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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25954 字 29天前

看见狄雪倾若无其事的神情,迟愿分明有些话语已经浮到唇边,却还是隐忍咽下了,只道:“彤武关被破,望塞城已出兵驰援,恐将有场恶战。我们走望塞城那边会少些麻烦。”

狄雪倾点头,道:“乱世之下,到底还是大人的身份更便利些,此行大人做主便是。”

迟愿闻言,无声轻叹,随即扯紧皦玉披风,翻身上马。

一行人避开军马飞驰的官道,转向行商小路,向望塞城方向行去。然而一路越是临近望塞城,便越见战火过后的兵荒马乱。旷野上,尸横遍野,冻雪混着泥污掩埋了暗红色的凉血。村落里,处处狼藉,烧焦的房屋破败成覆着寒霜的黑色残垣。所经之处,满目凋零,分明已经没有人烟,可细听之下,却有总有痛苦的呜咽声,自角落暗处隐隐传来。

迟愿沉默着打马走过漫漫雪野,昔年曾提笔书写在宫灯上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

而狄雪倾也在车舆窗边幽幽看着一切。身为江湖人,她以为自己手中握着廿数条人命,剑下早已不吝生死。尤其丹砂道一战浴血阵前,更让她痹于血腥屠戮,从未真正思量过迟愿口中的苍生万民。直至此刻,亲眼目睹战火烧掠世间,万物烬灭于寂的震撼,狄雪倾终于隐隐领会迟愿为何将那八个空洞不实的字眼,高高悬在开京灯会上那么多年。

风雪之间,灵犀同至。迟愿忧思阵阵,抑郁难言,下意识回眸看向身后车舆。而狄雪倾亦在此刻向迟愿投去了目光。这须臾短暂的瞬间,两人的心思竟那般相似相近。以至于迟愿想要启齿,却又无需多说什么。而狄雪倾也只低垂眼眸,默默放下了车舆的窗帘。

迟愿知她心有所动,愁绪微纾,回首望进了灰色的远空。

永州的冬季,天暗得极早。

大约快到酉时,下了整天的飞雪终于转小渐缓。单春想着众人也该饿了,便打开一x个食盒,准备取出早上蒸好的红枣粟米糕来分食。不知为何,马车也在这时徐徐变慢,随之而来的更是迟愿勒马停下的声音。

“阁主先吃。”郁笛嘴上让着狄雪倾,却忍不住自己先拿起米糕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然后小声调侃道,“那位迟大人不会是馋猫转世吧,怎么单春姐姐刚打开食盒,她就闻到香气了。”

单春柔和一笑,再次打开小窗向外查探。昏暗夜幕中,她隐约看见车外有个衣着单薄破烂,被风雪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人正张开双臂拦在车马前。

“小姐,姑娘,求求你,行行好,无论多少,赏下几文钱,救救我的女儿吧!”那女人看着很年轻,应当不到而立之年。她的脸颊和手指关节都在肿胀发红,有几处已经溃破了。显然是最近没少哭过,皮肤在泪水和冷风的侵袭下害上了冻疮。

“你女儿……怎么了?”迟愿从马上下来,轻按住初白的刀柄,关切中带着警惕。

女子见迟愿有意相助,声音哽咽道:“我本是永州安和县人,因宁王叛乱殃及家乡,不得不背井离乡逃避战火。夫家被宁军抓去,生死未卜。女儿年幼体弱,天寒地冻的,在逃亡路上不幸染了风寒,本就连日高热不散,奄奄一息,今天早晨还咳了血……”

话音未落,女子又是泪眼婆娑,泣不成声。

迟愿微微动容,从腰间荷包拿出一两银子,安慰道:“这些钱你拿去用吧,请个郎中再抓几副药,应是足够。”

“谢谢,谢谢小姐,真的太谢谢你了!”女子不可置信的接过银子,千恩万谢,泪如泉涌道,“敢问小姐尊姓大名?此番回去,无论小女病势如何,我此后余生必定日日为小姐祈福颂德。”

“举手之劳,无需这般。你快去吧,莫耽了误孩子的病情。”迟愿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女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等迟愿反应,便突然卧进雪中深深叩首谢恩。迟愿赶快把她扶起来,女主又目光深切的向迟愿致意之后,才匆匆转身而去。

“等等。”车舆中传来狄雪倾清冷的声音。

女子已经走出数步,闻听呼唤,下意识停了下来。

迟愿也回眸看向马车,一时间琢磨不透狄雪倾想要如何。

“令嫒现在何处?”显然狄雪倾已经听到了女子和迟愿对话。

“就在前面不远的村落中,托同乡人照看着。”女子还以为狄雪倾疑她骗钱,便指向远处几点微弱的火光,诚恳道,“我只是想快些回去,好早点寻到郎中来给女儿诊治。”

“永州兵荒马乱,郎中不好找吧。”狄雪倾平淡一言,女子的脸色瞬间就垮丧下来。狄雪倾并不客气,继续又道,“一两银钱虽说不少了,但此等偏僻村落,便是寻到郎中,人家也未必敢来。”

“姑娘说的是。”女子握紧拳心里的小银块,悲切道,“先前我到镇上找过几次郎中,六次只有一回得见。而且那时我身上只剩几十文钱,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来。只给了一副草药,已算是莫大的怜悯。”

“受寒,发热,咳血……”狄雪倾眼眸轻黯。

“正好我们也要休息,要不我护着你……暂且过去看看?”迟愿深知狄雪倾自幼饱受寒疾之苦,便大概猜到了狄雪倾的心思。

果然,狄雪倾眸光轻动,缓缓点头,然后便拿着云霭剑走下马车,又吩咐单春把药箱交给迟愿帮忙带上。

女子起初有些诧异,不知这二人为何突然要去村中相看。但一听到药箱,她眼中立刻燃起光芒,道:“莫非这位姑娘正是……出诊在外的郎中?”

迟愿提着药箱,看向狄雪倾,轻轻微笑道:“她虽非医者,但应比许多郎中更擅岐黄。”

“天呐!怨儿今日真是苦尽甘来,遇见两位心地善良的活菩萨!”女子激动得俯身下去,当场就要再嗑几个响头。

迟愿只得再去扶她。

“怨儿?”狄雪倾眉宇轻挑,先回敬迟愿一眼,随即淡然问道,“是哪个怨字。”

“唉……还能是哪个怨。”女子深深叹了口气,起身带路,边走边道,“嫁到谢家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夫家公公心中大有怨气,便给起了个怨恨的怨。你说,哪有人用这般字眼给娃娃起名的?奈何我心中厌恶,却做不了主。”

“难道今后也要这样一直唤她么?”迟愿眉目微凛,不悦道,“让她刻骨铭心的记着,自己的出生并不被家人祝福,无端受一辈子的屈辱?”

“我当然不想这样!”谢家娘子当即反驳,道,“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心疼她……”

想到女子在车前乞讨时的真挚,迟愿亦叹息道:“这……我倒是相信。”

狄雪倾却清幽笑道:“刚刚听说你家夫君如今下落不明,那谢家此刻应由你来做主了吧。”

谢娘子神色一怔,似懂非懂。

狄雪倾又道:“怎么,莫非谢家公婆仍在,令你为难?”

谢娘子摇头道:“二老数日前也不幸在战乱中殒命了。”

狄雪倾闻言,笑而不语,只淡淡看着女子。

谢娘子刹那恍然,原本迷茫的目光逐渐清朗,愈加坚毅。

三人忽入沉默,踏着蓬松积雪无声前行,唯剩足下吱咯作响,声声入心。

片刻之后,偏僻小村已近在眼前。抬眸望去,昏灯寥寥,凄凉肃穆却又点点温暖。

狄雪倾轻咳数声不得不停下脚步,待呼吸平稳后,却是轻声启齿道:“其实……便是谢家人都在,只要你坚定心念去爱她护她,怨儿就不必是怨儿。”

“我……懂了。”谢娘子深深施下一礼,目色温柔笑意微舒道,“待怨儿病愈,我便和她一起,想个新名字。”

三人走进村庄。迟愿一手提着药箱,一手警惕按在棠刀上,但见目之所及处,并无异样。想来是这村子相对偏僻,免遭战火波及,才成了这些流民的避难地。

“村里人说,这户人早些年前搬到望塞城去定居了,老宅荒废已久,让我们暂且居住在此。”谢娘子带狄雪倾和迟愿走进一个稍显破败的院落。

刚进院,就听见主屋里隐约传来了小女孩的咳嗽声。

谢娘子眉头一紧,匆匆走进房间,坐在病榻边轻抚女孩的脸颊,柔声安慰道:“怨儿不怕,没事了,娘回来了。”

六七岁的小女孩脸色通红,除了偶尔咳嗽一阵,其余时间都只是昏昏沉沉的睡着。

“这二位贵客是……?”守在旁边的一位大娘转头打量着狄雪倾和迟愿,只见这两人提着药箱又拿着刀剑,说是郎中吧却更像江湖人。再看穿衣打扮姿容神色,又好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闺秀小姐。

“我们……”迟愿略有顾忌,正想着如何介绍才好。

那谢娘子倒是识趣,已抢先道:“马大姐,这二位是能救怨儿的活菩萨,其他莫问便是了。”

“可以叫我阿倾。”意外的,狄雪倾竟报上了一字姓名。然后便不再多言,来到榻边仔细为小女孩诊看病症。

迟愿借机在周围四处又仔细察看一番,确定只是寻常村落普通人家,便发出一颗霁月阁的小巧信弹,让单春、郁笛和驾车的两个霁月阁门人一起到村庄来落脚。

经过诊查,小女孩应是风寒久病不愈引发了肺疾,这才高热不消甚至咳血。于是狄雪倾先让谢娘子给谢怨熬了一副祛热解毒的汤药服下,又留下不少对症的药草,这才清洗双手在房中炉边坐下休歇。

那姓马的大娘见狄雪倾确是会医病的主儿,立刻扑跪下来,央求道:“阿倾姑娘,您再发发善心,给我家儿子也看看伤吧!”

狄雪倾面露疑色,看向迟愿。迟愿则点了点头,示意她这附近住着的确实都是百姓和流民。

马大娘误以为狄雪倾要听迟愿的命令行事,便带着哭腔向迟愿解释道:“我家儿子逃难时,被流矢伤了腿,伤口也被冻坏了。老身感觉要是再不想想办法,他那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罢了。”狄雪倾没有在意,应道,“我去就是。”

“我陪你。”迟愿见狄雪倾心软不忍拒绝,立刻环起棠刀随她一起出了门。

结果这一去,有菩萨神医造访小村的消息就以一传十,不胫而走了。夜幕深沉,风雪飘摇。等狄雪倾看最后一个村民,时辰已是亥时过半。

“回去看看谢怨吧。”狄雪倾面露倦色,轻轻揉搓着僵冷的掌心,向谢家小院走去。

“稍等……”迟愿犹豫一下,还是解开了身上的皦x玉披风,轻搭在狄雪倾的肩头。

狄雪倾不由微怔,然后抚手按住披风,默默缠紧系带,转身走进了黑夜。迟愿挑起在村民那借来的灯笼,追到狄雪倾身旁相伴而行。烛火无言,摇曳着靴下的雪路。而那道悄然描绘狄雪倾幽净身影的视线,也在这尺寸朦胧的微光中,安静得愈加温柔缱绻。

谢家女儿服药之后,情况稳定了不少。谢娘子整夜陪伴在旁,不时用温水沾湿粗布助女儿去热。快到天明时,小女孩的脸色终于恢复粉白,额头也不再烫人了。谢娘子松了口气,连连向狄雪倾道谢。

狄雪倾随意拂袖,示意不必。顺势也向谢娘子借了房屋内间,为自己和单春郁笛更换伤药。迟愿闻言,主动请缨去厨房帮忙煎煮火噬散。狄雪倾思量一下,想到此夜已逗留许久不好再耽搁,便就应下了。

等狄雪倾重新包扎好伤口出来,迟愿也把火噬散煎好了,她微笑道:“先喝药吧,我再去趟厨屋。”

淡淡望着迟愿离去的身影,狄雪倾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小碗,轻缓吹去了药汁的热气。

不一会,迟愿回到了房间,把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放在了狄雪倾的面前。

“这是……”狄雪倾眼中满溢意外之情。

只见碗中素面清白圆润,浅浅浸在清淡的汤汁中,不仅面上撒下了一小撮哏脆的笋干提鲜,面线里更还半藏着一颗圆润饱满的鸡蛋,汤汁周围另有几点色泽璀亮的油滴,增味生香,诱人朵颐。

“是村民们的心意,我推辞不掉。”迟愿把筷子和汤勺递给狄雪倾,微笑道,“天气寒冷,战乱又生,食材实在匮乏。谢家娘子听说咱们要走了,四处讨了这些来。你看,面是谢家的,笋干是陈家的,鸡蛋是马大娘给的,香油呢是胡伯伯送的。”

狄雪倾眉目轻动,故意问道:“那这面,最后又是谁煮的?”

迟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落坐在狄雪倾身旁,柔声应道:“还记得么,我欠你一碗漂亮的素面。”

“嗯,记得。”些许回忆瞬间浮上心头,狄雪倾不由得轻轻抿住了双唇。然后,她浅舀一勺汤汁,凑在唇边缓缓喝了下去。

“如何?”迟愿心中期待。

狄雪倾悠悠一笑,却只道:“很暖。”

“那再尝尝……”正当迟愿想劝狄雪倾趁热动筷时,昏睡许久的谢怨醒了过来。

小女孩大概是太久没有精神好好吃饭了,这一碗散发着扑鼻香气的素面着实令她眼羡嘴馋。

“娘,我也想吃面。”谢怨拉着母亲的胳膊,虚弱摇晃。

谢娘子面露难色,安抚道:“怨儿乖,娘给你做了热乎乎的粗面汤。等病好了,娘一定给你做素面吃,好不好?”

小女孩哪懂什么病重病好此刻以后,她现在心里眼里全世界里,就只有狄雪倾面前那一碗面。

一时间,谢怨眼巴巴看着面碗,狄雪倾默默看着谢怨,谢娘子尴尬的望向了迟愿,迟愿也只能轻蹙眉心又瞄回了狄雪倾。

“怨儿。”狄雪倾站起身,将素面端给谢娘子,似是严肃的对小女孩说道,“吃了我的面,以后就不许再生病了,知道吗?”

“哦……”谢怨被狄雪倾的眼神吓到,怯怯答应,一颗心却早就雀跃着飘到面碗中去了。

“多谢倾姑娘,以后我一定好好照看怨儿,再不让她受苦了。”谢娘子眼中含泪,一边小心喂女儿吃面,一边向狄雪倾郑重点头致谢。

“嗯。尽人事,听天命吧。”狄雪倾理理衣襟,轻扬眉目,与谢娘子做别,离开了谢家院落。

阴霾许久的永州终于放了晴,虽有寒风偶起凛如刀割,但村民们还是随着车驾,把狄雪倾和迟愿送到了村口。或许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别此生应是再不会相见了,所以村民们一直在村外伫立许久,直到一车一马完全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在想什么?”迟愿见狄雪放空视野遥望远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缓缓勒马靠近车舆。

“没什么。”狄雪倾收敛视线,随口应道,“大概在猜想谢怨的新名字吧。”

迟愿知她敷衍,也不深究,只轻声打趣道:“不是舍不得那碗素面就好。”

狄雪倾浅露无奈,盯着迟愿。

迟愿轻笑嫣然,认真道:“那这碗面就算我仍然欠着,来年你生辰……”

“迟大人,车马都该快些了,莫要误了正事。”狄雪倾忽然打断迟愿,淡淡撂下一句话后关上了车舆的窗。

第227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一行人风雪兼程,归向开京。

临近京畿,迟愿唤停车马,询问道:“前面就是开京城了,雪倾还有什么提备么?”

狄雪倾反问道:“按大人的计划,回京之后,要去带那乘风酒家的跑堂去御野司认人吧?”

“正是。”迟愿点头。

狄雪倾道:“在那之前,我想先见见林丛,听他亲口讲诉所见旧事。”

“自然可以,他现在就秘密押在安野伯府。”迟愿应下,又试探问道,“如今形势纷乱,京中难免警戒森严,你要……住在我家么?”

“不。”狄雪倾否道,“此番行事,我亦有调度应对,住在安野伯府恐将不便,还是住在市隐寒舍罢。”

“好。”迟愿略有不舍,但亦知狄雪倾言之有理,便不勉强。然后她拿出先前备好的绳索,递给单春,轻声道:“那就委屈雪倾了。”

“请提司大人务必照看好我家阁主。”单春严肃看了眼迟愿,才将狄雪倾的双手反在背后,用绳子不松不紧的绑了起来。

迟愿郑重颔首,回眸望向狄雪倾的目光愈加深切而温柔。

随后,单春和郁笛与二人分道扬镳,先行前往市隐寒舍打点。迟愿则驾起马车,载着狄雪倾径直向京城驶去。

待到开京城北门,果如迟愿所料,守城兵士对进出城的巡查比平日严格许多。

迟愿倒是不慌,她先登入车舆,与狄雪倾道:“稍后你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装作受伤虚弱即可。有黑曜嘲风牌在,他们不会太过为难我。”

“大人无需担心。”狄雪倾淡淡一笑,“三不道人曾经盛赞过雪倾,就该当去做个戏子。况且雪倾本就有伤在身,假扮虚弱自不在话下。”

迟愿闻言,几许心疼之意尽数流露在黯淡下去的目光中。她慢慢退后,准备下车。

“大人。”狄雪倾却在这时唤住了迟愿。

“怎么了?”迟愿关切。

“我想了想。”狄雪倾垂眸看了看身上,轻声道,“虽换了染血的衣衫,但还是请大人一并将雪倾的发丝也挑拨缭乱些罢。一来更显狼狈少生纰漏,二来还能略挡容颜且防万一。”

“嗯……”迟愿怔了一下,再次近前到狄雪倾身旁。

当手指抚上那畔许久不曾触碰的青丝时,迟愿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像细数春风中的柳枝那般,一丝一缕将柔顺发丝拆散、拨乱,让它们轻柔虚掩在狄雪倾的额鬓边和眉眼前。

许是肌肤被发丝触碰得有些微痒,狄雪倾眉心凝蹙,目露难色,恍惚间,竟在迟愿眼底印下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羸弱模样。惹得迟愿难忍怜惜,意动情起,不禁抚手摩挲过狄雪倾的脸颊,那清凉细腻的触感,便沿着温暖指尖沁入了怦然心音。

“大人,莫要出神了,专心些。”清浅声音适时传入耳畔,是狄雪倾扰醒了迟愿的片刻沉溺。

“抱歉……”迟愿略有羞赧,收回手来,下了马车。

及至城门前,尽管迟愿出示了黑曜嘲风牌,守卫士兵还是很仔细的确认了她的身份,更有一个守卫兵长甚至拉开车舆直勾勾的盯着狄雪倾看。

“她是御野司擒拿的要犯……你在做什么!”迟愿正在解释,却见那兵长突然钳住狄雪倾的手臂一把将她从车舆中扯了出来。

狄雪倾见状,略作反抗之势却没有真的用力,于是便从车上跌落,重重摔在了地上。

“没什么。”守备兵长皮笑肉不笑的冷哼道,“卑职只是要仔细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要犯,配得上提司大人亲自驾车,自己却坐在暖舆之中享福。”

“放肆!”迟愿怒目而斥,第一反应竟是想将狄雪倾搀扶起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兵长既知她身份还敢如此造次,必是背后有人撑腰。于是只能强将双手负于身后,凛然质问道,“什么时候御野司的囚徒也轮得到城门守备来盘查了!”

“大人说笑了。”那兵长也不与迟愿硬碰,仍是陪笑道,“并非卑职逾矩,x只是城门守备官阶虽卑,但责任重大。近日上峰有令,无论何人进出城门,均需下车勘验,卑职只是依律行事罢了。”

语毕,兵长低头睥睨,再要细查。

只见那清瘦的女子衣着单薄,脸色苍白,正用反剪的手肘吃力的撑着地,想要起身。缭乱发丝在地上沾染了许多黑色的冻土,蹭得脸上也脏污了不少,但她透过发丝望向自己的目光,却盛满了肃杀的恨意。

没来由的恐惧突然袭上心头,兵长浑身一凛,抬腿便向狄雪倾的肩头踏去,似乎想将这个目光桀骜不敬朝廷的女囚再踩回雪地里。

“好,你查吧。”迟愿抢先一步,狠狠用力将弱如残柳的狄雪倾提起来,看似毫不怜惜的将她往前猛推了一把,其实却悄然用手臂扶稳了住行动不便的狄雪倾,然后威严道,“这女人不是善茬子,若非被束缚得紧还下了蚀筋软骨的药,你的家人明日就可以去大炎朝廷领恤金了。至于她的身份,的确不是你这个城门守备有资格知晓的,本提司劝你适可而止,莫再惹是生非!”

“是,大人说她是御野司要犯,那她便是。”兵长面露难色,却也没有因此退缩,他打量着狄雪倾血迹斑驳的衣衫,阴鸷道,“但她伤在何处……卑职还是要亲自验过,才能依律放行。”

“这位大人……”狄雪倾声音虚弱,似是卑微的恳求道,“我虽沦为阶下囚,却还余留几分尊严。城门行人往来,眼多嘴杂,还请大人勿要令我当众难堪。”

“不脱衣服?那怎么验伤?”兵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冷漠讥讽道,“一个囚犯,还想要尊严清白?等你入了御野司的大牢,比这更痛不欲生的花样多了去了,你不如趁早认命吧。”

话音刚落,守备兵长便要上前去扯狄雪倾的衣襟。

“还是本提司亲自来吧。”迟愿不客气的用棠刀挡住兵长的手腕,目光幽暗道,“既然人人都说御野司手段了得,不如就此让这位守备兄弟,见识见识。”

“哦?”守备兵长饶有兴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迟愿脸色更沉,将狄雪倾转过身,不轻不重的拉近怀中,然后隐忍着在她背后抬起了手。

四目相对的瞬间,狄雪倾已然领会了迟愿的意图。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刚刚还轻柔流连过狄雪倾发丝脸颊的手指,就这样用力嵌入了她箭伤未愈的肩胛骨肉。须臾,一滩殷红血迹便在那脏污的衣衫里缓缓渗透出来,活像一朵饱经摧残后孑然凋零在泥尘里的落花。

“嗯……”狄雪倾咬紧牙关,将所有痛苦的呻声都咽进了喉咙。双手被束,无所依靠,她只能颤抖着跌进迟愿怀中,苍白凌乱的依在迟愿肩头勉强支撑身体。

“看清楚了!”迟愿字字如刀,痛彻心扉,一双深眸狠厉得泛了红。

“看,看清楚了。”慑于迟愿的果决狠辣,那守备兵长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挥手放行。

迟愿二话不说,将狄雪倾扶进车舆,高扬马鞭飞驰而去。

那守备兵长望着远去的马车呆愣了一会才回过神,然后挥手叫来心腹手下,低声吩咐道:“去,回报宋提司,就说迟提司带着一个右肩有伤的女犯回京了。”

那边厢,马车自后门直入了安野伯府的庭院。岚泠刚刚迎上前来,就被迟愿催着去召平日专程照料安野夫人的女医士速来房中。

“小姐,你受伤了?”岚泠忧心忡忡的看向迟愿。

“莫对旁人多说多言,快,快去!”迟愿摇了摇头,语气心疼得比受伤的人是自己还急切。

“好……好,我这就去。”岚泠瞥了眼车舆,心中猜想这世上能让自家小姐如此失措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位阁主大人了,于是赶快向老夫人院中奔去。

“大人不必紧张……先带我去温暖的房间……休息就好。”狄雪倾推开车舆准备下车,她手上的绳索早被除去,破烂的衣衫外也裹起了厚厚的皦玉披风。

“小心。”迟愿即刻上前将狄雪倾接下马车,半揽手臂半拥腰肢的护着她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把狄雪倾扶在床榻上稍歇,迟愿就开始“忙碌”起来。又是着人取衣烧水,又是命人筹食备药,似是要折腾到医士到来才肯作罢。

“大人,别忙了。”狄雪倾看不过去,叫停迟愿。

“我……没有。”迟愿来到狄雪倾身边垂手而立,略有闪躲的目光中充满了内疚和疼惜。

“大人不必介怀。”狄雪倾淡淡言道,“方才那守备盛气凌人咄咄不让,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撑腰。大人若不顺水推舟,还当真要给他看雪倾的身体么?”

迟愿鼻子微酸,声音低落道:“可我……亲手伤了你。”

“不,我倒觉得大人反应机敏,此举亦是良策。”狄雪倾眯起眼睛,仔细思量道,“此前大人在凉州调查多时,想必有人早对你起了疑心。而城门之前,我们尚未准备周全。就算那兵长愿意寻个女子来查我的伤势,衣衫退去时,你我的计划也就功亏一篑了。大人不得已出手,实属无奈而为,雪倾没有怨尤。”

“你真的不怪我。”迟愿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小心翼翼的问过才觉释怀。

“嗯。”狄雪倾摇了摇头,随和道,“你我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雪倾……”迟愿微微哽咽,眼中轻泛涟漪。

狄雪倾亦不愿迟愿过于苛责自己,便调侃道:“难怪先前安野夫人和岚泠都说大人爱哭鼻子,这区区数日,雪倾可是见大人落了几次眼泪了。”

“才不是。”迟愿骤然羞涩,赶快侧身收敛情绪。

狄雪倾也不再多言,一边默默回暖身体,一边沉心思谋该如何借势而为,让那多疑的人反而深信不疑。

很快,岚泠请来女医,把人带进了迟愿的房间。好在曾有水碧青亲自缝合,迟愿下手又颇有分寸,狄雪倾的箭伤只是血痂开裂,并未伤及更深。待到女医士重新为狄雪倾止血包扎后,迟愿终于松了口气,那双焦虑暗淡的眼眸,也稍稍恢复了些许光彩。

一切安排妥当,迟愿带狄雪倾来到书房。行思斋中,蓝钰烟已经等候多时。

“大人。”见迟愿进来,蓝钰烟先是微微一笑,拱手施礼。但见迟愿身后还跟着一个清冷惫弱的女子,便似想到了什么,笑意戛然消散。

狄雪倾亦不卑不亢的与蓝钰烟对上目光,审视中带着几许疏离。

迟愿心念要事不曾察觉,又碍于各自身份,只含糊为两人互相介绍道:“这位是我在江湖中的友人,这位是我在御野司里的同僚。”

“蓝提司,久仰。”狄雪倾平淡戳破那层窗纸。

“狄阁主,百闻不如一见。”蓝钰烟也不甘示弱。

“你们……好吧。”迟愿夹在中间尴尬不已,甚至还莫名感到这两人往来的视线中,似有一阵刀光剑影疾速交锋掠过。

蓝钰烟先收回视线,神色傲然,率先开口道:“既然迟提司专门请狄阁主到此,想必此案亦关乎霁月阁,那本提司便不打扰了。”

说罢,蓝钰烟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迟愿道:“这是在林丛老家取回的珐蓝马鞍饰物。”

“辛苦了。”迟愿郑重感谢,见蓝钰烟已有离去之意,犹豫一下,还是正式与蓝钰烟解释道,“未能与蓝提司详知此案,并非不信任蓝提司。而是此案着实凶险,我……不愿波及无辜。”

“呵,为迟提司做了这许多事,钰烟不是早就身在其中了么?”蓝钰烟凝看迟愿幽幽轻叹,随即便恢复了清淡冷静的神色,简单道,“迟提司无需钰烟多为,我即自有分寸。只是结案之后,迟提司应过的谢宴,不许食言。”

“嗯。”迟愿点头应下。

又将无甚情绪的目光轻上下扫过狄雪倾,蓝钰烟拂袖而去。

“蓝提司。”狄雪倾轻唤一声。

蓝钰烟停下脚步,皱眉回首。

“多谢辛劳。”狄雪倾目色柔和,恬然浅笑。

“得了,又不是为了你。”蓝钰烟看似厌弃不屑,却也微微扬起了唇角,随即翩然离开了行思斋。

第228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狄雪倾回过眸来,对迟愿道:“你们御野司的提司还真是天生就对江湖人带着股倨傲之意呢。楚提司是,蓝提司是,大人当初……也是。”

“蓝提司她看着冷淡,其实勇谋双俱,人也很好。”想起当初在正云台上对狄雪倾的警惕盘查,迟愿心中蓦然涌起x一息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但嘴上却只聊起了蓝钰烟。

“看得出来,她审度我的目光和楚提司不一样。”狄雪倾顺着迟愿的言语聊了一句,话锋一转,又若有所指道,“不过,她看大人的目光……也和楚提司不一样。”

“什么意思?”迟愿眉宇微凝,一时没有多想。

“没什么。”狄雪倾神色淡然,再转话题道,“既然马鞍饰物也到了,就请大人安排雪倾和安野夫人一起会见林丛罢。”

“好,我这就去请母亲。”迟愿也不再多谈旁的,立刻遣人去请韩翊,并把林丛也带来了书房。

四人聚齐,林丛再把从前所见详细重述了一遍。话音落时,但见狄雪倾神情凝重,韩翊面色悲愤,两人均已陷入沉思。

迟愿又打开蓝钰烟送来的木盒,取出里面的珐蓝饰物先给林丛看过。林丛点头确认,这正是他从前捡来又藏在家中二十几年的马鞍装饰。

然后,迟愿把饰物递到母亲面前。刚拿起珐蓝饰物的瞬间,韩翊便已瞳孔震动认了出来。但她还是展开已经泛黄的图绘,仔细对照后才默默点了头。

最后,迟愿取来了木架上的旧棠刀。

再见此物,狄雪倾不禁眸光摇曳,思绪潋滟。不过是下意识看向了那柄棠刀,冰棺中母亲身前永不凋谢的赤梅花枝、暖帐里曾经同谁与共的缱绻缠绵,便忽然袭进了未曾设防的脑海。以至于狄雪倾不得不合上双眼,断去思绪。直到再睁开时,那畔心湖才重新归于一片深寂无澜的宁静。

而这时,林丛也已仔细看过这把旧式棠刀,确认和数年前桌上掉落的那把刀完全相同。不仅刀刃断处一致相当,甚至还在刀镡上找到了磕撞地面留下的浅痕。

如此,林丛所见三事已证其二,只余最后一件,那便是去见宋玉凉。

被软禁在安野伯府的几日里,林丛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处如何境地。对于犹未可知的未来,他亦充满了紧张恐惧,全靠反复念想含冤而亡的弟弟林满,才让这个自知卑贱的庶民找到一点无畏生死的信念。

好在从离开永州起,蓝钰烟就刻意授过林丛一些御野司司卫该有的礼节和仪态,让他在假扮司卫时不至于被轻易看穿。现在,只要林丛穿好司卫的制式服饰,克服心中畏惧,自然而然的站在其他司卫中间,大概便不会有人深究他的身份了。

待林丛被带下去暂作等候,书房中只剩下迟愿母女和狄雪倾三人。

“愿儿。”韩翊神情凝重,揉了揉额角道,“先前你飞书所托之事,母亲已经办妥了。”

“结果如何?”迟愿和狄雪倾不约而同看向韩翊。

“虽无字迹为证,但却是娘亲访于思旧部,从孟校尉口中亲耳听来的。”韩翊似与迟愿对话,却郑重望向狄雪倾。

狄雪倾会意,颔首道:“安野夫人为人,雪倾信得过,您请讲罢。”

韩翊勉强微笑,点头道:“愿儿所问确有其事,宋玉凉那时的确离开过燕王府大约十日时间。”

“十日……快马加鞭往返燕凉两州,应是足够。”迟愿浅浅估算,又问道,“那孟校尉可知宋玉凉去往何处?”

“我问过了,他不知道。”韩翊摇头道,“不过孟校尉说,在宋玉凉擅离职守前,曾拷打过燕王府的管家,询问一件东西的去向。当时他在门外值守,听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宋玉凉在问什么鎏金甲,那下人回答说随着赫阳郡主的嫁妆一并送到凉州去了。”

狄雪倾目色幽暗道:“鎏金锦云甲。”

“那不是……?”迟愿不禁一怔。

“正是。”狄雪倾垂下眼眸,尝试在脑海梳理燕王府、霁月阁、凌波祠、鎏金金云甲、宋玉凉、赫阳郡主、燕王世子和燕鸿之间究竟有哪些细枝末节的联系。

“难道他竟是为了这件鎏金甲,才不远千里飞赴凉州,对赫阳郡主痛下杀手么?”韩翊不解道,“天下珍物何其之多,宋玉凉这般做到底是图什么。”

“天下宝物虽多,但有人却心心念念只认这件鎏金锦云甲。”狄雪倾轻轻一语,似乎捋清了些许脉络。

迟愿恍然道:“你是说,孤弦问水,箫世机。”

狄雪倾目色冷冽,道:“可惜,箫世机死得太早,这问题只能向宋玉凉要答案了。”

“你们……想怎样对他?”所有的一切,最后终于绕到韩翊最担心的话题上。

“我们打算这样……”来到安野夫人身边,迟愿合盘托出了她的谋划。

韩翊听完双眉紧锁在一起,痛失所爱二十余载,此等杀夫之仇韩翊何尝不恨。但她还是反复权衡,思虑良多。哪怕她明知道迟愿和狄雪倾都已是当世翘楚,也难免发自内心的担忧两个丫头的安危。

不过,韩翊更加清楚,大炎朝廷永远不会为迟于思昭雪,二人此行更已无可阻拦。她只能含泪默许,然后站起身来,将迟愿和狄雪倾一人一手牵进掌心里,重重覆下。纵有千万叮咛,也只化作一句最揪心的嘱咐,“娘要你们……活着回来”。

迟愿与狄雪倾凝眸相望,彼此无言,唯有将轻合在韩翊双手间的手指,悄然勾紧了些。

从安野伯府出来,狄雪倾避开耳目,悄然投进了市隐寒舍。迟愿则换上暗绣嵌金的冬式提司服,带着岚泠、林丛和手下两个得力的男女司卫一起,直奔御野司而去。

这边,宋子涉已把迟愿携带女犯归来的消息递给了宋玉凉。收到迟愿求见的请求,宋玉凉便不动声色的让她到御野司正庭来叙话。

“提督大人。”迟愿目光如炬,直盯着宋玉凉施了礼,然后抚手让随行四人侧立堂下。

“迟提司,此行辛苦。”宋玉凉语气冷淡。

“属下无能。”迟愿拱手应道,“属下初去时,确助彤武关避过一劫。但很遗憾,守备麦庆丰贪功冒进,彤武关最终还是陷落了。”

“守关之事与御野司无干,你不必因此自责。”宋玉凉假意安慰迟愿,话锋一转道,“本督听闻,你与江湖两盟在丹砂道上恶战一场,可有什么收获?”

迟愿平淡答道:“属下此去,刀斩了逍遥堂的方士殷。”

“呵,那到是要恭喜世侄女,在这天箓太武榜上仅与本督相隔一人了。”宋玉凉似笑非笑薄赞一句,眼中却对迟愿如此年纪便登上榜三之位极为不爽。

“属下只是尽提司之职,平两盟之乱罢了。”迟愿只当不察,继续言道,“方士殷战败被擒,当场自尽。手下司卫勘验尸身时,发现他身上亦有些特别的秘密。”

说到这里,迟愿不再言语。

“有什么秘密?”宋玉凉无甚耐心与迟愿打哑谜。

迟愿作势观望左右,谨慎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督公单独聆听。”

宋玉凉犹豫一下,挥手让庭上众人纷纷退下。

待岚泠把林丛安全带出庭外,迟愿来到宋玉凉案前,低声道:“那方士殷胸前,也有三朵金桂刺青。”

“什么!连他也是金桂之徒?”宋玉凉颇感意外,连连用手指揉捏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虽说方士殷是金桂之徒也算是个大消息,但毕竟其人已死,再翻不起什么浪来。所以此刻,宋玉凉的心思更落在迟愿带回的女犯身上。然而迟愿说东说西始终没有提及此事,他很难不猜疑迟愿包藏祸心有所企图。但宋玉凉又不好直接开口讯问,否则就等于告诉迟愿,是宋子涉派了尾巴一路盯着她,也是御野司在城门口布下眼睛对她处处提防。

迟愿看出宋玉凉的心思,顺水推舟道:“不知提督可还记得,属下往昔汇报过的金桂之人。”

“记不记得又如何?”宋玉凉难掩不悦。

迟愿悠悠述道:“迄今为止,御野司记录在案的金桂数量,常百齐九朵,柳色新七朵,无一物六朵,宫徽羽五朵,方士殷三朵。那夏奇峰虽然数量不详,但按其武功来看,倒不像八朵之辈,应是四朵。”

宋玉凉不耐烦道:“这些本督早已知晓,何必旧事重提。”

迟愿微微一笑,大方言道:“属下近来多在凉州驻留,正是为了追踪金桂之徒。不负督公信任,属下已将一员要犯秘密带回开京城。”

“哦?”宋玉凉见迟愿终于说起那个女犯,略有兴致的问道,“莫非你抓到了八朵的金桂贼人?”

“不。”迟愿煞有介事,言之凿凿道,“是两朵。”

“多少?”宋玉凉瞬间意识到两朵金桂的意义,立即问道,“那你可将她押入御野司大牢审讯过了?”

迟愿摇头道:“尚未x。”

“什么?”宋玉凉严厉训斥道,“此犯必是金桂首脑重要,既然擒下,为何不速速绑进御野司受刑!”

“属下原本也是想一进京城,就把她锁进御野司。”迟愿微微扬唇,故作可惜道,“怎奈城门盘查森严,属下亮了黑曜嘲风牌也无济于事,还是被那城门守备把人犯从车中拉扯出来,当场验伤,示于众目睽睽之下。督公亦知金桂一党手段通天,行事乖张。此女被御野司擒获的消息俨然已经走漏了风声,又或者司中仍有贼子眼线未能尽数拔除,我等若不作任何准备便径直接管此犯,恐怕还不等审出一二便又要遭贼人突袭,殃及自身。”

宋玉凉闻言,脸色铁青。

迟愿乘势又道:“上次夏奇峰里应外合放走两盟囚徒,已令龙颜震怒,降罪御野司。属下左思右想,才决定暂将其秘密囚禁在外,还望督公体察属下忧虑多量,毕竟御野司再禁不起半点闪失过错了。”

“此言虽有几分道理,但把如此要犯藏在外面,于公于私都属不该。”宋玉凉转了转眼珠,半试探半吩咐道,“世侄女还应尽早把她押进御野司牢中,免得节外生枝。”

“自然。”迟愿随即拱手请命道,“且请督公连夜调遣心腹换防御野司,属下明晨便将那女犯押解进来。”

“好。”宋玉凉目光幽暗微微颔首。他本以为迟愿关子卖尽,是为了挟此重犯提些逾矩的要求,但见迟愿所言不过如此,便将信将疑的应了下来。

“那,属下先行告退了。”迟愿微不可查的轻舒眉目,向宋玉凉辞别。

御野司外,岚泠等人已在车马边等候多时。一行人低调回到安野伯府,迟愿立刻询问林从结果如何。

“是他,就是他。”林丛脸色惨白,掌心冒汗,哆哆嗦嗦的答道,“那人面相虽有岁月之痕,但骨相仍如当年。一双眼睛更是阴狠狠的像要吃人一样!尤其是眉心里那颗黑痣,草民看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果然是他。”沉默片刻,迟愿又开口道,“林丛,此行需要你的,至此就都结了。稍后会有人送你出城,离了开京就回家去吧,再不要回来,更不许对任何人提及此事,否则……”

岚泠闻言,配合着用手掌在喉咙前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敢不敢!就是借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说出去一个字啊!”林丛刚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愈加思念家中妻儿,当真是不想再被扯进任何权势搏杀中了。

“知道就好,咱们走吧。”岚泠上前一步,准备带林丛离开行思斋。

“等等。”迟愿从书案上拿起一物轻掷向林丛,道,“凶手伏诛后,我会遣人告知于你。年关时,去林满坟上祭杯酒吧。”

林丛接住迟愿扔来的物件,定睛一看,竟是个十两重的银锭。沉甸甸的份量就这么坠在他的手掌中,也重重的压在了他的心口上。一时间,心酸委屈、恐惧感谢……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一股脑的都涌了上来。

“谢谢官小姐!谢谢你!”林丛百感交集,却只会笨嘴拙舌的跪下身去,带着哭腔一直道谢。

此时此刻,当年的燕凉旧事便几乎全然明了了。

细雪不过暂歇数日,又随夜幕一起垂落在黯无月晖的晚空中。

脱下雍容贵气的金丝嘲风锦袍,换上轻暖素雅的墨色冬常服,迟愿在南暖阁中郑重拜别了母亲韩翊,即如一抹黑色利影悄然隐入了风雪将临的开京城。

第229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昏灯暗雪中,市隐寒舍没有打烊,那掌柜也还是半躺在柜台后的竹榻上。不过他倒是在榻上铺了张上好的熊皮毯,也在榻边添了座温热的小火盆。

炉火正旺时,有人带着一身风雪走进店里来。

掌柜打了个冷颤,坐起身来。待他看清来人是谁,便招低声呼道:“那位姑娘还是住的绝字房,二楼,左转,唯一的一间。”

“谢了。”迟愿先前就在绝字间待过,轻车熟路上了楼,敲响房门。

来应门的人是单春,她侧身把迟愿让进房间。

迟愿抬眸轻看,但见房中陈设与先前并无变化,只是门口那座昙花锦绣的轻纱屏风被换做了青松傲霜的木雕屏风,想来更适宜冬日遮风避寒。房间里另外还新增了几尊燃炭的铜雕暖炉,盎然暖意,舒缓流转,衬着窗外簌簌雪音,别有一番静谧之情。

“雪倾。”刚刚绕过屏风,迟愿就看见了那畔熟悉的身影。

“大人来了,结果如何。”狄雪倾没有转身,还背对迟愿在铜镜前仔细装扮着。

“林丛认出了他,就是宋玉凉。”迟愿来到狄雪倾身旁,从铜镜中看见一张颇为陌生的脸孔。

“好啊。”狄雪倾微微笑了笑,冷声道,“那位提督大人总算是没辜负我这番精心准备。”

迟愿把棠刀放在案上,坐到狄雪倾身边,仔细端详道:“你的易容之术仍是这般精湛。”

狄雪倾慢慢勾勒着面上肌理的走向,轻声道:“宋玉凉见过我,这次佯装金桂之徒,他免不了要近前端详。我不求他不生疑心,但有须臾分心便已足够。”

“可你毕竟有伤在身。”迟愿凝着眉宇,忧心忡忡道,“这几日我不免会想,令你如此犯险,是不是走错了棋。”

“人都说落子无悔,哪有明天就上阵了,才来动摇的道理。”狄雪倾淡淡说着,察觉迟愿郁色未消,便转过身来认真又道,“况且我伤在右肩,不妨用剑。至于大人与宋玉凉都是霞移八境,虽说你暂时逊他一筹,但有我从旁相助,必可一击制胜。”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迟愿目光轻顿,随之坚定起来,嘴上却还自嘲道,“或许我也跟母亲一样,关心则乱了吧。”

“好了。”狄雪倾略微倾身,将掌心轻轻按在迟愿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柔声道,“明日大人是破敌主力,不如先到旁屋休歇片刻。”

“你呢?”迟愿并不想独自离开,她更愿与狄雪倾多相处片刻。于是她小心僵着身体,生怕微微的动作都会提醒狄雪倾收回手去。

“雪倾还余两朵金桂刺青未画。”但狄雪倾到底没遂迟愿的意,回转身姿在状台前打开了一盒青黑色的染料。

“大人要一直这样看着我么?”润好笔墨,狄雪倾缓缓解开衣襟上的扣结,凝眸看向迟愿。

“我……”迟愿亦觉冒犯,却又不舍离去,便沉默着垂低了目光。

“罢了。”时间紧迫,狄雪倾无意再争,只稍稍侧过身去,用左手提起了画笔。她本想在锁骨之上绘出两朵金色的桂花来,然而右肩伤痛仍在,让她无法时刻稳住衣襟。加之无论低头自看还是对镜照影都非常掣肘,以至于她只简单画了两下笔触就走了形。

“大人。”狄雪倾浅唤迟愿。

“嗯?”迟愿立刻温柔回应。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把那只细毫笔递进迟愿手中。迟愿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大人丹青如何?”狄雪倾轻声的问。

“尚可。”迟愿平静回应,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然后若无其事的把笔尖蘸饱了青黑的染汁。

“那……按照纸上的金桂样式来画即可。”狄雪倾说着向迟愿微微倾身,用纤白手指轻缓褪下半边衣襟,自将白皙酥肩呈在迟愿面前。

“好……”不经意间,迟愿抿住了双唇。

狄雪倾亦微扬下颌道:“有劳。”

迟愿以左手指尖温柔按在狄雪倾的脖颈下,仿佛在点触一片清透细腻的纸张。然后右手执笔,仔细在狄雪倾的肌肤上勾画出一枚又一枚细小精致的桂花花瓣。

绘到细处,迟愿下意识向前凑近几分,如墨发丝便似夏夜轻风浅浅拂触着狄雪倾的脸颊。偏偏她专心作画一时不察,又将温暖吐息也淡淡氤氲在了狄雪倾的颈窝间,惹得狄雪倾一瞬恍惚,不由自已的屏住了呼吸。

两人之间就这样渐渐沉静下来,呼吸轻伏,笔触微凉,只有炉火的暖意在恣意蔓延,半亲半疏,若即若离。

须臾之后,两朵惟妙惟肖的金桂刺青完整浮现在狄雪倾的锁骨上。

“画得久了,别着凉。”迟愿搁下细毫笔,帮狄雪倾稍稍拉起衣襟。

“不冷。”狄雪倾微微摇头道,“还需少待片刻,等染料干透就不会轻易失色了。”

迟愿的目光从金桂刺青缓缓向上,终与狄雪倾四目相对。但见眼前人除了神x情颇为熟悉,容颜已然变成他人模样,她的思绪便不受抑止的再次想到了明日之战,满心爱怜也于顷刻间翻然生波,缭乱了心湖。

“雪倾……”情愫浮生,引着迟愿抚起狄雪倾的下颌,垂眸欲吻。

“大人,别……”回拒脱口而出,但狄雪倾的手指却默默抓紧了衣襟。不过刹那犹豫,竟让贪恋一时占了上峰。直到唇边清晰传来轻柔温软的触感,狄雪倾才微微偏过头去,抬手抵在迟愿胸前,低语道,“别……毁了我的妆术。”

“嗯……抱歉……”迟愿声音微涩,拉开些许距离。

狄雪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金桂刺青,然后目色平静的把衣袖拉回肩头,一颗颗扣上了纽襻。

“御野司卯时换防,还有不到三个时辰,我们可以小憩一下。”沉默须臾,迟愿眼中的汹涌渐渐平息下来。

“也好。”狄雪倾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内间。

迟愿依然坐在方凳上,只回过眼眸,幽幽望着屏风吞没了狄雪倾的身影。心谷中,既似满盈,又觉空虚。

等到内间的烛火熄了,迟愿才到外间床上和衣而卧。起初她还有些忧思难眠,但飞雪纷纷入夜,清光映窗,从黑暗中看去,朦朦胧胧,恰似明月晖光。看着看着,便也悄然入梦了。

浅浅睡了一阵,街巷里传来了五更的梆子声。迟愿稍稍醒了神,便侧身望向内间外的屏风。内间里依然安宁无声,狄雪倾似乎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倒是住在另一间外室的单春和郁笛轻手轻脚的来到了厅堂,一个仔细打点着稍后狄雪倾要穿戴的衣装和随行物什,一个打着哈欠坐在小炉前为狄雪倾煎药。

迟愿睡意全消,索性也来到堂中。

“这是阁主要用的匕首。”单春看见迟愿,便将一柄短刃交给迟愿,叮嘱道,“淬过毒的,大人小心。”

迟愿颔首,把匕首藏进衣怀。

随后,郁笛捧着苦涩的火噬散走进了里间。没多久,屏风后果然传来狄雪倾吩咐单春更衣的清淡声音。迟愿听闻,不由得眉目轻舒,唇角上扬。

片刻之后,狄雪倾也来到了厅堂,身上又穿回那件血污斑驳破烂不堪的薄衫。只是这次她没有绾起头发,而是带着昨夜入眠时留下的凌乱,将满头青丝尽数披散在肩头。

“大人可睡得安稳?”狄雪倾随意掠过耳畔发丝,示意迟愿一起坐到案前。

“我还好。”迟愿回应着,返身取来自己的披风搭在狄雪倾肩上,怜惜道,“只是牢中寒凉,今日雪倾要受苦了。”

“大人不必多虑。”狄雪倾半认真半调侃道,“御野司居于平原京中,大牢再冷,也冷不过北地鸣空山的寒崖雪岭吧。”

“那倒是。”迟愿闻言,忧思未减,疼爱更深。

这时,郁笛从楼下提回了装着清粥小菜的食篮,四人在桌边简单吃过早点,便兵分两路依计行事。

清晨的开京城还静沐在飞雪中,一辆马车已从市隐寒舍悄然驶出,穿街走巷,碾过风霜,一路向御野司行去。

而御野司门外,早已有人守候多时。一个不断向远处举目张望,另一个双手环着棠刀冷得直哆嗦。

“换防都半个时辰了,迟提司什么时候到啊?要不等她来了咱俩再出来吧。”宋楚山冻得双脚生疼,一边跺脚一边想躲进门房里去取暖。

若非昨夜宋玉凉紧急召见,命他今日携心腹司卫布防大牢,接收重犯。他才不会顶着冬夜的寒气忙碌整晚,再从卯时开始就杵在大雪里干等。

“行了,别念叨了,又不是你一个人挨冻,我也冷啊。”岚泠没好气的白了宋楚山一眼,牙齿打颤道,“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吩咐过,此犯背后势力强大,恐有救援,她必须秘密押解。犯人同伙寻不到此犯踪迹,难免在御野司附近守株待兔。宋司卫不好生接应,走脱了囚犯,我看你担不担得起督公的雷霆。”

“是是是,我担不起。我就是说说而已,行了吧?”昨夜宋玉凉耳提面命的也是这套说辞,宋楚山自然不敢违逆,只能盼着那位迟提司快些现身了。

好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骑车驾便远远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

“来了。”岚泠眼尖,一眼认出了迟愿。

宋楚山见状,立刻带着十数司卫上前去迎。一行人高度警惕,横刀相护,终于平安无事的把马车接进了御野司的庭院。

“紧闭御野司正门,司内司外加强巡逻!”宋楚山松了口气,高声吩咐手下司卫做事,然后来到迟愿面前,拱手道,“迟提司辛苦,犯人就在车舆中么?”

迟愿点了点头,眸色清冷道:“宋司卫,可将牢中最深处那间狱室备好了?”

“备好了。”宋楚山胸有成竹道,“密门密室,大小刑具,一应俱全。”

“很好,将犯人押进去吧。”说着,迟愿打开车舆,把瑟缩在车中一角的狄雪倾拽了出来。

宋楚山见那女犯发丝凌散,筋骨瘫软,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不说,便是那身破烂衣裳,就单薄得像被秋风扫落的枯黄脆叶。他不禁又打了个寒战,心道女犯穿成这样,就是身上没伤也挨不过牢里的酷寒。看来这次审讯,宋提督和迟提司只要撬开她的嘴,就不会留她活过今晚。

于是,宋楚山对女犯的态度也有些许轻蔑,甚至还盼她失去价值后就快些冻死算了,免得真惹来同党救援,还要连累自己以命相抵。

随后,宋楚山推搡着女犯向监牢深处走去。那女犯似乎很不甘心,步伐缓慢还不断抵抗着他的催促。

“既然来了,就收收你那股傲气吧。御野司可不是你等宵小行凶撒野的地方,便是两盟盟主到了这,也得盘着卧着,懂吗?”宋楚山不客气的讥讽女犯,嘲笑她的不识时务只会自讨苦吃。

狄雪倾似是被激怒,毫无预兆反身扑向宋楚山,扬手便要锁他的喉。

“你!……啊!”宋楚山被女犯突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尤其她冰冷的手指竟像冷锋寒刃一般,倏然间便掠过了他的喉咙,更激得他冒出一头冷汗,下意识就要抽刀。

“宋司卫,今后莫要轻敌了。”迟愿言语冷淡,从背后抓住女犯,将她拉回身前。

“是……是属下疏忽了。”惊魂未定中,宋楚山恰好瞥见女犯衣领被扯得松散,锁骨上正有两朵桂花刺青若隐若现在眼前。

“她,她是……”宋楚山倒吸一口冷气,难怪御野司上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原来是擒到了金桂党羽。

毕竟与宋子涉有些亲缘,所以他也从宋子涉那里听说过几许金桂密事,更知道金桂之徒都不是善茬。加上方才那一吓,宋楚山顿时不想和那女犯有过多牵连,于是一路走在迟愿身后,任凭女犯如何不情不愿,他也不再去催了。

来到最深的狱室前,宋楚山停了脚步,向迟愿道:“此门机锁密钥只有督公和提司们知晓,昨夜筹备是宋提司来开的门。此刻还请大人自行关押女犯,属下按律在外间值守便是。”

“好。”迟愿挥手示意宋楚山布防,随即旋转机锁密钥打开了沉重的狱室石门。

此间狱室与先前关押两盟人的狱室构造基本相似,亦是向地下深挖一层,顶部留有三尺长两寸宽的空隙通风。区别便是那几间狱室用的寻常铁锁,亦有围栏可见廊道。但这间狱室从建造之初,便是留给机密要犯的。所以不仅全然封闭,增设了机巧石锁,更因门壁厚重几乎完全隔绝了室内外的声动。

待石门彻底关闭,迟愿立刻解下身上披风把狄雪倾围起来,低声道:“先在炉取取暖吧。”

狄雪倾走到炉边,看着被木炭炙烤的刑具,打趣问道:“昔日里,大人也用过这些手段么。”

“你想知道?”迟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抓紧时间走到捆绑犯人的木架后仔细探寻。很快,她看中一个隐蔽的暗角,便把怀中匕首取出来,剥去外层裹布,小心藏了进去。

“算了,我对大人狰狞残忍的一面没什么兴趣。”狄雪倾摇摇头,来到迟愿身旁,轻声又道,“至少……此刻没有。”

“匕首放这里,试试顺不顺手。”迟愿淡淡笑了笑,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狄雪倾站到木架前,反复俯身用左手试了几次,点头道:“不错,大人思虑周详。”

“x那……委屈你了。”迟愿说着,取过绳索。

“大人请吧。”狄雪倾应得轻快,然后自行张开双臂,任由迟愿用绳索把她牢牢捆在木架上。

打好绳结,迟愿又用棠刀把绳索要处都割断过半。如此一来,从表面看狄雪倾绝无逃脱之机,但实际上,她只要稍提内劲用力一挣,就可以不受困束重归自由。

一切准备妥当,迟愿本该离去。但她还是犹豫着忍不住转身回来,用掌心温柔捧起狄雪倾的脸颊,在她唇上浅浅落下一吻,终算作罢。

“迟愿!”狄雪倾蹙眉低斥。

“愿我们大仇得报,两厢平安。”迟愿用手指缓缓抚过狄雪倾的薄唇,深深眷看着她。

“嗯。”狄雪倾垂下眼眸,应如轻叹。

如此,迟愿才隐忍怜爱,决然离去,从外面锁紧了狱室石门。

陷入孑然一身的瞬间,狄雪倾的耳畔也传来了迟愿渐远渐消的声音。

“去请提督来。”

第230章 诛仇雪恨剑下求

尽管不远处有一从小小的炉火在低沉燃烧着,但深陷冻土之下的囚牢里,寒气还是像蚀骨蠹虫一样片刻不停的啃噬着四肢百骸。

为了不持续调动内力,让火噬花毒流转于经脉,狄雪倾只能赶在身体僵冷之前浅浅调息,来抵御潮湿的寒凉。

幸亏宋玉凉十分在意金桂党徒,得到消息后便立刻赶到了御野司。

“督公,请。”迟愿启动机锁,请宋玉凉走进狱室。

“嗯。”宋玉凉嘴上答应,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眯起眼睛盯着迟愿和她腰间的棠刀。

迟愿会意,当即解下初白,交给岚泠。

“楚山。”宋玉凉仍存犹疑,转身问道,“昨夜布防至今,可有他人进过狱室?”

宋楚山如实道:“昨夜布防的司卫已全部撤离,今晨只有迟提司和女犯进去过。”

“好,你们在外好生候着,万不可松懈司中守备。”宋玉凉又再叮嘱一遍,才抬脚走进了狱室。

石门再次关闭,岚泠捧着棠刀初白向宋楚山调皮笑道:“那宋司卫继续当值吧,本姑娘要去门房烤火,就不陪你一起挨冻喽。”

“哎!你这丫头!”宋楚山撇了撇嘴,眼巴巴的看着岚泠上了台阶离开大牢,却也没有办法。

狱室之内,火光昏暗,除了墙上燃着几盏油灯,就只有那个炙烤着烙铁的火炉还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她就是两枚金桂的逆贼?”保持些许距离,宋玉凉目光锋锐的打量着木架上的囚徒。

迟愿冷淡道:“正是。”

“她的刺青在哪?”宋玉凉并未上前。

“在……”迟愿顿了一下,看向狄雪倾。

但狄雪倾始终低着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凌乱发丝的阴影中。

迟愿无法与她交换目光,只能来到狄雪倾身前,不算客气的把她那件破烂衣衫的领口扯开几分,隐忍道:“……这里。”

“嗯。”宋玉凉远远的看了看金桂刺青,便在木桌边坐下来,严肃道,“金桂党徒,伏于大炎官府,劫掠御野司囚犯,闯入秘旨阁行窃,搅扰江湖安宁,无论哪一条,都是杀无赦的大罪。”

狄雪倾仍然垂着眼眸,并不回应宋玉凉的数落,避免被他认出自己的声音。

“如实招供,本督可以大发慈悲,赏你一具体面的全尸。”宋玉凉当那女犯执拗,继续审问道,“说吧,你们盗取圣旨到底有什么目的?金桂党徒背后的首脑是谁?除了御野司你们还在朝廷哪处藏了眼线!”

宋玉凉老奸巨猾沉得住气,根本不肯近身过来,狄雪倾便抓不到突袭的机会,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但在宋玉凉看来,这女犯分明就是想嘴硬到底了。于是他歪头看了眼炉火,向迟愿冷笑道:“看来是开京城太冷,把咱们这位贵客的嘴巴给冻上了。去,帮她暖和暖和身子。”

迟愿目光深黯,却不好迟疑,只能俯身握起一只被炉火炙得通红的烙铁,慢慢走到狄雪倾面前,睥睨道:“督公没有时间与你拖延周旋,要是不想吃这皮熟肉烂的苦头,就老老实实回督公的话。否则……”

“呵。”狄雪倾压低声音,轻斥一声。

宋玉凉听见,果然拧着双眉前倾了身体,视线也像猎鹰锁定猎物一样,霎那间便紧紧盯住了狄雪倾。

“还不肯说?”迟愿用余光瞥着宋玉凉的表情,又把烙铁往狄雪倾的锁骨边压近几分,冷漠威胁道,“你该不会是听信江湖传言,以为红尘拂雪当真仁慈吧?”

狄雪倾别过头去,仍是不语。

宋玉凉被女犯的沉默拖得不耐烦,下意识揉起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近日彤武关破,北境陷入恶战,靖威帝终日愤懑躁虑,极为不快。他正想从这女犯身上拿到金桂党徒的大情报,去解靖威帝的心宽,好在御前博个能臣干吏的印象。但女犯一直这么僵持着什么都不招的话,反倒显得他无所作为了。

“还愣着干什么!是要等本督亲自动手么?”想到此处,宋玉凉猛拍了一下桌子,严声催促迟愿。

“快说!”迟愿得令,立刻握紧烙铁,逼近狄雪倾。细微的滋滋声就像冰雪消融时发出的畏叹,寒冷狱室里瞬间便漫出一股发丝被灼糊的味道。

“我招。”狄雪倾在炙铁烫落肌肤前,扭曲身子,凄然出声。

“你……”宋玉凉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毫不掩饰的冉起了狐疑之色。但短短两字还不够他分辨清楚,于是他又讥讽试探道,“本督当你多有骨气,怎么一道刑罚还没过,就吓破胆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我也活不了了,何必死前白受皮肉之苦……况且九尊楼行事,也没什么说不得的……劫狱抢人,盗取圣旨,自然是为了让天下众人看清楚大炎朝廷的阴暗……和靖威皇帝的虚伪……”狄雪倾故意压着嗓音稍变音色,多说了几句。

“一派胡言!不过你说九尊楼……”宋玉凉越听女犯声音,越觉得耳熟。在脑海里搜肠刮肚半晌,他终于想起一个人,一股不详的预感顿时袭上了心头。

宋玉凉顾不得审讯,立即看向了迟愿。却见迟愿亦是眉心紧锁面露讶色,似乎也在思量着什么。

“迟提司。”宋玉凉悄然按住烈燎刀柄,严峻道,“自抓捕此犯以来,你可问出些什么?”

迟愿心中警觉,面上却露出几分愧色,摇头道:“审过,但她从未开口说只言片语。”

宋玉凉的脸色愈加阴暗,甚至想说服自己,迟愿也被诡计多端的霁月阁主给骗了。但事实却是他只听了几句话,就怀疑了女犯的身份。而迟愿和狄雪倾相识甚久,任凭狄雪倾再怎样乔装隐瞒,她也不该毫无察觉。那么眼下这般情形便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自己这个手下已经和霁月阁主里勾外连,给他设局了!

宋玉凉的额角悄然浮起一丝冷汗。一边懊恼自己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竟也贪功冒进,在堂堂御野司的地盘上落入荒岛般的险境;一边不动声色在心中盘算三人功力高下,以求将她二人逐一击破的办法。

按他的思虑,牢外无人知晓室内之变,解开机锁还需繁复操作,短时间内指望外兵施以援手,应是无望。靠自己的话,迟愿武功只逊他几分,狄雪倾又号称云弄九境,两人沆瀣一气联起手来,自己难有胜算。好在她们都没有利刃在身,自己尚有烈燎为锋,可抵半人之勇。真动起手来,仍有一搏之力。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先发制人,瞬间击溃其一,然后再一对一的铲除第二个。

至于先对谁出手,宋玉凉也权衡了几分。因为狄雪倾从未在人前展露过身手,所以他无法确定狄雪倾究竟实力如何。倘若先战狄雪倾,一击不成反被两人联手限制。倒是迟愿笃定胜不过他,不如就趁狄雪倾仍被绳索限制,先将迟愿除去,再来专心应对狄雪倾。于是宋玉凉悄然把目光从狄雪倾身上移向了迟愿。

狄雪倾把宋玉凉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既知他已把这场骗局看破了九成。然而她已经开过口,把破绽卖了出去,再拖下去只会失去主动权。宋玉凉的视线更暴露了他的目的,狄雪倾不禁目光轻烁,回眸向迟愿使了个眼色。

迟愿会意,后退几步,故意背对宋玉凉在炉中翻弄起更热更红的烙铁,嘴上骂道:“你这狂妄女犯,倒是会在督公面前折本提司的面子。我审了那么久,你什么都不肯说。督公一到,你便吐x出劳什子的九尊楼来,莫非……是想令本提司难堪!”

宋玉凉见迟愿仍在自说自话,还当她没有发现自己的杀意,眼神刹那狠厉起来,拔刀便向迟愿背心劈去。不想迟愿也在话音方落的瞬间,握住四五根通红的烙铁,抡圆手臂便向他的面门袭来。

烈燎不亏是挽星棠刀,削铁如泥。两簇金属相抵的瞬间,迟愿手中那几支刑具就被一齐斩断了。“锵啷”声中,铁块染着碳火星尘迸发纷飞。有的滚到狱室的地面上,有的垂落向宋玉凉身上。

宋玉凉迅速用内力震开烙铁,省得被它们在身上烫出几个火窟窿。可余光中,那女犯已经挣脱了束缚,正向他疾驰而来。

宋玉凉暗道不妙,也来不及改变对策,只能按原计划优先劫杀无甚防身的迟愿。为求一击致胜,他在刀锋上卯足了力气。霸道气劲搅动寒冷空气,卷起炭火飞星,彷如翻涌怒涛的狂龙,向迟愿威压而去。霎时间,几乎狱室中所有的一切都被这股势不可挡的力量笼罩撼动,发出了瑟瑟哀恐的共鸣。

迟愿眉心紧蹙,也将内力提到极致。面对如此强势的一刀,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但有一分畏惧退缩,或是千钧一发的犹豫,便只能落个筋断骨碎血、肉横飞的下场。

“宋玉凉!”狄雪倾冷声怒喝,企图分散宋玉凉的注意力,为迟愿争取一丝生机。同时反手倒提匕首,将刃锋疾速逼近宋玉凉的背后。

宋玉凉没有理会狄雪倾,只看见迟愿挺身向前主动迎上了他的刀刃。一瞬间,他以为迟愿要以身为盾限住他的行动,既生诧异,又笑徒劳。未料电光石火间,迟愿却是微微侧身避匿些许,让棠刀贴着她的腰肋戳进了衣衫里。

烈燎刀锋掠过轻银链甲时,是碎星崩绽的割裂,亦是银花怒放的拉扯,是刚与柔的对决,亦是利与韧的较量。两股强劲内力也在刃锋与软甲的厮磨中,被宋玉凉和迟愿这两个霞移八境的高手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仿如顷刻雷霆,瞬息巨浪,赫然击撞于海天之间,飙发电举,撼动苍茫。

震荡间,巨大的冲击直灌入身,迟愿只觉胸肋轰鸣,气息翻涌,喉咙倏的一甜,便忍含不住喷了口血雾出来。

宋玉凉亦被震得虎口发麻,双手高扬,险些握不住长刀。但更要命的是,他一击未遂便彻底失了先机,背后那道阴风如期而至,化做一缕薄爽凉意,渗入了他的皮肤。

“竖子小辈,妄想伤我!”宋玉凉嘴上不饶人,心里却不敢恋战,趁着匕首划得尚浅,一个鹞子翻身闪离狄雪倾,猛向旁侧退去。

狄雪倾没有急着追击,而是先看了看匕首。但见白刃之上淡淡染着一丝殷红,便侧眸询问迟愿道:“你还好么?”

“放心……”迟愿用袖口抹去唇边血迹,平淡道,“……他这一击远不及孤弦问水。”

“迟愿!你这狼子野心的贼逆!竟敢勾结江湖谋害本督!究竟意欲何为!”宋玉凉把烈燎架在身前,摆出守姿。

此时此刻,宋玉凉深知自己已经落入了以一敌二的不利境地。贸然进攻绝非上策,唯有拖延时间找机会离开狱室才有一线生机。于是他一边防备着狄雪倾和迟愿,一边悄然移动脚步向石门机关靠近。

“督公大人既问原委,为何还想着逃离呢?”狄雪倾察觉宋玉凉的意图,断不会给他打开门锁的机会。话音未落,她又似离弦飞矢般疾刺向宋玉凉。

明光闪烁间,狄雪倾三刀出手,分别割向了宋玉凉的喉咙、胸口、腰腹。其速度之快,宛如雷电破空,骤然照亮了雨夜。宋玉凉连震惊的遐余都没有,立刻便得提刀格挡。

然而这三招不过是狄雪倾突近宋玉凉的铺垫,趁宋玉凉专心抵御,她又利用棠刀刃直镡小的特点,将短匕贴着烈燎刀身,径直逼到了宋玉凉的虎口拳腕前。

霞移恢弘壮阔,云弄隽秀飘逸。狄雪倾深谙两家心法短长,才敢如此犯险直进,为的便是压制长刀的强横,充分发挥短匕的灵锐。瞬息间,她果然如灵蛇攀缠上了秃鹰,环身紧逼,直压得宋玉凉手中烈燎活像根烧火柴棍,除了无的放矢的胡乱挥舞,再打不出什么有效章法。

眼前情形似曾相识,迟愿在暗叹狄雪倾身法精妙之余,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唇角。刚好此刻她也将内力调息平稳,便重新启步飞身围捕向宋玉凉。

宋玉凉从未对阵过云弄九境之人,措手不及便被缠得乱了阵脚。又见迟愿回马杀来,便再不敢跟狄雪倾硬耗下去。无奈之下,他只能把心一横主动松了棠刀,然后将双手化做虎爪,同与狄雪倾近身厮搏,以求用自身的力量和深厚的内劲,来克制本为女子且有伤在身的狄雪倾。

不得不说,宋玉凉这个选择确实为他争取了几分斡旋的机会。狄雪倾肩胛箭伤未愈,方才数招已是忍痛而为。加之高强度对决导致内力催动过大,火噬花毒也在经脉里悄悄蔓延。更遑论地牢阴寒袭人,早已侵透了她单薄的身体。宋玉凉这般饱胀内劲,以双手与她硬碰硬的格斗,掌掌摧折她的右臂,拳拳猛袭她的伤处,着实让状态堪忧的狄雪倾不好招架。

眼看狄雪倾勉强接下宋玉凉几拳,便被逼得步步后退,迟愿心中疼惜不已,跃身而至,下意识便想替她去承宋玉凉的掌风。

“大人,取刀!”狄雪倾却制止了迟愿。

迟愿足下一滞,随即反应过来。

狄雪倾此时势弱是真,但她竟然真戏假做,诱使宋玉凉急功近利,不惜豪赌,丢弃棠刀,大行内劲。如此一来,他不仅失去了赖以防身的锋刃,更加快了毒药在经脉中的游走,不知不觉害入肺腑。

想到此处,迟愿立即调转身姿去拾捡烈燎。

宋玉凉听闻,脸色骤变。迟愿若是拿到其他武器,或许一时难以上手。但棠刀到了她手里,岂不成了腾龙遇雨,猛虎生翼?他可以自己不用棠刀,却万不敢让烈燎落入敌手。于是他又顾不上狄雪倾这边如何,脚下一蹬,回身再和迟愿同去抢那把落在地上的棠刀。

狄雪倾见宋玉凉慌神,淡淡一笑。她要的就是宋玉凉左右为难,顾头便顾不得尾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