乌布城数日,便忽然被御野司司卫堵在了官驿里。司卫们口称其有不臣之心,疑与逆贼往来,把宝环太监的居住的客房翻了个底朝天,结果真从他柜中深处的行囊里翻出一块儿御野司的腰牌来。
司卫们认出这是张司卫的腰牌,当即扣押宝环太监,并质问其是否与齐画工有所勾结,是否因瀚日局私绣黄龙之事败露,暗中杀害了张司卫。宝环只是奉命来巡检,哪想过天降如斯大罪,又是放声疾呼哭喊冤枉,又是大表对靖威帝的忠心。然而楚缨琪见其辩白单薄,实无理据,就更觉得他是在抵赖狡辩,以逃杀身之罪罢了。
最后,仿佛天助一般,御野司早先派往角州的下属也有了收获。没想到当年前旌远镖局发往永州大佛的那趟镖车,角州知府在背地里竟也是知情的。好巧不巧,角州知府又是宁王宾客。如此一来,这大佛生铁一案最终还是指向了景榆桑。为免打草惊蛇,楚缨琪暗中囚了角州知府派人押往京师,只待永州事了,一并面圣。
不过,楚缨琪大动干戈牵扯宁王府在外筹谋的数条人脉,景榆桑虽深局京中,自然不会全然不知。起初景榆桑还在钓鱼台上坐得安稳,毕竟死了一个画工,瀚日局擅自秋贡这些零散之事,八竿子也打不到一个养尊赋闲的大炎亲王。但随着一条一条的奏报不断递上来,数条线索最终汇集在一起,景榆桑恍然发现,倘若再不出手阻截,让那楚缨琪把一切捅到圣上面前,以靖威帝的脾性,他必将百口莫辩,只能引颈受戮。此事须臾耽误不得,下手也分毫犹豫不得。于是景榆桑立刻招来暗中豢养的死士,星夜兼程赶去围剿,势必要将楚缨琪一行人除之而后快。
而楚缨琪手握如此要事,也不敢自负托大。既然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她只能未雨绸缪,将狂风骤雨扼杀在屋墙之外。于是启程之夜,楚缨琪向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发去求助,请他暗中派遣百名精锐御野军兵士增援,供她差遣。倘若宁亲王狗急跳墙,那他的谋逆之嫌便又落实x一桩。
宋玉凉得知楚缨琪已有十分把握,欣然应允。只要这些真凭实据、人证物证安全进京,那御野司稽查宁王不臣的大功劳,便会化作泼天荣宠,嘉奖在他身上。
至于狄雪倾不在凉州的时日里,为解心中迷案而四处查访的迟愿,终于也有了一丝进展。
那天,迟愿本来只是在金裕镇的茶摊上饮茶休歇,无意间被街对面一家木器铺的门楣廊柱吸引了目光。只见那小店里外要处无不凿刻着镇宅的符文,许是久经风霜,痕迹已经变得浅淡。若非她有留意细微末节的习惯,几乎便要错过了。
于是迟愿下意识向摆茶摊的老妇人打听,竟得知那店铺在二十多年前还不叫梓规堂,而是一家名叫乘风酒家的酒馆。酒馆菜色物美价廉,掌柜为人古道热肠,小店生意本来做得不错,却不知得罪了什么人,一夜之间竟是连掌柜、厨子、俩跑堂的一个活口没留,全都被一刀抹了脖子,血流成河的死在了店铺里。
一场横祸下来,这染血的小店妥妥变成了凶铺。店主东为了镇压亡魂,还专门请道士来摆了熄灾的道场。又是驱邪,又是刻符,最终还是荒置了好长时间,才有一位外乡来的年轻木匠敢盘下来。后来小木匠在金裕镇成家立业,一干就是二十几年,大家渐渐的就把乘风酒家给淡忘了。
“婆婆,你还记得,乘风酒家出事的时候,是哪一年么?”迟愿目光如炬,等着卖茶老妪的回答。
连月来,她几乎把西泉城和金裕镇之间所有的驿站、酒肆、客栈都查遍了,但却始终没有任何收获。直觉告诉迟愿,这意外得来的乘风酒家,一定就是那块缺失的关键。
“记得,怎么不记得。”果然,卖茶老妪想都没想,径直便道,“那是先皇在位的最后一年,霁月阁生出大乱子还不到一个月,这乘风酒家就遭了难了。”
“泰宣……三十四年。”迟愿轻缓道出。
“对。”老妪摇着蒲扇,点头道,“那一年啊,不太平。又是燕州闹谋反,又是京城里的太子爷变成了疯子……你说说,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主儿,马上就要当皇上了,怎么说疯就疯了呢。”
迟愿无心谈论废太子景澜,按说她早就在凉州府查遍了市井旧档,可下辖金裕镇的县志里却根本没有半分关于乘风酒家的记载。到底是什么样的祸事,让乘风酒家一夜寂灭。又是什么样的权贵使出何等手段,才把它从人们的记忆中消除,甚至从官家的记录中彻底抹去。而时间还恰好就在霁月阁的银冷飞白祸事之后。
“谢谢你,老人家。”搁下十文钱,迟愿起身走向对街的梓规堂。
“姑娘,姑娘!一碗茶一文钱!”卖茶老妪自是追不上那匆匆离去的人,只能感叹着收起了桌上的茶水钱。
须臾片刻,迟愿从梓规堂中走了出来。
木器店老板是个外乡人,除了知晓这店铺死过四个人以外,对乘风酒家其他的旧事便是一无所知。不过他到是把店铺东家的名头写给了迟愿。迟愿一刻也不想耽搁,出门牵了马儿就要催鞭。
“小姐!别走啊!可找到你了!”听说迟愿最近不是在西泉城就是在金裕镇,岚泠一路风尘仆仆的赶来,终于远远一声大喊留住了迟愿。
“你怎么来了?”迟愿勒住缰绳,眉宇间清晰凝结着焦急之意。
“你猜我怎么来了?”岚泠跳下马来,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大声道,“还不是为了拯救你那岌岌可危的仕途才来的!”
“什么?”迟愿微微一愣。
“没什么。”岚泠笑着改口道,“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迟愿浅一思量,疑惑道:“七月……初二?”
“对呀!”岚泠理直气壮道,“七月初十就是老夫人寿诞了,我是专程来押你回家的。”
“岚泠。”迟愿认真道,“你听我说,我现在有重要的事马上就得走。你先回去告诉母亲,七月初九我一定赶回府上。”
“可是老夫人说要是找不着你,我也不用回去了。”岚泠见迟愿已经催马扬鞭,不甘心的拽住了迟愿的缰绳,为难道,“到底什么大事这么急?还能比老夫人的寿诞更重要?不能让我帮你去办吗?”
“不行。”迟愿郑重道,“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去。”
岚泠松了迟愿的马缰,也翻身上马道:“好好好,反正小姐不回去我也回不去。干脆我和你一起走,初九一到,马上把你拽回安野伯府。”
迟愿无奈,却也不想再跟岚泠耗下去,便就默许了。
两人同行片刻,迟愿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方才说拯救仕途,什么意思?”
岚泠撇嘴道,“其实也没什么,是我与小姐打趣的。谁叫你两耳不闻司中事,一心扑进凉州城。身为小姐的亲信,当然要好心提醒小姐,你在凉州胡乱忙碌的时候,那位楚提司可是要立大功了。
“小声些说。”迟愿知道楚缨琪所查案件必是秘辛,轻声提醒岚泠。
“嗯,虽然这档子事不归小姐管,但是小姐多听听也是不亏的。”岚泠识趣的降低了声音,打马靠近迟愿,神秘道,“听说前些日瀚日织造局为了赶秋贡,风风火火运了不少布匹进京,却被楚提司的人发现他们在半路上卸了许多私铸的武器。查实之后,楚提司当即扣了瀚日织造局上上下下不少人,连着那些禁物一起都要押回开京受审呢。”
迟愿不由放慢速度,警惕道:“这等机密,你怎会知晓?”
“本司卫在司中也是有金兰至交的。”岚泠先有得意,却很快忧心道,“要好的姐妹前几日偷偷跟我说,她要随着楚提司到永州出任务,大概就是为这案子吧。至于楚提司那边怎么漏出来的风声,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司里人多嘴杂,总有听不完的秘密。甚至还有传言说瀚日局不仅杀了楚提司的手下,还偷偷在作坊里给他们的主子绣龙图呢。”
“你的那位朋友为何专程与你说这些事?”迟愿仍有怀疑。
岚泠却是目色哀伤道:“因为她说这一去必逢恶战,恐怕生死难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想让我帮忙照顾她娘。我想着,她总不会拿这种事情来骗我吧。”
“嗯,如果传言属实的话……”迟愿凝眸思量着,总觉得瀚日局此番出的岔子似乎太过儿戏了。
毕竟秋贡向来是四大官局之事,瀚日局本不需参与。秦秋成硬要毛遂自荐便罢,可他怎敢自作主张携带禁物。若说是宁亲王授意,景榆桑好不容易才与梁尘乐坊撇清干系,又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鲁莽冒进。运箭矢,杀司卫,绣龙图,桩桩件件都在暴露他的蛰伏之势。与其说是楚缨琪查到的,倒更像是宁亲王送到楚缨琪面前的。可是,阴鸷隐忍的景榆桑又怎么会无端向御野司出卖自己呢。
而且,楚缨琪看似证据确凿,胜券在握。但事态已经证明,她手中所有的人证物证无一不是景榆桑的眼中钉肉中刺。景榆桑绝不会让那些证据进入开京城,也绝不会让楚缨琪活着回到御野司。
思来想去,迟愿隐约感觉在楚缨琪和景榆桑之间,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把毫无防备的他们强行推到了彼此面前。那双手的主人也一定是秉着让双方尽数毁灭的目的,才将原本暗涌的波澜搅动成一场无可避免的背水之战。
况且楚提司除逆,宁亲王自保。追根到底,这场忽来的干戈中,分明宁亲王更是无奈。所以,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宁亲王就更像一把被迫被人提起的刀子,不得不去杀人染血。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迫切的想让楚缨琪去死呢。
仔细听了迟愿的分析,岚泠不禁瞠目惊叹。她不可置信的看向迟愿,并且从她神情之中掩饰不住的忧郁情绪,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某个人。
“所以……”岚泠试探问道,“小姐你怀疑是狄阁主不好直接对御野司出手,于是谋下诸多布局,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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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染血双缨断金枝
迟愿轻轻点头,道:“她回过鸣空山,以她的洞察,定会发现是谁促成了那日的雪崩。依她的秉性,也必不会放过覆灭梅雪庄的罪魁祸首。”
“可小姐你也查过了,知道那雪崩是楚提司……”这问题,岚泠心中已是不解许久。
“嗯。”迟愿淡淡应下。
“那你怎么一直无动于衷的?楚提司险些害死你哎,你不恨她么?”岚泠愈加大胆的猜测道,“还是说,小姐你早料定狄阁主睚眦必报,也想借她的手……”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迟愿立即否定道,“我不会把雪倾当作杀人的工具。”
岚泠撇撇嘴,质疑道:“小姐不会要以德报怨,放过楚提司吧?换做是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也不是。”迟愿目光微微散远,轻声道,“我只是另有考量罢了。”
“好吧,虽然我不懂,但小姐连背后插刀都能忍,一定是有重要原因。”岚泠叹了口气,又义愤填膺道,“可恶,要不是宁王有大逆之嫌,我真想让他争口气,给楚提司吃个大苦头。可惜,督公这次拨了百名精锐给楚提司围剿逆贼,宁亲王恐怕难占上风喽。”
“百人?”迟愿闻言,目光一暗。
宁王长居京城,府中侍卫不过百人。除去留在身边护卫的,能派去行此秘事的死士至多也就五十。而狄雪倾筹谋缜密,志在必得。倘若宁王亲信失手不敌,她可不会眼睁睁看着猎物逃脱,必会亲自下手,到时……
想到这,迟愿急勒缰绳,把梓规堂掌柜写的纸条递给岚泠,严肃吩咐道:“拿着它,去清阳卫所交给蓝钰烟蓝司卫。就说是我托付的,请她走一趟凉州,帮忙把当年乘风酒家一夜覆灭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语毕,迟愿调转马头猛一催鞭,径自疾驰而去。
“啊?小姐你去哪?”岚泠不及反应,只能收好纸笺,冲着迟愿的背影大声喊道,“七月初九!一定要回府啊!小姐!”
夜幕初临时还在永州,皓月当空后四周遍布重防的车队就下了官道,悄然开进了既州边缘的密林。
车队最前面的枣红马上,端坐着一位黑衣佩刀的女子。马儿不疾不徐的走着,那女子似乎也不着急,只是用一双柳叶媚眼仔细打量着四周动静。
女子身后跟着两辆马车,每辆车上各装着两个黑水县衙查封的大木箱。箱中器物想必重量不凡,直压得木制车轮吱吱扭扭响个不停,一路留下数行清晰的辙印。
两辆马车的后缘又各系着一根粗粗的绳子,绳上竟像拴蚂蚱一样牢牢绑着大约十余男子。也不知随着马车走了多远,那些人看起来踉踉跄跄疲累不堪,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慢下脚步,仿佛错漏一步就会被不止向前的马车拽到在地,拖个磨皮擦骨血染尘泥。
而车队左右,各护着十名全身墨黑的武卫。借着他们手中微弱的灯火看去,那黑色的粗葛布衣上俨然用乌线绣着嘲风纹样,腰间所佩长刀亦是刃直镡小的棠刀样式。看来这一行人,正是押送瀚日局嫌犯的御野司司卫。
按说楚缨琪手握重要信证,且有宁王死士前来围剿,理应速速回京以免夜长梦多。但她却带着车队徐徐前行走得很稳,几乎没有急迫之意。与其说是小心谨慎,反倒像在等待什么。
果然,在车队进到一片极其茂密的林木中时,潜藏在暗夜中的脚步声便像越收越紧的渔网,愈来愈近的包抄过来。
楚缨琪抬手示意车队停下戒备,司卫们也悄然吹熄了微弱灯火,但那群幽暗的身影还是像魅影般尽数浮现在车队周围。
“楚提司,怎么不走官道啊?”暗杀者的头目反手扣着赤缨双枪,出言讥讽道,“你不会以为躲进密林里,就能瞒天过海溜之大吉吧?”
楚缨琪冷哼一声,意有所指道,“御野司行路也敢来劫,看来你背后的主子来头不小。”
“现在才后悔惹了不该惹的人?晚了!”那头目也不多言,一边下令死士们动手,一边疾速翻转双枪杀向楚缨琪。
“哼,本提司这就让你知道,谁才是不该惹的人!”楚缨琪快速翻下马鞍,双手交叉从腰间抽出一长一短两把棠刀,脚下用力一蹬当即迎了回去。
静谧月光透过繁茂枝叶,星点洒落地面。褪去了白日咄咄逼人的暑气,林间竟时有细如蚕丝的夜风,缭绕着碧翠新叶缓缓流转。若非幽暗中刀剑铿锵相撞,杀伐呼喝四起,今晚不过是个月朗星稀的清凉夏夜。
而现在,五十余死士遵照不留活口的指令,对司卫们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杀戮。司卫们亦是奋力迎战,丝毫没有慌乱的模样。就连那两辆马车后面的囚徒也忽然挣脱绳索,各自从车底抽出棠刀来应战。
“臭娘们儿,敢跟老子玩偷梁换柱这一套!”死士头目立刻反应过来,那些人并不是瀚日局的犯人,而是御野司司卫假扮的囚徒。但他并不在意,仍自信道,“那老子就先结果了你们,再去截杀另外一伙人!”
头目此言一出,死士们下手更加狠辣。
不过御野司本就有二十余名司卫,再加上十几个伪装成囚犯的同僚,总人数也已将近四十。而且双方都是带着真本事的练家子,逞凶斗狠的打起来,并不像死士头目说的那样能够速战速决,反而是越缠越打越胶着,渐渐陷入了僵持不下的困局。
林中杀戮不止,暗处却藏着一双目光沉静的眼睛,在悄然观察局势的变动。那人穿着轻盈的黑色绸衣,头戴墨色帷帽,左手轻轻提着把普通的无鞘夹钢剑。但很快,黑衣女子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她稍稍分心向来者的方向望去,只见树影摇曳的密林中,果然有一骑快马向御野司卫与死士打斗的地方飞驰而来。
待到马背上的身形逐渐变得清晰,黑衣女子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宇。她无声叹了口气,从地上拾起一块杏子大的石子。等马儿跑得更近些,女子便攒足力气,将那石子凌厉的掷了出去。
马儿身前骤然吃痛,猛的扬起前蹄直打响鼻,险些就将鞍上的人给掀翻下来。不过,来人虽然没有防备,但身手却足够敏捷。就在马儿起身的刹那,她已顺势松开缰绳安然落地,然后迅速躲到了一颗树木的后面。
“迟提司,你到底还是来了。”清恬的声音从背后倏然传来。
显然,就在迟愿藏匿自我的瞬间,那黑衣女子已经闪身在树后的阴影中等候她了。
“雪倾……”迟愿声音轻涩,帷帽上的薄纱微微触到她的发丝,那若即若离的感觉竟是如此的不真实。
“楚提司就要陷入下风了,你……是来救她的?”狄雪倾没有继续隐藏自己,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她只是从树荫中缓缓现了身,目光略过迟愿,投进了远处厮杀的战场。
“这是个陷阱,御野司的精锐很快就会来围剿逆贼。”迟愿没有正面回答狄雪倾,而是劝解道,“既然你一个人来,定是不愿牵连无辜。所以千万不要在御野司面前露面,毕竟这时候和宁亲王扯上关系是不明智的。”
迟愿说得有理,狄雪倾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遵从。她依然幽幽看着战局的变化,只见双方此刻已经拼杀得死伤大半。楚缨琪和五六名司卫且战且退,慢慢向马车聚集。而对面却还存活着十几个死士,正持着血淋淋的兵器步步朝他们逼近。
“楚提司,夏提司怎么还不来!”丁司卫焦急的环顾四周,可林子里根本没有援军的动静。
“他大爷的!x”高司卫啐了口血,怒骂道,“难怪当初他巴巴求着督公来给我们打策应,我还当那孙子想在这桩大案里分一杯羹。没想到那獐头鼠目的狗东西胃口真大,他这是要弄死我们独吞功劳啊!”
丁司卫愤懑的抱怨道:“真不知道督公为什么答应他,反倒坏了我们的大事!”
“为什么?”高司卫咬牙切齿道,“还是不是怕楚提司厥功至伟,硬塞个夏提司来制衡!”
“哈哈,原来你们御野司也不是铁板一块儿啊?”死士头目听见丁高两人的对话,不由得讥笑出声。他用单枪指着御野司众人,嘲问道,“聊够了吗?聊够了就受死吧!”
“他大爷的,老子跟你们拼了!”高司卫越想越恨,不禁怒气高涨,挺直棠刀,又杀了过去。
“迟提司既不是来救人的,那便无需为我操心了。”远处林间,狄雪倾终于回过眼眸瞥了迟愿一眼,平淡道,“况且楚缨琪已经命在旦夕,似乎并不需要我出手。”
迟愿被狄雪倾说得尴尬,一时无言。
“不过……”狄雪倾好像忽然来了兴致,略有调侃道,“鸳鸯双缨孤军垂死,提司大人竟见死不救。莫非大人和我一样,也回探过鸣空山。”
“我去过。”迟愿如实回应。
从凉州归去后,迟愿也觉得鸣空山坍塌得蹊跷。后来再去勘察,果然在山顶发现了火药爆破的残余。依她推测,短时间内能在常年大雪封顶的鸣空山上安置火药的,必是熟悉山中地势的本地人。而短时间内有机会弄到这么多火药的,除了可借职务之便的官员兵丁,还有买卖黑市的凶徒悍匪。
于是,迟愿又让人在鸣空山附近的村镇、山寨仔细查访。便发现那长林县的李捕头雪崩前还跟手下捕快巡过街,可雪崩之后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失了。再探之下,李捕头在御野司当过差、曾被人看见与楚缨琪会面、暗中进过黑市的秘事,也都一桩桩一件件的浮出了水面。
迟愿本就怀疑是宋玉凉授意楚缨琪追杀穆乘雪,两方猜想相互佐证下,便基本可以断定鸣空山雪崩就是宋玉凉的手笔。
而楚缨琪,就是宋玉凉的那把刀。
狄雪倾读透迟愿的黯然神情,淡淡一笑,道:“不怨不尤,唯有失望,提司大人当真雅量。”
“并非如此。”迟愿摇了摇头,苦涩道:“同僚一场,我待她不薄,她却如此对我,我又不是无心的草木,怎会没有怨尤。我只是觉得官场和江湖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身不由己。”
“呵。”狄雪倾颇为玩味道,“大人想说,因为她奉了宋玉凉的命令,不得不为,所以可以原谅?”
“不。”迟愿坚定否认。
入夜已深,林中昏暗。不知何时,远处的厮杀仿佛已经消融入夜。清风微微拂起墨色帷纱,狄雪倾平静审视的目光就在这片朦胧中若隐若现。
“因为……”迟愿放肆将视线探进那片朦胧,轻声言道,“我想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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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染血双缨断金枝
“我?”狄雪倾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言语直白又带着点讽刺意味道,“原来大人是怕落下口舌,被我指摘。”
“你懂了。”迟愿眸光烁动,倍感欣然。尽管旁人难解她的因由,狄雪倾仍能在顷刻间会意。尽管狄雪倾态度冷漠,但依然与她心有灵犀。
不过,狄雪倾似乎并不愿与迟愿共情。她淡淡别过目光,落寞道,“可惜,我与大人不同。大人一世顺遂,满心怀情,才能看淡阴谋杀戮。而我,生如逆水行舟,心空余恨,没有资格替母亲说放下。”
“雪倾,你心中真的空无一物么?”始终被狄雪倾拒之千里,迟愿隐忍多时的苦闷情殇再难抑制。她下意识向前,近乎恳切的逼问道,“难道我在你心里……”
“承蒙迟提司错爱!”狄雪倾退后一步打断迟愿,一字一句道,“窃窃私情,怎敌累累血债。”
迟愿凄然而立,还想再说些什么。那边林中却突然爆出一声巨响,随之迸发而出的火光直冲云天,刹那照亮了周围。
狄雪倾和迟愿不约而同向火光中望去,只见那两辆马车已经变成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原来是御野司一众人无力抵御,楚缨琪不得已只好引爆了藏在马车中的火药,把围上来的死士们炸了个措手不及,一命归西。只剩那个头目在她掏出火折时察觉苗头不对,躲过了一劫。
然而楚缨琪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眼下除了她和丁司卫高司卫还活着,其他人也全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许是丁高二人离马车稍微远些,才幸免遇难。但他们身上的衣物还是被炸得破碎不堪,大片皮肉也被烧灼得鲜血淋漓。
“疯婆子!你为了活命,不惜把自己人也炸死吗!”死士头目心有余悸,抓紧双枪就冲楚缨琪杀了过去。
听见死士头目的咒骂,狄雪倾没有说话,只侧过眼眸默默看了迟愿一眼。却见迟愿神色黯然,沉默更甚。
“逆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楚缨琪也伤得不轻。她勉强撑起身子,举刀挡住了死士头目的袭击,愤然反驳道,“御野司卫道而亡,死得其所!”
但是,楚缨琪只拦住了死士头目的右手枪,那把左手枪还是深深刺进了她的右腹,在贯穿了她的身体之后,又狠狠的抽了回去。痛苦的嘶叫声霎时响彻密林,楚缨琪瞬间便被内脏撕裂搅碎的剧痛击溃了。
面对这一切,狄雪倾依然只是在远处淡淡的看着,迟愿却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心。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死士头目居高临下,不屑睥睨着楚缨琪,又将另一柄短/枪猛/插向她的脖颈。
“卫道而亡……死得其所!”生死之际,满身伤痕的丁司卫仿佛受到了鼓舞,大喝一声扑向死士头目。
可死士头目枪势未收,那枪尖便又噗嗤一声没入了丁司卫的胸口。
“楚提司!弄死这贼孙子!!!”这时,血肉模糊的高司卫也操着棠刀奋勇劈砍过来。
死士头目本想拔出丁司卫身上的短/枪,以双枪攻守。未料那濒死的年轻女司卫竟固执的牢牢握住了枪杆,至死也不肯松手。那中年男司卫已然杀到身后,死士头目索性便放弃双枪不要,只用单枪大力回身突刺,生生把那枪尖捅进了高司卫的眉心。
“不自量……唔啊……”四字尚未言尽,死士头目忽见一柄带血的利刃自胸口破膛而出。他双目圆睁,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火光中,鲜血自刀尖汩汩落下,每一颗血滴都是那么的清晰。
死士头目轰然倒地时,正与高司卫未曾合上的眼眸四目相对。于是在呼出最后一口气时,他也看见了火光炽烈跃动在高司卫的眼睛里,然后又在一片虚无中慢慢阔散。
树林间厮杀声终于安静下来。
唯一还站在林间的楚缨琪,也已无力拔出刺穿死士头目的棠刀春惜。她按着右腹的伤口,强忍剧痛踉跄挪到最近的一颗树木旁,把颤抖的身体倚在了树干上。
“呵呵呵,哼……哼,哈哈哈哈!!”看着遍地尸首狼藉,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无常的楚缨琪失态狂笑起来。
“看来那位楚提司也尝到了被同僚背叛的滋味。迟提司,可有些许宽慰?”狄雪倾忽然询问迟愿。
迟愿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回答。
“弄出这么大的火光,御野司的援军倒是不来不行了。”狄雪倾的心思也不在迟愿是否回应上,她微微扬起唇角,竟提着手中长剑径直冲向了楚缨琪。
“雪……!”迟愿心神未定,身体却随之而动。她隐约感觉在密林的远处正有大批人马靠近,当即把那险些出口的名字生生x吞了回去,然后追着狄雪倾疾速跃出了林中阴影。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楚缨琪面前,狄雪倾不言不语,当即用锐利剑峰刺向楚缨琪的喉咙。迟愿亦来不及思量,下意识抽出刀来搪开了狄雪倾的剑。而寻常夹钢剑根本敌不过挽星棠刀,当场便断成了两截。
狄雪倾眸光一烁,并不气恼,只是信手摆弄着半截剑柄,问道:“迟提司,还是决定救她?”
迟愿依旧没有回答,而是手握棠刀,紧紧的皱着眉。
“是你……!”楚缨琪听出狄雪倾的声音,也见过方才那一剑的厉害,于是急向迟愿道,“迟提司……你来就好了!我被夏奇峰摆了一道……狄,狄雪倾要谋我性命……定然是宁王同谋!快护我回京,向督公禀报……我们一起……把这大功……”
“楚提司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屈才。”被楚缨琪认出来,狄雪倾索性摘了帷帽,轻蔑揶揄道,“有人心软,不忍怪责于你,就由我来直说罢。你在鸣空山做过什么,迟愿一清二楚。你让她来救你,岂不是病急乱投医,拜错了菩萨?”
“燕王余孽……休要信口雌黄,挑拨离间……”楚缨琪又虚弱又惊慌,气若游丝的向迟愿辩解道,“迟提司,别听她胡说……我怎么会害你呢……你知道……整个御野司,这么多年……我与你最是……”
“惺惺作态,令人作呕。”狄雪倾语气轻缓,却似一阵疾风驰掠而过,将那半截长剑当作匕首,利落划开了楚缨琪的喉咙。
楚缨琪的身体沉闷无声的沿着树干慢慢滑落下来,迟愿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缚在原地,只默默的目睹着一切。她知道,若以御野司提司的身份置身今夜,她无论如何都该出手阻止狄雪倾。但只要一想到那般画面,强烈的愧疚感就在她的脑海里汹涌翻滚。她实在没有理由说服自己,为伤害自己的人与心中所爱拔刀相向。
“还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么?”狄雪倾淡淡一言,点破了迟愿的心结。
迟愿幽幽抬起眼眸,忽然从狄雪倾平静的目光中捕捉到一缕释然之意,既像是大仇得报的轻松,又像是施舍怜悯的仁慈。
迟愿不禁犹疑。
方才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狄雪倾以武治人,和御野司密旨阁里的那番遭遇一样,狄雪倾瞬息之间就起了势,疾猛如鹰,矫捷如燕。于轻盈中爆发的制胜一击更是冷酷精准,完全没有犹豫,也没有留下一丝余地。
迟愿几乎可以笃定,狄雪倾的云弄九境绝非夸大其词。而现在的她,也不可能从狄雪倾中救下楚缨琪。于是,她突然明白狄雪倾为何这般问她。因为她为楚缨琪拦下的第一剑,是狄雪倾故意留给她的。为的就是让她对心中的道义,乃至对楚缨琪……仁至义尽。
迟愿的手指轻轻松开些许,把纤尘未染的初白收回了刀鞘。
火势乘着夜风吞没了马车周边的树木,那明亮的火光也越来愈加炙烈。
“还记得当初我与大人许下的承诺么?若有大人想杀却不能杀的人,我会代大人出手。”狄雪倾漫不经心的说着,火舌的光芒在她身后炽热舞动,却始终无法融化那清冷的身影。
“记得。”迟愿点了点头,却道,“但我真的……没有那么想杀她。”
“我知道。”狄雪倾走出几步,俯身拾起帷帽,轻轻掸了掸尘土道,“同样奉命行事,同样身不由己。迟提司若记恨楚缨琪,我便也可以记恨迟于思。大人苦心,雪倾敬佩。可惜,两桩仇怨实难类比,恕我不能因此便与大人释怀。”
“可是雪倾!”迟愿唤住将要离去的狄雪倾,恳切道,“你对仇怨这般执着,倘若杀害赫阳郡主真是圣上之命,你最终可是要去弑君么?”
“如果是,我会。”狄雪倾的回答简单决绝。
迟愿忧心道,“逼宫弑君,谈何容易?你何苦一步步推着自己往绝路上走。”
狄雪倾稍稍凝望远处须臾,随即言道:“江湖式微,自然不易。但也并非全无可能,不然怎么会有御野司存在?”
迟愿神色悲伤道:“到那时,你便要与御野司,与我为敌么?”
“方才迟提司断我手中剑,外势刚猛,内力柔韧,绝非倚仗初白自身之利。恭喜大人,霞移八境。”狄雪倾没有回答迟愿,短暂的沉默后她随意转换了话题。
狄雪倾避重就轻,迟愿既无奈又无言以对。
“送你了。”狄雪倾这时已重新戴好帷帽,她从怀中摸出一根纤细的竹筒,扔给迟愿道,“这里面的信息,可以直接确认这些杀手就是宁亲王的近卫。”
迟愿有些意外,下意识接在手里。
狄雪倾冷淡道:“上次迟提司为了帮我打探消息,被迫跟太子做了笔交易。如今这证据足够让宁亲王彻底倒台的,与其白送给夏奇峰,倒不如送给你。从此你不欠景佑峥的,我也不再欠你的。”
说着狄雪倾抚手按住胸口,微微咳了数声。
“你没事吧,是不是火噬花毒发作了?”比起那份密报,迟愿更在意眼前的人。因为她记得彻骨说过,狄雪倾越动用内力,毒素就会在五脏六腑中蔓延越深。
“些许反噬,无需垂怜。”狄雪倾拒绝了迟愿的关心,语气冷淡道,“还有,大人方才说错了。并非我执意与御野司为敌,而是御野司让我不得安宁。所以,奉劝迟提司不要再来纠缠,我实在没有兴致听你讲那些仁义公道和儿女私情。”
树林间清晰传来了马蹄奔腾的声音,显然,夏奇峰的大队人马已经离燃烧的马车不远了。
狄雪倾去意已决,提起轻功便要离开。
“你说谎!”刚与狄雪倾相聚须臾便要再次分别,迟愿顾不得其他,立刻飞身追上前。她紧紧握着手中的细竹管,无措的质问道,“你这么不在乎我,不愿再见我,为什么还要帮我还这份债,为什么还要我念你这份情!你别走,不要再躲着我……”
“迟提司!”狄雪倾无意再与迟愿多言,随手在死士的尸首上抽出一柄棠刀,径直指向迟愿的胸口,凌厉警告道,“请留步!”
迟愿停了下来,微风吹动狄雪倾帷帽上的轻纱,只在须臾间,她的悲切焦急与薄纱之后的决绝凉冷蓦然相对。分明是那般眷恋,分明是那么的不舍,但迟愿只能沉默无言的望着那道墨色身影悄然隐入了黑暗密林。
开京城中,景榆桑迟迟没有等到属下的捷报,便知情况不妙。他先让府中仆人假扮成自己,留待亲卫抄家时迷惑拖延。随后草草收拾了些金银细软,便连夜从花园密道逃出了王府,直奔永州而去。
很快,御野司颁布了一则提督告书:
提司楚缨琪侦破要案,不幸为贼人戕害殉职,封武肃,抚其族。
提司夏奇峰护卫重要人证物证回京,勇武可嘉,改执江湖事。
提司迟愿侦获重要线索,为嫌犯之罪一锤定音,改执察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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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秋雨涤心洗梧桐
狄雪倾回到凉州没几日,宫徵羽就上了门。按时间,又到了送清蒙丹的时候。
不过,宫徵羽并没有被安排在皎晖楼见面,而是被单春一路引到了霄光楼。
跟在单春身后,宫徵羽难掩不悦。
皎晖楼是霁月阁的正式会客处,而霄光楼却是霁月阁主的住所。狄雪倾此举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但没把她奉为座上宾,还明里暗里的警告她,此时此刻自己也是她的主子。
而且,在宫见月面前与狄雪倾见面后,她就被派往既州为狄雪倾的谋事做铺排。重回故地却不复昔日风光,宫徵羽难免心生怨气。偏偏宫见月又遣她来凉州给狄雪倾传讯送药,怎么说手中也是拿捏着狄雪倾的命脉呢,狄雪倾却把她当作奴仆般对待,如此轻蔑无礼的态度更令宫徵羽x恼火不已。
“阁主就在轩中。”单春把宫徵羽带到霄光楼内院亭廊,便止步不再近前。
宫徵羽远远望去,但见狄雪倾正悠然浅坐在廊中小轩里。她没有穿戴繁复优雅的霁月阁主华服,而是简单着了件佩有朱红长缨的玉白色轻纱裙,既轻便舒适,亦不失优雅。
宫徵羽脸色一沉,快步走到狄雪倾面前。
“这两月的清蒙丹!”把药盒往轩案上用力一置,宫徵羽招呼也不打,开口便呵斥道,“尊主让你搅动江湖,可没让你动宁亲王!”
狄雪倾没有在意清蒙丹,而是向宫徵羽微微笑道:“对哦?我险些忘了,宫坊主尚在京中时,确与宁亲王行得颇为相近呢。”
“狄雪倾,你嘴巴放干净些!”宫徵羽闻言大为光火。
狄雪倾轻摇罗扇道,“我是说,你与景榆桑同谋的大事。莫非宫坊主与那柳色新共事久了,听什么都像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如此阴阳怪气,真当我是来给景榆桑打抱不平的。”宫徵羽瞪了眼狄雪倾。
“不为景榆桑,那就是宫坊主觉得我擅动了尊主的棋子,自作主张的来替尊主教训我了?”狄雪倾也不客气,戳穿了宫徵羽暗藏的心思。
“你知道就好!”宫徵羽微微昂首,义正辞严道,“尊主行事,步步皆有谋划。你别仗着自己与尊主有些亲缘,就可以胡作妄为。坏了尊主大事,你百死难辞其咎!”
“商琴角音。”狄雪倾轻念宫徵羽的名号,徐徐言道,“还记得那时七夕我与你同下听琴台,一路聊起你的名字和抱负。当初相识颇浅,误以为你心中明主乃是宁亲王。如今后知后觉,才知原是尊主宫见月。”
“拜你所赐,梁尘乐坊早已不复存在,狄阁主何必假惺惺的一直称我为坊主。”宫徵羽脸色愈加阴沉,质问道,“废话少说,无端提起这些旧事,你到底想说什么?
狄雪倾云淡风轻道:“我不过是想说,既然是尊主胸怀鸿鹄之志,景榆桑这步棋早一步下晚一步下,也没什么不妥。”
“我再说一遍,尊主的棋,轮不到你来假手!”宫徵羽见狄雪倾对自己的训诫不以为然,愈加不满道,“而且尊主命你把两盟之人捞出御野司,你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动静。再敢如此懈怠,我便要代尊提醒你,没有清蒙丹是什么滋味了。”
“无妨。”狄雪倾淡淡言道,“那滋味我又不是没尝过,宫女侠不是知道么?”
宫徵羽蓦然沉默在温暖的阳光里。那时林中的风雪,那时榻上的血污,却骤然浮现眼前,历历在目。
看来这威胁确实不足以震慑狄雪倾,宫徵羽一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要挟这个连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的人。
“罢了,开弓已无回头箭。”情绪在沉默和回忆中缓和了一些,宫徵羽重新言道,“尊主吩咐,事已至此,更要尽快办成第二件事。因为第三件事,需得从长计议。”
“第三件,是什么?”狄雪倾微微凝眸。
“尊主要……”宫徵羽放低了声音,谨慎道,“彤武关。”
狄雪倾闻言,眸光稍暗,不免思量。
大炎景氏初得天下时,战乱不断,九州未定。当时永州尚有大片疆域为外敌所据,大炎皇帝为拱卫既州之安,排除万难于既州之外修建了一座关隘,便是彤武关。
彤武关外,地势险峻,山岭曲折,常有诸多羊肠之峡相互连通,乃是个胜负难料的诡兵之地。而彤武关内,过三县即达既州,兵马续行三日即入京畿。
后来大炎九州一统,永州再无外患,彤武关防御之能日渐势弱。加之永州军马早已改驻通衢重镇望塞城,那曾经被视为咽喉要地的彤武关便更加无关紧要了。
而彤武关守备麦庆丰,出身永州麦戟世家,武学功底深厚,尤擅一手双星拱月戟,于马上杀伐甚威,鲜有匹敌。可惜彤武关风光不再,他这个五品守备也跟着一起不受朝廷重视,只能年复一年的领着五百闲兵散勇屯扎在石山岩岭间,既没有用武之地,也难以凭功晋升。
宫见月想要彤武关,应是看中此地邻近既州,据之可使奇兵直捣京畿。但这无疑是给麦庆丰送去一个天大的发达之机,攻关之日必遭强烈抵抗。虽然目前尚不清楚宫见月手上有多少兵马,但他遣狄雪倾先解救两盟人质,再拿彤武关,分明就是想用江湖人的血来洗扫他通往开京的路,用江湖人的骨来做他登临九五至尊的垫脚石。
思及此处,狄雪倾已知这第三件事绝非儿戏。
“怎么,狄阁主怕了?”见狄雪倾沉默不应,宫徵羽先开口道,“那年假僧渗入乌布城,永州王为了避嫌,将一半军权分予了驻守永州的镇北将军谷原。而谷原曾与宁王是军中同袍,宁王此番叛逃便是投奔了谷原。他二人很快就会从北境起兵发难,剑指望塞城。到那时,望塞大战应会为小小的彤武关掩去所有注意。尊主希望狄阁主能够抓住此番际遇,切勿迟了战机。”
显然,这消息是宫见月料到狄雪倾定会犹疑,故意透给狄雪倾让她安心的。
“好,你去回报尊主,这第三件事,我应了。”狄雪倾又细细思量一番,终于还是答应下来。然后她站起身,徐徐向宫徵羽言道,“不过,你还要跟尊主说,御野司如今换了位提司来执察逆事。她不是易怒好战的性子,说不定没等我去营救,她倒先把两盟的人放出来了。到那时,倘若宁王尚且举事未成,只怕那些江湖人吃过抵御朝廷的亏,心生退却,便会如细雨入海散得无踪,再难为尊主效命了。”
“你的意思是,还要让两盟的人在御野司里……多留些时日?”宫徵羽有些错愕,未料狄雪倾对她急于求成的事还有这般思虑。
“宫女侠也不想误了尊主大业吧。所以,立刻去办好这件事。”狄雪倾目光严凛,向宫徵羽微微抚手示意她近前来。
“是……”回神后,宫徵羽发现自己已经垂首在狄雪倾身畔聆听指示了。
宁王景榆桑叛逃之后,果然直奔永州而去。那里藏着他多年蛰伏储备的财资,也有不少暗中效命于他的兵马。这些筹谋本是他留在皇帝老爹宾天之后,用来截杀太子景佑峥的底牌,没想到竟被迫提前用来与整个大炎殊死一搏了。
景榆桑举兵,自然要有个说法。于是他以朝有奸相,离间皇子,谋害皇嗣为由,恳请皇帝彻查一切,铲除奸佞,为他昭雪。否则他只能据守永州北境,佣兵自保。
但这名头一看便是牵强附会、错漏百出,皇帝景明当然不吃这套。明君治下,何来奸相?分明是逆贼狼子野心,大逆不道,妄图杀君弑父!随后,靖威帝一旨令下,即刻革去其宁王封号,并派遣兵将前去讨逆缉拿。
不过景榆桑早有不臣之心,也非等闲之辈,更懂得许多用兵之道。是以,自北境宣布起兵时尚不到立秋,待到秋分将近,短短两月时间他已将六座边城纳入囊中。
开京皇城里,靖威帝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他在御书房中细细看了永州来的奏折,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在门外等候觐见的大臣们深知皇帝心情不佳,各个心怀忐忑,生怕圣上迁怒,给自己惹上祸端。
尤其负责筹备中秋宫宴的礼官,甚至紧张得止不住的冒冷汗。往昔临近八月十五,宫里宫外都是喜气洋洋的。他只要把差事办得妥当,哪怕没什么出彩之处,也能欢欢喜喜的领赏。可今年出了宁王谋逆这样的大乱子,只怕那中秋啊、团圆啊之类的词汇,都会变成让他掉脑袋的字眼了。
就在宫宴礼官惴惴不安时,御书房来传御野司提督宋玉凉见驾。
“宋卿。”宋玉凉施礼后,靖威帝景明目含怒色,直接问道,“朕听说连月以来,九州江湖都不太平,你有什么要向朕解释?”
“回圣上。”宋玉凉立即回应道,“先前两盟于江湖中刀兵厮杀,动荡社稷,滋扰民生。御野司出面劝解,期望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双方依理和谈。怎奈绿林之辈不识好歹,不但不从还因此对御野司心生怨气,常对司中司卫乃至清阳卫有滋扰对抗之举动。因此臣曾于数月前邀请两盟各x派首领于御野司中商洽,一来仍以止戈为愿,平息双方冲突。二来尽御野司之责,树大炎朝廷之威。可惜,双方都不肯让步,这洽谈便一直都没有结果。臣把他们留得久了,各家宗门难免生出些误会,这才……不绝喧闹于九州,滋扰圣听了。”
“是么。”景明冷冷看着宋玉凉,又道,“朕闻你手下那个提司迟愿,曾几次进言请求释放两盟之人以安人心,宋卿为何执意不允啊?”
“两盟敢与御野司对抗,逆心已起,加之眼下北境不安……”宋玉凉顿了顿,见靖威帝只是拧起眉心没有多言,才继续奏报道,“臣恐那些绿林之人归去之后,被人蛊惑,为虎作伥,更添冗繁。所以才想以各家宗主钳制两盟,待平叛大捷后,再放他们回去。”
“堂堂御野司,做起事来畏首畏尾,没点雷霆手段。难怪区区江湖绿林也敢对大炎朝廷不恭不畏了。”景明不轻不重的敲了下桌面,怒意未消道,“朕年年拨出大笔银钱,给你养那么多御野军是干什么吃的?那些江湖人已经在你的御野司大狱里了,如果实在忌惮放回去要兴风作浪,就找个由头都杀了吧。”
宋玉凉愣了一下,没想到景明对于江湖的态度远比他更加冷酷激进。
“还愣着干什么?”景明见宋玉凉犹豫,决绝道,“速去织罗罪名,赶在秋决之前呈上来。朕正好拿去给北边的乱臣贼子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御野司内,两行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巍然而立。秋风送爽时,那些繁茂油绿的叶片便随着流风轻轻摇曳,将御野司深长的庭廊全都笼罩在树荫之下,为这肃杀之地更添几分邃穆。
得了靖威帝口谕,宋玉凉匆匆回到御野司执令。他把迟愿招到堂下,命她立即给关押的两盟人士定罪,等候秋决处刑。
“这是……圣上的意思?”迟愿很是惊愕。
“不然呢?”宋玉凉睥睨迟愿。
“属下还是觉得不妥。”迟愿据理力争道,“宁王叛逃,又夺六城。圣上因此耿耿于怀,急于挽回颜面树立君威,这才大兴杀戮。但自在歌向来不驯于朝廷,云天正一如今由三不道人主事,亦与朝廷生离。圣上这时扑杀两盟众人,无异于火上浇油,恐怕会适得其反!”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宋玉凉不耐烦的瞥了迟愿一眼,道,“圣上杀伐果决,正乃为君之道。你一个御野司提司,哪来的本事质疑圣上。”
迟愿没有放弃,继续劝阻道:“最近一个月来,九州各地不断有江湖人向御野司寻衅滋事,言语下作,手段肮脏,实有激怒之嫌。属下怀疑是有别有用心之人在幕后操作。我们不能……”
“行了!骂一骂,闹一闹就能如愿,他们把大炎朝廷当作什么了?御野司绝不会向顽匪刁民妥协!”宋玉凉厉声喝止迟愿,又道,“退一步讲,就算背后有人操纵那又如何?以武止戈,亘古不变!本督倒要看看,谁敢不自量力敢拦在御野军的铁骑前。”
上命已定,迟愿有心无力,唯剩失望与沉默。
宋玉凉亦无意与迟愿辩驳,怒气冲冲道:“如今你执察逆事,本督就把他们交给你了。去给那些自命不凡的江湖人一一安排个不得翻身的罪名。办妥之后,再来见我。”
秋风过堂,沁得迟愿心间一阵幽寒。与此同时,又好像有什么温暖而坚定的东西挣脱了冻土的束缚,开始默默无声的向阳而生。
“草菅人命,恕难从命。”迟愿目光平静,一字一句忤逆了宋玉凉。
宋玉凉暴怒难抑,一拳锤在桌案上,大声呵斥道:“这是军令!你敢抗命!”
声声闷雷由远及近,不合时宜的袭入了御野司的庭院。就在迟愿与宋玉凉四目相对的视线间,轰隆之音连绵低沉,经久不息,仿佛一波又一波暗藏怒涛的海浪,去而复来隐忍的拍打着海岸。
两人无言僵持须臾。直到雷声渐弱远去,空旷的御野司庭院里只剩细雨敲打梧桐叶片的簌簌轻音,迟愿终于先开了口。
“此事有违我心,属下宁辞不受。”语毕,迟愿落落转身,退出了御野司的庭堂。
驻足廊下,迟愿微微扬眸,向庭院中伸出手去,很快便有点点水滴凝聚而来。迟愿默默凝视片刻,却是忽然握紧了掌心,将它们粉碎,任它们从指间流走,然后如释重负的甩了甩纤细的手指,凛然走进了迷蒙细雨中。
倒是秋雨清凉,不知收敛,放肆打破了午后的温吞闷热,也沾湿了一颗曾经轻柔温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