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山间空气十分湿润,扑在人脸上,整个人都很舒服。
方晓冬跪坐在秦霄华专门给他准备的垫子上,往火盆里扔着金元宝。
秦霄华站在一旁默视。
方晓冬比上次来时要安静多了,也没有哭,小五对手语不是很熟练,只能看懂一些日常话,方晓冬心想着,小五已经去了天上,耳朵应该会好了吧,总不能在天上还要当个聋子,那样的话也太命苦。
方晓冬把纸钱元宝烧完以后,就合上手心,握在胸前,低着头,闭上眼睛,像是一个许愿的姿势。
秦霄华等他睁开眼睛要起来时,他过去扶着,才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方晓冬比道:“我跟小五说,让他托梦给我,告诉我凶手是谁。”
秦霄华拍拍他膝盖上的衣服褶皱,让他回车上。
秦霄华只顾着想带方晓冬散散心,并不知道今天戏园子里唱的是霸王别姬。
秦霄华看着戏台上虞姬舞着双剑,满场的悲壮之情重重而来,他心生烦躁,生怕方晓冬被这氛围感染,拉着好不容易入了戏的方晓冬就走了。
出了大门,连外面的天都是阴沉沉的。
方晓冬问他怎么不听了。
天上飘了几滴雨,有一滴砸到了方晓冬眼下,又幽幽滑动。
秦霄华伸手抹去那滴水说:“还是回家练字吧。”
两人回了公馆,秦霄华教方晓冬写大字。
方晓冬写得乱七八糟,只有秦霄华把着他的手时,他才能写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字来。
外面雨声涟涟,湖面像被砸碎的玻璃,方晓冬就坐在外面的廊下,跟君君一起剥早晨采摘的莲蓬。
比起写字,还是干活儿更适合他。
两日后,林远将查到的消息送来。
方晓冬就在一旁听。
林远说:“说之前,我想先跟你们说另外一件事,是承力安插在朱雀里的眼线冒死送出来的消息。”
秦霄华神色一动:“说。”
林远说:“九月十五日那晚,朱雀的会长宋岩跟西支军的一名师长在荣华斋聚餐,沈嘉煜也在其中。”
秦霄华的眼神忽地一暗,像是在快速思考什么,起身在那里走来走去。
方晓冬认真听着,既然林远要先说这件事,那肯定很重要。
林远继续道:“眼线说,他们聚一起,是为了一批武器炸药,朱雀为中间介绍商,帮西支的买家跟国外卖家牵在一起,不过眼线只打听到会走水路运输,具体时间还不清楚。”
方晓冬有点疑惑:“西支军要买武器,那为什么不直接跟外国买呢?”
林远笑笑:“自然是因为朱雀里有跟国外商认识的人了,有熟人才更好办事,更信任,那可不是一批小数目,而且这次朱雀商会帮忙负责押运。”
方晓冬又问:“这跟小五的事有关系吗?”
林远看了一眼秦霄华,才说:“小五当晚有经过荣华斋,我问了荣华斋好多个侍应生,还有老板,却都说没见过小五。”
他摊开双手:“这不是明摆着已经被封了口吗?谁又有这么大权利呢?自然是哪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匪,西支军说得好听是军,实际上是一伙趁乱而聚的马匪强盗。”
方晓冬只觉浑身冰冷:“沈嘉煜,不也在里面吗?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秦霄华这时开口:“沈嘉煜如今是白虎会长,白虎商会元气大伤,百废待兴,跟朱雀合作,是有利于白虎发展的……”
他边说边思考,林远接上他的话:“沈嘉煜背后靠山不就是西支军吗?如此一来,全说得通了。”
这一合作,对三方都有利。
方晓冬终于悟了:“所以小五是撞破了他们当晚的秘密,甚至知道了运输时间,才被他们灭口,对吗?”
虽然是问他们,但已经是笃定语气,不管是其中的谁,都与小五的死脱不了干系。
林远微不可闻叹了一声。
秦霄华走到方晓冬身边,抚拍他单薄的肩背,对林远说:“他们当晚应该决定了运输时间,让那个眼线尽全力再探,查到时间……”
他低头,方晓冬也正抬头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他就笑笑:“我们还不确定不是吗?等查得再详细些,再慢慢计划,我们不会让小五冤死,也不会冤枉别人,是不是?”
方晓冬觉得他说得对,点了下头。
没过几天,中秋节也到了,正好可以让方晓冬回趟家,跟他父亲多待一会儿,疏散一下心头伤痛,至少还有能让他开心的亲人。
方晓冬见到方老黑后,把他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他从里面拿出一袋油纸包的东西,坐到凳子上,拆开油纸,露出里面的糖裹莲子。
莲子都是新鲜的,外面裹着一层焦色的糖,就像糖葫芦。
方晓冬给方老黑吃。
方老黑从他们进来起,神情就有些不对劲,往日里会对秦霄华嗤之以鼻,此刻却是像没看到人。
方老黑拿着糖莲子吃,咬在嘴里脆蹦蹦的,又甜又糯。
方晓冬问他好吃吗。
方老黑吃完嘴里的,才淡淡“嗯”了一声。
秦霄华靠近方老黑说:“岳父,这是我和晓冬送您的礼物,一点心意,望您收下。”
方老黑看都没看。
方晓冬有点尴尬,就接了过来,掀开盒子,献宝般给他爹看。
方老黑原是垂着眼睛,看油纸里的一颗颗莲子,瞥了眼后,却再移不开眼。
方晓冬见状,估摸着是他爹喜欢,就塞他手里,高兴地比划:“这东西可以保您身体健康呢!”
方老黑闷呵一声,把莲子放桌上,拿起盒子里的玲珑双佩,一直看。
秦霄华见他不像是喜欢,而是认识,就问:“岳父见过这玲珑双佩吗?”
“玲珑双佩?”方老黑抬头问他,“谁告诉你,它叫玲珑双佩的?”
他的态度和语气都不太好,秦霄华虽坐惯了高位,却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尤其面对自己的岳父,能屈能伸得很:“哦,这是在沈家拍卖会上所得,原是沈朝秋之物,我想名字应该是他起的?”
方老黑站起来,拿着手中玉佩踱步,他看了眼门外的天,乌蓝的天大部分都被巷子砌起的墙挡着,这么一晃眼,似乎又回到了他记忆中的高墙之内。
“这不是玲珑双佩。”方老黑闭了下眼,嗓音是方晓冬从没听过的轻柔,“它叫衍清佩。”
秦霄华挑了挑眉,看向方晓冬,方晓冬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地摇摇头。
离开之后,秦霄华在车上说:“你父亲似乎认识那玉佩来历。”
方晓冬低着头,皱着眉,也在想方老黑反常的状态,应该是从一进家门,他爹就心不在焉,见了秦霄华都没冷嘲热讽呢。
朱雀那边的事实在严密,两天都没什么动静,倒是方老黑竟主动来了秦公馆。
这天秦霄华不在家,跟于承力去了城里两个工厂,方老黑把他儿子方晓冬带出去了,管家也不好拦,只是让两个护卫跟着。
方老黑拍拍方晓冬肩膀:“你可真够气派。”
方晓冬对方老黑难得的主动很是喜悦,一路上都抱着他爹胳膊不松手,虽然是个闷嘴巴,小手却一直比划个不停。
方老黑让他歇歇,方晓冬才安静。
第37章
秦霄华去的工厂是他名下的一个瓷器厂,他正站在一个釉泥坑前,他是大老板,不少工人都一直张望他。
于承力领着俩少年过来,在他们肩上重重一拍:“秦哥,您看,这俩小孩儿,干活儿特别卖力,要求您给涨工资呢!”
两个少年正是方晓冬介绍的小秋和小夏,他们腼腆着脸,反驳道:“我们才没说呢!于经理就会拿我们寻开心!”
小秋跟于承力认识久了,胆子肥了,天不怕地不怕地说:“其实是于经理自己想涨工资的!”
于承力笑骂他们:“老子工资早被罚没了一年!还剩七个月要赔呢!”然后赶鸭子般把他俩赶走。
秦霄华继续视察,林远跟在一旁说:“自从严卫升任局长后,整个警察局简直正得发光,清得发亮,各科各处上上下下都被他肃清规整了一番,那些个非正规的蛀虫也都被扫了个干净。”
于承力也点头道:“我平生还没真心实意地佩服过几个人,严卫算一个,这世道,敢顶着各处的明枪暗箭为民做事,他是真不怕死。”
纪元盛贪污渎职,勾结匪兵,这些证据被亮到明面上,纪元盛狗急跳墙,誓要杀了秦霄华以解心头之恨,结果被严卫击毙。
秦霄华算是回报了当初晓冬在牢狱时的人情。
秦霄华正要说什么,有管家派来的佣人过来告诉他,方晓冬跟方老黑出去了。
秦霄华闻言,皱眉:“有说出去做什么吗?”
佣人摇头,见秦霄华凝眉不舒,知道方晓冬是老板的心头好,就笑着说:“不过管家派了两个护卫跟着,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秦霄华这才略微放心:“我知道了。”
这仆人特意多了句让他放心,心思玲珑,会看人眼色,秦霄华摸了摸口袋,没摸到钱包,就对仆人说:“我这身上也没带皮夹子,你回去跟账房领二十赏钱。”
仆人感恩戴德地道谢离去。
于承力用胳膊肘轻轻撞着林远:“瞧瞧,这就是咱秦哥的用人之道,这谁不会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
林远没说话,但眉间染上一些笑意。
秦霄华看了看手表,是下午五点钟,就让于承力约一下严卫去望江楼商谈要事。
也不知道是严卫太难约,还是故意晾着秦霄华,磨蹭了大半小时才姗姗来迟。
严卫一入包厢,就闻到淡淡香薰,他不好闻香,皱了皱眉。
秦霄华坐在椅子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碧螺春,见严卫来了,丝毫没有久等的暴躁,展颜一笑,温润如玉:“严局长如今是个大忙人,约您一趟可真不容易。”
他抬抬手腕看表,笑呵呵道:“让我等了近一个钟头。”
严卫冷着脸坐下,等进来的侍应生为他上好茶,才反唇相讥:“我哪比得上秦老板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地打理商会。”
严卫是个直人,不喜拐弯抹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说:“有什么事请直说。”
秦霄华此次目的,是为了朱雀和白虎那事,他先粗略说了一遍,严卫听后,讶异挑眉:“你们商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可比戏台上的戏还要精彩。”
秦霄华微微勾起唇角:“商人重利,谁不想多赚一分呢?尤其现下这朝不保夕的世道,说不定明天,我就破产了。”
严卫嗤笑了一声,放下茶杯,将手的十指交叉,放在交叠的膝盖上:“所以秦老板告诉我这事,是想和我合作,将这些与马匪走私武器的狂徒一网打尽?”
秦霄华挑眉:“严局长是个聪明人,所以您的意思如何呢?”
严卫歪了歪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却耐人寻味:“为民除害的事,我自然义不容辞,只不过,秦老板为何如此针对朱雀呢?”
秦霄华端起那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微叹:“大家和和气气做生意,本是好的,可总有人野心勃勃,破坏规则,我也只好迎刃反击,实属无奈之举。”
严卫注视着他:“这野心勃勃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秦霄华无辜摊手:“严局长对我误会真深。”
严卫似是被秦霄华的无赖打败,深呼吸了下:“说说吧,你的计划。”
秦霄华就与他又细细说了一番,又是大半个钟头。
严卫对秦霄华缜密的计划感到心服口服,又为之心惊,这样悬崖边上生活的人,早晚会失足摔落。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方晓冬。
秦霄华临走前,严卫提醒他:“秦老板,还望你以后的日子安生,否则最后落个高楼倾塌的下场,你的……”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方晓冬,“妻子”一词在嘴里过了一遍,也不知这俩人结没结婚,就道:“你的爱人,也会随你万劫不复。”
秦霄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多谢严局长的金玉良言,我会记在心上。”
他耽误了不少时间,又想着可以让晓冬和他父亲多待一会儿,总归是好的,可又想起方老黑对晓冬那冷淡态度,就觉得心里发慌。
父亲总不至于伤害儿子吧?
可谁又说得准呢。
一这么想,秦霄华就着急回家看方晓冬,便让司机快些开车。
而方老黑这边,他带方晓冬去了一个小菜馆,是方晓冬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家乡系菜馆。
去之前,方老黑还往理发店拐了一趟,让老板给他剪了个发型,刮了青茬胡子,整个人一下就年轻了十岁。
方老黑名字里虽然带“黑”字,他却一点都不黑,肌肤反而白皙红润,一看就知道被他儿子养得很健康。
他山眉水目,瓜子脸,高挺鼻梁,一张微肉的唇令他的深邃五官变得柔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先生。
方晓冬看着自己那粗糙老爹,理了个发,刮了个胡子,就跟变了个身似的,双目大亮,一直夸他爹英俊翩翩。
方老黑起初还能镇定自如,方晓冬一直歪着脑袋瞅他,把他给瞅害臊了,才在方晓冬脑门上拍了一掌,呵斥他:“行了!再歪脖子把你俩眼珠子抠出来!”
坐在楼下大堂里,方老黑点了几个荤菜,两个素菜,还有一坛子烧刀子酒。
他给方晓冬倒了一碗,淡淡道:“喝吧。”
不喜欢酒的方晓冬不会拒绝他爹给他的任何东西,双手捧着碗就往嘴里灌,就一小口,就把他给辣得五官扭曲,舌头发麻。
方老黑看乐了,自己慢悠悠地喝。
方晓冬嘴里嚼着香脆的糖裹花生米问他:“爹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吃饭?”
方老黑不答反问:“不想吃就回去。”
方晓冬忙给自己倒了碗酒,然后拿起来跟他爹的碗轻轻一碰,一口干了。
方老黑说:“我跟你讲讲你娘的事吧。”
方晓冬停住嘴巴的忙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方老黑。
他爹真是从来不主动提起他娘,一提就说那个女人真烦,所以长大后他就不再问了。
方老黑摩着大碗的边沿说:“你娘……是个很有个性的女人。”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方晓冬母亲,只能用“有个性”来笼统。
方老黑说,晓冬母亲生于世家的礼教之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花容月貌玲珑心。
但性格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她诡计多端,刁蛮泼辣,家中封建的制度让她变得表里不一。
外人面前她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对他却是心狠手辣,蛇蝎心肠。
方老黑看向已经怔忡许久的方晓冬说:“她很爱你,临死前都把刀架我脖子上,威胁我,非要我养你,否则她做鬼都不放过我。”
方晓冬忽然愣住了。
原来娘真的早不在世了。
他有过这个猜测,但从不敢承认,娘活着,比什么都好。
如今听爹亲口确认,他心里万千滋味无法辩晰。
方晓冬扁着嘴,啪嗒掉了几滴泪,小手委屈:“你是我爹,你不养我,谁养我?”
方老黑没回答,又喝了一碗酒。
坛子空了,方晓冬也醉了,趴在桌上熏熏然。
方老黑把他捞起来,方晓冬残存的意识让他知道,这是他爹,就缠向他爹,跟他比划:“爹,你抱我……”
方老黑喝了多年的酒,酒量早就练成千杯不醉,他看着耍泼的儿子,骂他:“你都多大了?我他妈能抱得动你?你也不看看我这瘸了的腿?”
方晓冬眨了眨眼,眼珠子呆呆的,似乎思考了一会儿。
方老黑以为他心疼了,结果这小子思考完还是固执地要他抱,完全没了清醒时的懂事乖巧。
他不抱,赖皮鬼就不走,黏在桌上一样。
方老黑无可奈何:“行,来吧。”
方晓冬就屁颠颠蹭上去,往方老黑怀里一扑,脸埋在方老黑颈窝,如幼时一样,把自己全部都缩在方老黑怀抱里。
但他实在太大个了,只能手脚并用地缠着方老黑身体。
方老黑端着他屁股往菜馆外面走。
天已经大黑,星月无尘。
方老黑看了眼路边的黄包车,又歪脸看看怀里闭着眼熟睡的人,想了下,抬脚走了。
他心道,最后再抱着你走一回吧。
回到那间破木屋,方老黑累得气喘吁吁,把小醉鬼扔到了床上。
小醉鬼被硬板床摔得疼,睁开眼,看见他爹坐在床边揉着膝盖,深邃的侧颜,在月光中朦胧清柔。
方晓冬拽了拽方老黑袖子,方老黑转过脸来,问他怎么了。
方晓冬就抓过来他一只手,夹在自己的两只手心里,放在脸颊下,抿起唇角,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瘦巴巴的小子,脸颊上多了嫩莹莹的软肉,看得出在秦公馆衣食无忧。
方老黑看着他微微弯起的月牙眼,那双眼,和记忆中的某个人,如出一辙。
方老黑用另一只手,抚摸方晓冬的眼尾:“你们李家的血脉可真强,全都长了一双多情眼。”
方晓冬在闭上眼睛睡着前,望见他爹的眉眼弯弯,如清风明月,就连眼角的细纹都那样温暖。
他捧着那只大手,安心睡着了。
秦霄华本是先回了趟公馆,见方晓冬还没回来,要去找人,又听管家说,晓冬走时特别开心,他好多日子都没见晓冬笑得这样敞怀。
秦霄华就没去了,让他们父子两个多处一会儿。
直到过了晚饭点,他又在书房工作了一个小时,才让人备车去接晓冬。
秦霄华来到那间木屋时,就看见方晓冬一脸餍足地蜷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子,方老黑则坐在一旁的三足小凳子上,低头在一张信纸上写着什么。
见他来了,方老黑若无其事道:“他喝醉了,带他回去吧。”
秦霄华立在门口时,便闻到这父子俩身上浓浓酒气,他俯身在床边看了眼方晓冬,确定人真得只是喝醉睡着了才安心。
方老黑见他一副担忧模样,就笑道:“怎么,怕我给我儿子毒死了?”
秦霄华心道,你又不是没做过烫坏你儿子嗓子的事。
但他只能心里说说。
秦霄华一笑:“哪里,岳父多虑,不过你们做什么去了?晓冬怎么喝成这样?”
方老黑把他写的那信仔细叠好:“男子汉大丈夫,吃饭时喝点酒怎么了?是这小子不胜酒力,以后多练练就是了。”
他站起来,掀开他的破衣匣子,回头看了眼秦霄华:“快把这醉鬼带走,我要睡了,别让他占着我床。”
秦霄华从床上抱起方晓冬,他没意识,四肢都放松着,身子轻飘飘的,看着真乖:“岳父,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等秦霄华走到门口时,方老黑忽然叫住他说:“秦霄华,你要是对他不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话相当于已经承认了秦霄华,秦霄华闻言大喜,回身非常恭敬地弯腰:“谨遵岳父之言,我一定对晓冬好。”
秦霄华带方晓冬离开后,方老黑拿出一件长衫,月白色的,他换下那身灰扑扑的补丁旧衫,穿上拿出来的。
这长衫似乎已经有好多个年头了,压在箱子底下,布料已经变得不再平整有厚度,它被压得薄薄一片,穿在方老黑身上,更显得他单薄孤独。
方老黑又从衣匣子最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放到衣服里,他走到门口,看了眼浓黑无云的晴朗夜空,他的眼睛如墨一样滚黑,他的手心里握着一支坠着绿绳的衍清佩。
在这间破旧逼仄的木屋中,他是方晓冬父亲,方老黑。
换上月白长衫,走出这间木屋,他是方家独子,方禾。
晚上十点,方禾敲开了沈朝秋家的高楼大门。
第38章
沈朝秋是个懂得休生养息的人,他年近五十,却无臃肿,眉眼方正,头发黑亮,大把的金钱将自己保养得光鲜亮丽。
他也是个传统守故的人,对于新兴的那些玩意儿,他不太喜欢。
此刻他刚从浴桶里沐浴出来,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浴服,正准备与他的五姨太一起歇息,外面仆人在门口小心翼翼禀报:“老爷,有客人来访。”
五姨太阮云疑惑:“这都什么时辰了,这会儿有人来?”
沈朝秋不愿意见客,就让仆人打发去,仆人在门口思索着,才又开口:“老爷,他说……他叫方禾。”
沈朝秋往床边的脚步猛然顿住,后快步到门口拉开门,双眼犀利:“你说他叫什么?”
仆人战战兢兢:“他叫方禾。”
阮云惊讶,发现沈朝秋神色异常,就过去劝道:“老爷不如去看看吧,这么晚来,说不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呢。”
沈朝秋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脸上露出一个不太能控制肌肉的笑,拍拍阮云的柔软玉手:“我去看看,云儿你早些休息,别等我。”
阮云拉住已经迫不及待的他:“老爷,见客还是换身衣服吧。”
沈朝秋这才发觉自己的急态,忙又回去换上一身常服,出去见客。
沈朝秋起先脚步是非常快的,临到了花厅,却慢了下来,他甚至有些紧张,怕见到那人。
方禾这个人,似乎已经从他的记忆里,消失很多年了。
当年藤下相望,惊艳了他的一生。
往后再寻情人,总要比着方禾的模子。
可方禾的脸,却渐渐在记忆中模糊。
如今猛又扎进来,竟令他的心微微刺痛。
最后,他整理着情绪,缓步过去,看见花厅正中间,立着一个清逸颀长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沈朝秋忽然眼眶一热,哑声唤道:“小禾,你还活着……”
听见声音,方禾回过身,冷漠的脸庞被花厅的大灯映照,一双眼不带任何情绪地在沈朝秋身上扫了一圈。
沈朝秋看着故人的脸,一颗心沉重地过去,正准备要说什么,方禾忽然开口:“沈老爷,别来无恙?”黑眸定定瞧他,透出一丝讥讽。
沈朝秋被他的眼神扎了心:“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方禾面对着他道:“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花厅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上茶的仆人早被遣散,静寂的空气慢慢变得僵滞,方禾的眼睛像是两汪冰冷的水潭,沈朝秋落入其中,难捱其严寒。
沈朝秋朝方禾走了两步,就近看着人。
近十九年过去,方禾不再年轻,失去了那蓬勃朝气,却令他更加沉迷,他身上总有会吸引他的地方,比如那双永远不变的眼睛,永远灼灼如星。
沈朝秋稳着声音说:“你活着,我是很高兴的。你来找我,我更是高兴的。”
方禾不再看他,绕着屋子慢悠悠转圈:“那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什么原因吗?”
沈朝秋的眼睛跟着他:“我不知道。”又落到他的右腿:“你的腿还好吗?”
方禾停住了,抚摸着身边的黄花梨圈椅:“沈老爷如今发达了,已是家财万贯,一代名人,还关心我这种山野村夫的身体吗?”
沈朝秋闪了闪视线,似乎有些心虚:“小禾,你多想了,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方禾突然抬头看他,目光沉沉中泛起冷厉:“那李衍清呢?也还是你的朋友吗?”
像是方禾提起了什么禁忌,沈朝秋也强硬起来:“你提他做什么?”
方禾反问:“我提他做什么?”他走到沈朝秋身边:“沈朝秋,你是如何发的家呢?”
沈朝秋忽然脸色大变:“你知道了什么?小禾,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你不要信,那人肯定是想离间你我……”
“我们之间,用得着离间吗?”方禾冷冷看他,“沈朝秋,你不想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了。李衍清押镖路途,杀出来的强盗,其实是你沈朝秋。”
沈朝秋瞳孔一震,慌道:“不,不是我,小禾,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方禾有些不耐烦地闭了闭眼:“够了,不要再演戏了,你还觉得你可以瞒天过海吗?我问你,还记得李家的大管家李成吗?他把你当年的罪行,尽数告诉了我,否则,我还要被你这副虚伪的面孔骗到死。”
在晓冬给他送去衍清佩的前几日,李成找到了他。
李成见了他,就老泪纵横,将当年真相全部告诉了他。
他恍惚地去想当年之事,发现过去太久,竟已经没什么多大感觉了。
唯独那个男人,一直停留在他心里。
二十年前,有过一个年轻男子,年仅十九,他意气风发,又骄纵嚣张,他是李家二少爷,李衍清。
那人剑眉星目,一笑生花,俊美的皮囊底下却藏着一颗歹毒的心。
这样的魔鬼,将他拴在李家一年。
往事历历在目,虽不能忘怀,却早与当年的心境大相径庭。
当年,他对李衍清恨之入骨。
如今,是什么感觉呢?
沈朝秋被方禾的话激怒,情绪越来越激昂,他愤愤不甘地说:“李衍清狂妄跋扈,强行占有你!李家老贼又害你断腿,你竟要为这样的人来指责我吗?小禾,我是为你报仇啊!”
方禾冷笑:“是为我,还是为你的荣华富贵呢?”
沈朝秋气得瞪眼,一言不发。
方禾说:“我和李衍清的恩怨,谁插手都可以,唯独你没资格。”
“沈朝秋,李衍清虽不是个人,却待你如同手足,他告诉过我,你救过他一命,他要报答与你,他有福享着,就绝不会苦着你。你扪心自问,从你进入李家,有受过一分苛待吗?李家待你如己出,李衍清不忘恩,你却忘恩负义,毁了整个李家。”
“沈朝秋,你是个白眼狼!”
沈朝秋浑身一震,心脏抽疼,他像是喘不上气,脸色发白,嗓子里嘶哑干疼:“小禾,你真要如此误解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吗……”
他像是没了力气,坐在椅子里:“我救了他一命,他收留无处可去的我,恩怨已平。我再杀他,是为救你于水火啊,当我尘埃落定时,我便立刻去李家接你,可李家已经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老仆,他却说你已葬身火海,我为你守灵整整三年,我对你的真心,还不够清楚吗?”
方禾说:“谢谢你的守灵,但我不需要,你还是和你的五姨太相守到老更适合。”
沈朝秋胸腔闷堵,起来去握方禾的手,方禾避开他说:“沈朝秋,你的眼泪已经骗不了我了。”
沈朝秋目滞一瞬,看着方禾冷艳的侧颜,忽而狰狞大笑不止,他看着方禾皱眉不解的脸:“方禾,你是爱上李衍清了吧!”
方禾看向他,默然。
沈朝秋面对他的沉默,更是眼眶湿热:“李衍清欺你辱你,整日折磨你,你却还能爱上这样一个疯子,方禾,你简直没有心!”
方禾的神情莫辩,眼中透出一丝迷惘,似乎也在思考自己,是真的爱上那个人了吗?
二十年前,方禾父亲与友人投资生意失败,友人卷走剩余钱财逃走,巨大债务压在方禾父亲一人身上,方禾父亲怒火攻心,暴毙而亡,家宅被卖抵债。
留洋归来的方禾没能赶上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年纪轻轻的方禾,背负巨债,无家可归,最后竟被债主李家强行掳去做奴。
心高气傲的方禾不肯就范,扬言说如今已是新时代新社会,奴制早已瓦解,自己可以去外面找份工作赚钱还债。
李衍清看着那张面若桃花的清秀容貌,歹念渐起:“是吗,可我不同意,我就要你在我李家为奴。”
方禾怒红了眼,跟这样一个封建家族出来的少爷讲理,简直是对牛弹琴,他要跑,就被人按到地上,关到柴房,饿了两天两夜。
他熬不住了,等李衍清在门外问他同不同意在李家当奴才时,他没骨气地同意了。
李衍清自此缠上了方禾。
李家有一个常住客人,此人正是沈朝秋,因多年前从湖中救过溺水的李衍清,被李家奉为恩人,得知沈朝秋无父无母,流浪四方,便留他久住,与李衍清兄弟相称。
沈朝秋喜好男风,一眼就瞧上了明眸善睐的方禾。
奈何李家规矩森严,沈朝秋为了不被李老爷视作怪人,一直暗藏真心,不敢表露。
某夜,李衍清趁醉故意毁方禾清白,污言秽语骚扰他,他差点要一头撞死。
可那人又总是贴着方禾,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喊他“禾儿”,黏糊撒娇的嗓音就像跟人讨糖吃的小孩儿,得不到回应就要没完没了。
那简直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方禾下定决心要找机会逃跑,被李衍清识破心思,整日整夜地折磨人,让人再没力气跑。
李衍清把沈朝秋当兄弟,就特别高兴地告诉他,他喜欢方禾,已经和方禾在一起了。
沈朝秋如遭雷劈。
不久,李家老爷便得知李衍清和方禾两人之事,勃然大怒,命人在大厅之中用家法教训方禾。
李衍清还有个姐姐,叫李瑾月,与李衍清简直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同性格都一样。
李瑾月起初对方禾其实还算客气,只是某日撞见李衍清在房中亲吻他起,态度便直接变了。
变得和他弟弟一样,喜怒无常,生气起来直接扇方禾巴掌。
自那以后,方禾就对这位表面温婉内里泼悍的大小姐敬而远之。
使用家法这晚,李瑾月也在堂中,她杏眸微睁,一脸复杂地看着被架到地上的方禾,欲言又止。
她终对父亲说:“爹,我和衍清最为熟悉,没见他和男人乱搞什么龙阳之好,兴许是那个仆人看错了呢?”
从小喂养李衍清的奶妈就尖酸道:“一个仆人会看错,两个三个都能看错?小姐,您就别为这个下贱的奴才讲话了,别脏了您的身份。”
李瑾月不悦地瞪了眼奶妈,奶妈却没有半分主仆之礼,仗着自己是李衍清奶妈,完全不把李瑾月放在眼中,仍在老爷耳边数落方禾罪过。
小到院中劈柴挑水偷懒,大到府中莫名失窃、以□□之身勾引少爷,累累罪行,竟是罄竹难书。
李老爷一声令下,两名仆人便拿着染着光滑红漆的木棍高高举起,落在方禾的身上和双腿。
他被打断双腿,痛得眼泪直流。
他抬头求助般看向站在角落的沈朝秋,沈朝秋却避去他的目光,痛心地闭上眼睛。
方禾心凉,脸磕到地上。他自认为,他和沈朝秋关系还算得上好的。
而为他求情的竟是李瑾月,他有点不敢相信,虽然无事于补,李老爷铁了心要打死他这个勾引少爷的妖孽。
不知过了多久,方禾只觉得浑身都疼到麻木,李衍清从外面赶回来,仓皇地扑到他满是血的身上,抖着叫他:“禾儿……你不要死……”
李衍清哭得比方禾还惨,抱着他,跟坐在主位的李老爷说:“你要他死,就先打死儿子我吧!”
李衍清使了二虎之力紧紧抱着方禾,几个仆人都拉不开他铁臂似的胳膊,李老爷只好作罢,却也因此怒火攻心,久卧在床。
方禾的腿接上一条,另一条却长不好了,落下终身残疾。
没多久,李家奶妈就无故落井而亡,告状的三个仆人也尽被绞舌,撵出李府。
李衍清那小子每天夜里抱着方禾说:“禾哥哥,以后我当你的腿,你去哪儿,我都背你。”
方禾心情不好,扇了李衍清一巴掌。
他在李瑾月那儿收到的巴掌,都回给她弟弟,也算姐债弟还吧。
这么一想,方禾倒还算有些释然,嘴角就不自觉露出点笑意。
李衍清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宝藏,问方禾笑什么,是不是打他巴掌特别高兴,那就多打他几个。
方禾本来是要打的,被李衍清的后半句又硬生生止住这种想法。
因为李衍清说,都会在他屁股上还回来。
真是无耻之徒!
方禾脸皮薄,受不得这种调情般的侮辱,大骂李衍清将来不得好死。
他的话真的应验了。
李家老爷没多久就死了,沈朝秋也以寻到亲人为由离去,李衍清一人挑起李家重担,李瑾月虽也是个能人,那会儿却跟一个穷小子两情相悦,怕她爹不答应,俩人就私奔了,她并不在李家。
李衍清家中做瓷器的,虽做得好,但手艺师傅人手有限,有些特殊艺品只能在总厂做,因此每年李家都要派人往其他地区补贵货。
世道纷乱,匪贼尽出,李衍清要亲自押镖去往北部分店,路上不巧,竟遇上一伙要财又要命的匪寇。
货丢了,人也死了大半,李衍清回来后,没几日就病在了床上。
那会儿,方禾不知道,李衍清是受伤中了毒,强忍了好几日,让自己活蹦乱跳,等终于忍不住了,才倒下。
大夫依李衍清之吩咐,说是生病了。
方禾没多想,只坐在床边,冷哼道:“病死你拉倒。”
李衍清就抓着他的手哭:“禾哥哥,你不会趁我生病,跑了吧?”
李衍清唇色惨白,裂出血丝,他心里竟有些不舒服,甩开了手:“等你死了,我当然会跑。”
李衍清真得快死了。
那天是个很好的天气,屋外菊花争妍斗艳,李衍清靠在枕头上,一双桃花眼半眯着,瞳孔颜色比外面的鲜花还要光彩照人,他发青的嘴角含笑,手紧紧握着方禾的,力道其实很轻,因为已经使不上多大力气了,方禾却没有挣开。
李衍清笑着说:“禾哥哥,我快死了,为了不让你跑,我得活着,我要娶个新娘子,冲冲喜,你说好吗?”
方禾喉中涌上一股热气,熏得眼睛疼,一开口,声音嘶哑:“你都这样了,还要祸害人家哪个女孩子?”
李衍清笑了:“禾哥哥,你在吃醋呢。”
方禾瞪了他一眼,忽然问:“我给你的衍清佩呢?”
李衍清有点委屈地说:“押镖路上,一并被那贼人抢走了,对不起,禾哥哥,我没保护好你给我的东西。”
方禾说:“那本来就是你抢去的,不是我给你的。”
那玉佩是李衍清带他去瓷器厂时,他跟工人学着玩儿,用碾碎的玉石粉经过泥浆重塑制成,李衍清抢了去,还以他名字起名“衍清佩”,脸大如盆,把方禾气得一天没吃饭。
李衍清终究没能冲成喜,翌日晚上,他趴在床上,脸枕着枕头,有气无力地说:“禾哥哥,你走吧,我放你走,不然,我要你陪我一起下地狱,永远缠着你。”
“禾哥哥,你快走吧,再迟些,我就要后悔了。”
方禾站在床边,看着已经神志不清的李衍清,转身走了。
踏出房门时,方禾听见一声虚弱的叹息:“禾儿,我的……禾儿……”
李衍清死了。
世上再没有人能困住方禾。
方禾发现,自己对李衍清的恨,似乎并没有那么深,不然为何看见他躺在棺椁中时,自己会泪流满面,生出不舍呢?
他守了尸体三天。
一切落葬之后,方禾准备离开已经人去楼空的李家时,李瑾月却回来了。
她抱着一个大肚子,昔日的神采飞扬已经成了失魂落魄。
她看着满园凄冷的李府大宅问:“人呢?”
方禾告诉她:“你爹死了,你弟弟也死了,李家已经空了。”
李瑾月看着他,两只漂亮的眼里滚出泪珠。
方禾于心不忍,毕竟,这女人并没有对她有过什么实质伤害,他看着她的肚子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李瑾月说,她的丈夫池安死了。半个月前,他们村子被土匪屠了村,她也险些难逃一劫,是池安拼死送她出逃。
方禾大为震撼。
李瑾月已经快要生产,又在逃亡过程动了胎气,身子虚弱,方禾没法弃她于不顾,就照顾了她一个月。
可能是刚失去丈夫,又听闻父亲兄弟逝去噩耗,李瑾月脾气不是很好,总是暴躁地摔碗。
那是方禾炖了好久的鸡汤,他也火气大:“你到底喝不喝?”
李瑾月扭着脸不理他。
“你可真难伺候。”他这样说着,去地上捡碎瓷。
“我难伺候吗?”李瑾月问他。
他便将她往日的恶劣通通倒了个干净,说她刁蛮任性,顽劣不堪,心肠歹毒,要不是她整日在李衍清面前煽风点火,他还能少受点罪。
李瑾月听得大怒:“你胡说!池安说我温柔贤惠,善解人意!方禾你没眼光!”
她吼着还把自己吼哭了。
方禾觉得自己可能说重了话,但也不想道歉,他没少受过这女人的罪,蹲在地上闷着脸捡干净碎瓷。
李瑾月忽然小声问他:“方禾,你会不要我吗……”
他抬头,看见一张泪眼涟涟的脸。
李家人惯会装可怜博取他的同情,李衍清是,李瑾月也是,他不上当,但出口却是:“不会。”
李瑾月露出一个“那就好”的安心表情,一副小女儿的忸怩姿态:“那你再给我端碗鸡汤吧,我有点饿了。”
他伺候李瑾月一个月,李瑾月生产这晚,难产大出血,产婆说母亲保不住了,进去说说最后的话吧。
方禾鼻尖一酸,摇摇晃晃地进屋。
李瑾月满脸是汗地躺在床上,她的肚子已经扁了下去,一个皱巴巴的带血婴儿躺在她的身侧。
方禾坐在床边,用手拂去李瑾月黏在脸颊上的发丝。
李瑾月明明已经快要咽了气,却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摸到床边被留下的剪刀抵在方禾脖颈边。
她两眼含泪地说:“方禾,你要养这孩子,否则我做鬼也要缠着你。”
她知道自己过往对方禾有多差,生怕方禾不管孩子。
方禾却出乎她意料,点点头:“我会的。”
听到这话,李瑾月眼中的泪直直掉下来,手一松,剪子掉了,整个人也如一朵枯萎的花,弯了枝茎,再没有活力。
李瑾月没了呼吸。
方禾忍了许久,憋得眼泪流了满颊,终于忍不住,伏在床边放声大哭,哭得摧心剖肝。
他恨李家姐弟,可他们两人死的时候自己都哭得这样惨烈。
方禾一把火烧了这座带给他无限痛苦的李家大宅,带着襁褓中的婴儿,离开琼海。
他浑浑噩噩地飘浮,想用酒精麻痹自己每天痛到睡不着的大脑,染上了酒瘾,孩子跟着他饿得哇哇叫,他拿身上所剩无几的一些铜板,东一家西一家地凑几口汤水给孩子喝。
走了两个月,坐着一辆牛车,方禾来到一个人烟荒凉的小山村。
他看着这漫山遍野的枯木,心想,就留这儿吧。
某日,他用小锅熬了稀米汤,他喝醉了,倒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听见身边呜呜哇哇的哭声,才想起自己熬了汤给孩子。
他捂着咚咚痛的太阳穴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似乎没弄清这间小破屋是哪儿,他怎么会在这里,李衍清又在哪儿呢?那混蛋可是从没这样单独丢他这么久过,半个时辰不见,都要担心他是不是逃跑然后回家找人。
孩子哭得厉害,他就像个木头人,起身去那咕噜咕噜的小锅里舀了一碗汤水。
等看见孩子满嘴血泡地吐血时,方禾终于回到了现实。
所有人都死了,这个小孩儿,也快被他害死了。
他鞋子都没穿,抱着小孩儿去找村中大夫。
几天后,有好心大娘来看望孩子,还问方禾:“孩儿他爹,小孩儿叫什么呀?”
方禾已经听惯了别人把他当小孩儿爹的话,也已经默认,他看着外面渐渐飘起的雪花说:“叫晓冬,他是在冬天出生的。”
他简直胡说,方晓冬明明是在秋天出生的,李瑾月要是听见这话,估计要从阴曹地府爬上来掐死他。
而方禾在二十年后,才从李成口中得知,李衍清竟是被沈朝秋下毒致死。
大厅之中,方禾细细回想下,竟还有些有趣的发现,就问沈朝秋:“当年跟李老爷袒露李衍清和我之事的人,是你吧。”
沈朝秋本是暴怒的面容,一下子愣了。
方禾徐徐说道:“李老爷子虽年迈,但身子骨到底还是硬朗的,怎么就忽然卧床不起了呢?李衍清气他是一原因,难道其中就没有你沈朝秋的手脚吗?”
沈朝秋张唇,依旧是那句:“我是为了你……”
方禾上前,狠狠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别拿我当你想要李家财富的借口!”
沈朝秋被打偏了脸,他猛地靠近方禾,怒目圆睁:“对!我沈朝秋就是为了他李家财富!下毒害死李老爷的人是我,害死李衍清的,也是我!”
他呼哧呼哧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面目如水的方禾:“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看,我如今不已是高门大户?谁想见我沈朝秋,都要递拜帖,弓腰谄媚!”
“我不后悔!”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再不会过!
面对他的疯狂,方禾冷静笑说:“那我恭喜你如今功成名就,世代传承吧。只是……”
他一顿,手摸上后腰,露出个更为灿烂的笑:“希望你到了九泉之下,能有颜面见李衍清。”
方禾从腰后掏出一把枪时,后堂入口的屏风处传来一声呼叫:“父亲!”
在这样惊心动魄的时刻,沈嘉煜窜了出来,方禾没用过枪,他的手也在抖,这么近的距离,第一枪竟也落空了。
又或许是这枪放得太久,已经失了准头,总之在他开第二枪的时候,沈嘉煜已经将他扑倒,两人在地毯上滚了好几圈,方禾几度要伸手朝向沈朝秋,被沈嘉煜死死扼住手腕。
仆人听见枪声,来人更多,都惊慌失措,再度响起的两声枪响,像炸裂夜空的烟火绽放。
地上两人不动了,沈朝秋惊魂未定,等管家大喊“大少爷”时,他才回过神,忙过去喊:“小禾!”
沈嘉煜将压在他身上的方禾推开,坐了起来。
枪在他手里,他发着愣,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他开枪的对象,是方晓冬父亲,他是知道的。
方禾的腰腹处大片殷红,血流得迅速,几乎已经染遍他半个上身。
沈朝秋抱起方禾,泣不成声:“小禾,小禾,你别吓我……管家!快备车!去医院!”
管家立刻去叫司机。
方禾喘着气,脸已经失去血色,他偏头,躲开沈朝秋触碰他的手,看见了旁边的沈嘉煜,他笑了一下:“……你是他儿子?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他露出个特别调皮的笑,沈嘉煜沉默地看着他。
方禾说:“你母亲赵芝芝……是被沈朝秋这混蛋骗到手的,因为他要赵家的扶持。”
他咳了两声,带出血沫,唇间染了红,却是无比好看,他努力提着气,顺畅着说:“真是可怜了这位赵家小姐,被骗人骗心,到死……都还以为丈夫很爱她。可她死后,你爹……不还是又添了一房又一房的姨太太?”
沈嘉煜眸色晦暗,辨别不清,站起身,紧紧握着手里那还发着热的枪。
沈朝秋伸手盖住方禾的嘴,抖着声音:“不要说了,小禾,你流了太多的血,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方禾抬起右手,艰难地移开那只阻碍他说话的手,不知看的哪里,目光已然朦胧:“我不要……去医院,只有我的衍清好。”
“看,这混蛋来接我了……”
李衍清肯定不会一个人去投胎的,他肯定一直在黄泉路上等着他。
二十年,让你等了二十年之久。
一片茫茫无际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个人影,在方禾没有任何颜色的视野中逐渐清晰。
方禾伸出手,那人就兴高采烈地扑过来了。
“禾儿!”李衍清叫他。
方禾终于满足地闭上眼睛,断了呼吸。
沈朝秋凄声大喊:“小禾!”
第39章
这天下午,方晓冬是笑着醒来的。
他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他梦到今年大年夜,他和他爹,还有秦公馆的人一起过的。
年夜饭的桌上摆满山珍海味,但他吃得最多的,却是里头的炸红薯丸。
以往过年,别人家里都会开始炸年货,方老黑不会做,方晓冬就会去别人窗户底下偷偷看,大娘发现他了,就会给他端一碗软软甜甜的红薯丸子,里头还夹杂着两个肉丸子。
他兴高采烈地抱着碗回家,路上还差点颠出去两个,把他吓得忙放慢脚步。
到了家,他还没吃上两个,就被方老黑吃光了。
他撇着嘴掉泪,委屈地躺在被子里哭,鼓起的被窝一耸一耸。
方老黑不管他,等他哭够了,顶着两个红肿眼睛下床去,看见桌上放着一箩筐带泥的生红薯。
良心遭受谴责的方老黑就靠在门槛上晒太阳:“自己做去吧。”
方晓冬才九岁,他哪里会做,就磨着方老黑给他做。
方老黑懒得动手,起来就说:“不想吃我再把这些红薯给人送回去。”
方晓冬就不闹他了,自己坚强地去做。
从洗净、削皮、蒸熟、碾泥、加糖、和面、下锅炸,都是才九岁的方晓冬一个人完成的。
他倒是聪明,因为吃过,就会照猫画虎地仿制去做,做出来的味道卖相也不差。
因为最后吃得最多的,是方老黑,这就是对方晓冬厨艺的肯定。
后来每年,方老黑都会跟别人买些红薯,留着给方晓冬吃。
但这次的梦里不同,梦里的炸红薯丸是方老黑亲手做的,满满一大盆,外皮金黄焦嫩,内里软糯可口。
方晓冬实在不愿意醒,他还没吃够呢。
但窗外鸟雀叽叽喳喳,他睡不着了。
他酒力差,小时候因为好奇偷喝他爹的酒后,他整整一天都没醒,昨晚又喝那样多的烈酒,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方晓冬在酣睡的时候,秦霄华这边却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
方老黑死亡的消息,是在清早七点传到秦霄华耳朵里的。
他那会儿正抱着晓冬温存,外面就响起管家压低的急促声,说有大事要向他禀报。
他披着外套出去问发生了什么,在管家身后的林远急道:“方老黑死了!”
秦霄华晴天霹雳:“什么?!”他回头看了眼屋里,赶紧把门关上,走到外面让林远仔细说。
林远说,他也不了解具体详情,但据外面流传的说,昨晚方老黑一个人带枪去沈家,和沈朝秋起了冲突,欲杀沈朝秋,被赶到的沈嘉煜阻拦,两人在搏斗时擦枪走火,方老黑中了两枪,没来得及送医院就断了气。
林远看了眼秦霄华难辨的脸色说:“这件事的责任已经全部推在方老黑身上了,他深夜带枪,目的性极强,沈嘉煜也只是防卫失手”
秦霄华望着不知何处,旁边的碧绿藤蔓映进他漆黑的瞳孔里,目光深远幽邃。
林远以为他在猜测方老黑和沈朝秋的关系,秦霄华却说:“晓冬怎么办……”皱起的眉间露出几分痛苦。
林远和管家也无言。
秦霄华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睁开眼后道:“他父亲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林远说:“还在沈家,听说沈朝秋还要亲自操办方老黑后事。”
“先把尸体要回来。”秦霄华的眼里划过狠辣,语气也变得森冷,“晓冬父亲该接回来。”
离开时,秦霄华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方晓冬。
方晓冬睡得熟,脸颊上晕出两坨浅粉,他皮肤好,越睡越显得光泽细腻,长长的睫毛坠了半圈,掩盖着那一双透亮澄净的眼眸。
那双眼太漂亮,不止是因为顺畅美丽的外形,而是那眼睛里散发出的天真纯粹,明明历经千辛万苦,坎坷命途,却依然是不受风雨磨砺的柔软。
第一眼就忘不掉方晓冬眼睛的人,何止是于承力,还有秦霄华。
秦霄华抚摸着方晓冬的脸庞,在这样安静温馨的时刻,两人本该是快乐的。
可一想到晓冬醒来会面对的噩耗,他就会想让晓冬一直这样睡在他的床上,保护着他,不让他知晓外间任何险恶。
可终归是不能的,总有许多意外要闯进他们的生活。
秦霄华去了沈家。
沈朝秋抱着方禾的尸体坐在卧室里,他还是昨晚的那身衣裳,精气神却仿佛一夜苍老了。
他双目猩红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方禾,眼球里布满蛛网般血丝。
二十年后的重逢,是他们的天人永隔。
方禾带着赴死般的决心,要杀了他为李衍清报仇。
沈朝秋恨到心脏绞紧。
凭什么李衍清肆意妄为,为非作歹,还能得到方禾生死相随的浓浓爱意?李衍清是该死的疯子,方禾是爱上疯子的傻子!
“老爷,葬仪师已经来了,在客厅等候。”阮云轻柔又谨慎的声音在门外唤沈朝秋。
沈朝秋抓紧了握着方禾的手,像是终于接受了一件难以消化的坏事,才缓缓从床边离开,打开房门。
高高的天空上浮云连绵,阳光随着他开门的动作铺进暗沉的屋子里,他眼角苍老的皱纹在这一刻越发明显。
沈朝秋说:“叫人来吧。”
阮云愣着看他好久,才应了一声。
她从没有见过老爷这样红肿的眼。
阮云去叫人时,秦霄华上门了。
因为是商会之主,门房知道其重要性,沈家又是刚入四大商会,两家关系不能生疏了,便让人直接进去。
沈嘉煜也是一夜未睡,他的状况不比他父亲好多少,听说秦霄华上门,简单收拾了下出门待客。
秦霄华见了沈嘉煜,也没有问候,直接面无表情地问罪:“我岳父大人昨晚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你们沈家,就被夺走了性命呢?”
沈嘉煜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他本就整夜担忧与方晓冬的关系,秦霄华此言更是在他伤口上撒盐,他红着眼眶,沉声道:“晓冬呢?”
秦霄华问:“怎么,想要他来,亲自看看自己的杀父仇人吗?”
沈嘉煜瞪大了瞳孔,额筋鼓动着,心中翻涌着无数滋味,气愤、痛恨、暴戾、烦躁、悲伤,尽数化作一团苦涩的复杂滋味,到最后,是一丝丝惶遽。
他害怕方晓冬知道这件事。
他咽下喉中涩气,扯出一个极为抱歉的苦笑:“秦老板,你岳父昨晚带枪杀入我沈家,他要杀我父亲,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父亲死吗?对于你岳父的死,我是一时失手,虽不能让晓冬原谅我,但我也想好好解释。”
秦霄华眯着眼在沈嘉煜脸上瞧,那张俊美儒雅的脸孔挂着平日里再常见不过的虚伪,几分真心里掺杂着虚情假意,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他冷冷一笑:“其中是非曲折,我怎能听你一面之词?我岳父深明大义,绝不会对无辜之人开枪。况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恐怕你没这个解释的机会了,晓冬再如何善良,也绝不可能原谅一个杀了他唯一亲人的杀人凶手!”
沈嘉煜本为秦霄华的狡辩生气,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如冰水兜头。
沈嘉煜脸上的笑终挂不住了。
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没有回头路可言。
这时沈朝秋的声音从后堂入口传来,他绕出屏风,人已经换去那一身血腥气的衣服,收拾妥帖地出来,他惊讶地看着立在厅中的秦霄华:“方禾哪里结过婚?有过孩子?”
他对方禾有孩子的事非常不相信,方禾那样一个认死理的固执青年,爱上一个人后,又怎会背弃自己的身体,与他人结婚生子呢?
秦霄华眼眸灵巧转动,很快便知晓,方禾是方老黑的原名,看来方老黑这个人,身上还藏有许多秘密。
但此刻最要紧的,是带方老黑回去,他从容中透出冷冰冰得不近人情:“方晓冬是方禾的儿子,至于其他的,相信沈老爷查验后自能知晓。沈老爷,昨晚的事,虽以定局,但真相如何,我会查个清楚,现在还请沈老爷将方禾的贵身之躯交给我,让晓冬为父入葬。”
“真相当然就是我所说的,我沈家上上下下都亲眼目睹昨晚现场,我岂有说谎之言?秦老板疑心太重。”沈朝秋心中一转,又问,“你和方禾又是什么关系?”
秦霄华说:“我是他的女婿,沈老爷,还有疑问吗?”
方禾亲人上门来,沈朝秋这个外人不好推阻,他踱了两步,露出痛惜的神色:“方禾与我是故交,只因他对我误会颇深,才发生了昨晚的惨剧,对此我心情万分沉痛,方禾的身后事,我也想出一份力,好尽我朋友之情,但既然方禾还有儿子,我也不便主理。”
他唤来管家,让人把方禾送出来。
沈家父子惺惺作态都是一个血脉里流传的,秦霄华似笑非笑,没有回答他。
带走方禾时,沈朝秋把人送出大门:“等灵堂摆设,我会亲自上门吊唁。”
秦霄华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车子离去,沈朝秋才恢复阴冷:“年轻狂妄!”
秦霄华回到公馆后,立刻派林远去准备丧仪一切事宜,在正厅布置灵堂。
林远微惊:“在公馆吗?”
秦霄华理所当然道:“是。”
林远也不再多问。
在摆设灵堂的同时,方晓冬醒了。
他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就是咧着的,可见梦有多美。
方晓冬睁开眼后,看着熟悉的天花顶,昏昏沉沉的脑子逐渐清醒,他记起和方老黑喝了许多的酒,再然后,他就醉了。
醉了之后的事,他却想不起来。
方晓冬揉揉发疼的太阳穴,慢吞吞地穿衣服和鞋子,抬头时看见落地钟,竟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秦霄华怎么也没叫他呢?
他洗漱后出去,站在门口,有两个一直守在外面的佣人见他出来了,瞪大眼睛。
其中一个跑过来问他醒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另一个则迅速跑了。
方晓冬正奇怪他们的举动,问会长在哪儿。
佣人就说会长马上过来。
秦霄华很快便来了,只是他脸上心事重重。
方晓冬见了他,便笑得特别开心,拉着秦霄华的手往屋里走,然后比划:“我做了一个好梦!我梦到我们今年是和我爹一起过的年,还有林远,于承力!”
他憋不住事儿,有什么一定会一口气倒出来,换做秦霄华,肯定要让他猜上半天才不疾不徐地揭露谜底,净爱故弄玄虚。
秦霄华本来在来之前做好的狠心决定,此刻又变得犹豫不决。
看着方晓冬天真烂漫的笑颜,要自己说出事实,那不是相当于把这样美好的人送上残忍的绞刑架吗?
方晓冬见他一直不说话,有点难为情了,也不笑了,挠了挠头:“你怎么了?”
秦霄华握住方晓冬的手,把一直放在口中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晓冬,你父亲昨晚……去世了。”
方晓冬脑子嗡地一下便懵了。
他有点不知所措,以为秦霄华在和他开玩笑呢,还试图要板起脸,想要教训秦霄华不许开这样的玩笑。
可是向来爱捉弄他的于承力都不敢拿人父母性命开玩笑,秦霄华又怎么会?
方晓冬控制不住地抖,抽出自己的手:“我不信,我爹在哪儿?”
秦霄华看见他的眼睛一瞬红了,还努力睁大眼睛,仿佛只要他的眼泪一脱离眼眶,这个“玩笑”就成真了。
秦霄华心疼至极:“晓冬,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是真的,你父亲昨晚独自去了沈家,不知发生了什么,最后你父亲中枪而亡。”
方晓冬脑子一片空白,已经不知此刻是何年何月,何时何地,被秦霄华牵着手,往正厅摆设的灵堂,麻木走去。
第40章
阳光在公馆每一处散落,绿叶鲜花被洒了水,五彩斑斓地发着光。
方晓冬的视野里却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色,他看见贴着挽联的灵堂,就在他前方。
一具漆黑色的巨大棺材放置在厅中,一个“奠”字,醒目强烈地扎入他视线里,也扎入他的心脏之中。
方晓冬浑身冰凉,像陷入一个巨大的梦魇,周遭一切都是没有呼吸的。
管家来报说,虽然时间很紧,但棺材已经是请人找的最好的了。
秦霄华点头后,管家又去忙其他,馆中大大小小事务都要他监督管理。
秦霄华看着晓冬,把他的手紧紧牵着说:“晓冬,去看看吧,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方晓冬鼓起勇气,松开秦霄华的手,靠近棺材。
方禾已经被换上一身崭新干净的绸缎白衫,领口处绣着一枝几叶的细竹叶暗纹,交握的手里是他的衍清佩。他的脸很安详,眉间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方晓冬上前两步,看见棺材里静躺的男人,锁在眼眶里的泪珠,瞬间一连串地砸了出来。
他眼前一花,醉酒后丝毫记不起来的事,此刻忽然清晰无误地涌入脑海。
每一分每一秒,爹说娘的事,给他倒酒,抱他回家,抚摸他的脸庞……
临睡前的那温柔一眼,是他和父亲的最后一面。
“爹……”方晓冬张着唇,无声地喊。
回顾以往十几年,他父亲无疑是不合格的。
他不敢有怨言,因为他怕父亲不要他了。
他常跟小五说,他爹多么疼爱他,他知道都是自己的虚荣心作祟。
从记事起,他爹对他的态度相当冷漠,连个笑脸都吝啬,他小心翼翼地讨好爹,让爹多抱抱他。
他爹却总是冷冰冰地独自坐着,与酒为伴。
开春来琼海的时候,天气早晚温差大,白天热,晚上冷,他和他爹走的两天路程里,他爹在白天的时候就把身上厚外套脱下来披他身上,拍拍他的脑袋说:“穿吧,别着凉。”
他多高兴啊!他爹也会难得地关心他!
只是到了晚上,他爹又把厚外套给他扒了,用手背抹抹他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看你热的,脱下凉快凉快。”
他看着爹冷得发白的唇,迟钝地明白,这点关心也不是真的。
他不敢跟别人说,因为说了以后,不仅别人都要知道他是个没人疼的孩子,连他自己也快瞒不住自己了。
可是即使这样,他也很爱他,是他犯贱吗?非要腆着热脸去贴爹的冷屁股吗?
当然不是,他是能感受到爹对他有爱意的。
比如在暴雨里见他摔倒了,会抱起他走回家,会怕他生病,给他烧水泡澡,见他委屈地哭,会默不作声地买红薯补偿他。
有次他削土豆,把手指削得血淋淋,地上落了一摊血洼。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心道,这样的伤口也能自己长好吗?
当时爹看见了,急得扛起他就跑去找刘大夫。
刘大夫给他包扎好,走的时候,在外面等候的他听到两人在内屋里悄悄说话。
他扒在窗外偷听。
刘大夫低声骂爹:“你掉什么泪!削掉半片指甲的是你吗你就哭!”
爹哽咽着,跟个小孩儿似地哭道:“我还以为晓冬手指断了……他都被我弄坏嗓子了,差点以为又要成断指了……”
刘大夫冷哼:“那你不会好好对晓冬?你看看把他养的,成什么样子了?”
爹就不服气地反驳他:“成什么了?我觉得我养得特别好!现在晓冬才十岁,又会做饭洗衣服,又会劈柴挑水,将来肯定能自力更生!”
刘大夫啧道:“你这说的,怎么跟你要快死了晓冬没人管了似的……”
爹气冲冲地出来,扛着他就回去。
自那以后,他总有一种恐慌感,爹有天会弃他而去。
如今他真的没爹管了。
昨晚那一顿饭那么奇怪,他早该察觉到爹的异常的!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这一切是不是都能改变?!
方晓冬不知道。
秦霄华看着四肢瘫软到棺材旁的方晓冬,蹲在地上把他抱在怀里,一直安慰他。
方晓冬听不进去,他的整个脑子都像被架在火堆上反复炙烤,什么都想不得了,只有滚烫的热泪溢满脸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的嘴角是带着点弧度的,苍白的脸透出一抹奇异的温柔,是带着笑容离去的。
方晓冬更为崩溃。
爹去天上找谁了呢?是娘吗?怎么不带他一起呢?
方晓冬哭得几欲昏厥,满脸通红,秦霄华想起什么,大惊着掰开晓冬嘴巴往里看。
嗓子又开始撕裂了。
秦霄华不能任由他这样下去,他这模样,简直就是天塌了,他也不要活了的绝望。
他得让晓冬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他陪着。
秦霄华把食指按在方晓冬唇上:“嘘,晓冬,晓冬,你冷静点,喉咙不要用力,慢慢呼吸……慢慢的……”
方晓冬看着他的眼睛,咽着口中腥气,秦霄华柔润的嗓音传入他的耳朵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的哭声逐渐小了。
“晓冬……”秦霄华捧住方晓冬的脸,那泪水就融到他的掌心里,烫得他心也跟着难受,“人总有一死,你父亲只是早走了一些日子,你不能因此就什么都不顾了。”
方晓冬呆滞着,看着秦霄华一张一合的唇,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漂亮躯壳。
秦霄华让方晓冬仰起脸看他,拇指拭去那眼尾渗出的泪:“你父亲留下了一封信给你,你要看看吗?”
方晓冬的手倏然抓紧秦霄华的衣服,点了下头。
秦霄华让佣人去书房将桌上的信件拿来。
那信原本是方禾写给他的,内容是方禾交待方晓冬的身世。
原意写的是方晓冬母亲是李家大小姐李瑾月,父亲是乡野书生池安。
秦霄华让人按照方禾字迹重新伪造了一封嘱托信。
他不想方晓冬经历丧父之痛后,再得知自己并非方禾亲生之子,他真的怕方晓冬痛上加痛,再有任何意外。
如果真相有天会揭开,也不能是现在。
方晓冬坐在地上,打开送来的信。
爹在满纸都夸他聪明伶俐,勤劳善良,说他是一个很坚强很优秀的好孩子,希望他往后能一直像个孩子般,平安快乐地好好生活。
方晓冬刹那间明白,这不是爹给他的信。
如果是爹给他留信,一定以非常严肃冷淡的口吻,让他不许哭,让他像个男子汉地好好活着。
这封信的语气,他一看就是秦霄华手笔。
方晓冬没有拆穿秦霄华,他埋进秦霄华怀里,眼里蹭湿秦霄华的大片衬衫,死死抱着他的腰,就好像抓到了唯一救命稻草,那力道,生怕一松手,秦霄华也要离他而去。
“晓冬,你会听父亲的话,对吗?”秦霄华抚摸着他的头发,在他头顶轻轻问着。
方晓冬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
摆设灵堂是秦霄华想要晓冬为父尽最后的孝道,并没有通知任何人前来吊唁,方晓冬换上白里泛黄的孝服,跪在软垫上,木头似地烧着纸钱。
秦霄华在外面院子里,于承力往方晓冬那里张望了几眼,秦霄华让他先说事。
于承力便将查探到的消息告诉他:“眼线送信出来说,朱雀负责押运的武器会在二十号从洋人手里接手,从南码头运往余州。”
南码头是琼海废弃已久的一个旧码头,周围布满禁止通行的栏杆。
“二十号……”秦霄华沉吟着走动,“就是五天后。”
五天之内,他们要迅速布置分路两拨的计划,其中一路拦截水路,另一路是以防朱雀出其不意走陆地。
于承力又说:“这次大概率会是水爷下场,用他的人运货,与朱雀表面分割,不然出了事,还得朱雀担责,水爷可够狡猾的。”
秦霄华冷笑:“跟水爷的新仇旧账,总有一天我要全部讨回来。”
他回头看了眼跪坐在火盆前的方晓冬,对于承力说:“这件事先不要跟晓冬说,我不想他牵扯进来。”
于承力点头:“那是自然。”
他跟着秦霄华一起走:“我去给方先生上柱香。”
方晓冬见来人是于承力,便放下纸钱,伏下身子行礼。
于承力上过三炷香,鞠过躬,扭头看见一身白的方晓冬,能说会道的他在此刻也是一句话都蹦不出来了。
于承力叹息:“方晓冬,别太难过。”
于承力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久留,跟秦霄华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方晓冬把纸钱烧完后,一直在发呆,没一会儿,身边便多了个阴影。
他转头看去,是换了孝服的秦霄华也跪坐在他身旁,他看着他:“你做什么?”
秦霄华对他一笑:“我是你爱人,你父亲也是我父亲,我当然也得给他守灵。”
方晓冬鼻尖一酸,推他:“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秦霄华不走,反握住那只推他的小手:“好了,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俗,你要我做一个不孝之人?”
方晓冬只好随他去。
没一会儿,佣人送上来一碗参汤,秦霄华要把方晓冬拉起来:“你从醒后还没进食,先喝完汤吧。”
方晓冬摇摇头:“我没有胃口,不想喝。”他现在整个人都是麻麻木木的,胃里和嘴里都是苦涩的,根本吃不下一点东西。
秦霄华皱着眉:“那不行,你这么糟蹋身子,就算我答应,你父亲也不答应,晓冬,你要在你父亲面前耍小性子吗?”
方晓冬想说他没有耍性子,他是真的吃不下,但抬头就是他父亲遗体,只好依从秦霄华之言,接过佣人手中的参汤,一口气喝了。
他的喉咙有些细微伤口,汤水咽下去,密密麻麻的刺疼里,还泛着痒,一不小心就咳嗽起来。
秦霄华看他这样,忙叫人去卧室抽屉里,把上次没吃完的消炎止痛药拿过来。
方晓冬拉住他袖子:“那消炎药那么金贵,我也没大碍,只是一点点的小伤口,没有上次严重的,还是不要吃了。”
秦霄华生气地瞪他:“再金贵也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药拿来后,秦霄华看着他吃,他只好吃了。
入夜后,方晓冬让秦霄华去休息,他一个人守就行。
秦霄华说:“我还想让你去休息呢,只怕你一定是不肯的,所以我就没说,我就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他给指路灯换上新的蜡烛,罩上灯罩子,以防夜风吹动,续上香火后,过来重新跪在方晓冬身旁。
方晓冬知道彼此谁也劝不动谁,就作罢。
翌日,秦子弘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要来吊丧,秦霄华当然不许这种人进来,让管家打发走。
秦子弘在大门口等了许久,都没进去,气急败坏,狠狠骂了管家一通。
管家躬身赔笑,说尽好话,但就是不让人进。
这边正僵持着,后面又行驶来一辆气派的小汽车。
沈朝秋和沈嘉煜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