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三不道人与书英才、闻怅、秋岑一一交换了目光,问道,“你那尊主倒是想要我们做什么?”
“做什么……狄阁主已代诸位询过了。”方士殷看向狄雪倾,似笑非笑卖了个关子。
众人又将视线集中在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平淡道:“尊主要望塞城。”
“什么!”三不道人不可置信瞪圆了双目。
“没错,尊主要望塞城。”狄雪倾重复一遍,算作确认。
“想要望塞城?那什么劳什子尊主,他是疯了吧!”三不道人惊愕道,“望塞城就在永州境内,贫道再清楚不过!那等屯兵重地,轻骑重甲、战车弓弩,一应俱全!光是兵丁少说也是五万有余,江湖两盟便是倾巢而出,也不过杯水车薪,甚至刮不掉望塞城的一块儿墙皮!宁亲王和那尊主既然筹谋多年,难道没有十万大军克此强敌,却要将我等江湖人当做马前卒,先去送死?这与死在景明刀下有何不同?简直太恶毒了!”
“三不盟主先别急着涨他人威风,宁王自然有备而战。”方士殷勉强赔了x个笑,耐心解释道,“望塞城兵士的功夫,大多都是军中武教头笼统教授的粗浅拳脚。宁王的部将呢,也都是些寻常兵士,与望塞城守军实力相当,便是克敌一千,亦难免自损八百。倒是咱们江湖人,各家都有精妙心法,教习出来的弟子哪个不是以一当百的好手?而且,这一战,江湖义士只需破开望塞城的城门,宁王大军便会随之袭来,长驱直入杀他个片甲不留。待到拿下望塞,宁王即可中镇永州,左挟凉州,右领燕州。如此一来,大炎最兵强马壮的三州便尽归宁王麾下,九州也当唾手可得。仅凭此一役,即可换宗派门楣转危为安,真不知诸位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三不道人眸光烁动,却又缄口不语。
书英才接过话茬,忧心忡忡道:“话虽如此,可即便三州在手,靖威帝仍有十倍之师,谁能保证宁王最终一定能胜呢。”
“行军打仗与江湖过招没有两样,哪有胜败未卜先知的?”方士殷敛了和善神情,似是愠怒道,“非要论胜算,宁王大军和景明官军本是三七之势。倘若拿下望塞城,便可转为五五平分,谁又能保证最后的赢家不是宁王呢!”
众人下意识的点头,显然立场已经送摇,却始终无人率先表态。
狄雪倾略一沉眸,轻声道:“我与诸位约定,袭城前日,为各派提供宁王军中服饰。”
云天正一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纷纷流露默许之意,想来是被狄雪倾看破了最后的顾虑。
“罢了!”三不道人狠狠应道,“三不观应战便是!”
有三不观带头参与,正青门、挽星剑派、旌远镖局随后也都应了邀。
狄雪倾眉目轻舒,道:“夜色已深,秋雨且浓,正是遁去的好时机。诸位归心切切,雪倾便不久留了。可待小雪时节,各领三百好手于望塞城外的赤石镇集合。届时,我会为大家详解夺城之计。”
三不道人点点头,谨慎道:“可眼下距小雪之日尚有两月之余,狄阁主把举事秘辛都摆在台面上,就不怕有人向官府告密,东窗事发,功亏一篑吗?”
“各派甄选精锐,考验其心,两月之期实属必须。况且望塞乃咽喉要地,稍懂兵法的人都知道,宁王欲成大势必拿此城。那么这场恶战便是无论如何也免不了的,反倒算不上什么秘事了。”狄雪倾先陈述一番,随即话锋一转,又道,“而且我正要说,诸位方才饱饮山溪之水,又大快朵颐食用许多胡饼,现在是否觉得唇舌之间有些酥麻之感呢?”
“狄雪倾!你果然做了手脚!”水碧青早觉口中不适,只是被孙自留那番“不必多此一举”的话打消了顾虑。如今狄雪倾亲口问询,她不由得第一个懊恼出声。
罗英新亦道:“姓狄的,我就知道这卑鄙之徒没那么好心救我们!勾结逍遥堂骗我们卖命就算了,竟还趁我们饥寒交迫,不设戒心,在食水里下毒!”
“什么下毒,说得难听。”狄雪倾唇角轻扬,微笑道,“我只是受教于义剑尊,小心驶得万年船罢了。毕竟小雪之日,还要仰仗诸位勠力同心攻克望塞呢。所以大家不必恐慌,这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只是效果比化劲散轻些,大约会折损诸位四层功力。但解法呢,又比化劲散难上许多。我想就是玉絮霄荷出手,也得耗去百日功夫罢。”
“百日,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水碧青说话时,已从小鼎中盛了不少清水,装进先前放置药丸的瓷瓶中,又用旧衣料包了许多胡饼残渣揣进衣怀,想来是要把毒源带回去研制解药。
狄雪倾似乎并不把水碧青沧兰宗主的身份放在心上,云淡风轻道:“那便祝玉絮霄荷早日破解此药了。但出于同盟之谊,我还是要提醒诸位,折损四层,乃是一月之期。到了第二个月,便是八成。倘若拖到三月之后仍未服下解药……那就可惜了诸位数十年的修为了。”
一直未言的箫无曳听到这里,忍不住用衣袖掩着脸,抓了抓发痒的嘴巴,又悄悄看向了喜相逢。
但见喜相逢神情凛然,面不改色,一副丝毫未受影响的样子。
“盟主当家。”箫无曳忍不住低声问道,“你没有修为,无所折损,是不是就没事啦?”
“晃屁,老凉辣是早就麻得舒不出发了!”喜相逢没好气的骂了一句,恨不能把视线化作刀子,当场把狄雪倾剜几个大窟窿。
显然,没有武功的人更耐不住这副缺德的药。
“两月时间,委屈诸位了。”狄雪倾悠悠浅笑,向众人拱手道,“我会把这无名之毒的解药带到赤石镇,小雪之日,静候到来。”
孙自留亦笑着送客道:“都瞪什么眼睛啊?还不趁着功力尚未减弱,赶快走!”
众人又气又恼,却又奈何不得。临行前也顾不得两盟芥蒂,纷纷与王卜霖水碧青低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才一个个拂袖而去。
待到众人尽数散去,狄雪倾淡淡收了笑意。聆着不息的雨声,她在迈出大殿门前时下意识停驻了脚步。背后的温暖篝火已被灰衣小僧用溪水浇灌熄灭,于是举目向前时,便只能望见一片深无尽头的黑暗。
狄雪倾一瞬恍惚。忽然间,一道又狠又疾的凌厉剑光破雨袭来,直扼向咽喉要害!狄雪倾刹那回神,轻退一步,反手抽出郁笛的佩剑,只在电光石火间便以柔韧内劲压制了对手的剑身。然后如疾风倾身向前,反将剑锋抵在了偷袭者的脖颈间。
“嘿嘿,狄阁主还真有两下子啊。”方士殷技不如人,乖乖松手,任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大殿地面上。
“刀剑无眼,方堂主想以圣应切磋云弄,大可递上拜帖,提前知会,何必以命来试。”狄雪倾不轻不重的讽了方士殷一句,把剑还给了郁笛,却又眉心轻蹙,忍不住低咳数声。
方士殷耻于溃败,悻悻道:“如何,本座今夜戏演得不错吧,话可都按狄阁主教的说了。”
“方堂主辛苦。”狄雪倾语气平淡。
方士殷丝毫没有感觉到狄雪倾的谢意,又找补道:“方才对云天正一嬉笑怒骂,真是痛快。可我听说狄阁主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当初他们在霁月阁前咄咄逼人,好不威风。这大好的机会,你怎么不亲自打压一番,还以颜色?”
狄雪倾漫不经心的整理着天青色羽纱罗衣,随口言道,“今夜我只说了一句,便连秋逸那般蠢才都觉得我别有用心。倘若全盘皆由我来力劝,未免显得霁月阁太过积极,更加令人生疑。反正他们认定我狄雪倾做事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我越是沉默,他们就越会觉得此事大有可为,最后反而怕落了单,一个个趋之若鹜的围上来。我又何必为一时口舌之快,坏了尊主的大事。”
方士殷压低眉目,追问道:“可你毫无忌惮的提起望塞城和赤石镇,当真不怕有人投靠朝廷出卖我们?”
“你也看见了,云天正一行事瞻前顾后,谨小慎微。若不说到实处,难以使其信服。提及望塞城和赤石镇,看似冒了极大风险,却也是我抛给他们的试金石。如果有人拿着今夜的消息去官家投诚……呵……”狄雪倾轻幽一笑,言尽于此,然后抚手接过郁笛撑好的纸伞,渐渐隐入了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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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东窗密泄事垂败
“废物!跑了囚犯,丢了密旨,还折损了不少人手。朕叫你杀几个江湖人敲山震虎,你x呢,反倒让天下人都看了朝廷的笑话。说吧,准备给朕一个什么样的交代?”御野司遭劫的消息连夜呈到了靖威皇帝的卧榻前。景明本就因宁王之乱心藏郁结,闻听此事更是怒不可遏,气不打一处来。他当即将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召到御前,劈头盖脸就是顿责骂。
“请圣上降罪……”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宋玉凉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只能伏地认罚道:“出事后,臣第一时间回到御野司坐镇指挥,连夜厘清失窃密旨,即刻呈报圣上。而贼人起事前的藏匿之处,贼人事发后的窜逃方向,臣亦遣人兵分数路严密稽查,一有所得随时来报。至于那些江湖人……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臣明日便点齐御野军兵马分赴各州,封锁两盟涉案门派。而且臣可以确定,江湖中正有一股新的势力在悄然兴起,其人以金色桂花刺青为号,遍布九州,颇为神秘。臣怀疑这次劫狱事件就是金桂之徒所为,臣也将立刻增派人手调查清楚。”
“哼,你最好担得起镇野伯的爵号,把这烂摊子给朕收拾干净。”景明不断摩挲着茶杯,似是在按耐压不住的杀心。
宋玉凉背后一凉,惶恐道:“臣明白,臣定不让圣上为此烦心。”
景明脸色阴沉,又道:“无论从前,此刻,还是今后,朕暗中交给御野司差办的,都是密中要事。倘若有人借密旨阁失窃之机,煽风点火,蛊惑人心……你应知道该如何处理。”
宋玉凉顿了一下,会意道:“叛臣逆贼,胆敢假造圣旨,污蔑朝廷,一律格杀勿论。”
“嗯,退下吧。”景明疲累的挥了下手腕,但很快又想到什么,唤道,“慢着。”
“圣上。”宋玉凉恭敬归来,等候吩咐。
景明揉了揉眉心,阴鸷道:“寒绝斋三个字,给朕烂在肚子里。”
“是。”宋玉凉心中明了,此时正值宁王作乱之际,靖威帝当然不准被世人遗忘许久的景澜再次出现在民间流言里。
待宋玉凉领命离去,走得远了,景明终于忍耐不住,泄愤似的狠一拂袖,把桌上茶具全都打翻在地。
回到御野司,天已微微转亮,只是下了整晚的雨依然未停,更显昨夜兵荒马乱的无常。宋玉凉铁青着脸坐在堂上,此次事关重大,莫说唐镜悲白上青伤得不轻,便是经脉震荡手臂脱臼的迟愿也在粗浅治疗后,回到了御野司等候示下。可宋玉凉只是冷冷的看着众人一言不发,极度安静的威压下,堂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更令人感到焦灼不安了。
须臾,唐镜悲先开口道:“督公,是属下无能,未能辨别夏奇峰那等奸徒,你罚我吧。”
“也罚我吧!”白上青附和。
“辨,辨个屁!夏奇峰司内察事多久了!连老子都被他蒙在鼓里,还给他提了职升了迁!结果他自己就是个金桂逆贼!要不是迟提司冒死带回金桂贼党的新消息,老子去面圣都不知道怎么交代!”显然,宋玉凉已经愤怒得顾不上言语文雅了。
迟愿目光一暗,扶着受伤的手臂垂下了眼眸。她的确将寒绝斋中的所见所闻都上报给了宋玉凉,但却不知违心还是顺意的隐去了狄雪倾也置身其中的事实。
“罢了,过去的丑事休要再提!”宋玉凉重重拍了下桌案,严厉道,“本督已在圣上面前立了两道军令状,一,镇压江湖众乱,二,纠察金桂党羽。眼下御野司一片混乱,你们又都受了伤,不便立即行事,本督便给你们半月时间将养修整。半月之后,仍由唐提司和白提司领两盟事,务必把那几个江湖逃犯缉拿归案。至于金桂之人,许是一股新的江湖乱流,许与宁王叛贼有所勾结,本该由司江湖事的提司与迟提司一并侦缉,但夏奇峰叛去之后,这提司位也空了出来,依你们看,司中还有什么才能卓著者可任其职?”
白上青想了想,试探道:“属下前些日见了小宋提司,见他伤势已愈,不如……”
“呸!这都什么当口了,还来拍本督的马屁!”宋玉凉横眉竖目道,“莫说那崽子腿瘸了志气也跟着断了,便是他两条腿都好好的时候,也没本事揽这桩瓷器活!”
唐镜悲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合适人选,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迟愿却郑重道:“属下有一人举荐。”
“谁?”宋玉凉谨慎询问。
迟愿道:“清阳卫所教习司卫,蓝钰烟。”
“对呀。”白上青目光一振,道,“属下曾在清阳卫所见过蓝钰烟蓝司卫,她功夫中上,脑子聪明,人长得还清秀,确是不错。”
唐镜悲亦道,“属下也留意过,近几年从清阳卫所来的新司卫,能力出众的几乎都是那位蓝司卫教出来的。”
“哦,是么?”宋玉凉眯起眼睛,好像在从记忆里搜寻与蓝钰烟相关的信息。
“蓝司卫祖籍开京,父亲亦在朝为官。”迟愿轻声补充。
“你说的,可是工部员外郎蓝家的女儿?”宋玉凉一副恍然记起的样子。
迟愿答道:“正是。”
“本督早知蓝司卫大有潜力,才一直把她留在清阳卫所,为御野司培养人才。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再把这般能人留在外面,未免大材小用了。行,就她吧。”宋玉凉先是点头应允,随即又瞥着白上青,故意问道,“那依你们所见,这行监察事的提司又该由谁来增补才更为合适呢?”
“这……属下觉得……觉得……”白上青刚因举荐宋子涉被斥责过,支吾着不敢出声。
未料,唐镜悲竟抢先一步回道:“属下觉得,这次倒是小宋提司最适合不过。”
“嗯?”宋玉凉眉目微舒,假意道,“本督不是说了么,犬子不堪重任,唐提司还觉得他合适在哪啊?”
唐镜悲拱手道:“御野司昨夜遇劫,监察失职占大半原因。属下痛定思痛,究其根本,认为担任监察提司者可以不善武功,亦不必世故圆滑,但一定要对朝廷,对御野司,对督公忠心耿耿。故而,属下认为小宋提司实为最优人选。”
“嗯……非常时刻,唐提司的思量不无道理,你们觉得呢?”宋玉凉故作询问,却以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视着堂下众人。
白上青这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悻悻附和道:“唐提司……说得对。”
“属下也没有异议。”迟愿亦微微扬唇,表示认可。
随后,宋玉凉亲自为唐镜悲和白上青各配了一千五百御野军,供二人日后整肃两盟所用。遣散唐白二人后,宋玉凉又将迟愿单独留下来,把靖威帝不允提起寒绝斋之事告知了迟愿。迟愿则道,以往曾粗略查到金桂之徒分散在九州的蛛丝马迹,既然寒绝斋由靖威帝亲自接手,她正好花些时日去深究金桂党众的核心所在。宋玉凉正有此意,即刻应允。
半月之后,御野司众人伤势小愈,各司其职。蓝钰烟走马上任的第一件大案,便要查明金桂之徒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实是重任一桩。好在迟愿把诸多相关信息一一与她分享,才让她慢慢捋出些眉目。蓝钰烟这边进展顺利,迟愿终于得空重新拾起心中一直惦念的那件事。然而正当她准备启程前往凉州时,某天夜里,忽然有个穿着夜行黑衣的年轻人悄悄叩响了安野伯府的大门。
“秋公子身为御野司逃犯,深夜来我府上,是想主动投案么?”迟愿见到会客厅中的人,颇有几分意外。
“不,我来是……”秋逸犹豫一下,抱拳道,“我来是想求迟提司救命的!”
“救命?”迟愿不解缘由,正要询问。
秋逸却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高呼道:“秋家先前为逆贼宁王所累,一趟私铁镖车声名尽毁,本就清白难证了,如今又被霁月阁和逍遥堂胁迫,要给那谋朝篡位的逆贼当卒子……”
“岚泠!”迟愿猛然打断秋逸,一边退出客厅一边吩咐道,“我看秋公子面无血色,脸色苍白,应是受了秋夜凉寒,先送他到行思斋喝杯热茶。”
“迟提司……迟提司!我有要事禀报,你听我说,别走呀!迟……”秋逸见迟愿匆匆离去,还以为她理也不理就要把他送回大牢去。
“快别叫了你!”岚泠恨不得捂住秋逸那张嘴,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低声斥道,“小姐不是让你到书房细说了吗?你说的可是杀头的大事,非要喊得整个开京城都听见才甘心是吧!
秋逸小声嘀咕道:“那她直接讲明就好了嘛,x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我还以为她下逐客令了呢。”
“哼,要是别人啊,还真喝不着我家小姐这杯茶。”岚泠撇嘴。
秋逸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己有什么特别,沾沾自喜道:“那当然,我们旌远镖局不一般,而且本公子换命的消息也不一般。”
片刻之后,岚泠把秋逸带到了行思斋,然后关上书斋门,就在庭院中不远不近的守着,以防隔墙有耳。
“方才的事,详细说。”迟愿坐在椅中,神色严肃。
秋逸见迟愿很有“兴致”,立刻将那夜青瓦寺庙中的一切都说了个清楚。不出所料,迟愿听完之后果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秋逸发现,迟愿的目光不仅饱含震惊,还藏着一丝振奋之意。这让秋逸自觉谈判有望,立刻向迟愿确定自己的要求。
“迟提司,可否看在秋家一片赤诚忠君的情义上,在督公面前为旌远美言几句。我和姐姐不求秋家一如往昔的风光,只愿把这谋逆的污名去了就好!”秋逸拼命恳求。
迟愿却道:“我会向督公禀报所谓尊主对望塞城的铺排,但恐怕不能在此刻提及秋家。”
“为什么!”秋逸大声质问道,“枉我以为你红尘拂雪和那些朝廷走狗不一样,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官!想不到你拿了能立大功的情报,却过河拆桥,对我的冒死相告只字不提!”
迟愿平淡道:“督公正在缉拿从御野司大牢逃走的江湖人,倘若我跟他说,我知道这秘讯是因为你来过,你觉得你和你的姐姐还能再安然无恙藏匿多久?”
“我……!”秋逸垂头丧气,无言以对。此时此刻,他才深切意识到身为江湖人,来与官家打交道,是多么的被动无力。
“不过你带来的消息的确很有价值,值得我为你网开一面。”迟愿起身送客,道,“我现在放你离开,就当你从没来过。而你想要的祛毒丹,我也可以给你。三日后,到城南十里亭寻岚泠去拿吧。”
“迟提司,此事关系大炎社稷,你真的就用两颗药丸打发我?!”秋逸还想再为旌远镖局争取一下。
“少啰嗦。”迟愿微扬眼眸,若有似无的威胁道,“情报我已尽数知晓,再把你押进御野司大牢,也没什么不好。而且我相信,换做任何一位提司,都不会像我这般与你做交易。毕竟,没人会放弃这一箭双雕、锦上添花的好机会。”
“好……好!!那本公子就多谢提司大人的……赐药之恩了!”秋逸听懂迟愿的弦外之音,也怕迟愿真的出尔反尔,只能咬牙切齿退后数步,然后推开房门愤然离去。
秋逸走后,迟愿睡意全无。她立刻展开大炎九州地形图,端着烛灯,仔细观察狄雪倾所谋的望塞城,以及她与江湖人约定的聚集地赤石镇。结合近日宁王叛军和朝廷官军的战况,迟愿隐约觉得狄雪倾剑指望塞的意图似乎并不明朗。
首先,宁王叛军势头正盛,数日前刚刚拿下了永州的函商城,并以此为据,将大军推进到函商与望塞两地之间的肃关。显然,叛军下一步的目标已经锁定了望塞重镇!而且这一役的结果,足以左右举事成败,宁王必倾尽全力以求致胜。江湖势力虽是一股奇兵,但用在这样一场明刀明枪全凭实力的硬仗里,反倒华而不实,甚至轻佻花哨。所以,霁月阁与逍遥堂完全没有道理大费周章,又是劫狱,又要撮合两盟,最后却只把江湖人当成马前卒,为攻克望塞城来铺路。
狄雪倾她,一定别有所图……
视线慢慢游弋在地图上,迟愿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几番战事走向。须臾之后,她的目光由赤石镇向南而下,最终在与望塞城同距的彤武关上聚了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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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东窗密泄事垂败
虽然大炎一统九州后,彤武关便逐渐势弱,但它毕竟曾是永州直抵既州的咽喉要塞。如今祸乱正从永州起,倘若宁王使出一队奇兵拿下彤武关,叛军岂不是可以避开望塞城恶战,刹那杀入京畿,剑指开京皇城?
这才是对江湖人最有价值的利用!
又或者,彤武关如此关键,一旦受袭,望塞城必定分兵驰援。到时叛军再来攻城,望塞城腹背受敌,两相牵扯,将不可避免的陷入顾此失彼的被动境地。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狄雪倾敢提前两月之余,向江湖人透露攻打望塞城的计划,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则声东击西的计策。
猜算至此,迟愿的眉宇已经紧紧皱做一团。无论是为大炎社稷,为百姓福祉,又或是仅仅因为心中那无法平复的耿耿于怀,她都必须将江湖人拦在彤武关外。
烛火幽幽跃动,寸寸烦扰思绪,迟愿沉默依在椅中,逐渐失焦了目光。
三日后夜幕初临,奔云豹秋逸在城南十里亭见到了装扮寻常的岚泠。
“拿去吧。”岚泠把装着两颗药丸的小瓶交给秋逸,心疼道,“祛毒丹用料珍贵,是一等一的解毒奇药,司里每年才给提司们一人发四颗,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一次就要走了小姐半年的积攒。”
“你当小爷稀罕!”秋逸收好药瓶,低声啐道,“小爷真正想要的,姓迟的给不起也不敢给,这才拿两颗药丸打发了小爷。快滚吧你,别在小爷面前碍眼,看见你们这些官家人,小爷就恼火的紧!”
“呸!你这朝廷逃犯还……”岚泠刚要破口大骂,忽然想起迟愿‘速去速回,万不可声张’的嘱咐,只好忍气吞声狠狠瞪了秋逸一眼,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开京城的旌远镖局早被御野司盯紧,姐弟二人一直不敢回去,便在城外隐蔽处盘了家小屋暂住。秋逸匆匆赶回来和秋岑见面,还不及进门就兴奋的嚷道:“姐!拿到了,咱们有救了!”
“小声点!”秋岑一把把秋逸拉进屋子,又探出头去谨慎察看外面没有异常动静,才赶快关了房门。
“姐,我今天出去的时候,听人说永州战事虽然纷乱,但叛军却是勇猛有余而后劲不足,早晚要被官军歼灭的。”秋逸大咧咧在桌边坐下,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自夸道,“现在我拿回了解药,咱们就不必受制于姓狄的,更不用跟她一起蹚那谋反的浑水。只要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藏个一年半载,等大势一定,就可以出去另谋生机了。”
秋岑忧心忡忡看着桌上的药瓶,露出了既矛盾又惶恐的神色。显然她是知晓狄雪倾的厉害,悔不该前几日错信秋逸的说辞,放他一个人出去采买,哪成想他竟是潜回京中,去向御野司告密的。
“姐,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么,你还有什么好怕的。”秋逸把一颗药丸扔进嘴里,和着温水吞服下去,又再劝解道,“其他那些门派害怕被御野司清算,是因为他们总与朝廷做对。我们旌远与朝廷交好多年,只要不去助纣为虐,再多许诺些银钱,肯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秋岑听了,仍是愁眉不解道:“你忘了那天方士殷如何说的?与宁王勾结,私运生铁,最洗不清嫌疑的就是我们旌远!再说,此番旌远做了两盟的叛徒,就算朝廷会放过咱们,两盟会放过咱们么……?”
“姐,这就是你多虑了。”秋逸将另个粗陶杯倒满水,连着装药的瓷瓶一起推到秋岑面前,不以为然道,“只要小雪之日,两盟依狄雪倾之计行事,他们就走上了不归路。且等朝廷把他们尽数击毙,哪还有人来找我们秋后算账啊?”
“但愿吧……事已至此,也是别无他法了。”秋岑重重叹了口气。
“别担心了,姐,就那群鸡鸣狗盗的泥腿子还想颠覆朝廷,纯属痴心妄想,到时……唔啊!”秋逸话没说完,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烈绞痛,强烈的灼烧感从胃中汹涌燃起,掠过喉咙一路直冲脑顶。惊呼之时,x鲜红的血液更是止不住的从口中翻呕出来。
“秋逸!”秋岑震惊不已,连忙起察看秋逸。
“有毒……御野司的药……有毒……!!”秋逸痛苦挣扎着,身体和表情都因足以撕裂五脏六腑的疼痛扭曲变了形。
“这不是解毒的药么!怎么会这样!怎么办!秋逸!”秋岑大为慌乱,已经不知道该先给秋逸喝水,还是该给用内力给他驱毒,或者该立刻跑去寻找郎中。而且更令她手足无措的是,这三者似乎在此时此刻都行不通。
“道貌岸然……无耻至极!竟然用这种卑鄙手段……赶尽杀绝!!!”秋逸的脸已经惨无血色,但他还是一把推开秋岑,摇摇欲坠的站起身,把瓷瓶狠狠砸在地上。
仿佛剩下那颗药丸就是迟愿,秋逸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它踩了个粉碎。然后便俯身倒在桌上吐了许多鲜血,最终在秋岑怀里彻底咽了气。
霜降之后,天气急剧转凉。正如中秋豪雨所兆,今年必是个冷寒难捱的凛冬。
迟愿身上的旧伤业已痊愈,这段时间,她一直奔走在凉州各处。有了蓝钰烟的得力相助,她可以在追查金桂党羽之余,把更多的心力偏移在寻找乘风酒家失踪跑堂的事情上。直到距离两盟约定的举事时间不到一月,迟愿才以探查所得为由,专程回京向宋玉凉呈报了两盟的密谋。
迟愿来时,宋玉凉正和宋子涉一起在纳卷所查阅文书。见迟愿来了,宋子涉便滚动木轮椅准备退下。宋玉凉轻轻按住宋子涉的肩头,示意迟愿但说无妨。
待迟愿言尽,宋玉凉却是一言未发思量许久。
见宋玉凉犹豫,迟愿恳切进言道:“这消息虽是暗中得来,却也有七八分可靠。属下忧心两盟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彤武关甚为重要,疏忽不得。还望督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许我一千兵马助彤武关一臂之力。”
“一千兵马……”宋玉凉眯起眼睛打量着迟愿,半晌过后,才悠悠开口道,“最近两月,两盟在九州各处不断滋乱,御野司的五千兵马早已分身乏术。那彤武关有兵有将,纵有敌袭也该由驻关守备来御。御野司贸然出兵,不合适吧。”
迟愿据理力争道:“消息是御野司探的,敌人也是来自江湖。御野司出兵,无可厚非。”
宋玉凉又道:“你不是说江湖人想要以假乱真混淆视听么?他们既然披上了叛军的皮,那就是叛军的身份,麦庆丰他就得去守。而本督只需把这份情报送过去,让姓麦的领情就好了,完全没必要把人手浪费在彤武关。”
迟愿无奈道:“彤武关常年无虞,不受重视。麦庆丰虽有斗志,但他手下兵士却早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让他们对阵背水一战的江湖人,恐怕凶多吉少!”
宋玉凉不悦道:“彤武关是胜是败,你急什么?就算他们打不过江湖人,望塞城那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彤武关陷落,定会发兵驰援。”
迟愿蹙眉无言,这正是她的顾虑之处。
“好了。本督稍后便修书一封,提醒彤武关守备当心小雪之日叛军来袭。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而且……”宋玉凉话锋一转,似乎有意威慑道,“迟提司近来似乎常往凉州去啊,那本督交代的事情……应该很快就该有眉目了吧。”
“是……是的,快查清了,请督公放心。”迟愿心中一凛,隐约感觉不妙,未免多言多失,便拱手告辞离开了御野司。
“爹,你为何不肯分兵去彤武关,反而要把这天大功劳让给彤武关守备?”宋子涉不明白宋玉凉的决策。他觉得迟愿说的没错,既然是御野司得到的消息,又是御野司管辖的江湖人,那么击退敌袭护下彤武关,就该是御野司拿头功,而不是只受一个区区从五品守备的人情。
“谁说本督不肯分兵了?”宋玉凉重新操起案卷,慢慢翻阅道,“本督……只是不分给她罢了。”
“为什么?”宋子涉不解。
宋玉凉的目光流连在案卷中,徐徐言道:“那妮子背着本督搞起小动作,真当本督耳聋眼瞎不知道呢。先前,她偷偷跟旌远秋家的小子见了一面,本督一直等她来报,不想这一等就是两月。她倒是稳得住,今天才来跟我要兵,还开口就是一千兵马。那消息若是真的,她两月前来就该来了。劝的也该是让本督加派人手,把两盟余孽网罗打尽,而不是等到两盟箭在弦上了,才来找本督讨要兵马去彤武关剿匪。所以你说,她忍了这么久才来,是为了隐藏什么?或者是在拖延什么?”
“这……儿子猜不到。”宋子涉摇摇头。
“是吧,本督也猜不透。”宋玉凉依旧看着案卷,目光烁动道,“那就和为父一起看看吧,看她单枪匹马穷途末路的时候,使的是什么招。”
“是。”宋子涉点点头,忽然又问,“可是爹,迟提司方才那么坚持,怎么你一提凉州,她就一声不吭的走了。”
“呵呵呵,看来先前让你去督云天正一,是把我儿放错了位置。”宋玉凉微微一笑,满意道,“你能留意到这一点,也算是不小的进步。也罢,为父就再授你一些监察的本事。你说,这半年来,迟提司每每在外,多驻留于何处啊?”
宋子涉回忆道:“两盟围攻霁月阁后,她在凉州。”
宋玉凉道:“她举荐的蓝司卫,授命时,人不在清阳卫所,是奉谁的令去了哪里?”
宋子涉道:“好像是说因为迟提司当时有伤在身,便受迟提司所托,前去凉州代为查办。”
宋玉凉继续道:“那近来,为父令她缉拿江湖逆贼,她又身在何处啊?”
宋子涉犹疑道:“好像也是在……凉州?”
宋玉凉眉头一挑,道:“然而两盟作乱时,除了阳州天箓世家,唯独凉州那一家置身事外,撇得最为干净。”
宋子涉恍然道:“那迟提司还一直赖在凉州干什么啊!”
“是啊,她在凉州……做什么呢?”宋玉凉合上手中案卷,摩挲着青色的胡茬,低声问道,“你猜,当初她对唐镜悲举荐你来执监察事没有异议,是为什么?”
宋子涉茫然道:“因为我……对爹爹和御野司忠心?”
“那是台面上的话。”宋玉凉摇了摇头,目光阴鸷道,“其实她是打心眼里觉得你愚笨无能,察觉不到她藏在暗处的鬼心思。”
“什么!亏我平时那么敬重她!她竟然如此小觑我!”宋子涉狠狠一拍木轮椅,气恼未消道,“可惜她瞒得了我瞒不住爹,所以爹不分兵给她,是因为她也对朝廷起了二心?”
“也许未必,也许是。乱世之下,万般皆有可能。”宋玉凉眯起眼睛,继续道,“凉州那家虽然没有参合到两盟动乱中,但他们那当家的却和当今圣上有一笔不清不楚的债。为父若是那杀父弑君的宁亲王,定会想方设法拉拢这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助力。”
“爹爹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窥一斑而知全豹!”宋子涉连连称赞。
“行了,你小子少来拍为父的马屁。”宋玉凉垂眸的瞬间,瞥见宋子涉右侧下身空无一物,不由得暗自动容。
宋子涉也循着宋玉凉的猜想,煞有介事的分析道:“我记得,迟提司与霁月阁主狄雪倾关系匪浅,如今她常走凉州,定是在与霁月阁私通往来。”
“是了。”宋玉凉幽幽一笑,道,“既然迟提司觉得你能胜任这监察提司之位,那宋提司也别辜负了她。上任的第一件事,不如就把她给查办了吧?”
“是!”宋子涉先是一怔,随即便神色严肃的拱手应道,“谨遵督公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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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丹砂博弈刀兵见
宋玉凉拒绝派兵,迟愿便开始着手另一套部署。她匆匆回到府上,写好一封密信,飞书传给了蓝钰烟。信中说到她已探得乘风酒家跑堂的去向,那人应是当年离开凉州后,举家南下,经义州逃往晋州去了。而蓝钰烟最近正要前往晋州监看挽星剑派和沧泽宫,顺便可帮她寻觅此人。
随后,迟愿快马加鞭,直奔永州望塞城。
小雪时节近在眼前,永州北地早已落过一场薄雪,处处凄风呼号,枯木萧瑟。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疮凉衰败之景。越往北去,越受战事影响,就连平日常走商贾游人的官道也多了许多军士设卡戍卫,时时令人感到战争迫近的不安。好在迟愿有官职在身,一路未受阻拦,顺利抵达。
此时的望塞城已是对抗宁王叛军的前线,由太子景佑峥亲自坐镇督守。听闻迟愿到来,景佑峥即在中军帐里接见了她。
“本宫以为迟卿坐实宁王大逆,便算还了那份人情。没想到迟卿更愿助本宫一臂之力,竟帮到望塞城来了。”景佑峥一身戎装,颇显英气。见到迟愿不禁心悦,半真半假的开起了玩笑。
迟愿严肃应道:“小雪在即,宋提督可与殿下呈报一二?”
“江湖宵小,欲图望塞。”景佑峥点了点头。
迟愿道:“臣恐醉翁之意不在酒。”
“放心。”景佑峥拿起案头半块兵符,道,“本宫亦为此备下五千兵马,倘若贼寇来犯,便与彤武关守军前后夹击,将其全歼于峡谷之中。”
“五千……”迟愿深知这五千精兵倘若尽数出击,将会给两盟之人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于是她掩住惊愕,试探问道,“宁贼叛军已近望塞城,大战一触即发,殿下分出这么多人手,城中兵力可还充沛?”
“迟卿所虑不无道理。”景佑峥先称赞了迟愿,随即又道,“不过兵力几何,乃军中机密,本宫不便与迟卿相谈。”
“是臣唐突了。”迟愿拱手致歉,轻思一瞬再次言道:“据臣所知,彤武关前羊肠路杂,五千兵马难免尾大不掉,失于迅捷。”
“迟卿既出此言,便是有另有良策了。”景佑峥微笑看着迟愿。
“并非什么妙计。”迟愿否定道,“不过是清减些许人手,一来便于行动,二来为殿下留存更多兵士罢了。”
景佑峥点头道:“不妨说来。”
见景佑峥有认可之意,迟愿向他请命道:“若殿下信任,可许两千兵士,随臣协防彤武关。其余三千人可继续驻守在望塞城,听从殿下调遣。”
“你要去彤武关?”景佑峥连连摆手,拒绝道,“迟卿探得敌情已是大功,本宫手下有的是将校尉官,无需迟卿亲去冲锋陷阵。”
迟愿再请道:“臣居御野司,当理江湖事,此役责无旁贷。”
“不行。”景佑峥不容置疑道,“行军打仗不比江湖斗勇,以少敌多无疑是下下之策。何况有本宫在此督军,便轮不到迟卿去犯险。倘若敌讯为真,小雪之日必凶险异常。届时,无论彤武关还是望塞城,都将骤生哗变化作战场。迟卿再无旁事的话,就尽快启程回京吧。”
“请殿下再……”迟愿不甘铩羽。
“不行!”景佑峥收了笑意,严肃道,“中军帐内,主帅所言,岂容你来讨价还价,形同儿戏?”
“臣下僭越……臣下告辞。”迟愿忧心忡忡却无力回转,只能郁郁而去,离开了望塞城。
小雪之日倏忽即至,北地冬意日渐增盛,无论阴晴,空气里总是压着股厚厚的冷色。两盟各派的主事依照约定,悄然聚集在丹砂镇一间不起眼的农家瓦房里。待身披厚裘的狄雪倾也进了门,满屋人登时停下私语相谈,都半怒半怨的盯紧了她。
狄雪倾悠悠浅笑,招呼道:“诸位不愧是江湖豪杰武林奇才,虽因药效失了八成功力,气色却都还不错。”
“不错个屁!”义剑尊罗英新愤愤上前,伸手道,“姓狄的,你少些挖苦,快把解药交出来!”
“那是自然,雪倾既应了诸位,断是不会食言的。”狄雪倾嘴上答应,却故意向泽兰宗主水碧青问道,“玉絮霄荷曾说,百日之内可解此毒。如今两月有余,不知水宗主可有头绪?”
“狄阁主精心调配,下了不少药材来拿捏尺度。但究其根本,不过是把泄华草和银晶石碾做粉末,小心熬制的汤汁罢了。只需把火龙掌、甘叶草和琥珀焦果调成二两一个的大蜜丸,每日一颗连服三日,必可痊愈。”水碧青神情高傲,但气色却十分的惨淡疲惫,想来是这段时间吃了不少反复试药的苦。
“玉絮霄荷所言极是。”狄雪倾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琥珀焦果虽价值连城,但沧泽宫向来不差银钱,玉絮霄荷何故还未解毒,仍是这般虚弱模样?”
“你明知故问!”水碧青不悦道,“我分明服下解药多次,却仍有一丝残毒始终难以除去。你是不是在饼里水里加了其他的东西?”
“且算是吧。”狄雪倾含糊略过水碧青的问题,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发现今日到场与当初谋划时,少了一人。
“秋镖主,令弟何故失约了呢?”狄雪倾若无其事的询问。
“他……?”秋岑眼圈微红,嗫嚅道,“上次……方堂主不是嫌他……嫌他鲁莽碍事么,我也怕他再给诸位添烦增乱,坏了要事,便……不允他来了。”
“是么?”狄雪倾似信非信的盯着秋岑,直到秋岑怯怯垂下眼眸,才道,“解药我已经备好了,但那最后一丝残毒,暂时还不能给诸位完全消解……”
“你这出尔反尔毫无信义的骗子,满口诳语,卑鄙无耻!”不等狄雪倾说完,罗英新便恼怒咒骂起来。
“是啊。”三不道人亦不悦道,“狄阁主这又是唱哪出啊?”
“哼!哪出?这还看不出来么?”九曜剑闻怅不客气的抨击道,“我等既来丹砂镇赴会,便是铁了心要与狄阁主共举大事。狄阁主却千方百计的拿捏我等,说白了,便是没拿我等当做同盟战友!”
“九曜剑说得没错。”狄雪倾不吃讥讽,只平静的解释道,“我当然希望两盟勠力同心,而不是各怀鬼胎。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雪倾不得不慎之再慎。”
“狄阁主,同喜会为了此事,花了大笔银钱,动了许多人脉,冒了极大风险,才凑齐那三千套大炎军服,可够诚心实意?狄阁主再怎么慎上加慎,如何谋划盘算,时至今日,也该公之于众了吧?”许是中毒在身,喜相逢只在手中轻轻摇晃着钟爱的小酒壶,并没有再饮酒了。
“好,那我便直说了。”狄雪倾目光轻凛,一字一句道,“尊主邀诸位举事,所图之地并非望塞城,而是彤武关。”
“彤武关……?”三不道人有些意外,不停捋着胡须反复思考,似乎在权衡攻打望塞城和彤武关哪个更加凶险。
狄雪倾见众人踌躇,便将缘由与众家细说清楚。
方士殷又附和道:“宁王还说,即使我等吃不下彤武关,只要他得了望塞城,诸位仍是有功之人!”
书英才环着手臂思量须臾,犹豫道:“可……望塞城要是不分兵呢?”
“怎么可能。”方士殷扬起嘴角,不屑笑道,“那太子小儿若是托大不肯来,大军干脆转道彤武关。京畿一破,立马就把他老子景明也给从龙椅上给拽下来!”
“是了,太子不发兵,咱们破关更易。”三不道人甩了甩拂尘,亦觉有理。
“既然诸位已明了尊主心意,便请看此图吧。”狄雪倾适时吩咐单春和郁笛把永州地势图展开。
众人上前观看,但见图中已有多处重点标记。狄雪倾轻展素手依处指点,铺排夺关之计。
其主要策略,便是两盟兵分三路。第一路由夜雾城与凌波祠同行,突袭彤武关,诱使望塞城出兵。第二路由霁月阁、逍遥堂和沧泽宫同行,于丹砂道阻截望塞援军。第三路由三不观、正青门、挽星剑派和旌远镖局做x应,待望塞援军进入丹砂道后断其后路,然后再与第二路人马前后包夹,依援军人数多寡来判断牵制亦或歼灭。
狄雪倾语毕,方士殷又补充道:“宁王大军将在援军苦战时,同步攻打望塞城,使其自身难保,无暇再顾彤武关。这时如果援军势弱,我们二三路人马就可以在援军尽灭后,一齐压向彤武关,助一路人马一举克敌!”
“倒是可行。”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难怪狄阁主当初直言要取望塞,还不怕有人泄密,原来使的是声东击西之计。”三不道人悻悻撇嘴。
罗英新仍不忘解毒之事,拦在狄雪倾面前嚷嚷道:“战策也说完了,人马也安排好了,狄阁主,我只问一句,解药你到底什么时候给?”
狄雪倾云淡风轻道:“二两一个的蜜丸,每人三颗,出门时向单春郁笛讨要即可。”
水碧青犹疑道:“那额外添加的东西怎么说?”
狄雪倾道:“方才所议之事,于第四日子时行动。只要诸位守时守信各临其位,我自会派人将驱除之法送到阵前。”
“什么!临阵才给?”罗英新极其不满,高声斥道,“我等都要替你卖命上战场了,你还这么防着咱们!”
狄雪倾轻扬眉宇,道:“所加之物,于诸位恢复内力无甚大碍。那不过是雪倾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障罢了,毕竟临阵脱逃这个词也不是凭空造出来的。”
“哼!行啊!如今我等受制于你,且不与你论短长!这些过节,以后再算!”罗英新见狄雪倾软硬不吃,只能愤愤作罢。
两盟人商议完毕,乘着夜色纷纷散去。
回到临时的栖身之处,狄雪倾已经脸色清寒得如同一张薄纸。单春急忙在房中为她燃起炉火,郁笛也把铜手炉填好银骨炭递了过去。随即,单春又煮好一壶香茗,三人围坐在桌边徐徐饮着热茶,等候房间慢慢冉起暖意。
郁笛搓着掌心,闲叙道:“那旌远镖局的奔云豹分明已经死了,穿林燕今晚怎么还有脸来?”
单春微笑道:“吃了御野司的祛毒丹,却落个毒发身亡的下场,换做是你是穿林燕,你怎么想?”
“我当然怀疑是御野司骗完情报杀人灭口啊。”郁笛脱口而出。
“对嘛。”单春点头道,“秋逸死了,秋岑秘不发丧。今天她来,或许没人知道旌远背地里做了什么勾当。她要是不来,两盟可就知道旌远与大家不是一条心了。”
“哦~这样的话,穿林燕想为奔云豹报仇,就只能假装无事发生,和两盟一起袭击彤武关了。”郁笛刚想通一件事,又生出了新的疑惑,转问狄雪倾道,“可是阁主,你都知道旌远做了告密的龌龊事,怎么不当场揭穿她呀?”
“傻啦?”单春抬手轻扣郁笛额头,道,“揭穿她,你是想让两盟都知道所谋之事已经被御野司知道了,然后一哄而散。还是想让大家发现阁主在药里加了狸桃汁,再被那个玉絮霄荷做出解药来呢?”
“当然都不是。”郁笛后知后觉摆了摆手,又道,“怪不得阁主之前让我去放消息,说御野司的祛毒丹可以解毒,原来是想用这个办法抓叛徒。”
“小脑瓜,还是聪明的。”单春在郁笛头上揉了揉刚才敲过的地方,柔和道,“御野司的祛毒丹里有一味独有的药材,叫蓬芯。你听说过每个提司每年只能得四颗祛毒丹的说法吧?就是因为那篷芯是天然生长在南疆的极其珍稀之物,种又种不活,寻也寻不到几株。至于狸桃,大多长在西域胡地,大炎鲜有人知。它的叶片可以入药,果子汁水却有微毒,无论动物还是人吃了虽不至死,却会持续的感到虚弱疲乏,浑身难受。要是不提吃过狸桃,哪怕最好的郎中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才能让他们吃完蜜丸既恢复可元气,但却还是打不起精神。”
“天底下还有这么奇怪的果子?啊!难道说……”郁笛突然想到什么,捂着嘴巴问道,“篷芯本身是解毒良药,但遇了狸桃就会产生剧毒?所以奔云豹才……”
“没错。”单春给狄雪倾和郁笛各自加满热茶,夸赞道,“恭喜郁笛妹妹!阁主千般妙慧,你已深得一分。”
“单春姐姐又来笑我,倒是你,你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了!”郁笛嗔声质问。
“当然是趁你舞刀弄剑时,向阁主学的喽。”单春故意揶揄郁笛。
郁笛哼了一声,又问狄雪倾道,“阁主阁主,你又是怎么知道御野司的祛毒丹里含有篷芯的呀?”
“有人……送过一颗给我。”狄雪倾静静凝看着茶盏中的微光倒影,仿佛陷入了一段浅浅的回忆。
“原来如此。”郁笛认真点头,随即思索道,“那单春姐姐,你查到奔云豹丧命之前,投奔了哪位提司吗?”
“没有。”单春摇摇头说道,“你把消息放出去之后,我便忙着去寻两盟人的藏身处。等查到秋家姐弟的时候,秋逸已经死了。而且阁主说,想知道秋逸见了谁,其实很简单。”
郁笛疑惑道:“为何?”
单春闻言,也看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从回忆里扬起眼眸来,但却没有说话,只浅浅呷了一口暖茶。
单春便代为解释道,“楚缨琪殁了,人死灯灭。夏奇峰败逃,无迹可寻。蓝钰烟新上任不久,手里未必有祛毒丹。而他与秋岑藏身京畿,自然不愿冒险去清州找唐镜悲和白上青。至于提督宋玉凉,便是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所以既有耐心听他讲述秘密,又能信守承诺给他祛毒丹的,只有一人。”
“红尘拂雪!”郁笛恍然。
三人忽来默契沉默不语,便让炉中炭火发出的噼咔声倍显突兀。
单春起身探看须臾,归来后半转移话题半继续道:“御野司早就得了消息,却没有丝毫动作,也不知那位迟提司到底藏了什么主意,想要如何应对。”
“红尘拂雪并非庸才。”想起安野伯府书斋案上那十数卷兵书,狄雪倾眸光轻动道,“她多半已经猜到我真正的目的了,并且已经飞书提醒过彤武关。她本该亲自带兵前去戍卫,甚至会主动出击,来截击我们……”
那夜秋雨虽凉,但迟愿在寒绝斋院中决绝而出的话语,还是透过簌簌雨声传进了狄雪倾的耳畔。
“那咱们怎么办?阁主应该早就想好对策了吧。”郁笛既对战情充满忧心,又对狄雪倾充满信心。
“依计行事便是。”狄雪倾平静道,“两月过去了,御野司还没擒回逃犯,宋玉凉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情理会彤武关。倒是坐镇望塞城的东宫太子,他对红尘拂雪素有情分,必然笃信于她。我猜,他一定留备了至少三千兵马来应对小雪之变。可惜……”
狄雪倾说着,微微一笑。
“可惜什么?”郁笛不明就里。
“怎么又不开窍了。”单春低声道,“可惜小雪之日,彤武关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眼下宁王大军压境,望塞城草木皆兵,一兵一卒都弥足珍贵。红尘拂雪今日错了军情,三日后就再也没有三千援军来救彤武关了。”
“对呀!”郁笛双手一拍,高兴道,“到时候红尘拂雪单枪匹马一个人,任她本事再大也是拦不住我们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彤武关被两盟攻破了!”
“不可轻敌。”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缓慢摩挲着小手炉道,“迟愿不会眼睁睁看着,景佑峥也不会弃她于不顾,只是一时调度不来那么多人手罢了。”
单春亦道:“所以我们只管按原计划,把景佑峥派来营救红尘拂雪的兵马当做望援军,速战速决击杀在丹砂道即可。”
“啊……?那……那如果打起来之后,迟提司对咱们出手,咱们是要便连她一起……”郁笛用手掌在脖颈边拉了一下,支支吾吾不敢明说。
小丫头也是想不到,年初时节她家阁主还带着她们与迟愿一起和乐融融欢度靖威二十二年的除夕呢。怎么刚到岁尾,这两人便要刀剑相向,杀个你死我活了。
“阁主,我给你换块儿新炭吧。”单春先是愣住一瞬,随即从狄雪倾手中拿过手炉,再次下了桌。
于是,郁笛的问题也随着单春的离去化做一缕绝响,再无应答了。
炉中银骨炭x烧得正旺,屋子里终于暖意弥散,温热宜人。唯留郁笛坐立不安,悄悄瞥向起身走向卧房的狄雪倾,却正看见那双平静眼眸的深处,似有一股复杂情绪,冷得骇人。
第220章 丹砂博弈刀兵见
两日后,天色方明。望塞城的兵士登上城楼举目一望,只见那茫茫雪野中已铺满了“宁”字旌旗。显然,这场酝酿已久的攻城之战终于进入了一触即发的阶段。兵士匆匆向太子景佑峥汇报了城外敌情,景佑峥则令三军即刻整备应战。
将战甲披挂完毕,接过部将递来的静阙剑,景佑峥走出数步不禁回首再看向案头。那枚曾经置在案头的虎符已然不在了,景佑峥深深叹了口气。
兵临城下,五千兵马早已另做打算,虎符今次所载兵力已大不如前,唯愿持符之人能如她所言那般,胜算已定,平安无虞。
望塞城外,肃杀之意就像压满天空的乌云,阴沉迷蒙,越积越重。每一缕陡然而起的风都像利箭呼啸而过,尖锐挑衅着两军将士紧绷的神经。
叛军一刻未攻,守将便不敢轻举妄动。僵持中,天色渐渐由明转暗。直到细雪与夜幕同时降临于天地间,诸多身着宁军服饰的江湖人也在夜与雪的掩护下,悄然伏进了丹砂道中。
郁笛在指尖拈了朵雪花,嘟囔道:“到底还是下雪了,冷得恼人。”
“阁主,再添件衣吧。”单春边说边解下自己的披风,想为狄雪倾披在肩上。
“不必了。”狄雪倾轻声婉拒道,“一会儿动起手来,身子就暖了。”
“阁主,你的身子……”单春还想再劝让一番,但见狄雪倾神情虽然随和,目光却极为严厉,便不敢与她在阵前争执,只好噤声作罢。
“狄阁主,沧泽宫已如约前来。”言语间,王卜霖也带着魏明哲、水碧青来到了狄雪倾面前。
“快把最后的解药交出来吧。”相比稍后的恶战,水碧青似乎对那丝难解的残毒更感兴趣。
“自然。”狄雪倾先向三人点头致意,然后便示意郁笛送上解药。
郁笛把颈边围巾往嘴边拉了拉,然后从行囊中掏出一个包裹严实的药匣。药匣盖子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浊臭味道立刻弥散出来,惹得周围的江湖人都纷纷掩住了口鼻。
“腐肉蠹?如此令人作呕的气味是腐肉蠹吧?”水碧青小心翼翼凑上前,强忍异味从药匣里拿出一粒小小的药丸,照例先在鼻下嗅了嗅,确定之后不无错愕道,“难道毒饼毒水里的多余东西……是胡地狸桃?”
狄雪倾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全然不合药理吧!”水碧青白了狄雪倾一眼,万般不解道,“如果狄阁主想在侵蚀我等内力之余再留个后手,多的是比狸桃易得还不易察觉的药材。你何必大费周章去寻那种格格不入的东西入药,最后自己露了马脚?”
狄雪倾也不解释,只淡淡笑道,“寻常药材,寻常医者,确是不易察觉。但玉絮霄荷如此聪敏,我若循规蹈矩的用药,怕是不消三日便被你猜破了。”
“这就是你用这种恶心东西入药的理由?真不知你是诡于毒道,还是故意作践人!”水碧青紧皱眉头捻起一粒药丸吞了下去,又连嚼了几口清雪,才勉强压住满口的异味和胃里翻腾作呕的感觉。
王卜霖也随之服下一粒药丸,然后和水碧青一起寻了块背风的地方坐下,慢慢调息起来。
待到子时刚过不久,彤武关上空骤然腾起数枚遇袭求援的红色焰火,想来是自在歌如约向彤武关发起了攻击。方士殷看见,瞬间兴奋起来。狄雪倾也紧了紧披风,默默看向望塞城方向,既像是在等候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半柱香后,望塞城上空也升起了回应的讯号。明亮光彩顷刻划破飞雪的夜空,也深深映入一双暗如长夜的眼眸。
“望塞城,发兵了。”狄雪倾的目光瞬间凌厉起来。
远眺彤武关,燃起的战火点点散落在漆黑的山峦间,就像晚霞烧破了斑驳的云。风与雪也兀自加入这场战争,再回首时,千骑战马已卷起飞雪烟尘轰然而至。
双方人马如期而遇,狭长蜿蜒的山谷中,万盏火把蓦然聚汇,宛如一条明焰融成的星河在璀璨流动。
那两个曾经心许彼此的人,也终于在这场兵荒马乱中狭路相逢了。
“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凛然端坐在战马上的人无甚感情的说着,一身墨色戎装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晦暗。时有寒风掠过,挑金的丝线便在火焰跃动的瞬间若隐若现,幽幽泛动着华贵的光泽。
“真不巧,来的是旧相识,平白浪费了这身重金置办的行头。”狄雪倾的心慢慢无声的沉了下去,却微笑着扬起唇角调侃。
迟愿目光清冷,平淡回敬道:“但愿狄阁主兵败之后,仍有如此恬淡心情。”
“被她识破又怎样?”方士殷剑指迟愿,狂傲道,“不留活口就没人知道,死人可不会到处说闲话。”
迟愿不为所动,手持太子虎符,朗声宣告道:“今夜,我虽带大炎铁骑而来,但仍以御野司之名奉劝诸位,悬崖勒马,只问首责,其余人等可从轻发落。一旦交兵,便视为剿逆。按律,杀无赦!”
“哈哈哈哈哈!”方士殷放肆笑道,“今晚能站在这儿的,都是各家门派的精忠之士。迟提司临阵劝降,岂非滑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大稽!也罢,本座今日便让御野司看看,到底谁能活着走出丹砂道!”
语毕,方士殷振臂一呼,踏起轻功径直杀向迟愿。一众江湖豪杰紧随其后,亦如离弦的箭雨涌向了敌阵。迟愿见状,握紧虎符挥手冲锋。她身后千余重甲兵士即刻挺竖长矛,横刀持盾,排山倒海般威压向前。
须臾之间,丹砂道中冰火交织,铮鸣四起。
听闻迟愿曾在寒绝斋中以一敌四,方士殷早就按捺不住一决高下的念头。今日的不期而遇更让他兴奋不已,他迫不及待冲到迟愿的战马前,只想亲自试试这位红尘拂雪的霞移究竟有多精深,她手中那柄初白棠刀到底有多锋利。
方士殷杀意汹汹急速接近,迟愿察觉来者不善,用力一扯缰绳,让战马高扬前蹄踏起雪尘,然后趁细雾浮于方士殷身前,快速抽刀下马,冲破雪幕反杀向方士殷的背心。方士殷咧嘴一笑,先翻转手腕将长剑抵在身后挡住了迟愿的刀刃,再就势转身挑剑去豁迟愿的喉咙。迟愿早有防备,足尖轻点地面向后拉开身位。方士殷便欺身向前,直把手中长剑连挽数十道剑花,一路猛袭迟愿面门要害。
刀与剑的纠缠搅动着不安的落雪,这两个在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相近人,每个爆发交锋的瞬息都是一次生死考验。二人内力皆堪深厚,但方士殷却在力道上占了优,三五十招过后,方士殷便凭借一身蛮力把迟愿逼到了山岩边。最终,迟愿背抵岩石无路可退,被方士殷奋力一挥削断了肩上披风的锁扣。
“太武榜五,不过如此!”方士殷一边狞笑嘲讽,一边快速回剑横割,直索迟愿脖颈,企图就在此刻彻底终结红尘拂雪的性命。
然而,剑刃所到之处没有如愿见血,不过呲啦一声撕开了名贵的布料。原来在方士殷回手的瞬间,迟愿已扯下披风用力搭裹在剑锋上。她自己则倚靠山壁灵活闪身,然后踏着凹凸不平的山岩跃到了半空中。
“跑得倒是快!”方士殷未料迟愿以身做饵诱他全力进攻疏于防守,也没想到被迫入逼仄境地的迟愿仍有如此矫捷的身手能逃出生天。他赶紧三下两下抖掉缠在剑上的墨色披风,却还是因此失去了先机。
刹那间,迟愿已持初白飞身而至,仿似一颗陨星自纷繁星河中疾速坠落,以电光石火之速,吞噬万钧之能,全力倾轧下来。
方士殷仓促提起长剑抵御,却听咯嘣一声脆响,手中武器已被至利至韧的挽星棠刀劈成了两截。胸口更是袭来一股又凉又粘的感觉,就像有条冰冷的细丝在血肉里猛然抽过。方士殷愤不甘败,把半截残剑扔在地上,直到鲜血慢慢从破烂的前襟里浸染出来,才发现皮开肉绽的剧痛已清晰的传遍了全身。
“现在,是太武榜三了。”迟愿清眉微扬,雪白的棠刀上正渐渐凝起一层赤红的冰霜。
“不过略胜一筹……有什么好狂妄的!今夜……谁胜谁负……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方士殷强忍疼痛,颤抖x着摆出拳脚架势。
但挽星棠刀留下的伤口并非儿戏,方士殷尚未完全抬起胳膊,汩汩鲜血便从裂骨割肉的深隙里源源不断的流出来。而且,他越是提真气,血便涌得越凶。短短须臾,他的脸色便褪去了血气,惨淡得就像山谷中被人肆意践踏的污雪一样难看。
“前后包夹,尽数歼灭,方堂主是在等那所谓的第三路盟友?”迟愿微微侧颜望向峡谷远端,又回过眸来步步逼近道,“可惜,今夜云天正一未必会来,但你却注定走不出这丹砂道。”
“什么?你……!狄……狄阁主!”方士殷大为吃惊,只觉得今次的计划恐怕出了大纰漏。加之他已身负重伤,再难与迟愿争锋斗狠,为了顾全大局,他紧忙在刀光剑影中觅到狄雪倾的方位,然后向那道披着轻裘的身影踉跄奔去。
此时此刻,狄雪倾也察觉到了战势的异常。
按原本预期,彤武关雪夜求援,望塞城至少要派出三千兵士才能与两盟成分庭抗礼之势。但迟愿此行只领千骑官军,仍敢如此坦荡直闯丹砂道。若非自信托大,定是有备而来。那这一千兵马便不是开往彤武关的援军,反而更像为此间一战专程而来。
其次,眼下战程已然过半,双方厮杀惨烈伤亡甚重。按照约定,三不道人早该携云天正一诸家合围而来。可峡谷之外仍是漆黑不见一点星火,寂静不闻一丝风动,全然不见半个人影。
往坏了想,许是助战的人手半途被官军阻截了。
往更坏了想……
“狄阁主……!云天正一……叛……”
纷乱中,狄雪倾隐约听到有人在虚弱且急切的呼唤她。她立即将目光掠过战场,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但见求救之人正是浑身是血狼狈向她逃亡的方士殷。
而方士殷身后,还有一道身影紧随而至。那人手中棠刀高举,寒光森然。这一击只消斩下,便可将方士殷戳心戮颈送上黄泉。
“迟愿。”狄雪倾眸光一凛,提起云霭剑,向那片墨色破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