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华收了尾后,让人把外面东西收拾下,领着方晓冬回屋,用立身大镜让他欣赏自己的手艺:“如何?还算看得过去吧?”
何止看得过去,秦霄华足足摆弄了一个钟头,简直要比方晓冬那东一剪子西一剪子的发型好看多了,方晓冬摸摸自己头发,露出个很满意又敬佩的神情。
秦霄华眉眼带笑,从背后拥抱着他,贴近他耳旁说:“那奖励我一下吧?”
方晓冬看着镜子里的人,微微疑惑地歪头,慢慢比划:“你想要什么奖励?”
秦霄华勾起唇角,眼里是顽劣又期待的笑意:“亲我一下。”
方晓冬一羞,顿时不敢看镜子里的人,埋着头,推开他,带点怒气地比划:“不正经。”
秦霄华抓着想跑的人搂在怀里,手上放肆地抚摸方晓冬的细腰,反驳他:“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我做了值得表扬的事,跟你讨个赏怎么还骂我呢?你就是想赖账,看我好好教训你。”
秦霄华在方晓冬脸上左右亲了好几口,方晓冬躲不过,又气又羞,最后也不知怎么就闹到了床上,一直到傍晚,窗外的芭蕉叶染上一层绚烂的暮色。
方晓冬累得不想动,都快要睡着了,秦霄华怕他现在睡了,晚上会睡不着,就把他抱在怀里喊他:“晓冬?先不要睡,我跟你说件正事。”
一听正事,方晓冬就把那双迷迷瞪瞪的眼睛睁开了。
秦霄华看他这样不设防的迷惘眼神,喉咙又是一阵发紧,怕人遭不住这样的折腾,就克制着,用食指在方晓冬瘦削的肩膀上打转:“下午那会儿,你父亲来过一趟。”
父亲?
方晓冬一下清醒了,仰头看他。
秦霄华抚弄他惊愣不已的脸庞,滑嫩温软,嫩豆腐似的:“你父亲已经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方晓冬心脏猛一跳,躺不住了,直接坐起来,却不慎扯到后头,眉间露出痛苦之色。
秦霄华急得按住他:“别动别动,听我慢慢说,你小心些。”
方晓冬眼睛都疼湿了,秦霄华给他拿了个靠枕靠着:“今天你父亲来,是为了我们给他房子那事,你父亲是个气节高尚之人,不愿接受我的心意,我一时没忍住,就告诉了他我们的关系。”
方晓冬一心震颤地听着,他还没做好准备,将他和秦霄华的事告诉他爹,而且他喜欢的还是个男人,恐怕更不会令他爹所接受。
他有点紧张地瞅着秦霄华,小心翼翼地比手指:“我爹……他的反应是怎样的?他是不是很生气?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一想到他父亲不会同意,方晓冬心下就难过,低下头,半边脸颊贴在了秦霄华胸膛上,压出一个小脸包。
秦霄华看他垂首皱眉的伤心样,体内不合时宜地又奔腾起强烈的热浪,掐了一把指尖逼自己冷静,拍拍晓冬的手安慰道:“先别担心,你父亲虽没有举双手双脚赞成,最起码没有反对,你看,他没有把你带走藏起来不让我再见呢。”
他吻了下方晓冬额心:“所以别难过,你父亲只是担心我会辜负了你,态度才稍微冷淡些,他总会答应的,因为我不会对你放手的。”
他这番话虽只是暂时先用来安抚晓冬的托辞,但也大概能猜到方老黑对他的敌意缘故,所以也算不上扯谎。
方晓冬听后,荒芜的心逐渐踏实下来,心底一阵感动,又问了他一遍:“你真的,不会辜负我吗?”
秦霄华抓着他动来动去的手指亲了一口,眼里柔情万千:“不会,我发誓,若是我哪天辜负了,就叫我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
方晓冬等他话音刚落,就挺了挺身,凑过去吻了一下秦霄华的双唇,又快速移开,不好意思地看向被子上的花纹,一张脸的温度迅速攀升。
罕见的主动叫秦霄华双眸一亮:“我可事先告诉你,你不许不要我了,你要是敢有这个心思……”
方晓冬抬起眼,一双澄净单纯的眼睛直勾勾地望他,还带点天真的好奇,就像在等他会说出怎样的威胁来。
面对这样可爱可喜的人,他哪里还能说得出狠话来,连吓唬都不敢,只能哀叹一声,抱着他,一下一下抚他软茸的头发:“我舍不得。”
方晓冬靠在他结实的胸怀中,这样的姿势不好比手语,就微微坐了起来,轻薄的金线丝被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一片雪白漂亮的背脊:“我想去看一看我爹。”
秦霄华却不赞同,劝他道:“你想去看看,我是理解的,但我觉得,还是给你父亲一些时间来接受我们的事,现在去了,恐怕只会让你父亲更为排斥,你觉得我说的如何?”
方晓冬觉得他说得也有理,思索一番,就垂着眸,点头。
秦霄华说:“至于房子的事,可以先缓一缓,届时由你出面,就说是你买的,你是他儿子,孝敬父亲天经地义,他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方晓冬听了。
秦霄华凝视着他,想起方老黑临走时的话,那哪里是一个父亲会说的话?方老黑似乎对晓冬根本没有一点父子之情,那事不关己的冷淡语气,若叫晓冬听了,不知该怎样寒心。
外面天色暗淡了下来,下人敲门,在外面问今晚吃什么,秦霄华问方晓冬,方晓冬表示他什么都可以。
秦霄华笑着捏他脸:“你这样不挑食,可真好养活。”
晚餐备好,秦霄华才吃了几口,下人禀报说,有沈家的电话进来,请他去接听。
“我去看看,你慢慢吃。”秦霄华起身,又叮嘱,“可别贪嘴再多吃了,不然撑得胃难受。”
方晓冬点头,却没听进去,照样吃了两大碗米饭,等秦霄华回来后,他一副很淡定的模样。
秦霄华有事要出门,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往身上穿,没仔细注意这些,让方晓冬好好休息,他晚些才能回来。
方晓冬送他出了卧室,秦霄华让他赶紧回去,身上不舒服就不要走动了。
方晓冬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想方才进来的电话是沈家的,那秦霄华去见的人应该是沈嘉煜了。
他回屋看了会儿书,拿着一本动物世界看得津津有味。
九点多钟,秦霄华还没回来,方晓冬身疲,没等了,便躺到床上睡去。
半夜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摸他的脸,紧接着就被搂进一个带着刚沐浴后的香气的清凉怀抱。
隔日再醒,秦霄华已经没了影,方晓冬起来洗漱,在院子里问君君,秦霄华什么时间走的。
君君说,会长出门挺早,七点多钟就在大门口跟于承力一起出去了,好像是去赌场。
方晓冬也想出门,他整日待在公馆里太闷了,以前他可是和小五满城地乱逛,自由自在。
他待不住,跑去找管家,请求出门找小五。
管家倒是没像往常一样说,要请示会长,而是笑呵呵答应了,只是会给他配三个护卫陪着。
能出门就是好事,方晓冬忙回屋换了一身衣服,欢欢喜喜地领着他三个护卫出门找小五。
第26章
方晓冬坐的车,三个护卫各个孔武有力,都在最后一排显然有点拥挤,方晓冬纤瘦,他和两个护卫坐在后排,被夹着,像蛋糕店里巧克力里的一抹夹心奶油。
他先是悄悄回了一趟家,躲在巷子里偷看,方老黑似乎不在家,门关着。
大概是去酒楼打酒去了。
方晓冬轻轻叹气,又去找小五。
小五被太阳晒得蔫蔫的,躺在棚子底下摊着四肢,像一张大饼,另一块地方是和他一起住的那两人,分别叫小夏,小秋,都无精打采地眯着眼。
小五曾经还跟方晓冬说,你的名字跟他们快能凑一整个四季了。
方晓冬过去把小五捞起来,兴致勃勃地比划:“我们出去玩吧!”
他发型理得特别精神,整个人看起来精致极了。
小五懒洋洋地睨他一眼,说热,不想去。
方晓冬就诱惑他,比划:“我们去赵记茶馆吃冰茶!”
赵记茶馆是开了一百多年的老店,代代相承,在各种动荡中□□至今,他们家的冰茶实惠又好喝,方晓冬特别喜欢。
小五起来了,穿上鞋子:“行。”
他这一起来,旁边两个小乞丐立马把眼睛睁大了,那里头对冰茶的渴望,真叫人不忍。
方晓冬兜里有钱,大方得很,挥着手让他们也来。
两个小乞丐立马窜了起来。
车子坐不下人,护卫必须跟着方晓冬,方晓冬让他们三个跟司机先去茶馆,他和护卫叫几辆黄包车去。
小五没坐,和方晓冬挨着坐一辆黄包车,路上嘴里一直不停,碎叨叨的。
到了茶馆,小夏小秋已经找了桌子坐好,乖乖等着,见他们进门,忙站起招手。
这茶馆老板人不错,广纳天南海北的客人,并不会为了门面驱赶乞丐。
方晓冬给他们一人点了一碗冰茶,听见小夏肚子咕噜,又让小五帮忙点几个凉菜,也不让点多,等会儿还要带他们去吃好吃的。
三个护卫在另一张桌上围着,他们也热了,坐着喝口茶歇脚。
小夏泪眼汪汪地说:“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好的人,晓冬哥,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他年纪不大,比方晓冬还小三岁,心性就孩子,见了喜欢的人就想黏着。
小秋也有样学样地说他也要跟着方晓冬混。
小五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两个同伴都在眼含热泪地望着方晓冬。
他们都有手有脚,但因从小的生活经历,没有意识去找什么零工养活自己,方晓冬想了下,问给他们介绍个工作要不要。
两人点头如小鸡啄米。
几个人正喝着,店门口又进来五个乞丐打扮的男人,方晓冬扭头看了眼,居然是那乞丐霸王刘德全那一伙人,满脸横肉地走到一张桌前,双腿一叉,坐下。
方晓冬见了他们就本能地害怕,赶紧把脸转过来,弓了背,像要缩小自己存在感。
再一想,他现在有三个护卫跟着,怕那霸王干什么?
他又把背挺直了。
刘德全里有个人眼睛尖,瞧见了小五,拍拍桌子就跟他们老大说:“全哥,那不是小五吗?”
刘德全就往后面那张桌子瞧。
那人继续说:“呦,旁边还坐着位光鲜亮丽的公子哥儿呢!这是傍上什么有钱人了吗?”
小五侧身对着他们,没看见他们,耳聋,也听不到,一心捧碗嘬茶,凉沁沁的,浑身都舒坦。
小夏小秋骇地缩身子,看情况也是遭受过刘德全一伙人欺辱的。
方晓冬回头看了眼,和刘德全对上视线。
刘德全看着那张白净的脸,愣了一下。
这不是方晓冬那哑巴吗?身上竟然穿着白衬衫西装,整个人都光彩夺目起来了,哪里还是曾经那个浑身毛毛边边的小东西?简直判若两人。
那群人也看见了,一个个惊诧得像张口的大鹅,伸着脖子,愣头愣脑。
方晓冬没什么表情地转回来身,在本子上写:“不喝了咱们就走,带你们去吃好吃的。”然后给他们看。
他们自然同意。
走的时候,刘德全过去截住他们,一双精铄的眼上下梭巡方晓冬,还有他身后三个凶神恶煞的护卫,语气都不似往常那般嚣张跋扈,收敛着,试探着:“方晓冬,你是飞黄腾达了?”
他琢磨不清方晓冬如今的身份,自然就不敢再像曾经那样随意对待方晓冬,而外界流传的秦霄华喜欢一个哑巴这件事,也只是在他们圈子里,刘德全这样底层的小混混,实不知。
小五见是刘德全,立马竖起眉毛:“你有事吗?”他挨过揍,骨子里就对刘德全有畏惧,不敢多放肆说话,不然他肯定会说好狗不挡道。
刘德全笑说:“熟人见面,打个招呼怎么了?”
小五看着他说话口型,没分辨出来,看方晓冬。
方晓冬也不想废话,多写一个字都觉得手酸,直接对刘德全写:“跟你不熟,请让开。”
刘德全脸色一变,却不敢动手,那三个护卫都一副不好惹的架势瞪他。
方晓冬他们离开了茶馆。
小夏后怕地拍胸脯:“吓死我了,还以为刘德全又要找我们麻烦呢。”
方晓冬在这里大半年,早就看上一家家乡系菜馆,领着他们准备去。
这家菜馆虽比不上秦霄华带他去的那些豪华奢侈,味道却很地道,他每逢路过,都很馋后厨里飘出来的肉香味儿。
但小五不想去,他说他想去望江楼。
望江楼是权贵喜欢去的专属,里头材料皆是上等,环境装饰更是雕梁画栋,名贵珍品。
方晓冬路过多次,他和秦霄华在那里,也见过一面。
那时秦霄华的玉币,从二楼掉进他的碗里了。
方晓冬摸了把口袋里的钱,他带了一百块钱出来,应该是能请他们去望江楼吃一顿的吧。
到了望江楼,门口专门接待的侍应生见进来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领着三个穷酸气的乞丐进来,旁边还跟着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心里古怪一阵后,立马上前客气道:“先生,请问您是来吃饭的吗?”
小夏疑惑地歪歪脸:“来酒楼不吃饭还能干什么?”
侍应生依旧面带微笑提醒道:“我们这里消费很高的。”
方晓冬心道,能有多高,一百块钱还不够吗?举起本子:“我有钱。”
侍应生在这种地方工作,见多了富贵之人,他们身上的衣服料子,佩戴的首饰,种种价值,都逃不过他的鉴识。
方晓冬虽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身上穿的衣服料子顶好,从领口的标识上看,那竟是金镶衣店的,那里衣服都是有钱人的定制,寻常人买不上一件。
而且身后还跟着护卫,这世道,有钱人家的少爷为了安全,出门都会带上一两个随从护卫。
护卫见侍应生犹豫不决,显然不想接待他们,秦霄华曾交待过他,方晓冬不能言,很多时候会吃亏,他得照应着,于是气势汹汹地上前道:“我们是秦公馆的人,怎么,是看不上秦公馆吗?”
侍应生一听秦公馆,大惊后,立马奴颜一笑:“原来是秦公馆的贵人,是我有眼无珠,怠慢各位,这边请。”
他让另一个侍应生带他们上楼。
三个护卫本想站门口守着,方晓冬请他们一起吃。
他们不敢,毕竟方晓冬是他们的主子,这点规矩他们还是有的。
方晓冬倒不计较什么规矩,他也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自己吃着,让人守着,他实在不好意思,就拉着他们进来一起坐。
护卫们面面相视,都无奈一笑,安生坐着了。
菜单上标有价位,方晓冬一看,两眼一黑,凑过来看的小五更是瞪直了眼,小声问他:“要不咱还是换一家?”
一道水晶肘子竟然要二十九块,这猪莫不是天上下来历劫的仙猪?不小心被酒楼抓了当盘菜?
方晓冬不想让小五扫兴而归,摇摇头,表示可以的。
小五兴奋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拼拼凑凑的,点了七八个菜,小五还想摸点酒水尝尝,听说这里的伏特加味道独特。
方晓冬看着酒水单上最便宜的一档,要八十九块钱一瓶,他咬咬牙,点了,然后走到一旁,请一个护卫下楼叫司机帮忙回趟公馆,再给他取些钱来。
身上的一百块是断然不够的了。
他们在包厢里吃得高兴,小夏出去上厕所,门没关严实。
小五不胜酒力,喝醉了,抱着方晓冬哇哇哭,说他没良心,丢下他一个人就跑了,十天半个月的,都见不到人。
方晓冬把他推开,他就又黏上来,说晚上要一起睡觉。
这时包厢门被猛推开,一阵匆匆的皮鞋硬声靠近。
方晓冬还以为是上厕所的小夏回来了,结果明显是成年男性的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抓着贴在他身上的小五后领,丢开。
小五歪七扭八地倒在他的椅子里,醉气熏天。
方晓冬愕然抬头,看见一张惊喜中又掺杂着点点怒火的熟脸。
秦子弘像是渴了许久,终于寻到了一泓清泉,眼神充满贪婪地盯着方晓冬说:“方晓冬,你总算……”
他还没说完,就被护卫搡到了一边,没站稳,差点摔了,恶狠狠地瞪着护卫:“你什么东西,敢推我?”
护卫认出这是秦子弘后,皱着眉,只好道歉:“对不住,二公子,冒犯了您,还请您大人大量,我们也是职责所在,以为是什么狂妄之徒伤害方先生,您千万别见怪。”
秦子弘目光阴冷:“睁大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了,我狂妄之徒?我看你才是粗……”
方晓冬举起本子插在他的眼前,阻止他接下来的恶言恶语:“我们在吃饭,你不要生事喧哗,不好。”
秦子弘猛地哽了一口恶气,看着方晓冬严肃中又带着厌恶的一张脸,生生把气咽了下去,调整情绪,换上君子般的浅笑:“好,我不闹,你们在吃饭,那我们不如一起……”
这时外面门口又站了个人,是秦子弘带的随从,正探着头往包厢里望,见了自己主子后忙叫了一声:“二公子,原来您在这儿,那边袁老板问您怎么还不回去呢!”
秦子弘这才想起,他是在饭席上出来洗手,路过这间半掩的包厢,余光发现方晓冬竟也在这里,还和别的男人贴贴抱抱,简直不知廉耻!想也没想地就冲了进来。
那边不能怠慢了,方晓冬这里他又不舍得放下,毕竟秦霄华护得厉害,实在难遇。他更不想把人带着一起去饭席,因为那里秦霄华也在。
他正思来索去的,外面又进来一人,语调轻扬,透着意想不到的愉快:“呦!晓冬兄弟!”
方晓冬一听这声音就耳朵疼,身子都情不自禁地僵挺起来,皱眉看过去,正是那爱毛手毛脚的无礼沈嘉煜。
沈嘉煜走过来,扫了眼一桌子饭菜,瞧瞧方晓冬,又瞧瞧秦子弘,插在裤兜里的手拿了出来,勾过方晓冬的肩,感情十分要好似得那样熟稔:“你也在这儿吃饭?怎么不早点说呢?早说的话,让秦老板带你不就是了?”
护卫见他动作那么自然,以为是方晓冬朋友,而且这人是鼎鼎有名的沈家大少,也就没阻拦他靠近方晓冬。
方晓冬拨开他的爪子,比划道:“他忙。”
沈嘉煜说学过点手语皮毛还真不是撒谎,他看懂了,眼神一暗,把那只被打落的手放在鼻尖上轻轻一蹭,笑吟吟道:“我说这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你的秦老板,就跟我们坐一起呢。”
“不过,两位认识?”他看向秦子弘,忽然恍然道,“是我问的蠢问题,晓冬是秦老板爱人,怎么会不认识秦二公子呢?”
他拍拍秦子弘的肩膀:“子弘,晓冬可是你的兄嫂呢!”
秦子弘和方晓冬都像吃了一嘴苍蝇似的,脸色铁青,恨不得撕烂沈嘉煜那张嘴。
第27章
沈嘉煜像看不见他们脸色,拉着方晓冬,对屋子里其他几个人说:“我带他去见你们的秦老板,不用跟着。”
秦子弘不满地看着沈嘉煜,却没别的好法子。
方晓冬比划:“你不要拉我,我自己可以走。”
这会儿沈嘉煜又看不懂了,一双风流眼微露不解,吓唬他:“我要跟秦老板说,你在这里跟别的男人喝酒。”
他手劲儿大,方晓冬挣不动,一路被钳着手腕,到了另一间包厢门口。
沈嘉煜推开门,露出里面一桌子各式各样的人,里头有其他商会的会长,和一些其他老板,看场面,是四大商会聚在一起的生意场。
方晓冬的目光一下子就在众多人里定在了坐在主位的秦霄华身上。
他先是欣喜,后又有点心虚,像背着大人做了点什么坏事的小孩儿,不敢让发现,这感觉只有在他偷偷把方老黑的酒兑了水会有。
门开时,众人也不怎么在意,该说说该笑笑,秦霄华正在跟身旁的王经理侃侃而谈,余光见门开了,看过去后,竟有方晓冬。
他立即站起来,目露惊讶地走过来:“晓冬,你怎么会来?”眼皮一垂,瞥见沈嘉煜的手正松开晓冬。
他站过去,不着痕迹地隔开他们两个,伸手把方晓冬肩膀环着,又跟秦子弘拉开距离,一起走到自己位置上。
“秦老板,这位是?”有人问。
秦霄华笑盈盈地介绍道:“这位是我很重要的人。”
方晓冬不说话,被半搂着肩,站在秦霄华身前,众人都想起那一直风传的传言后,互相使使眼色,原来不是捕风捉影呢,是确有其事!
这被确认的事实,简直像一个炸弹丢在了饭桌上。
沈嘉煜耐人寻味地看了秦霄华一眼,走到自己位置上入座,执起酒盅,作欣赏状。
秦子弘愤愤不甘地杵在原地,是袁殊叫了他一声,他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有多呆愚,干干地回以一笑,坐下。
方才和秦霄华说话的王经理站了起来,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那请秦老板这位重要之人坐我这个地方,我去其他地方。”
秦霄华感激地看他一眼:“多谢王经理成人之美。”
方晓冬实在拘谨,这一屋子人都带着各种目光盯着他,他努力镇定着,不想给秦霄华丢脸,坐下后,挺直背,倒也没出什么笑话。
但方晓冬这么一进来,话题自然而然便会落在他身上,尤其沈嘉煜这个爱看热闹的,说:“不知秦老板是怎么和晓冬相识的呢?不如给我们大家伙儿说来听听?”
秦霄华知道方晓冬脸皮薄,不爱在人前袒露隐私,只说了一句街上遇到的,就轻飘飘揭过去了。
沈嘉煜也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头和其他人聊去了。
只秦子弘,一双眼死死钉在方晓冬身上,心里琢磨着什么诡计。
秦霄华知道方晓冬不自在,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他手,叹息道:“你不知道,在这样沉闷无聊的场合里,见到你是多么眼前一亮,可我等下还要和沈嘉煜详细商讨赌场的合同,实在没办法陪你。”
方晓冬咧开嘴,浅浅笑了一下,比划:“为什么一定要陪我呢?明明每天都在见面,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当然是公事重要。”
秦霄华在他耳边轻声说:“说实话,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方晓冬的心怦然一跳,脸微微发烫,拿起桌上的杯子,掩饰般抿了一口。
秦霄华知道秦子弘一直在看方晓冬,就故意侧了侧身,挡住了人。
他肩宽,体型高大,一下就能把清瘦的方晓冬遮个严实,秦子弘又偏坐在秦霄华后面,那样可爱生动的方晓冬忽然从他视线里没了,变成一堵厚墙似的后背,不由咬牙切齿,气得灌了两杯酒。
饭席散后,秦霄华又特别交待护卫守着方晓冬,想去哪里都可以,一定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然后和方晓冬在望江楼大门口告别。
方晓冬把醉酒的小五送回去,自己也回了家,外头日盛,饱腹后有点瞌睡,就睡下了。
再一醒来,是下午三点钟,他在公馆里转了一遭,管家不许他再做佣人的活儿,他很清闲。
厨房后院靠墙种着一颗高挺的海红豆树,约有三人高,现在正值果期,鲜红艳丽的豆子一串串地坠在绿叶间,煞是引人注目。
张婶正站在梯子上摘着。
方晓冬就在旁边看。
张婶瞧见方晓冬来了,就爬了下来,把圆筐里堆满的红豆子给他看:“这些豆子是药材,拿去卖也是公馆的一笔收入呢!”
方晓冬受教般点头。
他正想抓一把来玩儿,有人过来喊他,说会长回来了,正找他呢。
这么快就回来了?
方晓冬转身就走。
张婶看他欢快的背影,不禁一笑。
外面太热,秦霄华在自己家里,不用那么规束,解了衬衫两颗扣子,正喝着茶,见方晓冬进屋,就笑着问他刚刚做什么去了。
方晓冬比划着,说他在后院溜达了一圈,看张婶摘红豆,又问他忙完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秦霄华让他坐下,瞧他鼻尖沁出一层薄汗,给他也倒了杯茶水:“本来也没多少事了,敲一下最后细节就行,忙完我就赶回来了。”
他看着喝水的方晓冬,又补了句:“当然也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想你了。”
方晓冬差点被呛着,似嗔似羞地瞪他一眼。
秦霄华笑着,忍不住把方晓冬抱在自己腿上坐着,下巴搁在他肩上,嗓音慵懒:“赌场我打算抛了,彻底不做了,以后专营古器玉石和酒厂。”
方晓冬闻言一惊,圆滚滚的眼睛眨了两眨,秦霄华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脸,问他怎么了?
方晓冬转了转黑漆漆的眼瞳,忽然粲然一笑:“我知道了,你这是……从良了!”
于方晓冬而言,赌博是害人不浅的存在,所以说秦霄华从良了。
而于秦霄华来说,赌场早晚会被彻底封禁,他当初想倚靠沈家来坚持,只不过沈嘉煜动作太快,暗中挤兑,逼他退出。
如果是以前,他完全可以与沈嘉煜分庭抗礼,但他失去了诸多生意,断去一半财路,势力大减,四大商会之主也要退下了。
他只能暂时隐让,休生养息,日后再起势。
秦霄华原本是这样打算,但方晓冬用一双特别高兴的眼睛看他,说他从良了,他竟真有种金盆洗手,与妻子准备颐养天年的安逸感。
秦霄华抚摸着方晓冬的眼尾,温柔地凝视他:“是,我从良了。”
方晓冬又对他比着:“我有两个小一点的朋友,十五六岁,你有什么需要雇人的事情吗?我想请他们在你手下做事。”
秦霄华一笑:“是你的朋友,就算没活儿,也得让他们有活儿给他们干。”
这话咂摸着不太对,和他想说的意思都错了,秦霄华无奈摇头:“我跟承力说说,安排你这两个朋友去看花田,快该收籽了。”
方晓冬谢谢他,还说到时候他也想去瞧瞧。
后天,秦霄华跟沈嘉煜签完了转让合同,连当初谈好的最后的丁末分股都放弃了,这让沈嘉煜大吃一惊。
于承力虽然不赞同,但也没什么好说的,秦哥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天早起时,方晓冬见秦霄华从桌上的木盒子里拿出那枚玉币准备放进内口袋,他就过去:“这么小的东西,实在太容易弄丢了,有次你就把从酒楼它摔了呢。”
“你还记得?”秦霄华挑眉,拿出来在指尖看,“可我找不到适合它的装饰,穿根绳子戴脖子上?那实在太丑了,我不要那样俗气。”
方晓冬猜:“这是谁送你的吗?”一直不离身地带着,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秦霄华唇角一弯:“我母亲留给我的,看上面的雪花,是我母亲的名字,她叫钟雪。”
方晓冬怔忡着,手指慢慢比道:“那真的是很珍贵之物。”
秦霄华想了想,拿起方晓冬的手,把玉币放上去:“不如你帮我想个法子,让我不容易丢了它?”
小小的薄玉在手心里,方晓冬却觉得沉甸甸,他握住后,对秦霄华重重点头,表示答应。
方晓冬苦思冥想两天,都没研究出什么方法。
秦霄华也不催他,像忘了这回事,他重新选了一处房子,让方晓冬给方老黑送去钥匙。
方晓冬挺忐忑的,怕刚进家门,就被方老黑拿着棍子撵出来,骂他变态。
但结果出乎他预料,方老黑没撵他,也没骂他,甚至没瞧他,坐在椅子里,只咀嚼着卷饼,一声不吭。
方晓冬摸不清他爹态度,小步蹭到椅子边,用一块布讨好地给他爹擦了下嘴角肉屑。
方老黑嘴角一僵,勃然大怒,瞪着眼骂他:“那是你爹我的擦脚布!兔崽子滚蛋!”
方晓冬吓得瞳孔一缩,浑身汗毛倒竖,夹着尾巴滚了。
反而比方老黑更不能接受这事的另有其人,那就是于承力。
于承力最近被派去掌管几个工厂的人事管理,出来抽烟时,偶然听见两个看管厂子的马仔在谈论他们的秦哥,说秦哥喜欢方晓冬。
于承力过去给了他们一人一脚:“再瞎说这些谣言,老子割了你们舌头!”
马仔委屈地捂着自己屁股:“哥,我们没有瞎说,是真的,秦哥在酒桌上亲口承认的!”
于承力不信,又各自在他们脑袋上扇了一巴掌。
当晚,于承力就在公馆看见了秦霄华和方晓冬嘴唇贴着嘴唇。
贴着也就算了,秦哥还伸舌头!
于承力跟个石雕一样,站在窗外看了好几分钟,最后,都忘了来的目的,飘走了。
半夜,于承力睡不着,跑去林远家里,把他揪起来,然后自己坐在椅子里,愁容满面:“你说,两个男的,嘴巴贴一块儿,是接吻吗?”
好梦中断的林远让他滚。
林远为了报复于承力毁他好梦,给方晓冬告状,说六月十三号那日晚上,在聚华街的十八巷,他给跪下磕头的爷爷,是于承力。
方晓冬知道后,一连几天都没给于承力好脸色,见了他就噘嘴瞪眼。
于承力歉也道了,礼也赔了俩糖葫芦,差点都要跪地上让方晓冬也当他爷爷,最后不服气:“你怎么只跟我生气?秦哥那晚也在,你有本事跟他也这么摆脸色。”
方晓冬觉着他说得对,晚上就跟秦霄华生起了气。
秦霄华一头雾水,早上还好好的人,夜里怎么都不肯让他抱了。
隔天一问,才知道是这么回事,他使出浑身力气哄方晓冬,说当初他们那不是还不认识吗?怎么能用相识前的种种来定现在的罪呢?他实在太冤枉了。
方晓冬也就气过那么一阵,一觉过后早就没事了,秦霄华跟他又是赔笑脸又是低声下气的,他更觉不好意思,表示自己不怪他了。
秦霄华又问:“这事谁告诉你的?”
方晓冬本来想说林远,眼珠子骨碌一转,比划着:“你要向那人兴师问罪吗?”
秦霄华笑着搂他的腰:“怎么会呢?我哪有那样心胸狭窄?你真是把我想得太坏了,又是说我从良,又是说我兴师问罪,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就是那样一个坏人?”
方晓冬摇手:“当然不是,你总是这样,我问你一句,你就反问我一箩筐,我说不过你,不和你说了。”
他怄气地从他怀里扭出来,秦霄华按着他不让他乱动,正闹着,管家敲门,站在门口说:“会长,秦家的人送来一封请柬,您要看看吗?”
方晓冬红着脸从他怀里起来,秦霄华笑着让管家进来,接过请柬看了眼,是秦家老爷子六十大寿,邀他寿日前一晚回家住。
第28章
这几年秦叔山过寿都会如此,把大儿子提前召回家里住一晚,寿宴结束了才离开,对外人展现他们一家父子和睦,他这人很要面子。秦霄华为了平日里的生意往来,答应了。
晚上,秦霄华又接到秦叔山亲自打来的电话,问他是不是养了个男孩子。
他语气生冷,掩盖不住的嫌恶,秦霄华不卑不亢地答:“父亲问这个做什么?”
秦叔山尚还顾忌秦霄华,忍着心中不快说:“是的话,就一起带回来,让家里人都看看。”
秦叔山并没有把秦霄华当成亲儿子,客气也不过都是利益驱使,秦霄华喜欢男人跟他没有半分关系,哪怕秦霄华喜欢条狗,他也只会冷哼一声,不管不顾。
秦子弘也喜欢男人,但好歹还知道往家里娶女人,传宗接代,秦叔山这才对二儿子睁只眼闭只眼。
让方晓冬一起来寿宴,也是秦子弘提醒秦叔山,可以促进父子之间的感情,以便日后谋事。
秦霄华这次没有明面答应,他甚至都不想提前回去。
秦家在琼海地位显著,又有秦霄华如此优秀的会长为其长子,寿宴则是名门汇聚。
秦子弘本打算在秦霄华带着方晓冬回来那晚,设计让小杨柳去爬秦霄华的床榻,到时方晓冬一定与秦霄华关系决裂。
小杨柳哭着闹着不同意,可秦叔山不待见她,不允许她这样的风尘女子嫁进秦府,秦子弘便给她出主意,让她攀上秦霄华这样地位的人,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小杨柳权衡下,答应了,不然她到头来真是一场空,两个秦家公子,她总得全力抓住一个,她不想再回那满是大烟味儿的臭房子。
谁料这秦霄华竟不回来,把秦子弘给急得在屋子里砸了好几个花瓶。
年纪最小的一个少年委屈地噘嘴,拱进秦子弘怀里,问还有其他人比他好看吗?
这少年是秦子弘出差时,从一家糕点铺里买来的,叫安岁,那会儿他父母店铺倒闭,债主上门讨债,他父母就要把他卖出去,被秦子弘恰巧遇上,见安岁乖灵漂亮,就给买走了。
安岁嘴甜,会哄人,把秦子弘哄得直接给了他名分,做了小老婆,还把府里其他男妾都给压了下去,最近却见秦子弘整日为一个哑巴暴躁易怒,发觉地位不保,就想着新鲜法子留住秦子弘。
秦子弘看着安岁软若无骨的身子倚在自己怀里,抚摸他的脸说:“方晓冬要是有你这么乖该多好?”
安岁脸一僵,却不敢甩脸子,扯出个难看的笑容,他去亲秦子弘,秦子弘却把他的头按下去说:“他不会出声,你也不能出声,要让我听见你丝毫声音,我剥了你的皮!”
安岁与府里其他姨太太不同,他身份低微,秦子弘对其他姨太太还会因门户而收敛脾性,对他则没有顾忌,打骂皆是常事。
安岁落着泪,结束后凑在秦子弘耳边,讨好地说:“我帮你把那哑巴送到你床上。”
秦叔山寿宴当天,秦府门口人流如潮,一辆辆小汽车往大门口停,两尊叼着口球的玉白石狮子脖子上也缠着大红绣花球,举目迎接四面八方而来的宾客。
院子里布满圆桌,上面精心布置着酒水和糕点,中心还摆放着两枝为一束的帝王菊作装饰,叫人心旷神怡。
远处搭着一座阔气戏台子,戏班子人员则还在后院休息处,敲敲打打练着嗓。
秦叔山在大厅里坐着,喜庆洋洋地与各位上前道贺的人攀谈。
秦府是旧式大家族,房间里的每一样布置都秉承着古色生香,秦叔山也穿着一身墨黑的长衫,外套暗纹马褂,满面春风。
一名家仆跑进来对秦叔山说:“老爷,大公子来了。”
一听秦霄华,秦叔山的脸色就微冷了一些,点点头,他对秦霄华昨晚不来有很大不满。
拥挤的大厅门口,豁然开出一条小道,嘈杂声也低了许多,秦霄华一身笔括黑西装踏步进来,面含微笑,神清气爽。
林远在后头随着。
在后面跟几位年轻公子说话的秦子弘见着秦霄华来了,一个箭步,拨开人群,却没看见方晓冬身影,又止住了脚步,踱向秦叔山身旁立着,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秦霄华。
秦霄华上前,接过林远递来的檀木盒子,含笑奉上:“父亲,这里面是霄华的一片心意,祝您安康。”
秦叔山满意地点头,让家仆接过去。
一旁的人说:“秦会长一表人才,人中龙凤,秦老爷有此爱子,实乃福气。”
“二公子也是个中翘楚,秦家孩子各个年轻有为,叫人艳羡啊!”
秦霄华准备走到一旁,秦叔山叫住他说:“怎么不见你那位……”他觉得难以出口,男人跟男人实在伤风败俗,抬不到明面上,就改口道:“……朋友呢?”
秦霄华故意装傻:“不知父亲问的是谁?”他往后望了一眼,回过身礼貌道:“后面还有贵客为父亲献礼,霄华就暂且退下了。”
秦霄华走到别处后,秦子弘立马就黏了上来:“方晓冬怎么没来?”
秦霄华闲淡地睨他:“他为何要来?”
秦子弘一噎,咬着牙根:“今天是父亲大寿,他既然是你的人,不该带来给父亲过目吗?”
秦霄华寻到一处位置,坐下,捏起桌上的一杯香槟放在鼻尖下嗅了嗅:“不必。”秦叔山没这个资格。
“你!”秦子弘哪料他油盐不进,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他刚走,便有人过来同秦霄华寒暄客套。
秦子弘回到后院,安岁从月门处冒出来,跑到秦子弘身边说:“二少,那方晓冬是不是没来?哼,我早就猜到了,秦霄华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把他带来呢?我已经吩咐常留去秦公馆了,你就等好消息吧。”
秦子弘皱着眉看他,心里一股烦躁:“能成吗?”
安岁露出一口小白牙,自信地说:“你就期待吧!”
秦子弘这才对他露出一笑,拿手拍拍他的脸:“好,事成之后,我会好好赏你的。”
常留是秦府总管家,安岁谎称自己是受二公子吩咐,让他去秦公馆亲自请方晓冬过来赴宴,以秦叔山的名义,方晓冬再如何胆小谨慎,却不敢不给秦叔山脸面,这可是秦霄华的亲生父亲。
方晓冬在见到常留时,确实是踌躇了几番,秦霄华没有让他跟着去赴宴,他心里是有点失落的,就好比秦霄华陪他回家,却不让秦霄华下车一样。
将心比心下,原来自己当初的行为会给人带来这样的伤害。
方晓冬知道秦霄华是防备秦子弘,才不愿意让他在秦家露面,但常留亮出秦叔山的名义,他还是跟着去了。
有秦霄华在,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不去,反而给秦家一家子留下为难秦霄华的理由。
正值中午,酒席已开,院子里处处欢声笑语,秦霄华在主厅里坐着,和秦叔山他们同桌,在见到方晓冬月白纤瘦的身影进入后,微惊之下,站起来,过去把人拉在手里,目光不善地斜着旁边领人的常留:“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里待着吗?就是闷了也可以去找小五他们,或者回家看看。”
方晓冬见他脸色不好看,有点局促地低了头,小手比比划划:“我怕我不来,会对你有什么不利,毕竟是你父亲邀请。”
常留堆着笑,他也是很害怕这位大公子的,只不过更听从老爷和二公子的命令,主次他得分清,毕竟是在秦府做事,他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大公子别生气,是老爷要见人,常留不敢不从。”
秦霄华笑得阴恻恻:“父亲要见我的人,凭什么要瞒着我呢?别是藏着什么猫腻。”
他这话一点也不客气,看来是真动了怒,常留冷汗直冒,赔笑道:“大公子说的哪里话,老爷是疼爱您,要见见您的心上人呢。”
秦霄华不再理会他,紧紧握着方晓冬的手要离开大厅,有人喊了他一声,他也装听不见,冷着脸往外走,这时秦子弘从门口进来,拦下他们,一脸笑容:“大哥,宴席才刚上了个开胃,怎么急着要走?等到了晚上,还有戏班子开唱,你就这么走了,是真不给我们父亲留一点颜面啊。”
方晓冬的手有点疼,却不敢吭声,知道自己惹了人。
秦霄华低头看了看方晓冬,他咬着唇,一副不知所措模样,常留这时又小跑过来,硬着头皮开口道:“大公子,老爷叫您呢……”
秦霄华心道,这里这么多人,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无法无天之事。
入座后,方晓冬有点恹恹地拉了拉秦霄华袖子:“我给你添麻烦了,你在生气吗?”
秦霄华看见他的几根手指泛出红印,想是自己方才怒火之中没收力道,连忙抓过他的手在掌心里吹了吹:“刚刚弄疼了你,你怎么不吭声呢?存心要我自责?”
方晓冬闷着脸,任他揉手。
秦霄华叹息,小声道:“没生气是假的,你这傻瓜,以后别管什么我那狗屁父亲,只听我的,知道吗?”
方晓冬愣怔着抬头看他,听他语气,秦叔山在他心里似乎并不重要,甚至说是痛恨,他也似乎从没了解过秦霄华的家庭。
一桌子人只有自家人,秦叔山望向方晓冬,高高在上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方晓冬紧张地坐直身子,从秦霄华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秦霄华代他答道:“他叫方晓冬,破晓的晓,冬季的冬。”
秦霄华脸上几乎没有笑意,与刚来献礼时大为不同,很少能有什么令他冷脸,秦叔山忍着不悦,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
方晓冬察觉到秦霄华心情不太好,这里人太多,又不方便问他和秦叔山的关系,只能等回去,就往他碟子里夹了一块雪白的山药块,然后偷偷比划:“吃些东西吧。”
到了晚上,酒桌都撤了,秦霄华被几个人围着举杯交谈,他正想着提前带方晓冬离开,举目望去,一直在视线里的方晓冬没了影,他叫来在人群中晃悠的林远,问晓冬去哪了,怎么没跟着晓冬。
林远也是一脸着急,他刚刚就是在找方晓冬:“我一直在他身边守着,有人撞了我一下,把我衣服弄湿了,我就那么一低头,再抬头时,他就跟消失了一样。我以为是戏快开唱了,他出去提前占位,结果我去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
秦霄华眉心突突跳,不安滋生,打眼望去,看见秦子弘跟他那几个狐朋狗友谈笑,并无异常,心想晓冬可能是去上厕所了,对林远压声道:“去找人!”
林远说:“我马上去!”
秦府这么大,又是在这样人声鼎沸敲锣打鼓的宴会上,光凭他带来的两个人找,得找到何时?秦霄华找到副管家王富贵,让他迅速派人找方晓冬。
第29章
好戏原已准备开场,常留却在秦叔山耳旁低语几句,秦叔山就脸色骤变:“什么?!”
他声音不小,惹来陪同的秦子弘注意,问父亲怎么了。
秦叔山狠狠瞪他一眼:“都是你的好事!”
秦子弘心下一片迷惑,不明白自己又哪里惹到了父亲。
戏班子老板过来请示是否开始,秦叔山不想在这样隆重的日子里闹出什么变故,就摆摆手,让他们开始,自己往后院去。
正在外面问林远找人怎么样了的秦霄华看见秦叔山怒容满面地离席,去往后院,他心中倍感不妙,连忙跟上。
一行人到了后院的一处厢房,秦子弘看了眼,心道这不是小杨柳院子吗?
再一看,安岁就守在门口台阶上,见他们来了,飞快地奔过来,冲到秦子弘面前:“二少!有人色欲熏心,竟然胆大妄为到这后院强霸你的女人啊!”
“你说什么?!”秦子弘一把揪起安岁的衣领拽到跟前,又压低声音,“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鬼?”
秦霄华一言不发,脸色比秦叔山还冷肃,他不等众人,直接大步往屋里去,而有个女人此刻从屋里跑出来,腿脚如被抽了骨头,无力支撑般,跌跌撞撞地与他撞了个满怀。
秦霄华低头一看,是小杨柳:“是你?”
小杨柳一怔,目光从秦霄华身上移到院里,发现院里竟已站了许多人,秦叔山,秦家两公子,还有一堆姨太太,两位管家,男男女女,刺瞎了她的眼。
小杨柳衣衫不整,碧青的丝绒旗袍裹在她身上,敞着大片胸脯,整个脑袋都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钻出来,黑发一绺一绺地粘在脖子上。
秦子弘大怒:“这是怎么一回事?!”随即又看向安岁,眼神里满是充满怒意的质问。
安岁惊慌摇头,扑到他面前:“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到下人禀报,有鬼鬼祟祟的男子潜入小杨柳房中,我就来这里,结果……就看见这样的情景……”
秦子弘已经猜到房里的男子是谁了,用了十足力道,一巴掌把他扇到地上,一字一顿:“安、岁!”
他真是着了安岁的道了!安岁如此好妒,怎会轻易帮他让方晓冬进秦家!
如此一遭,是赶走了小杨柳,又让方晓冬名誉尽毁,再不能入秦叔山的眼。
好一个一箭双雕。
秦叔山用拐杖狠狠戳着青石地砖,暴喝一声:“简直是荒唐!”
秦霄华把小杨柳丢开,推开那半掩的门进去,里面的情形令他目眦欲裂,心脏一揪。
“晓冬!”他三两步跨到床前,把床上的人抱在怀里。
跟进来的林远见此,急忙回过身避开视线:“秦哥,这……”
淡淡的烈性酒气弥漫在空气中,方晓冬光着身子,浑身发抖,头发里,身上,满是冰碴碴的水渍,秦霄华触碰到的皮肤苍白无色,起着一层寒栗,如寒冰冻骨。
床边放着一只空水桶,底部还有残留的几块碎冰。
“晓冬?晓冬!”秦霄华试图边唤醒他,边扯过床尾散落的衣服,胡乱地裹在方晓冬身上,轻轻拍他的脸叫着,“醒醒,晓冬?快醒醒!”
方晓冬眼皮一动,颤巍巍地掀开睫毛,那双平日里总是闪闪发亮的瞳孔此刻散了光,像是进入了什么梦魇,无法回过神来。
秦霄华心疼坏了,才短短片刻不见,人就成了这幅模样,疯狂的怒意在胸腔里游走,他忍着,把人横抱起来,快步出屋门。
院子里是小杨柳哭哭啼啼的声音:“子弘,你要替我做主啊!我……我……都是那哑巴的错啊!我喝多了两杯,就回屋休息,哪想到会有人钻进人家屋子里行如此可恶之事啊!”
明明计划说好的是秦霄华,她却不知怎么一睁眼,竟是那哑巴!为保全自身,她也只能顺着安岁的言辞演下去了。
秦子弘踢开抱着他大腿哭的小杨柳,抬头见秦霄华抱着方晓冬出来,事情已然发展到这个局面,他也只能另想它法,叫来管家:“常留!拦住方晓冬!不准他离开这里半步!”
常留心一猛跳,看看秦霄华,那脸冷得如同地狱冥君,多看一眼都毛骨悚然。
秦子弘握紧拳:“没听见吗?!”
常留还未有所动作,秦霄华却冷冷呵笑:“子弘这是何意?”
“大哥明知故问。”秦子弘指指脚下跪伏着的小杨柳,“方晓冬玷污了我的女人,我岂能让他离开这里?”
秦叔山只觉糟心,好好的寿日,被这群不三不四的人弄成这样一副笑话,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他把那些凑成堆看热闹的姨太太们都撵走。
李诗慧临走前,回头瞧了一眼秦霄华怀中的人,似乎并未清醒。
秦霄华傲然道:“你凭什么说晓冬玷污了小杨柳?你亲眼瞧见了?这么明显的一个局,以子弘你的才智,也会相信吗?”
秦子弘绷紧下颚,怒目而视,他当然不信,但为了扣留方晓冬,他必须这样做:“这里这么多只眼睛都看见了,你还想狡辩?大哥,我知道你很看重方晓冬,但也不能为了自己私欲,而如此是非不分,方晓冬犯下如此恶行,他就必须承担后果。”
方晓冬似乎清醒了些,可他抖得更厉害了,冰水黏在他皮肤上,又经过外面夜风一吹,寒意渗透骨血,整个人都快要钻进秦霄华怀里取暖,耳朵里嗡嗡嗡,似乎有人吵闹,他难受地皱眉,却不愿睁开沉重的眼皮。
秦霄华怕晓冬有个什么好歹,心急带人回去,轻蔑一哼,抬脚就走,管家悄悄提前喊来的几名护卫将秦霄华包围,林远立即挡在秦霄华身前:“事情还没弄清楚,就要抓人了吗?”
秦叔山此时开口,冷冷注视着秦霄华:“霄华,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哑巴,要为了他,伤了家人之间的感情吗?”
秦霄华紧了紧抱着方晓冬的手指,胸口恶气横生,逼得他眸色冷戾:“父亲,晓冬不是无足轻重的人,我明明白白地告诉您,他是我的爱人,他若是有半分委屈和伤痛,我就要害他的人千万倍地偿还!”
他目光如淬了毒,一一扫过秦子弘和安岁,与秦叔山。
秦叔山诧异地瞪圆眼睛,秦霄华眼里的恨意如有实质,化作箭雨,射进他的身体。
安岁的右边脸高高肿起,肿胀挤着眼睛,简直像毁了容,他缩在秦子弘身后,却不敢触碰秦子弘,生怕再像垃圾一样被一脚踹开,他表面如此楚楚可怜,心里却已经将方晓冬剥皮拆骨,恨其入狱。
秦子弘冷哼道:“不管他是什么身份,犯了错,就得留下!你把方晓冬交出来,这自然不干大哥任何关系,大哥想走就走。”
秦霄华朝前迈步,露出凶相,如一只誓死捍卫伴侣的凛凛雄狮:“晓冬没有做就是没有做,我不会把他交出来。”
他环视一圈院子里的所有人,寒冽的声音在夜色中犹为分量:“我秦霄华就跟你们摊明白了,就算方晓冬真做了这样的事,我也护着他,谁都动不得他!”
秦叔山一讶,没料到秦霄华竟把方晓冬看得如此重要,他不想为了此事,跟秦霄华闹得不愉快,就想让秦子弘息事宁人,不过一个风尘女子,没必要闹得天崩地裂,对以后的计划实在不利。
结果秦子弘暴怒,直接就让护卫上去把人抢出来,简直丢人现眼,大吼一声:“够了!”
护卫们就等这一声呢,他们哪里敢对秦霄华动手,那不是找死吗?
秦叔山看谁也不妥协,只好说:“那就报官吧,这样最为公平。”还特地嘱咐管家不要声张,让警察悄悄地来。
报官显然对方晓冬不利,林远皱着眉,看向秦霄华。
秦霄华朗声道:“好!”
他把晓冬往怀里捂了捂,回身到屋里,看样子确实是要等警察来了。
十分钟后,警察便来了。
林远从窗户口看了眼,跟秦霄华说:“不好,来的人竟然是严卫。”
严卫处处针对秦霄华,让他主理此事,绝非好现象。
秦霄华用热毛巾贴着方晓冬的脸,见方晓冬还不醒,脸颊温度也开始上升,显然是着了凉,开始发烧了,他着急地站起来:“得请医生。”
林远比他更急:“现在已经不是请不请医生的时候了,严卫来了,他指定要拿此事跟你对到底。”
“不。”秦霄华看了眼方晓冬难受皱眉的脸庞,“正是因为来的人严卫,我才放心些。”
林远疑惑,后醍醐灌顶。
严卫铁面无私,严格坚守制度,绝不会为了私利而接受秦子弘的贿赂,方晓冬是不会落入秦子弘手里的。
说话间,严卫已经推门进来,他天生冷脸,一身墨黑的制服更显得他毫无温度,无底寒潭般的黑眸落在秦霄华身上:“有人报案,方晓冬奸污女子,我奉命来捉拿方晓冬回局调查。”
秦霄华把方晓冬抱了起来,方晓冬昏迷着,身子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他眉心溢出不舍,走到严卫身前:“他发烧了,昏沉着,先给他请个医生。”
严卫看了方晓冬一眼,白皙的脸颊上晕着两团红扑扑,手指肉眼可见地发抖,他冷嘲热讽:“到警察局再说。”
几辆车在夜色中呼啸离开。
秦霄华也去了警察局,路上怎么也不肯把方晓冬放下。
一个警员为难道:“秦老板,你不能妨碍我们公务啊,医生马上就到,你先把人交给我们?”
秦霄华充耳不闻,坐在长凳上,抱着方晓冬,如抱着熟睡的婴儿:“等我见到医生来了再给你们。”
小杨柳作为当事人,也在这里,严卫先录了她的口供,从审查室出来后,见秦霄华就那么一直坐在那里,抱着人,时不时摸一摸怀中人的脸。
“医生怎么还不来?!”秦霄华等急了,发了怒,陪同的警员很是讶异,传闻秦会长温润如玉,谦谦有礼,今日见到的,却焦灼难耐,方寸已乱,心道这方晓冬着实不是常人。
走廊尽头拐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提着医药箱,行步匆匆,秦霄华忙喊道:“快点!人要死了知道吗?!”
医生被吼得一抖,忙小跑过来。
林远让了位,让医生给方晓冬检查。
医生仔细检查了一番后,给方晓冬打了一针退烧针。
严卫看这边也弄完了,挥手让人把方晓冬带进临时看管所,等人清醒了就审问。
秦霄华心里一万个不舍,见警员过来,立马把晓冬护着说:“他病了,牢里环境不好,让我带他回家,等他好点了再说。”
严卫都听笑了,这秦霄华竟还出尔反尔的:“秦老板,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还能跟你有商有量的?孙尧,把人关起来。”
孙尧摸摸鼻子,上前做出伸手动作:“秦老板,你也别为难我们了,我们会帮你好好照顾他的。”
秦霄华察觉胸前的衣服动了动,低头看去,是方晓冬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襟,慢慢睁开眼来,那迷惘脆弱的神态,叫他心头一窒:“晓冬,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发烧了,刚给你打了针。”
方晓冬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两眼无神地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珠子转了转,呆呆的。
严卫却已经不耐烦,拨开孙尧,硬生生从秦霄华怀里把人抠出来,转身就朝监狱里走去。
秦霄华跟了两步,停下了。
林远轻轻喊他:“秦哥,别担心,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件事查清楚,给晓冬证明清白。”
第30章
秦霄华赶回家后,连夜给局长纪元盛打了个电话,要他在牢里好好关照方晓冬。
他不放心严卫那人,严律过了头,会冷漠到不近人情。
于承力听说此事后,也着急忙慌赶了过来,秦霄华要他去调查小杨柳一家,让林远派眼线去秦府,盘查今晚在小杨柳院子里发生的事。
林远问要不要告知一下方老黑。
秦霄华说不可以,暂时不让方老黑知道。
他在公馆待不住,担心方晓冬身体,索性开车往警察局。
此刻已经凌晨,警察局里都下班了,只有值班室两个刚入职的年轻警员在座椅里打哈欠。
方晓冬被关在一座单人牢房里,环境还算干净,只是没有床,他就那么蜷在地上,四肢都快要缩进身体里,盘成了一只小虾。
显然纪元盛的关照并不到位。
严卫在牢门前踱步,盯着里面的人,决定等人醒了后,他必须要严加拷问。
方晓冬和秦霄华关系密切,绝不是什么好人,做出这等禽兽之行,实不稀奇。
牢房越往里越昏暗,外面廊下的白炽灯光将牢房斜斜地一分为二,方晓冬的身子就在阴影里,光照不到他的身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严卫打开牢门,进去,蹲在地上,摸了把方晓冬额头,刚刚退下的烧,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他不能耽误办案进度,沉思后,把人捞了起来,抱去他的办公室里。
警局年前在纪元盛上任后特地翻新过,高层办公室的家具都很崭新,还有个单独休息隔间。
方晓冬躺到了床上后,像寻着什么火源,把自己往那绵软的被子里钻,裹得紧紧的,头也埋进去。
严卫怕他闷死,掀开了一点被子,掖在他下巴处,露出一张红润的脸。
方晓冬睁开了眼。
毫无预兆。
严卫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醒了?”
方晓冬呆呆地看他,眼睛里是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天真和纯粹。
他眨了眨睫毛,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嘴唇无声张了两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匀称,指甲泛着蔷薇粉,拇指内侧有个小小的薄茧。
方晓冬朝严卫伸出手,严卫看着那只过于苍白的软手,静默了两秒,然后把自己左手伸过去,食指触碰到了他的指尖。
方晓冬握住了他的手,像是得到了什么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品,紧紧地把那几根比他长出不少的四根手指握在他的小手心,然后压在脸颊下,闭上眼睛睡了。
隔间没有窗户,沉闷肃矩,方晓冬躺在这张墨蓝色的床上,他身上的白,为这间小屋子增添了明亮,如一束清淡的月光,轻轻溜进来。
严卫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像是被方晓冬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蛊惑了心神,竟由他这么做。
方晓冬的脸上温度比其他地方要烫乎,严卫觉得自己的手指像一只罪恶的豺狼,闯入了一只弱小可怜的小兽巢穴。
严卫出神地看着方晓冬沉睡的脸。
这样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实在不像什么淫恶之徒,其中可能有什么冤情,他应该是被卷进了什么阴谋之中?
小杨柳的供词也语焉不详,颠三倒四,其中必定有蹊跷。
没过多久,走廊外传来急促的皮鞋脚步声,值班室的小李敲了敲门说:“严副局,秦老板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就已经被秦霄华迫不及待推开,走进来,看到严卫从隔间里出来。
“秦老板,你怎么又来了?”严卫在听到脚步声时就已经收回手走出,他大为不快地皱眉,这种急躁的感觉就像自己准备享用一道可口的美食,而忽然有人出手夺走,他想要生气质问,却猛然发现这美食是他从别人手中偷来的。
他才是那个该道歉的偷盗者。
“我来看看晓冬,他们说晓冬被你带来了办公室。”秦霄华走过来,想要越过严卫,去往隔间。
严卫伸手隔着空气阻拦他,漠然道:“方晓冬是被扣押的犯人,没有特殊情况不能探视。”
秦霄华避开他的手,冷冷睨他:“没有定罪,他就不是犯人,严副局请注意措辞。”
他推门进屋,看到方晓冬安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住他瘦弱的身躯。
他真得太薄了,明明一直在好好吃东西,怎么不见多长些肉呢?
秦霄华坐到床边,摸了摸方晓冬的脸,温度正常了些,眉心也舒展了起来。
秦霄华看了眼这小床,虽比不得家里的楠木大床,总比在冷冰冰的牢里地上躺着强。
严卫虽然冷酷无情,但到底有份人情,该谢的地方秦霄华不会推却,便回头对严卫说:“严副局,多谢。”
严卫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板上,看着被秦霄华握着的那只手,他把自己的左手背到腰后,拇指食指轻轻捻磨着:“方晓冬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听说过点传言,纪元盛也在晚上来电话交代过他,方晓冬是秦霄华的心尖儿,警告他不许没轻没重地折腾人。
纪元盛越是如此,他便越是铁了心要严办,跟纪元盛一丘之貉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他之前是这样想的。
秦霄华见方晓冬窝着脖子睡不舒服,呼吸声微重,就轻手轻脚地帮他把脖子摆正,揉了揉他的喉管处。
严卫见他一心忙活自己的事,跟个保姆似地在那摆弄方晓冬,像没听到他的话,不由皱眉,但也没再说什么,坐到一张椅子里,沉默无声地盯着桌上的笔筒看。
方晓冬舒坦了些后,他就幽幽转醒,一睁眼,就见秦霄华在看他,四目相对,秦霄华开心道:“醒了?头还疼不疼?”
正在翻看一本厚皮书的严卫也抬眸看了过去。
方晓冬癔症了一会,动了动眼睛,发觉这里是个陌生的环境,他想坐起来,秦霄华就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把被子往上捞了捞,胳膊环住他的身子:“怎么了?”
方晓冬直楞楞地盯着雪白墙上的圆盘表,时针指向数字三。
他微微侧头,比划着:“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秦霄华见他的动作有气无力的,顿感心酸,怕他休息不好,就哄他说:“你先睡,等天亮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方晓冬又愣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秦霄华的话,等反应过来了,才比划道:“我没事的,你告诉我吧,不然我心里不安。”他看见了墙上的警徽小标志。
秦霄华小声问他:“真的?”
方晓冬点点头,不怎么浓密的睫毛半垂下去。
秦霄华深吸一口气:“好。”
此时严卫也走了过来,准备听听秦霄华怎么讲。
秦霄华看了严卫一眼,严卫站的地方是方晓冬看不到的角度。
方晓冬歪了歪头,疑惑着:“有其他人在吗?”
秦霄华抚摸他的头顶说:“是个不重要的外人,不用管他。”
随后,秦霄华把晚上发生的事,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说了一遍。
尽管他想用一种很无关紧要的态度来让方晓冬听完后不那么害怕,但这件事注定惊天动地。
方晓冬直接坐了起来,胸口急促起伏,然后他也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严卫,那个当初在码头缉拿朱雀之人的高级长官。
这里是警局,他是以嫌疑犯身份被抓了进来。
方晓冬没有时间思考自己此刻为何不是在牢里,只着急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做这样的事,我根本没有见小杨柳。”
秦霄华握着晓冬肩膀,让他别急:“我知道的,只是,你没有见到小杨柳?”
方晓冬摇头。
严卫走近了些,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本子,他递给方晓冬:“把你昨晚的所有行动都写下来,每一个细节都要详细。”
严卫不懂手语,等手语专人过来需要等天亮,让方晓冬写下来最为真实。
方晓冬有点怯懦地看着他,秦霄华帮他接了过来,虽然他不想晓冬刚醒就如此费神,但越早知道详情越可以让晓冬尽早离开这里。
方晓冬趴在办公桌上写着,秦霄华和严卫就在旁边一直盯着看。
严卫皱眉。
因为方晓冬时不时蹦出几个错字。
再看秦霄华,一副习以为常模样。
方晓冬在本子上写道:“我和林远一直在一起,宴席快结束时,我站在桌边,吃糕点,有个穿着秦府家仆衣服的男人忽然拉我的胳膊,告诉我秦霄华找我,他的力气很大,我有点怕,就回头看了一眼,人很多,林远不知道在哪里了。那个男人拉着我到了偏厅走廊入口,他转过头时我想问他话,身后有只握着毛巾的手捂住了我的嘴巴和鼻子,我呼吸了两下,身体就没力气了,然后我就昏倒了,醒来就在这里。”
方晓冬写完后抬头看他们,他写得很工整,生怕他们看错,造成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秦霄华问他:“还记得那个家仆的样子吗?”
方晓冬点头。
秦霄华说:“我让林远查一下此人。”
严卫忽然问:“你昨晚喝酒了吗?”
方晓冬摆摆手:“没有,我不喜欢酒。”他爹总是嗜酒,他很讨厌酒的味道。
秦霄华对严卫说:“我找到晓冬时,他口中有伏特加的味道,既然晓冬没喝,那就是有人趁他昏迷时给他口中灌的,想要制造酒后胡来的假象,秦子弘的一个小老婆,安岁很可疑,他是第一个在现场的。”
严卫冷呵:“你怎么就知道方晓冬不是在说谎?”
秦霄华挑眉:“林远一直跟着晓冬,喝没喝酒,林远知道。”
严卫踱了两步,把那本子放在桌面:“你们一起撒谎也不一定。”
秦霄华冷笑:“原来正气凛然的严副局,也会这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严卫眸光深沉地凝视他:“实在是秦老板有前车之鉴,让人不得不怀疑。”
方晓冬见他俩气场有变,就拉了下秦霄华手指,对他比比划划:“严副局的怀疑是合理的,我问心无愧,不怕。”
秦霄华见他还虚弱着一张脸,眼里却装满坚强。
如果他不了解方晓冬,怕真的要被骗过去了,晓冬心里一定是很恐惧的。
他弯下腰,爱抚地捧着晓冬的脸:“别怕,你会没事的,相信我。”
严卫见他俩一副生死不渝的腻歪模样,也不觉得自己多余,盯着他们一直看。
秦霄华也不走,就留在这里陪着方晓冬,让他休息。
方晓冬还在病中,精神过一会儿,又躺下睡着了。
于承力在五点钟时过来了,把他查到的消息悄悄告诉秦霄华。
林远也在后脚来了,他是作为陪同,协助警方一起调查。
那两个家仆被押了过来,浑身尘土,像是在逃跑路上被抓到的狼狈模样,严卫要审他们,顺便让孙尧去秦府带安岁过来配合调查。
秦霄华让林远照顾方晓冬,他也跟着进了审讯室。
严卫只看了他一眼,倒是没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