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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23362 字 28天前

第241章 且入清州谋新局

简单打点过夜,次日狄雪x倾也换上一套更为儒雅清秀的冬装,与叶夜心一同扮作研学监学子,走上了泰齐城街头。许是陆家在城中颇有声名,狄雪倾又出手阔绰,一行人很快就探到了不少关于陆府的流言。

有人说,陆府近十年来一直在做酿酒生意,他们家名气最大的酒叫见真言。表面上看是酒后吐真言的意思,实际却和他们家陆老爷子的仕途相关。

又有人说,先帝在位时陆垚知便已在京为官,是负责记录天子言行的起居郎,官阶虽然只有从六品,但却是皇帝身边顶顶重要的人。怎知当今陛下即位不久,便以渎职罪将这位起居郎投进了大牢,若不是某位重臣求情,说陆大人侍奉先帝有功,保他削职为民得以还乡,他恐怕就死在皇城的监狱里了。”

还有人说,陆大人刚正不阿却得此恶报,定是目睹圣上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还坚持记录,否则,圣上怎会连大炎传承了数百年的起居注制度也一并弃止了呢。

听闻这些信息,叶夜心不屑讥讽道:“弑亲上位,清除异己。要是白纸黑字把这几档子烂事都写在史书上,那位靖威皇帝必是要遗臭万年喽。再说那陆老头也够惨的,好好一个起居郎,只不过做了分内的事儿,就被心胸狭隘的景明给害成了瞎子,还差点赔上条老命。”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狄雪倾心道陆垚知能陪宫见月一路走到起兵谋反,也未必如他人所说是什么无辜善人,便随口玩笑道,“陆垚知回清州老家做酿造生意,如今也成了富甲一方的大贾,不比伴在阴晴不定的暴君身侧好多了。走吧,咱们现在就去陆府瞧一瞧。”

“这就是你说的打家劫舍?”叶夜心双手环在身前,颇为讶异道,“狄雪倾,你该不会是离开霁月阁没了银钱,想从陆老头家里捞油水吧?”

“嗯,陆家确实有我想要的东西。不过,只是一张药方,不值钱。”狄雪倾悠然一笑。此刻,她并不打算再添一人为她的病势费心,所以关于清蒙丹配方的紧要性也只与叶夜心说了一半。

几人信步来到陆府所在街巷,一眼便望见那座气派的大宅。青砖灰瓦,松柏映雪,虽是商贾之家却无铜臭俗味,修饰得甚为风雅古朴。

狄雪倾先在远处驻足片刻,又假作行人绕着偌大的府邸慢慢走了一圈,将陆府的街巷地势、庭院宅门都观察仔细后,便回了研学别馆。

“不是要拿药方么,怎么看看就走了?”叶夜心不解。

狄雪倾把凉冷指尖凑在唇前,轻缓呵气道:“四进宅院,屋多人杂,药方在哪却不知道,当然要回去思量思量从何处入手才好。”

叶夜心将双臂环在身前,不以为然道:“他们不是说陆老头常年不在府中,陆家的事都是管家曹建章在操持么,咱们把那管家绑来审审,药方不就有了?”

来陆府溯源清蒙丹或许是活下去的最后希望,狄雪倾容不得任何闪失,她黯下眼眸摇头道:“那药方很重要……没有十足把握,不可打草惊蛇。”

“怎么?房子太大人太多,杀人于无形的银冷飞白也应付不来了?”叶夜心嘴上打趣,心里却生出些狐疑。

当初密谋诛杀二箫、痛斩凌波祠舍人,都不见狄雪倾有片刻犹豫。如今只求一张药方,她为何如此谨慎?莫非是失了梅雪庄又丢了霁月阁,便底气不足了?

其实,也不怪叶夜心有此误解。

火噬散和清蒙丹攸关自身生死,自入江湖起,狄雪倾从未主动透露于人。哪怕不得已被少数医者窥知一二,他们见狄雪倾长期服食火噬散却没有毒发身亡,自然也想不到她竟是没有清蒙丹的。

所以,叶夜心误以为狄雪倾的慎重是缘于势单力薄,也在情理之中。

“我是打家劫舍,不是杀人越货。”察觉叶夜心生疑,狄雪倾舒展眉目,故作轻松道,“陆府的生意不算小,人脉往来林总芜杂。你我二人就这样不管不顾的杀进去,要是不小心跑了条漏网之鱼,又恰巧带走了我想要的东西,叶城主拿什么赔?”

“瞧你说的,世上哪有那么寸的事儿。要不,我让阿竹再跑一趟,顺便多带些人手。”叶夜心悻悻一笑,见狄雪倾不置可否,立刻又道,“放心,这趟买卖姐姐请了,不收你银钱。”

“叶姐姐好阔绰。”狄雪倾接过单春递来的手炉,浅浅揽在怀中道,“陆家的事我自有安排,不劳夜雾城兴师动众。姐姐若是有心,这几日陪我前去盯稍即可。”

“行,我听你的。”叶夜心漫不经心的转着匕首,似笑非笑道:“让霁月阁主和夜雾城主一起盯着,陆家这回也算赚足了面子。”

“如此面子,不要也罢。”狄雪倾扬唇浅笑,示意叶夜心落座。

“说吧,这回又要如何?”叶夜心把匕首放回腰间坐到椅中。

“咱们这样……”狄雪倾吩咐郁笛呈上纸笔,收敛笑意认真讲解起来。

筹谋之后,四人依照铺排在陆府周围连续潜伏数日,将陆家的人员数量、行动轨迹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她们发现每隔十日,管家曹建章便会召集陆家的家眷、家丁、下人和帮工聚在府宅大院内,一齐统筹酿酒生意,对账开支用度。

叶夜心觉得这便是相对适合的契机,可将陆府之人一网打尽。然而狄雪倾虽然认可叶夜心的想法,却始终按兵不动,甚至还把从前四人一起出门变成每日只遣单春或郁笛一人前去盯梢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叶夜心终于按耐不住,忍不住问道:“我说倾妹妹,陆家的门道不是都摸清了么,你还在等什么?等开春么?”

狄雪倾侧眸西向,缓缓应道:“我在等人。”

“哦?上次还说不用兴师动众,让我别喊阿竹,现在发现人手不够了?”叶夜心撇嘴道,“当时要是应了我,阿竹这会儿都到清州了。”

“不。”狄雪倾摇头道,“我要等的人,非她不可。”

“哎哟,还非她不可?谁呀?我倒要看看哪方神圣是咱倾妹妹心中那个不可或缺的人。”叶夜心毫不费力就猜到狄雪倾在等谁,不由生出几分揶揄之心。

狄雪倾也知叶夜心有意逗她,既不接招也不羞恼,只道:“等她来了,不就知道了。”

再过两日,迟愿终是风尘仆仆赶到了清州。

刚一进门,叶夜心就把那一身琉璃蓝厚绒冬装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环起手臂调侃道:“你再不来,有人怕是要望眼欲穿了。”

“叶城主……为何在此?”迟愿见到叶夜心不免有些意外,但她好像并不在意叶夜心的回答,且将目光越过眼前人向房中深处望去。直到那畔心心念念的身影从屏风后款款浮现,迟愿脸上才展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

“大人。”狄雪倾走近迟愿,淡淡唤了两字算作招呼,眸中已有点点辉光在轻浅流动。

“雪倾。”迟愿也深深回了两字,下意识便想牵起狄雪倾的手。

“哎呀,快坐下聊吧你们。”这一幕正被叶夜心看在眼里,一股没来由的恶寒登时从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叶夜心连忙抖了抖肩膀,又拍打掉手臂上泛起的寒颤,然后把狄雪倾和迟愿双双推到桌边坐下。

落座之后,迟愿微微颔首静下心绪,目光却片刻不离狄雪倾,缱绻描摹着她的身形轮廓、发鬓容颜。

“大人一路辛苦。”狄雪倾也不急着发问,只是拾起茶壶缓缓在紫砂杯中斟满暖茶,递向迟愿。

迟愿浅饮香茗,满目歉疚道:“我来迟了,在京中得耽搁太久。雪倾身体可好?你的药……”

“那药方尚且未有着落。”狄雪倾不想在叶夜心面前袒露清蒙丹已所剩无几的事实,便打断了迟愿的关心,顺势又道,“但我们已经厘清了陆府的情况,只待大人到来便可随时动手。”

“嗯。”迟愿领会狄雪倾的意图,缄口不提清蒙丹,只是心中忧虑一时化解不去,便尽数化作疼惜暗涌在瞳眸之间。

“什么意思?红尘拂雪也没有三头六臂吧,怎么她一来就擒得住漏网之鱼了?”叶夜心饶是不解。

“她是没有三头六臂,但她背后靠着御野司呢。”狄雪倾浅笑盈盈瞥了迟愿一眼,又与叶夜心狡黠言道,“叶城主来时也说御野司正在缉拿金桂党徒,那清阳卫所近在眼前,何x不请这位提司大人出面,带着司卫们把陆府围个水泄不通。如此,既没有鱼儿能游得出去,也可替姐姐省下一笔银钱不是?”

“行啊,真有你的!从来都是劳什子御野司遣我们江湖人跑腿,你倒好,反薅着御野司为你卖力!”叶夜心反应过来,当即拍手称快,随后转向迟愿爽朗笑道,“怎么样,迟提司?我倾妹妹想要陆家一张药方,你可有心为她假公济私一次?”

狄雪倾闻言,假借饮茶垂眸不语。面对叶夜心如此明显的“挑衅”,她也想听听迟愿会如何回答。

谁知迟愿却是一本正经的应道:“我有确切消息,陆垚知的身份并不干净。因此,御野司未必师出无名,我亦算不得……假公济私。”

狄雪倾悠然吞下香茗,无声轻笑。陆垚知九尊楼二尊的身份还是她透露给迟愿的,没想到这会儿竟被迟愿用来当做挡箭牌了。

“呵,不愧是官家人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叶夜心不明就里,半真半假的讽刺着,临了还不忘赠与迟愿一个白眼。

“雪倾……”迟愿没心思和叶夜心打嘴仗,回眸望向狄雪倾,欲言又止。

狄雪倾明了迟愿心意,嫣然道:“无妨,时宴平的事我也问过叶城主。”

“好,那我便直说了。”迟愿放心下来,神色严肃道,“回京之后我到吏部仔细查过,那位时御史的确有一个儿子,名唤时捷羽,泰宣十二年时正是三四岁大。”

此言一出,狄雪倾不禁与叶夜心四目相顾,两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那个被狄三更带回夜雾城的孩子。但她们都没有发问,而是屏住呼吸等待迟愿继续讲述。

通过多方调查,迟愿得知当初时宴平深入燕州,为了隐藏御史身份将自己扮作了贩售马匹的富商。同时,他还把年幼的时捷羽也带在身旁,对外宣称让最疼爱的小儿子见识见识北地的雪境风光,实则却是为了给自己营造宠子慈父的形象,尽力打消燕州王的怀疑,以便顺利走进景序丰收揽名剑快马的生意圈。怎料最后时宴平惨死回京途中,时捷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失去了踪影。

此则信息隐秘多年无人知晓,此刻却似如山铁证应验了她所有离奇的猜想。狄雪倾眉心紧锁,一层邃不见底的黯色迅速在她眼中蔓延开来。

叶夜心也跟着凝起眉宇,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轻轻拍了拍狄雪倾的手臂以示安慰。

迟愿更是于心不忍再把残酷事实摆在狄雪倾面前,但她不得不从行囊里取出那支竹筒,展开里面的画卷,隐忍言道:“这是我从卷宗里拓下的,时宴平入仕时的画像。”

狄雪倾神色愈加凝重,下意识握紧了拳心。她和叶夜心一起看向了画面,但见画上男子大约而立年纪,生得眉宇似剑眸若朗星,一身儒雅气质,暗藏几分精明,整个人看起来既像宫见月、又像时凌云,甚至和自己的眉眼轮廓也有相似之处。

“难道那个时捷羽真的是你爹?你也不该叫狄雪倾,要叫时雪倾?”叶夜心一语道破狄雪倾的心结,可不等狄雪倾回应,她又皱着眉头自我反驳道,“没道理啊,一命十文带着明夜令去杀时宴平,怎会留时家血脉的活口。对一个杀手来说,这何止是养痈成患,简直就是后患无穷!”

狄雪倾目色幽深,微微摇头道:“祖父为了那孩子心甘情愿的离开了夜雾城,足以证明他当时已动恻隐之心。”

“你的意思是说,一命十文将时捷羽改名换姓当作亲生儿子养大,是在赌他年幼不记事,这辈子都不会发现杀父仇人是谁?”叶夜心仍觉不可置信。

“人心难测,向恶时如此,向善时亦是。”迟愿慨叹着将画像重新卷起收回竹筒。

“是啊,就像我们永远无法预料哪些人哪些事会闯进人生,改写命运。”狄雪倾平静附和迟愿,俨然已经接受了一切。但那层厚重的阴霾却在她的心间越绕越深、越积越重,直到她实在不想立刻便去面对,才强迫自己把那股横生的恶念狠狠逐出了脑海。

捕捉到狄雪倾眸中掠过的阴郁狠厉,迟愿的心倏然收紧,隐约又觉不妙。但此刻,她也只能轻语纾解道:“此事无需即刻理会,还是先着眼于陆府吧。”

“嗯,那就烦劳大人了。”狄雪倾思绪稍顿,终是抬起眼眸,淡淡应下——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接档大雪的新文《桃花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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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但往陆府窃生机

待到下一个集会日,迟愿当即带着清阳卫所的司卫们把陆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陆家人大多惊慌失措不明就里,只道自家老爷早就不当官了,那酿酒生意跟江湖又扯不上关系,怎么会被御野司盯上呢?唯独管家曹建章知晓陆垚知的另一重身份,脸色更比他人青黑几分。

迟愿一进陆府就端坐在正厅,遣人把曹建章带了进来。

曹建章见到迟愿,腿先规规矩矩的跪了下去,嘴上却装傻求饶道:“大人,陆府做得都是正经生意,向来按时缴纳赋税,奉公守法,童叟无欺。还望大人不吝告知,御野司何故如此啊?”

“何故?”不等迟愿开口,随迟愿同来的邢斯君板起脸色严厉斥道,“身为陆府管家,你们主子陆垚知做过什么掉脑袋的事,你最清楚不过!”

曹建章心中一震,邢斯君的话虽然带着些含糊不清的暗示,但陆垚知做的可是诛九族的逆事,他怎会被个小司卫轻易诈出来实话来,于是立刻申辩道:“大人冤枉,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痨病鬼吃蚕豆,你倒是嘴硬。”邢斯君走到曹建章面前,“啪”一声把右手提着的棠刀重重过到左手掌心,手指一根一根缓慢握紧在刀柄上,摆出一副将要抽刀的架势,威胁道,“非要本司卫上些手段,你才知道御野司不是吃素的吗?”

说完,邢斯君微微回眸看向迟愿,似在寻求认可。

迟愿没有言语,也没有制止,只是用冰冷视线向曹建章施压。

“草民不知,草民真的不知……”曹建章紧张得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但还坚持狡辩道,“老爷当年蒙圣恩宽赦才保全性命,回乡后就一心扑在酿酒生意上,怎会再去做掉脑袋的事啊!而草民这么多年都在陆府操持管事,从未见老爷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哪有什么过错能惊动御野司呀!”

“贼眉鼠眼,巧舌如簧,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邢斯君刷的一声抽出棠刀,竟吓得曹建章一个趔趄瘫坐在地上。邢斯君见了,不由嗤笑道,“嚯,怎么嘴那么硬,腿却这么软?你这一出倒是心虚还是害怕呀?”

“害怕,害怕。”曹建章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尴尬赔笑道,“我们老实百姓见了大官爷小官爷都是这样的,明明没有做什么,就是止不住的害怕。”

“老实百姓?我看你可一点都不老实。”邢斯君把刀刃搭在曹建章的脖子上,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有司卫前来求见。

迟愿和邢斯君一起抬眸望去,只见那司卫一手揪着个陆府家丁,一手拿着被利箭射下的信鸽,走进了正厅。

“提司大人,这贼子想趁乱通风报信,被我们截下来了。”司卫把家丁往地上一扔,向迟愿请示如何处置。

邢斯君乖巧上前,把信鸽取来送到迟愿案边。迟愿见那信鸽本身并未携带信笺,便知这信鸽本身就是讯号。思量须臾,她让人先把曹建章带下去单独关进一间厢房,不许任何人与他见面交谈。又令邢斯君把那家丁带到其他陆家人面前,当众宣布因为他私放信鸽的行为,连累所有人都不得享用炭火饭食。

邢斯君依言行事后回到正厅复命,见迟愿正坐在案边仔细翻看陆家的账簿信笺,不由近前问道:“提司大人,怎么一个都不审了?那曹管家肯定知道的最多,就这么轻易的把他放回去,岂不是便宜他了?”

“怎么,邢司卫又要使那不吃素的手段了?”迟愿目光不离账册,平淡道,“曹建章知道的事绝不敢轻易松口,急于一时不是上策。我的一位朋友调x查过,陆府大小事宜无一不经曹建章之手。他做了这么多年陆府管家,最引以为傲的便知人所不知,一切尽然于心的掌控感。”

“哦!”邢斯君一点就透,恍然道,“所以提司大人把他单独关起来,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没了信息往来,既不知道御野司要查什么,也不知道府上发生什么,案子进展到什么程度,只知道信鸽被截陆府求援无望,对他来说当真是最大的煎熬!”

“嗯,熬到他从无所不知到耳聋目瞎,才好诓他自露马脚。”迟愿依然仔细看着账目。

“提司大人,你……好坏哦。”想起刚才自己依仗棠刀胁迫曹建章的样子,邢斯君悻悻的抓了抓头。

“放肆。”迟愿微微瞪了邢斯君一眼,然后继续埋首账册道,“你若无事可做便去关押处仔细监看,晚些时候我会再去提审。”

“是,属下告退。”一时猜不到迟愿打的什么主意,邢斯君只得乖乖领命做事。

三个时辰后,迟愿隐约感到腹中饥饿,便搁下纸笔合上账簿,又把摘录的重点用镇纸压好,起身出了正厅。

“提司大人。”见迟愿撑着纸伞走来,邢斯君立刻迎了上来。

“在这儿看多久了?”迟愿抬手帮邢斯君掸了掸披风上的细雪。

邢斯君面色欣喜,回道:“两个多时辰,中间歇过几次,但我也喊人帮忙盯着了。提司大人放心,陆家人都跟吓破了胆似的,没有人敢冒坏水儿。”

“嗯。”迟愿点点头,话锋一转,问道,“那他们可有讨要食水?”

邢斯君应道:“要过,不止一次。”

“态度如何?”迟愿再问。

邢斯君回忆道:“好生言语的有,卑微乞怜的有,破口大骂的也有。”

迟愿似是满意,又问道:“可有人埋怨那个放飞信鸽的家丁?”

“有!”邢斯君眉头一挑,禀报道,“有个偏房四少爷叫什么陆修远,指着那家丁的鼻子骂得可难听了。还有个账房老头也阴阳怪气的把那家丁好一顿讥讽,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鸽子没放出去,还把夫人少爷小姐和大伙儿的膳食炭火都给折腾进去了。”

迟愿闻言眸光轻烁,吩咐道:“好,就提那账房先生到正厅来。其他人可给食水暖炉了,定罪之前不要闹出人命,也不必连牵连无辜。”

“是。”邢斯君仍按迟愿的吩咐安排下去,片刻之后又把账房先生押到了迟愿面前。

“这位大人……为何单独传唤老朽?老朽只是一介账房,平素负责记录府上采买,陆家酿酒生意那本帐老朽一概不知。”账房先生神情茫然,分明害怕得腿脚发抖,言语间却透着几分清高孤傲,似乎在努力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

“先生贵姓。”迟愿自不会顺着账房先生的话茬回话。

账房先生未料堂上高官会与他寒暄,顿了一下,拱手回道:“老朽马梦来。”

迟愿端坐案后没有起身,只抬手回礼道:“虽说我为官你为民,但看在老先生年长我许多,本提司便称你一声马老。”

“大人抬举老朽了。”马梦来目光轻震,楞住片刻。

原来这马梦来本是个屡试不第的酸秀才,实是年纪大了吃不消赶考的苦,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落在陆家当了个账房先生。但在马梦来心中,他始终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明珠蒙尘,跟那些生来就只能做些粗鄙活计的家丁仆役不一样。

只可惜,陆家不只马梦来一个账房,他低微的身份既得不到府中上位者的重视,那高人一等的傲气又不受下人待见,以至于马梦来在陆府并不得势,他与陆府自然也没有多少深情厚谊。所以,当眼前这位四品大员对他礼待有加时,马梦来不禁受宠若惊,甚至还生出了几分终得伯乐赏识的自豪感来。

察觉到马梦来的态度变化,迟愿点了点桌面上的几本账簿和一张摘抄,若无其事道:“马老不涉酿酒生意也好,我且问你,陆家数年来都没有大宗药材采买,怎的近半年却冒出几笔以珍稀药材为名的条目,这你总该知情吧?”

邢斯君闻言,又把账簿和抄纸取来递到马梦来面前。

马梦来自然知晓迟愿指的是什么,但还是仔细的翻看对照后才点头道:“不瞒大人,这几笔账是老朽亲笔记录的。”

“哦?不知府上何人生病,开方郎中是谁?”迟愿说着目光忽然一凛,言辞冷厉道,“这钱当真买了药材,还是被你私下贪墨了?又或者……是在给陆家做见不得光的黑帐!”

“有什么猫腻,从实招来!”邢斯君时刻盯着迟愿的脸色,懵懂觉得这位大人此刻的手段应该就是恩威并济了。于是她心领神会,大胆配合迟愿用棠刀在马梦来的膝窝处用力一锤,差点没把马梦来敲跪在地上。

“确是买了药材,确是买了药材!”马梦来被迟愿忽来的冷漠和邢斯君的恐吓了一跳,脱口便道,“年初时府上来了个姓姜的娘子,瞧着没灾没病的,也不知怎么的就开始用药了。还是曹管家亲来吩咐给她支取银钱的,老朽照章办事,从没听说什么郎中什么药方。大人若是不信,寻那曹建章一问便知啊!”

年初时鸣空山陷落彻骨失踪,而后狄雪倾便在宫见月手里拿到了清蒙丹,时间如此吻合,那马梦来口的姜娘子应该就是彻骨了!

想到这里,迟愿心跳渐渐加速,她迫不及待的想挖掘更多与清蒙丹相关的人和信息,却不动声色道:“曹建章那人不老实,不值得本提司浪费功夫,你可还有他人作证?”

“有,有的!”马梦来立即道,“老朽每次都把购药的银钱发给陆山、蔡舒和寇肖三人,他们也可以作证!”

迟愿心中愈加欣喜,仍轻描淡写的问道:“分于三人,为何如此?”

马梦来哆哆嗦嗦回答道:“这,这都是曹管家的吩咐,老朽也不明白。”

“好。”迟愿轻轻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心,朗声吩咐道,“邢司卫,去带那三人过来。”——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

[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当然,平时更新也慢就是了,呜呜。)

[化了][化了]最近做了个小手术,所以原地消失了一阵。

[裂开][裂开]等免疫组化结果时,深切体会到了等更新的煎熬感。

[可怜][可怜]就想着不如趁机憋一波连更,欢乐一下。

[托腮][托腮]没想到JJ说:30天了,再不更新就“制裁”你。

[鸽子][鸽子]那就……不憋了,先发了吧。

[奶茶][奶茶]PS:检测结果不错,养一养,拆了绷带就复活了。

第243章 但往陆府窃生机

不多时,邢斯君带人把陆山、蔡舒、寇肖尽数押到迟愿面前。

“老马头,你这条喂不熟的白眼狼!在外面唧唧歪歪个没完就算了,现在竟还把小爷给卖到狗官面前了!”那三人一进门,就有一人朝马梦来大骂起来。

迟愿抬眸一看不禁皱眉,原来这一女两男中还有个“旧相识”,便是先前那放飞信鸽的家丁。

“天杀的小兔崽子!”马梦来也不含糊,吹胡子瞪眼的回敬道,“你以为跟着陆老爷子姓就是陆家的主子了?一天到晚拿着鸡毛当令箭,我看你才是那个给点烂肉就摇尾巴的狗!呸!无能莽撞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看门口狗!”

“好你个老不修,还敢骂小爷是狗!也别等老爷回来责罚了,小爷我现在就抽歪你那张喷粪的破嘴!”那家丁说着,便抡起拳头要往马梦来头上招呼。

“他叫陆山,是给陆府看家护院的小管事,属下方才盯梢时听说,他还是陆垚知的远方亲戚。“邢斯君抽出棠刀往那家丁和马梦来中间一横,很快就有两个司卫上前来把张牙舞爪的陆山给拖了回去。

“这两个,女的叫蔡舒,负责给陆府炖煮补品,男的叫寇肖,是给陆家人炮制汤药的。”邢斯君继续禀报。

迟愿点头,随即便向三人询起马梦来所说购买药材之事。三人没有否认,但当迟愿进一步询问都买了什么药才时,他们却都不愿吭声了。

迟愿微微眯起眼睛,细看三人神情。但见蔡舒和寇肖双腿筛糠面如土色,几番欲言又止,却被目露凶光的陆山给遏止在喉中。

“怎么,拿不到我家老爷的把柄就开始疯狗乱咬人,连买些寻常药材也犯法了?”陆山趾高气昂叉腰站着,摆出一x副傲骨难折的样子。

“既是寻常药材,为何支支吾吾的不肯说!”邢斯君看不惯陆山嚣张的态度,严厉反驳。

陆山不以为然道:“药是寻常药,但曹管家吩咐不许向外人泄露半点,那定是为了老爷和陆府好。我等下人只需乖乖听话,否则……”

陆山说着,又狠狠瞪了蔡舒和寇肖一眼。

“你倒是耿直忠义,难怪敢在重兵围府时冒死求援。”迟愿淡淡一笑,转向蔡舒和寇肖,不紧不慢道,“陆垚知这么多年或许结交了不少人脉,但那信鸽没飞出去,陆府就是一座孤城,没有人会来救你们。只有戴罪立功或自证清白才是唯一的出路,若负隅顽抗到御野司自行结案,那便只有一条连坐的死路了。”

“你少唬人!”陆山脖子一梗,不屑道,“我们若是不说就没法定罪,我们要是招了,岂不正中你的下怀!”

“看来这位小兄弟是铁了心的要和本提司作对,罢了。”迟愿就知这混不吝的陆山审来费力,转向马梦来问道,“马老,另外二人可有家眷同在府中?”

蔡舒寇肖闻言,愈加惶恐不安,几乎同时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了马梦来。

马梦来明白迟愿的意思,此刻他正被陆山气得窝火,横下心要为自己出口恶气,便道:“蔡娘子的母亲也是陆府的帮厨,此刻应在府上。寇肖么,家里有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名叫寇清,不在府中。”

“马叔你!唉……”蔡舒无奈的直跺脚。

“老马头啊老马头,真不怪陆兄弟说你!”寇肖也连连摇头。

眼看那两人对马梦来露出了又愤恨又绝望的神情,迟愿却只用指尖悠悠点着桌案并不发话。

就这样,正厅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焦灼起来。

蔡、寇二人畏惧迟愿会对家人动手,见她暂时没有下令便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发出一丝响动就打破了那位大人的迟疑。

而陆山察觉来马梦来此举正是在针对他,怒上心头的同时也生出几分心虚来。只怪自己狂傲造次惹恼了那位提司,却连累另外两人搭上了家眷。于是他也不敢再对迟愿嚣张对峙,只握紧了拳头怒瞪着马梦来。

陆山吃瘪,马梦来顿觉痛快,但转念一想,寇家女儿年幼,蔡家老母年迈,就这么把他们供出去,实在有辱文人风骨,也不知御野司将会如何处置。迟来的愧悔让他脸颊一热,只能低下头去闪躲众人的目光。

“提司大人,属下这就去把蔡母和寇清一并扣来?”事态戛然停滞时,却是邢斯君先打破了沉默。

“不!”蔡舒颤抖制止。

“不要!”寇肖几乎和蔡舒同时求饶。

“肯说了?”迟愿停下轻敲的手指,语气平淡。

寇肖双腿瘫软,哆哆嗦嗦回道:“小人说,小人说就是了,求大人不要牵扯清儿。”

“寇大哥!你忘了曹管家怎么交代的!千万不能说啊……一旦对旁人泄露秘密,我们都没有好下场的……!”陆山涨红了脸,言语中却没了方才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守不住秘密的无奈。

的确,这三人虽然不知泄露药材名目之后到底会怎样,可曹建章说过,若是透露出去半分,莫说清州,便是走遍大炎九州,也定叫他们全家老少无有立锥之地。只可惜曹建章的恐吓再吓人,也敌不过执刀披甲的御野司近在前,普通百姓哪受得住这等威压,早就慌乱得不知所措了。

迟愿伺机取笔,沾饱墨汁,悬腕许诺道:“倘若试药无误,我便答应你们祸不及家人。”

“是天……天芒草,黑鹧天,米米花,枯线叶,还有赤筋石。”寇肖垂头丧气的说了几种药名。

迟愿小心翼翼记在纸上,但闻寇肖又不吭声了,不由扬眸冷视。

寇肖被那严凛目光吓得浑身筛糠,立刻解释道:“姜家娘子让小人去买的就是这几种药材,若有一字扯谎,天打雷劈!”

“姜娘子。”迟愿微微迟疑,随即想起彻骨的本名,思绪也倏然回到了鸣空山雪崩那日。

穆乘雪最后对狄雪倾的告知迟愿也听得清楚,确有天芒草、枯线叶这两味没错。但她也记得穆乘雪说清蒙丹的配方有十味药材,怎的寇肖招都招了还要再隐瞒一半?

“你又被姜娘子遣去买了哪些药材?”迟愿目光扫过蔡舒,隐约猜到一种可能。

“回大人。”蔡舒谨小慎微道,“姜娘子让民女买的是清心莲,芽叶、蕈丁和秋晒透血根四味药材。”

九味,果然……

一一记录后,迟愿搁下了毛笔。眼看陆山面露不屑胜券在握的样子,就知道最后的秘辛在那混不吝的手中捏着呢。

“陆山,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顽抗,莫怪御野司手下无情。”迟愿轻揉眉心,心里却在隐忍发狠。狄雪倾的活命之机近在眼前,她便是用刑拷打,生掰硬撬,也得让那陆山把最后一味药材给吐出来。

可这会儿,有点小聪明的陆山俨然觉得自己已经看出了端倪,那提司带人围着陆府审了一下午,最关心的却是药材采买。莫非那批药材就是陆府牵扯江湖的关键证据?否则御野司怎会如此在意他们到底买了什么,曹管家又怎会让他们用命管嘴?

“你少吓我,怎么,大人还要屈打成招吗?”想到这儿,陆山便铁了心要对陆家尽忠。就算蔡舒寇肖露了口风也无妨,只要自己守口如瓶,那提司就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御野司也没法给陆府定罪。而他陆山就成了陆家的大恩人,来日老爷回府少不得提拔褒奖!

“陆山,你愿做陆家忠仆拒而不答,但泰齐城的药铺可未必愿为陆家得罪御野司。”面对陆山的严防死守,迟愿淡定看向寇肖问道,“说,你在哪家药铺抓的药?”

“回大人,城北回春堂。”寇肖如实应道。

迟愿点头,为了进一步确定又问道:“蔡舒,你也是么?”

不料蔡舒却道:“不,民女去的是城西绵寿堂。”

迟愿闻言,轻轻蹙眉。将药方拆做三分,使三人去不同的药铺采买,看来陆家果真将清蒙丹配方看得很紧。

陆山听见两人回答,悄然得意道:“想从药铺入手?我偏不告诉……”

“不需要。”迟愿冷声打断陆山,轻蔑道,“区区泰齐一城能有几间药铺?本提司便是把整个清州翻个遍,也不过举手之劳!”

“这,这……那大人……便自去查吧……”陆山看似嘴硬,实则已失去了全部的筹码。这一刻,他从迟愿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志在必得的笃定,也真切感觉到官家权柄与商贾之势的云泥之别。

但陆山心中始终还残留一念,那便是即使陆府因此获了罪,只要秘辛不是从他口中泄漏出去的,他便是问心无愧的。于是,陆山把心一横,真就咬紧牙关誓要和迟愿一犟到底了。

迟愿自然不会只与陆山纠缠,她先命属下把这几人都送出去继续关押,又遣人手马上前往泰齐城各处的药铺医馆,询问核实陆家采买药材的名目。而她自己则在安排妥当对陆府的调查和管控后,匆匆赶去了研学别馆。

因为身份关系,狄雪倾和叶夜心不便出现在陆府,两人从白天等到入夜终于等来了迟愿。

“这就是那副药方?”叶夜心对岐黄之术不甚了解,她斜眸瞥着狄雪倾手中的纸笺,也不知它究竟有什么特别,竟值得狄雪倾如此谨慎又如此大动干戈。

狄雪倾仔细斟酌那九味药材,须臾之后向迟愿摇了摇头,轻声道:“虽然只差一味药,但几乎可以确定这方子……有问题。”

“什么意思?难道那几个陆府家丁合谋欺骗我?”迟愿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狄雪倾并不知晓清蒙丹配方全貌,却能断定药方不对劲儿,看来应是错得离谱。

“怎么回事?差在哪了?”眼看狄雪倾和迟愿的脸色都变得极为凝重,叶夜心忍不住询问。

狄雪倾拿起笔来,在纸上圈了几味药材,解释道:“如果药方里有天芒草,就不能用蕈丁,否则会酿出损害肝脾的毒素来。而米米花和秋晒透血根也是属性相克,和在一起服下则两方药性全无。至于黑鹧天,那是一味极燥极烈的药材,非但没有清蒙之功还有燃血之效,用它给火噬散驱毒无异于火上浇油。”

第244章 但往陆府窃生机

“原来如此。”迟愿神色懊恼,轻拍桌沿。

“什么药方这么了不得?瞧把你俩愁的,一个脸青得像茄子,一个眉毛拧得像麻绳。”叶夜心勉强开着玩笑,试图缓解沉重气氛,但她隐约意识x到了什么,不由得也跟着焦虑起来。

可等迟愿把下午的审讯细说清楚后,狄雪倾却是淡淡一笑,目色轻舒道:“看来此事曹建章只管放钱,马梦来只管记账,而那所谓的姜娘子既是告知所需药材之人,也是负责最后核收的人。在药方中混进几味性效相悖的药材,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哦,我懂了!”叶夜心手背轻击掌心,顿悟道,“等那三人把药材买齐后,姜娘子再亲手把有用的挑选出来,其他人就无从知晓药方了!”

“所以……陆山未必只买了一味药材?那药方也不是错废的,只是暂时不能用而已?”先前迟愿一直忧心狄雪倾的安危,听说药方不对劲儿,难免关心则乱。此刻经狄雪倾一番提点,她也反应过来。

“依彻骨的性子,应是如此。”狄雪倾目光轻散,微微点头。

叶夜心疑惑道:“彻骨又是哪个?”

迟愿道:“就是姜娘子,姜如蓝。”

叶夜心轻扬唇角,志在必得道:“那就好办了,只要我们把那姜娘子揪出来,药方不就有了!”

“她……已不在人世。”狄雪倾平淡回应。

“什么!那,那岂不是死无对证了?”叶夜心的心倏然一沉,随口捡了个最能表达心情的字眼。

迟愿却凝眉思量道:“姜如蓝身殁半年有余,但两月前仍有人制出了清蒙丹。按时凌云所言,药是清州陆府送来的,那陆府之中必还有人知晓配方。”

“大人所言极是。”狄雪倾轻声附和道,“无论彻骨把药方拆做几份,遣多少人去买,但最后总要归于一人来打粉制丸。大人明日审讯时便代雪倾寻一寻这最后的成药之人吧。我猜……那制药之人或许不在府内,而且很大概率不懂岐黄,只晓得按图索骥看画识草。”

“言之有理。”迟愿满目关切道,“若是陆府之人,我早该发现蛛丝马迹了。”

“所以狄阁主,按图索骥是这样用的么?”叶夜心闻听此事柳暗花明又有转机,终于松了口气。

“不可以么?”狄雪倾微笑应道,“我不过是学叶城主,饥不择词罢了。”

“哈,你倒是孺子可教。”叶夜心故意挑眉做得意状,随即目光逐渐认真,问道:“不过狄雪倾,你到底在寻什么药方?”

狄雪倾没有回答,沉默须臾,淡淡微笑道:“好了,别好奇了,待尘埃落定我再告诉你。”

三人谈聊至此,夜幕已渐幽深,窗外飞雪未息,叶夜心浅浅打了个呵欠,迟愿却似要起身辞行了。

狄雪倾扬眸看向迟愿,欲言又止。

“我回陆府去。”迟愿牵起狄雪倾的手,柔声道,“你知道的,时间紧迫,不堪耽搁……”

“嗯,去吧。大人若是留在别馆,怕是要整夜无眠了。”狄雪倾轻轻勾住迟愿的指尖,却又先松了手。

“噫,我困了,先去睡。”叶夜心连啧数声,转身便走。

“你也早些歇息。”迟愿垂眸向狄雪倾微微一笑,快步追到叶夜心身旁,严肃道,“她的意思是,我会因为思考案情难以入睡。”

“我懂我懂,我都懂。”叶夜心幽幽一笑,推门迈出狄雪倾的客房。

“真的是忧心配方的事。”迟愿关好房门,却见叶夜心已快步走远,稍稍提高声音又解释一遍。

“明白明白,我都明白。”叶夜心却是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然后便悠哉哉的回自己房间去了。

连夜返回陆府,迟愿也不耽搁,即刻将蔡舒、寇肖唤来问话,却得知姜娘子不在府上后,他们采买的药材最终还是都交到了管家曹建章手里。迟愿闻言,不禁心生躁烦。她拉紧披风揉了揉眼角穴位,最终便似下定决心一般,变得目色坚忍起来。

打定主意,迟愿暂将药方之事搁置案头,静下心来翻阅有关陆府的其他卷宗,仔细探查陆垚知与九尊楼勾连的证据。待到天色初明,先前派去泰齐城各个医馆药铺的司卫都陆续回到了府中。其中从益元堂归来的司卫不负所望,带回了陆山采买药材的信息。

迟愿立刻询问,答案亦如狄雪倾所料,陆山所购药材乃是麻虎油、夏僵虫、胡紫香粉、绿丹石、勒星果干和苦甜梗。于是,迟愿把这六味药材和先前九味药材一起誊写在纸上,放进信封烫了蜡油,然后唤来邢斯君耳语吩咐几句,便让她快去办事。

再说那曹建章已被单独关押整日有余,他的双手双脚被捆绑结实,嘴巴也塞勒得严严实实,只能歪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哼哼声。眼看窗外天色几近正午,陆府却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得,曹建章及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一夜之间,陆府上下已经被御野司清算干净了?

还有门外那两个看守的司卫,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撤走了,怕不是那提司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不会吧,这院子如此偏僻房门还上了锁,要是被他们给忘了,到时府门上了封条,我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冻死憋死在这儿!

“唔……唔唔!唔唔唔——!”一想到自己可能落得的悲惨境地,曹建章也顾不得昔日体面,活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上奋力挣扎起来。

扑腾了半晌,这低矮空荡的旧柴屋仍是无人问津,曹建章又累又乏愈加惊慌,但他断是不肯就此认命的,躺在地上平复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恐惧渐渐散去些许,理智缓缓回复几分。曹建章心道,要是彻底被遗忘了,也算是逃过一劫,待到夜深人静府中空无一人,反倒可以偷偷溜出去。到那时,或是北上永州投奔陆老爷,或是南下角州隐居避祸,都是一条生路!

于是,曹建章又开始在柴屋寻找可用之物,以求解除绳索重获自由。经过一阵束手束脚的探索,他终于在角落里瞧到一块小小的碎瓦片。曹建章双眼放光,兴奋得就地一滚直奔向小瓦片。怎料偏偏这时院落里竟传来了人声响动,曹建章赶快停下动作,一边暗叫倒霉又被御野司给想起来了,一边在心里殷殷盼着是陆垚知带人来寻他。但他更怕来的是御野司又暴露了意欲潜逃的端倪,便连将身体连打了几个挺,迅速远离了小瓦片所在的地方。

与此同时,柴屋的门锁也被人打开了,曹建章来不及靠稳身子,只能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曹管家,一日未见,怎的如此狼狈?”迟愿带着一身苦涩气息,轻抚衣襟迈进门来。

“唔唔……!唔!”曹建章朝迟愿翻了个白眼,想撑起身体坐好保持仪态,却被邢斯君牢牢踩住了胸口。

“叫唤什么,这么大一团破布还堵不住你的狗嘴。”邢斯君抽出棠刀,贴着曹建章的脸削开了勒嘴的布条。

曹建章见那小司卫给他松了绑,还以为迟愿到底一无所获只能再来找他迂回,便漫不经心的活动着僵硬麻木的下颚,一边出言回敬道:“呵,提司大人真会说笑,草民都是您的阶下囚了,还有什么风光可言。”

“牙尖嘴利。”邢斯君俯身揪住曹建章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然后向另外两个司卫招呼道“给他灌下去!”

司卫们立即上前掰开曹建章的嘴巴,强行倒进了一大碗冰凉的药汁。

“啊……呸呸!呸……这是什么!你们给我喝了什么!!!”曹建章惊恐不已却无法抵御,一碗苦水连咽带吐也是吞下了大半。

“焚心。”迟愿目光幽冷,隐忍言道,“一种让人筋脉肌骨如烈火灼烧般痛苦,却又不得速死,只能苦苦挣扎七日才得解脱的毒药。”

“什么?毒,毒药!”曹建章听闻,挣扎得愈加激烈。只可惜他双手被捆,连想抠着喉咙把毒汁呕出来都做不到。

“曹管家,听我一句劝,徒劳的挣扎只会让毒素扩散得更快。”迟愿示意司卫按住曹建章,又道,“此药在世间已无解药,若不想死,能救你的人便只有你自己。”

“刚说无药可解,又说我能救自己!老子被捆在这里动弹不得,能救个屁!”曹建章只觉口中苦涩难当,胃里烈火翻腾,还以为那焚心之毒已然发作,惊慌得污言秽语都冒了出来。

迟愿却不慌不忙道:“我只是说无药,又没说不能制出解药。”

“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曹建章顿了一下,忽觉迟愿话里有话,他好像也不是非死不可,便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阴鸷狰狞道,“哦……呵呵,我懂了x。原来这是提司大人刑讯逼供的手段啊。哈哈哈,草民可真是受宠若惊,竟让大人如此抬爱,编出这般花样来威逼利诱。且不知大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草民又是否可以要求大人拿着解药来换?”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提司大人说得不清楚么,没有解药!”邢斯君啧了一声,又小声嘀咕道,“这样的脑壳都能在陆府当管家,我看猪也能上学堂算算术了。”

“我要的,就是那个制药的人。说吧,姜如蓝不在陆府后,那十五味药材经由你手交给了谁?”迟愿耐着性子,严肃重申道,“我也不怕告诉你,当今世上唯有那一人能制出焚心解药。你要是想拿自己的命来赌我的手段,结局就是你……必死无疑。”

语毕,迟愿握紧棠刀,目光决绝凛冽的盯着曹建章。

曹建章一时判断不出迟愿所言真假,只能缄口不言奋力思索。不过这会儿他发现嘴里的苦味渐渐淡了,胃中的火焰好像也消了,非但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妥,反而有种四肢百骸尽数通透的畅快感。这其妙的感觉让曹建章更加捉摸不定,刚才被灌下那碗苦汁究竟是无药可医的毒,还是那提司为了恐吓他而使的诈。

同时,曹建章对迟愿此来的目的也有了几缕新猜测。

近半年来,他的确按照陆老爷的吩咐,定期把药材送到城北的陈记糕饼铺去,但也只是送到而已,至于陈家怎么处理那些药材,是谁在制药他完全不知道,所以即使如实回答,也未必能换回救命的解药。况且,如果御野司封锁陆府是为了缉拿那位制药人,那把陈记糕饼铺供出来岂不就是于授人以柄?让御野司知道陆府和制药人有勾连?

而这所谓的毒药,服下之后除了苦涩浓烈倒也没有其他不适,定是那提司审遍府上诸人却毫无所获,束手无策时便来做戏诓他的!若自己真的没有了利用价值,御野司又何必留他苟活与他多费唇舌。只要咬牙坚持再和御野司耗上六日,城外哨子没见到府中小厮去报平安,就会飞鸽陆家老爷。到时就算为了自家女眷儿孙,陆老爷也会想法来救。

“什么药材?什么制药人?草民不知道啊。府上采买的所有药材都交到药仓和后厨,存的存,熬的熬,给夫人太太小姐少爷们治病补身子了。”算定了迟愿不会杀他,曹建章不免又增几分底气,打定主意要和这位提司大人再好好周旋一番。

第245章 连用刑罚惩草民

“不知道?”迟愿目光一黯,狠厉道,“那就等你知道了,再来求我。”

语毕,迟愿拂袖而去。

邢斯君也跟着一起离开了柴屋,留下两个司卫重新守在门外。

“大人慢走,草民不送。”如此,曹建章更觉迟愿拿他无可奈何,不禁冷声讥笑,但心里却难免失落懊恼。守卫回来了,趁夜半无人逃跑的计划就落空了。他只能吃力挪动身体重新找个舒适姿势靠到墙壁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暗暗祈求陆垚知能早日发觉陆府的危机,速速遣派人手前来救援。

然而,迟愿并没有给曹建章太多喘息机会。到了傍晚,陆府其他人质都得到了清简的饭食,唯独端到曹建章面前的又是一碗苦味浓烈的毒药“焚心”。

“不,我不喝!”曹建章从心理到身体都在抗拒这碗功效不明的东西。

“这可由不得你,除非你愿意向提司大人磕头求饶,并如实回答我们大人的问题。否则……”邢斯君再次拽住曹建章的头发,高声吩咐,“灌!”

两个司卫也不含糊,捏着曹建章的脸颊又倒了一大碗苦汁进去。见曹建章不肯吞咽,更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巴,以至于曹建章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直呛得双眼飙泪,嘴角边鼻孔里都淌了好多药液出来。

“真是浪费,听说这配毒的药草也贵得吓人呢。”邢斯君拿过瓷碗,在曹建章的牙齿上不轻不重的嗑了几下,问道,“怎么样?一碗下肚,提神醒脑,曹管家想起那些药材的去处了么?”

“呸!狐假虎威的……狗崽子……你也配问爷爷的话!”曹建章扭头避开碗沿儿,朝邢斯君啐了口混着血丝的苦涩唾沫。

邢斯君愣了一下,松开手指任瓷碗掉落在地,然后反手便在曹建章脸上狠狠抽了一耳光,咬牙切齿道,“不说也无妨,提司大人还为你准备了不少宵夜,本司卫晚些时候再来伺候你!”

平素在陆府曹建章也算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如今被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欺凌,不禁倍感羞辱。他正想破口大骂,却发现这次服下焚心的感觉明显与第一次不同,不仅药汁苦涩浓烈直冲颅顶,就连口舌也被麻痹得失去了知觉,尤其喉咙和胃,更像干柴遇见明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黄口小儿,你……唔……唔啊……”遭不住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曹建章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痛苦的在地上滚来滚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该疼死你!”邢斯君露出厌恶神情,向曹建章反啐一口,离开了柴屋。

所谓焚心,不过是迟愿为免节外生枝,临时给火噬散起的“别名”。而火噬散药性强烈,服用禁忌便是宁少勿多。莫说曹建章这等寻常人,便是内功深厚的武者每日一副已是上限,哪有人禁得住一日两副三副的服食。

所以入夜至深时,已经活活疼了将近四个时辰的曹建章早已煎熬不住,脸色惨白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废纸。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又湿又寒,和身体里肆意奔腾的灼烧感激烈互蚀,直叫他骤冷骤热难受至极,痛苦得将近虚脱。

正恍惚时,柴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曹建章强打精神眼巴巴望向门口,却见房门打开时,仍是那少女司卫带人端着三碗焚心迈进门来。

“哈……哈哈!”曹建章哀极反笑,疯癫嚎叫道,“喝,喝死我算了!还有多少都拿过来,爷爷要是向你们低头就不姓曹!”

“曹管家如此迫不及待,这毒药就这么好喝么?”邢斯君鄙夷的看着曹建章,示意司卫灌药。

“混账,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曹建章嘴上求死,药到嘴边时却又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可惜此刻他已无力挣扎,只能任凭司卫们把满满一碗苦涩液体尽数倒进嘴里。

这一次,毒药的药性更加猛烈,曹建章几乎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药汁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喉头,割开他的喉管,又似万箭齐发般刺进了他的腹胃。

“呜啊啊啊……”五脏肺腑被疯狂灼烧,又咸又甜的血腥味不断向上翻涌,曹建章戛然瞪圆双目,额头青筋爆起,喉咙猛地一哕,当场便呕出好大一团鲜血来!

“唉……曹管家呀,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坚持什么?老实交代药材被送往何处,救的可是你自己的命。”邢斯君拽着曹建章的衣领,粗略擦了擦他嘴边的血迹,不紧不慢道,“还是说,你想继续喝光这两碗药,好赶在天明之前上路啊?”

“哼,哼呵呵呵……”曹建章怒视邢斯君,嘶哑冷笑道,“竭忠尽智……仗节死义……岂是你们这帮衣冠禽兽……能懂的……”

“对啊,我是衣冠禽兽,我什么都不懂。”邢斯君站起身,缓缓拍了拍手掌,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死了,就把你的尸首扔到城外荒林里去喂野狼。”

清州向来是崇礼尚仪之地,极重死后入土为安的观念。曹建章土生土长在泰齐城,平日给陆府做管家也算是大家门阀中的体面人,这小司卫连日酷刑刁难让他颜面尽失已是可恨,竟还要在他死后把他曝尸荒野,让他落入兽腹尸骨无存,简直无耻至极!

“你!……你敢!”曹建章闻言气得浑身直哆嗦,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要不是心中还残留侥幸,认定自己对御野司还有几分价值,他险些就要动摇了。

“你看我敢不敢。”邢斯君邪邪一笑,向身后勾了勾手指,道,“没瞧见曹管家的嘴里又空了么,还不把那焚心美酒给他满上。”

司卫依言把两碗苦药都灌进曹建章嘴里,然后锁上柴门扬长而去,留下曹建章独自一人承受药性的猛烈侵袭。

被蚀骨焚心的剧痛密密匝匝的啃噬着肌肉骨骼、血脉筋髓,曹建章终于清晰感觉到生命的急速流逝,恐惧、愤x怒、懊恼、不甘也随之涌上了心头。他无计可施,只能放弃挣扎,颤颤巍巍躺平在阴冷的地面上。往昔风光便如走马灯中一幕又一幕不断浮现的光影,先萦绕在空洞的双眼前,再消散于漆黑的冷夜中。

“这曹管家是犯了什么事儿呀,我看陆家其他人都有吃有喝的好好关着,怎么提司大人就偏偏把他锁在柴房里了呢?”柴屋门外,一个年轻的看守司卫轻声询问。

“谁知道呢。”另个年长些的司卫也压低了声音,回道,“上面做事儿自然有上面的道理,咱们就当好差看好人,别跟着瞎乱馋和了。”

“你就不好奇么?”年轻司卫不放弃道,“那位迟大人可是负责督检绿林谋逆的提司,她能围上陆府,肯定是陆家老倌不老实。尤其现在永州乱得不成样子,这陆家该不会和前朝那位……勾连上了吧?”

“这事儿目前没什么确凿证据。”年长司卫先是否认,又颇有意味道,“不过陆家肯定跟北边那股残败势力脱不了干系。”

“那就对了呀!”年轻司卫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北边那家老的没了,小的可不消停。前朝那位起兵时,赫阳郡主的女儿可是跟着誓了师的。我还听提司大人身边的小司卫说,陆家之前藏了个女人,就是鸣空山中的燕王余党。所以我猜大人是想把这两档子事捏在一起,好将富得流油的陆府吃干抹净!”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年长司卫深思道,“眼下督公之位还空着,蓝提司擢升不久差些资历,白提司下过大牢名声不好听,唐提司和小宋提司断手的断手瘸腿的瘸腿,数来数去就属迟提司最有希望接掌大权。这一趟要是能顺利籍没陆家,既赚足了功绩又能贪墨银钱,足够护她稳稳升迁提督之位了。”

“是吧是吧。”年轻司卫得意回应道:“迟提司向来惯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手段,她的醉翁之意肯定不在酒!我看找什么解药人是假,驯服曹建章,再从他身上获取更多实证才是真吧。”

“听君一言,当真茅塞顿开呐。”年长司卫点头附和道,“难怪大人不顾曹建章死活,一边审讯一边拿毒药当水喂他,合着她根本没指望曹建章开口交代啊。曹建章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偌大的陆府已然群龙无首,只待陆老倌察觉异样,回来就是瓮中捉鳖擒获贼首,不回来就是畏罪潜逃抄家查封。”

“恭喜老兄你开窍了!”年轻司卫窃窃笑道,“可怜曹建章呕了大半日的血,整出一副舍生取义忠心护主的死出儿,殊不知在我们大人眼里他连个屁都不是。”

两个司卫正低声聊得热络,忽闻柴房中咕咚一声闷响。

“什么动静儿?”年轻司卫手按棠刀反身就往柴屋闯,可破旧的房门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挡住了。他稍加用力推开门扉,却见堵门的不是别个,正是口吐鲜血奄奄一息的曹建章。

“不好,这老贼在偷听!”年轻司卫狠狠一脚踢开曹建章。

曹建章被蹬得打了个滚,脸面朝下伏趴在地上,半晌没有起身也没有任何反应。

年长司卫皱了皱眉,把曹建章翻过来用手指在鼻下试了试,只觉得他双瞳扩散气息微弱,已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连忙惊呼道,“快,去叫邢小司卫来,这老家伙好像不行了!”

寒风穿越风雪,传来远方朦胧起伏的野兽啸叫。车轮咯吱咯吱碾压积雪的声响是那么的清晰刺耳,却也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了。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宁静得可怕。

曹建章又在这片漫无尽头的漆黑中神游许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吃力的观察着昏暗的周围,却只模模糊糊看见一方寻常简陋的土房屋顶,窗外天色已见微亮。慢慢回神过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温暖的火炕上,不禁捆绑手脚的绳索被尽数除去,甚至还有人给他盖上了一床薄棉被。

不是陆府的柴屋……也还没有死……

一阵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曹建章立刻尝试撑起虚弱无力的身体,想弄清此间已是何时,自己身在何处。

“你醒了,感觉好些了么?”这时,一个身着粗布棉衣头戴狼皮帽子的老汉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这是哪里?老丈是……?”曹建章粗浅打量来人,听他口音仍是清州人士,稍有些许安心。

老汉一边扶曹建章坐起来,一边应道:“小老是泰齐城外的猎户,这里是小老的家。”

曹建章迷茫的点点头,又问道:“我是怎么到老丈家中的?可是被谁送来……或有什么人留话?”

“是小老把你拖回家中的,也没什么人留话。”那猎户老汉摇了摇头,解释道,“昨天早晨,有两位到城外净岸寺礼佛的姑娘从林路旁经过,那驾车的马夫先瞧见了你。当时你就那么栽歪在雪地里不知死活,二位小姐起了善心让马夫下车查看,才发现你还吊着一口气,于是就近找到小老家中,留下二两银钱让小老给你寻个郎中救命。”

“原来如此……”曹建章忆起被强灌几碗毒药后五脏俱焚的痛楚,下意识捂住了仍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心道定是那天夜里喝下太多焚心昏死过去,御野司的司卫以为他不堪折磨一命呜呼了,当真把他弃尸在荒林里。没想到他命不该绝被人救了下来,只是不知那焚心之毒解了没有,还有自家老爷是否已经知晓了御野司请君入瓮的阴招。

想到这些,曹建章也顾不得周身不适,一把掀开薄棉被就要下地。

“慢着点,慢着点……唉……”那老汉倒是没有阻拦曹建章,只是面露惋惜道,“要是还有家人在等着,你就赶快回去吧。”

“此言何意?”曹建章不由一楞,心里隐约有了不安的预感。

“事关老弟生死,小老不忍隐瞒。”果然,那老汉重重叹气道,“昨天来的郎中说,你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毒,世间无人能解,最多只剩……七日光景。”

“什么!”曹建章闻言,脑中嗡嗡作响。还以为终于在御野司的魔爪下捡了条命回来,没想到受尽百般折磨仍是难逃一死。

不过,曹建章很快就冷静下来。既然还有七天时间,那便足够去寻陆家哨子给陆垚知传书预警。至于焚心之毒到底能不能解,就只能赌一赌那位提司大人口中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了。于是他向猎户老汉郑重拱手道,“多谢老丈这两日的照料,若有机缘重逢,烦劳老丈代我向那二位姑娘致谢。曹某不便留下姓名,也不宜久留牵连老丈,就此告辞!”

临行前,曹建章把自己身上的衣袍留给了老猎户。那件衣服虽然已经染满血污当不得钱,但领口处绣着的几颗珍珠还在。许是弃尸时天色昏暗又有血垢掩盖,几颗珠子才没被那些司卫薅了去。曹建章庆幸之余用这些珠子跟老猎户换了套寻常衣物,又要了几只冻得梆硬的野兔,然后便乔装成猎户小心向泰齐城的方向出发了。

“大人猜猜看,他会先给陆垚知通风报信,还是先去找那制药的人?”看着曹建章匆匆离去的背影,不远处身着厚裘的女子侧眸看向身旁,一双淡如静湖的明眸也随之轻弯起来。

那身形颀长姿仪凛然的女子垂下眼睫,深深回望眼前人,柔声道:“他最好先去找制药人,否则便辜负了那半颗珍贵的清蒙丹。”

第246章 欲擒故纵诈珍方

“陆家在泰齐城外的暗桩已经摸清了,叶城主亲自去打点过,即使曹建章逃去报信,也不会……”狄雪倾重新把视线投进风雪,一语未尽便被人轻轻拥进了怀中。

这几日,迟愿虽未主动现身在曹建章面前,却不止一次暗中目睹曹建章被火噬散折磨的模样。原来,那本就无法忍受的囫囵痛苦本竟还被拆分得仔细,肺腑被疯狂灼烧的锋锐,脉被细密啃噬隐钝,都在无限放大后强加给了脆弱的感官。就连痛感的时限也被漫无止境的拉长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刀一刀的凌迟着生命。

尤其每次闷咳时,鲜血不可抑制喷溢而出。那一片狼狈刺眼的殷红,更让迟愿不寒而栗。她不敢去想鸣空山陷落后,没有清蒙丹的时日里,无措于病榻之上的狄雪倾该有x多么的孤独,多么的绝望。所以她触目惊心的悲悯着,患得患失的恐慌着,恨自己从前只知险失挚爱,却不知狄雪倾便是坦然赴死,也比其他人难捱千倍、痛苦万分。

思及此前种种,迟愿心如窒息,她微微用力收紧手臂把狄雪倾按近身体,仿佛直至此刻,她才完整经历了这场劫后余生。

感受到迟愿深邃而隐忍的情绪,狄雪倾目光轻动,转身以指尖轻点迟愿心口,浅笑打趣道,“一日五副火噬散,说是酷刑也不为过,大人给曹建章使手段的时候,可曾良心作祟,此处隐隐作痛啊?”

“现在才发现我并非良善之辈,来质问我么?晚了。”迟愿余悸在心却不再怨艾,微笑着接下了狄雪倾玩笑,又顺势为她围好厚裘披风道,“走吧,再不跟上去,曹建章就逃远了。”

于是两人一路不远不近的跟着曹建章来到泰齐城外,但见他忠心不假,提着几只野兔一头就钻进了草市禽店。只是曹建章还不知道这禽店暗桩早已被人拿下,他小心翼翼放给陆垚知的信鸽也永远不会飞往永州了。

顺利解决了心头大事,曹建章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自己身上。火噬散侵入体内的毒素尚未解除,一路奔行过后翻涌的气血又把毒素推往他的身体各处。曹建章浑身无力,痛楚愈演愈烈,便起了去陈记糕饼铺寻求解药的念头。

而陆府被御野司围了数日有余,便是再严加管控也难免引来猜疑。譬如那些供粮的上加,买酒的下家,售卖吃穿用度的店铺,与陆府有生意往来的商贾,几日不见陆家人来往,便就打听到了陆府出事的消息。

曹建章自然想到了这一点,可偏偏陈记糕饼铺又开在城中最为热闹的肆街上,未免撞上熟人徒惹祸端,他又在禽店拿了个破竹暖笠戴在头上,然后肩挂野兔,跟着往来的人群一起混进了泰齐城。

一路上曹建章走得极为谨慎,迟愿尾随其后心也跟着悬了一路。直到曹建章停在陈记糕饼铺前,鬼鬼祟祟观察过四周后才走进去,迟愿紧握手指终于松缓下来。

“他见过大人的面,由我先去吧,免得打草惊蛇。”狄雪倾向迟愿点点头,轻声跟到糕饼店外。

“曹……哎呀,您,您这是怎么来的……?”曹建章虽有乔装容貌憔悴,但相近不过咫尺,掌柜陈可待还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说来话长,救命要紧!”曹建章扔下野兔,低头就往糕饼铺的后堂走。

“曹管家,曹老板,曹大主事!”陈可待连忙拦住曹建章,为难道,“眼下谁人不知陆府被御野司给围了,小店跟府上不过是做些面食送些点心的生意往来,算老哥求你了,您快走吧!我,我也绝不会跟外人说您来过!”

“哎?陈酥饼,你什么意思?以前求着陆府照看生意,就叫我曹菩萨。现在怎么着?老子落难了,就拿老子当瘟神了是吗!”曹建章明知陈可待怕受牵连要赶他走,但为了活命也只能赖在这里跟陈可待对峙。

“曹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陈记就是个普通糕饼店,在京城落稳脚跟不容易。这半年来的照拂我们全家日夜感念从未敢忘,可那御野司……连家大业大的陆家都栽了跟头,我们这种小店当真是得罪不起啊。”陈可待不知道曹建章所说的救命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陆府扯上任何关联,一心只想催促曹建章离开。

“算了!”曹建章见陈可待着实害怕,无奈道,“你快告诉我,先前送来糕饼铺的那些药材都给了谁?那些药丸子又是谁做出来的?你马上说完,我立刻就走!陈记糕饼这忘恩负义的破铺子老子才不稀罕呆!”

“那些药材……”陈可待闻言,顿了一下。

回想第一次从陆家收到药材还是半年前。当时和陆家老爷一同前来的还有位气质尊贵的客人。陆老爷说贵客府上有位女眷偏爱陈记桃花酥,这次专程来见制作此酥的点心师傅。可那桃花酥并非陈记祖传面点,而是他母亲姜老太的家乡小点,因用料有独特之处,故与寻常桃花酥的味道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