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晚上九点多,沈家大门被敲开。
夜里天寒,从温暖屋子里出来的门房将朱红大门漏开一条缝,揉着眼睛往外瞧:“你是?”
方晓冬将揣在斗篷里的本子拿出来给他看:“我是方晓冬,来见沈嘉煜。”
门房挠挠头,奇怪他怎么不说话,见他穿着不俗,想必是位人物,就说:“你等一下,我去通报一声。”
方晓冬裹着斗篷,盯着脚下的石泥地,站在那里等。
门房小跑着去东厢房,沈嘉煜正坐在铺着皮毛的软榻上,只穿着内衬两式白衫,把玩着一只万花筒,放在眼睛上,看里面五彩斑斓的奇幻图案,听见外面佣人低低喊他:“大少爷,有客人想见您,说叫方晓冬。”
沈嘉煜转动万花筒的手指微顿后,拿开万花筒,起来去开门,掀开毡帘,阵阵寒气鬼魅般游进屋子里。
弯着腰的门房抬头,看见一双隐藏在暗光里的模糊黑眸,愣了下。
沈嘉煜用和他脸上那种阴鸷表情截然不符的温和语气说:“我知道了。”
门房走后,沈嘉煜在屋子里慢慢踱步,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外面来客。
等约摸过了十分钟左右,他才穿上外套,脸上带着优雅从容的浅笑,往外面走去。
不疾不徐地到了大门后,门房出来给他开门。
透过那道慢慢变宽的门缝,沈嘉煜视线里空无一人。
这一瞬,他心脏几乎骤乱,立刻一手用力拉开大门迈出去,左顾右盼,在廊柱后面看见一道身影,才终于稍微安心。
方晓冬听到门开时,转过身走出来,看着沈嘉煜。
沈嘉煜也不知道他是冷的还是哭过,眼睛红红的,睫毛泛着湿润。
但要说冷的,方晓冬穿着长衫棉袄,脖子上围着围巾,还披着价值不菲的狐皮裘,裹得跟只桶似的,能冷到哪儿去?
沈嘉煜过去揶揄道:“这还没到上冻的天,就里三层外三层地穿,你这么怕冷?”
方晓冬盯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抬起右手就扇过去,被沈嘉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腕。
门房在一旁看得战战兢兢,口中惊呼。
沈嘉煜微笑变冷笑:“这么冷的天,你却这么大火气?”
方晓冬平静的眼瞳里燃起怒火,抽出手后比划:“你把青龙的货掉了包,是吗?”
沈嘉煜抖抖肩上的外套,他早料到方晓冬会过来找他,时间早晚而已,他侧过身悠悠说:“如果你遵守我们的约定,我想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方晓冬一把拽过他,让他面对着自己:“也是你派人笼络那些顾客,煽动大家逼迫青龙,是吗?”
沈嘉煜默声,嘴角的笑意却是默认。
方晓冬早知如此,气愤难忍。
沈嘉煜提前就把货掉了包,或许是为了防他反悔,也或许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等他跟了沈嘉煜,依然来个反手栽赃。
方晓冬笑自己的无知愚蠢,竟然敢和沈嘉煜这样老谋深算的心眼鬼做交易。
可他却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纵使前面是会摔得粉身碎骨的断崖,他也得想办法搭建出一座桥,让秦霄华和青龙度过难关。
“我可以信你吗?”方晓冬沉住气问。
沈嘉煜见方晓冬一双手的指骨关节微红,就转身道:“有什么进来再说。”
进了沈家,方晓冬一路紧随,到了房间里后,等沈嘉煜转过身时,他把一直攒在体内的恨意和愤怒发泄成力量,抬手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皮肉清脆,在屋子里格外响亮,掩盖住了方晓冬急促的呼吸声。
沈嘉煜伸手摸着那半边发麻发疼的脸,眼里的笑意渗出冰霜来:“还是让你打到了,出气了吗?”
方晓冬不言,狠狠瞪着人,在衣服底下攥紧火辣辣的手心。
沈嘉煜揉了两下泛红的脸,走到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茶壶晃晃,里面的水已经变凉,他往茶杯里倒着水说:“你大老远来,不只是为了问我两个问题,再打我一巴掌吧?说吧,有什么事。”
方晓冬沉下眉,看着悠哉饮茶的沈嘉煜,心道这人狡猾无比,竟一下子就把两人的位置调转过来了。
本是沈嘉煜为了留下他而该答应他任何事,此刻却成了他找上门请求帮助的被动方。
方晓冬缓着毛毛躁躁的心绪,把自己来时准备好的条件一一亮出来,他在本子上写得工整。
“把真货还给秦霄华,登报澄清是匪徒栽赃陷害,不许在荆江的地界上阻碍青龙发展。”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全都不离开秦霄华,全没有为了自己的一条。
沈嘉煜翻着本子看,越看嘴角弯得越深,笑意却满是讥讽。
看完以后,他把本子丢到桌上,抬眼望向方晓冬:“你这要得实在太多,单单一个你,可不值我耗费心力去做这些事。”
方晓冬忍耐着他轻蔑人的话,问他:“你当真不肯?”
沈嘉煜答得也利落:“你不值。”
方晓冬心凉了半截儿,他没料到沈嘉煜如此难对付,大概是他在秦霄华那里总是被细心呵护惯了,过着至高无上的生活,自己什么时候都被摆在第一位,等到离开了秦霄华,却发现自己渺小如尘埃,一文不值。
“好,我知道了。”方晓冬过去拿起自己的本子,放回怀里,转身就走。
沈嘉煜捏着茶杯的手一顿,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微闪:“你去哪里。”
方晓冬重新拿出本子,低头在上面写:“去找其他人帮忙。”
沈嘉煜冷呵:“还有谁能帮你?”
方晓冬心里想了一圈的人,除了秦霄华,他谁也不认识,水爷的名字在脑子里浮现了一瞬,很快就被抹去。
水爷和沈嘉煜蛇鼠一窝,除了戏弄他,不会帮他。
搜肠刮肚,心如乱絮,最后他写了个名字给沈嘉煜看:“我去找秦子弘。”
沈嘉煜看了后,直接气笑:“你明知道秦子弘图你什么,你竟要去找他?”
方晓冬沉着淡定,因为他已经无路可走:“你和他图的,不都一样?怎么你就比他高贵?”
沈嘉煜似乎被这句话激怒,想来是不喜欢拿自己和秦子弘相比,他拽住方晓冬的斗篷带子把人拉到跟前,一双眼凌厉如刃:“在你眼里,我和那花心大少一样?”
他的语气比寒冬还冷,方晓冬抿紧唇,努力让自己不恐惧:“不,你比他还不如。”
沈嘉煜黑眸一怔。
方晓冬掰开他的手指,微微后退,漠然地注视他:“秦子弘好色,可恶,歹毒,但他做的那些事,顶多让我厌恶、唾弃。而你,让我恨之入骨。”
沈嘉煜兜头冰水泼下。
那件刻意被他遗忘的事再次滚滚而来,碾压着他的心脏,提醒着他与方晓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方晓冬见他沉默,转身要走,沈嘉煜开口道:“方晓冬,你要选择我,就要和秦霄华断得干净,老实安分、永永远远地留在我身边。”
方晓冬闻言,知道他这是松口了,于是回身:“你先答应我那些条件。”
沈嘉煜看他一副执拗样,不耐烦道:“知道了,明天我就想办法。”
方晓冬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个比拇指稍微大些的小圆铁盒,扣开盖子后,里面是红色印泥。
沈嘉煜在一旁冷着脸看。
方晓冬把本子翻到他写的条件那一页,拿过来沈嘉煜的手,扣出一根食指,在印泥里按,又移到纸上往下压。
沈嘉煜看着纸上落下的一个手指头印,冷飕飕地笑:“以前觉得你傻不愣登,其实你精明得很。”
方晓冬收好本子,在屋子里环顾一圈,房间很大,布置暖色,他问:“我睡哪?”
沈嘉煜眉眼微动,看着方晓冬那张虽冷漠但别有一番滋味的白润脸庞,指了指里头:“睡这儿。”
方晓冬就往内室走,掀开金色帘幔,看见里面的一张雕花大木床,床上铺着软和的羽绒棉被。
他又去浴室看了看,沈嘉煜跟在他后头。
方晓冬回过头:“有新的洗漱用具吗?”
沈嘉煜心里乐了,过去打开一间隔柜:“你接受得倒痛快。”
沈嘉煜把新的牙杯牙刷拿出来放到洗手台上,方晓冬没有用,看着他:“请你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沈嘉煜点头:“别洗太久。”然后脚步轻盈离去。
方晓冬身子有点寒,他快速洗了个热水澡驱寒,裹着干净浴袍出来,看见床上躺着沈嘉煜,他瞬间皱起眉,像是在看一个很奇怪的生物。
沈嘉煜打着哈欠,把手里的万花筒放到一旁问:“看什么?还不过来睡?已经十点了。”
方晓冬走过去把沈嘉煜身上的被子掀开:“你说我睡这里,那你就不能睡这里。”
沈嘉煜兴致勃勃地问:“为什么?”
方晓冬问:“你以什么身份和我睡一起?”
沈嘉煜挑眉:“你这么聪明,这会儿倒装起糊涂了?你说以什么身份?”
方晓冬就比划道:“总不能是以兄弟,那你会和我结婚吗?”
沈嘉煜没想到素来害羞内向的方晓冬会问这么直白的话,愣了愣:“你说什么?”
“看你的态度,是不愿意的了。”方晓冬知道沈家就沈嘉煜一个少爷,传宗接代肯定要靠他,和男人结婚万万不会。虽然还有位小姐,但以沈朝秋刻板重男的思想,不会选这条路。
况且沈嘉煜也不会放任家产落入幼妹手中。
沈嘉煜眸中情绪难以分辨,微抿唇看着方晓冬。
方晓冬继续比划:“既然如此,就请你克己复礼,洁身自好,换间房睡。”
沈嘉煜最爱面子礼节,更是个骄傲的人,做不出来不顾人意愿的强迫行为,晓冬这话无疑是给他戴高帽,让他滚出去。
沈嘉煜下了床,笑容咬牙切齿:“那你好好休息,做个好梦,明早见。”
沈嘉煜一走,方晓冬一直紧绷的心弦才松了下来。他刚才也算试探,沈嘉煜的反应看起来确实不会和他结婚,这样最好,对他有心思,却不能给名分,这样沈嘉煜就会产生愧疚心理,到时候他做什么,沈嘉煜都会容着他,是为补偿。
第62章
沈嘉煜去了一间后院客房。
客房无人住,没有通暖气,他穿着单薄,带着怒气出来的,等到了客房站定,炸轰轰的脑子才逐渐冷静下来。
他看着眼前冰冷的客房,才回味过来,自己竟是被赶出了主卧,到了这偏僻冷寂的客房。
那他先前见方晓冬之前故意磨着时间撑身价,又算什么?现在面子里子全被踩地上碾碎了!
沈嘉煜走到门口拉铃,立刻有守夜的小仆搓着手过来问他有什么吩咐。
沈嘉煜让他把房子里暖气烧起来。
小仆迷惑不解地看了沈嘉煜一眼,发现这位大少爷的脸黑得跟锅底灰,立马垂下脑袋连连应。
方晓冬在那张大床之中睡得不踏实,太空荡了,手里总想抓着个什么,摸来摸去,身边都没有他熟悉的东西。
最后他平躺着,睁眼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心想秦霄华的火车这会儿应该开走了。
方晓冬翻来覆去大半宿,抹了几把难过泪,凌晨三点才堪堪睡去。
方晓冬向来起早,但有人比他更早。
沈嘉煜大清早地就在外面敲门:“方晓冬,醒了没?起来吃饭。”
方晓冬不睁眼,任外面狗叫。
沈嘉煜直接推门进来,走到内室,看着床上盖着被子睡觉的人说:“都几点了,太阳要晒屁股了,饭厅的早饭七点半就收碗,晚了不会等你。”
鼓起的金丝绸被动了动。
方晓冬慢吞吞坐起来,下了床去洗漱。
他身上穿的还是自己的里衣,沈嘉煜见后,跟过去说:“我这里也没合适你这小胳膊小腿穿的衣服,下午有空带你去买几件衣服。”
方晓冬往牙刷上抹牙粉的手微微一顿,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虚了些。
沈嘉煜这人自然不管方晓冬同不同意,他又不会说话,一切都当他默认,精神奕奕地含笑出去了。
秦霄华就总爱给方晓冬定做衣服,春夏秋冬,无一不缺,他喜欢把方晓冬当个瓷娃娃摆弄,给他穿好看衣服,打扮得精致动人,谁一要夸方晓冬,他的胸膛就挺得老鼓,自信得意地笑。
方晓冬惆怅地从浴室出来,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望着外面那几棵枝丫横错的梅树。
一个双辫子丫鬟裹着蓝棉袄在扫月门旁边的一些枯叶,方晓冬拿起小本,写了句话,出去走到她面前举起:“请问有报纸吗?我想看一看。”
小丫鬟早上听说了,东厢房住了位不会说话的客人,要大家都小心地伺候,这是大少爷特地对管家吩咐的。
小丫鬟对他点头:“每天的报纸都放在大客厅里,一份给老爷,一份给少爷,今天的还没来得及拿过来,我这就去拿。”
沈嘉煜在饭厅等方晓冬,等来等去都不见人来,倒是沈朝秋和阮云来了。
沈朝秋见到沈嘉煜便问:“听下人说,方晓冬在这里?”
沈嘉煜放下筷子说:“是的,父亲。”
沈朝秋坐下后,笑了两下:“嘉煜,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
沈嘉煜抿着唇,肃着脸。
“玩玩儿可以,但绝不可投入一分感情。”沈朝秋用极其严厉和警告的语气落下这句话。
沈家父子之前就为方晓冬闹过不愉快,那是在方晓冬中枪的时候,沈嘉煜知晓父亲听取安岁建议对方晓冬下杀手,言辞不太愉快地质问了几句。
从那以后,沈朝秋就知道自己这儿子太把这哑巴放在心上。
人性复杂,断情绝爱是不可能的,只是要加以克制而已。
可以无情,可以滥情,却不能专情。
不然,看看秦霄华的下场就是了。
如果没有当初的拱手一千万给朱雀,沈家不会有机会和承南军搭上线。
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意气用事,多年基业将会被蛀上一个虫洞,慢慢地腐蚀,变成齑粉。
沈朝秋是过来人,他这样想着。
他可以喜欢方禾,也可以为了利益默认儿子杀了方禾。
沈嘉煜已经实权在手,不乐意再听父亲的说教,不咸不淡地说:“这件事我心中有数,不劳父亲操心,还请父亲以后不要插手我和方晓冬之间的事。”
这话隐隐提醒沈朝秋,不要在沈府加害方晓冬。
沈朝秋听出来了,当即冷笑:“他要是对沈家有威胁,我绝不放过。”
眼看父子两人剑拔弩张,阮云赶忙把手里刚盛好的素菜汤端到沈朝秋面前笑着说:“老爷,大清早的,别生气,不然这一天的好心情可就没了。”
沈朝秋看重血脉,认为父子哪有隔夜仇,儿子不听话,教训教训就得了,犯不上大动肝火,接过阮云的碗,又问:“玉兰呢?还没起床?”
玉兰是家里的三姨太,喜欢听曲儿,常常去外面戏园子里看上大半天,晚上又爱拎着包四处逛。晚上睡得晚,早上就起得迟,尤其冬天里,更让人犯懒。
阮云夹着一筷子青菜说:“昨晚她和王太太她们打牌,晚上一点多才散场,应该还没醒的。”
沈朝秋哼着骂玉兰懒猪。
沈嘉煜念着方晓冬,也不愿意在饭桌听他们聊那些来来去去重复的车轱辘事,起身告辞,去找方晓冬。
到了院子里,见方晓冬的脑袋在木窗里动来动去。
沈嘉煜的卧室分三部分,进去中间是饮茶待客,右手边是卧室,左手边是一个小型书室。
此刻方晓冬似乎正坐在书桌前,埋头写着什么。
沈嘉煜踮着脚看了看,又放轻脚步,迈入门槛,走到屏风旁时,方晓冬抬起了头,一双黑眸无波无澜。
沈嘉煜勾起唇,踱步过去:“怎么不去吃饭?还害羞,不愿意见人?”
沈嘉煜站在书桌对面,等着方晓冬说点什么,他再顺水推舟说以后可以单独在这小院里用餐。
结果方晓冬根本不理他,拿着细狼毫在纸上勾勾画画。
沈嘉煜沉下脸,绕过桌子去看方晓冬到底在用什么功,打眼过去,白纸上画着一个人的脑袋。
沈嘉煜紧皱眉头问他:“这是什么?”
方晓冬捏着毛笔的手就在旁边写上两个字:“安岁。”
沈嘉煜一看,语气嫌恶:“好端端画什么死人?”
方晓冬抬眼看他,一双黑漆漆的宝玉般的眼珠子看得人心头泛软。
方晓冬又收回视线,放下毛笔,比划道:“他死了,你却这样无情。”
沈嘉煜想不明白安岁死了,和他有什么关系,要落个无情之名,就觉得是方晓冬软善过头,谁死了他都得掉两滴泪才算个人不可。
他哼道:“我巴不得安岁死。”安岁对方晓冬杀心重,留着也是祸害。
方晓冬提起安岁,本意是想唤起沈嘉煜对安岁的一丝旧情,这样暂时就不会对他有其他心思了。
奈何他高估了沈嘉煜良知。
沈嘉煜看到桌上还放着一份报纸,露出的是一名电影女明星插足富豪家庭新闻,他笑着拿起来说:“邓瑞芙,她的电影都挺不错,喜欢吗?喜欢的话我让人查一查,电影院近期有没有她的片子排。”
方晓冬比划道:“随便看看而已。”
沈嘉煜说:“行,等会儿我让人查查。”
方晓冬睨他一眼,心道这人真是不听人话。
沈嘉煜把报纸翻了一圈,折上的那一面是承南军的司令要来琼海。
他转眸瞥了眼方晓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随口道:“据说承南军的司令喜好品茶,朱雀的镇店之宝龙凤茶饼远近闻名,他这次来,估计要带走一些。”
方晓冬装作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低头检查着指甲毛边。
沈嘉煜抖了抖报纸,自言自语道:“这龙凤茶饼可不轻易卖……”
方晓冬打断他:“让你办的事都吩咐下去了吗?请你尽快。”
沈嘉煜轻笑:“急什么?这不是来喊你吃饭,你却跟个大姑娘似地足不出户?脾气倒不小,催这么紧。”
沈嘉煜说完后,就走了。
方晓冬把报纸重新叠好放到一边,准备出门看看情况,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沈朝秋独自来的,背着手,悠哉悠哉晃到这院子里,见到出来门的方晓冬,就和蔼地笑:“晓冬贤侄。”
方晓冬忽然发觉要在这里忍辱负重实在太考验人了,整日看着这父子俩在他面前转来转去,他心里简直烦不胜烦。
沈朝秋过来似乎只为看他一眼,说了几句贴心话,就离去了。
方晓冬以为不会有人来打扰了,没想到又来了两位女人,是沈朝秋的三姨太玉兰和二姨太书纳。
她们都很年轻,也没比沈嘉煜大上几岁,欢欢笑笑地打量方晓冬说:“真是稀罕,老爷的男宠都不会被带回宅子里,咱这位大少爷倒是带回来了呢。”
方晓冬不会和女人打交道,一直沉默着,任她们看他说说闹闹。
两位姨太太对着个哑巴说了半天,讨了个没趣,又一起走了,说要去找别人搓麻将。
沈嘉煜今天白天一直没回来,直到晚上才神色郁郁地来找方晓冬。
方晓冬正在看什么感情类的小说,听见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抬头就对上沈嘉煜阴寒的脸。
沈嘉煜冷望着一脸茫然的方晓冬说:“知道秦霄华做了什么好事吗?”
方晓冬放下书:“我今天一直在沈家,他做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沈嘉煜走到他面前,目光凶狠:“方晓冬,要是被我抓到你和他私下还有来往,别怪我对你翻脸无情!”
沈嘉煜走后,方晓冬好奇得不得了,到底发生什么,让沈嘉煜恼怒成这样。
第二天,方晓冬就在报纸上看到了真相。
白虎旗下在荆江的三家会所,都因有人聚众抽大烟而被举报,昨晚上就被查封,停业待改了。
上头对这些事很敏感,一旦发现,立即端掉,小馆子里的那些或许一直如蟑螂死而复生,灭不尽,但商会下有名的会所敢堂而皇之地纵容这种事,那就是挑衅。
这次白虎不死也得被狠狠扒一层皮,上头缺资金可是厉害,四处让商人掏腰包呢。
不用想,方晓冬就知道这是出自秦霄华手笔,他要断沈家财路,赌场一没,会所盈利就是大头。
方晓冬心情终于有些不错了,弯着眼睛去院子里看梅花什么时候开。
第63章
沈嘉煜这两日忙得焦头烂额,因为荆江的事,在琼海准备开业的会所也被搁置。
方晓冬一直很关注报纸新闻,沈嘉煜并没有按照承诺付诸行动。
方晓冬唉声叹气,要是秦霄华再稍微晚个两天栽赃沈嘉煜就好了,先把真货要回来,这都怪自己没提前跟秦霄华说一声。
不过青龙商会负责人主动联系报社说明了此次风波是为奸人构陷,并且承诺会在最短时间内弥补客人损失。
瓷器厂的老师傅听说这件事后,都在加班加点地制作新货,幸好仓库留有备用材料,就是以防突发事件。
这天方晓冬想出去看看情况,却在大门口被拦了下来,一个佣人说,大少爷不允许他出门。
方晓冬顿时皱眉,佣人看他脸色难看,解释道:“这是大少爷的吩咐,方先生,您别难为我们了。”
佣人都是听主人的话,方晓冬只好回去,路上碰上个小姑娘,七八岁模样,梳着俩圈圈辫儿,穿着身洋气的粉色小棉袄,正在奔跑的她看见方晓冬后,立马刹住脚,黑水晶般的眸子好奇地瞧。
方晓冬看她穿着富贵,猜这就是沈家那位小姐,五姨太之女。两人互相看了几眼后,方晓冬就提着脚走了。
傍晚时分,沈嘉煜回来了,一进宅子就直奔方晓冬院子里。
方晓冬正坐在软椅里,吃一碗跟厨房要来的红豆小汤圆,黑芝麻馅儿的,一口一个。
沈嘉煜掀开帘子后看见方晓冬这样一副怡然自得的画面,竟愣了下。
方晓冬身上穿的是铺子里现买的长衫,领子冒出一圈灰色兔绒,簇拥着小下巴,衬得人那张脸越发清雅明朗,黑宝石的眼睛往人身上微微一掀,沈嘉煜都忘了自己来的目的了。
方晓冬懒洋洋地看他一眼,继续吃自己的小汤圆。
沈嘉煜把刚才心里的那点旖旎收敛起来,冷笑着过去:“你倒是会享受,真把这里当你自己家了?”
方晓冬闻言,把白瓷勺子往碗里一放,放下碗,比划道:“是你非让我来,现在又想让我走了?那好,就请你别让佣人拦着我,我绝不会厚脸皮留在这里。”
沈嘉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说:“瞧你急的,我不过说说而已。”
其实沈嘉煜心里挺美的,一回家,就看见这么个美妙的人物待在自己屋子里,安安生生地吃着东西,还真有一种此生没有过的温暖体验。
只不过他不能给方晓冬好脸色看,否则人一旦蹬鼻子上脸,就要得寸进尺了。
方晓冬把他提前写好的话给沈嘉煜看:“你承诺过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兑现?如果你做不到,不想做,告诉我,我不会逼你,就当我们的约定作废。我离开沈家,我们各走各路。”
沈嘉煜看完后一掌把本子扣在桌上,轻呵道:“方晓冬,你当我傻子?秦霄华给我捅出那么大的麻烦,我还能给他好?你未免太天真。”
方晓冬面不改色地比划:“他做的,那是他的事,和我们约定的不相干,我又没有给你使绊子,你凭什么单方面毁约?”
沈嘉煜双眸寒厉:“你这嘴虽然不会说话,倒是能气人。我要是把你这手指一根一根全砍了,你不能手语,也不能写字,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方晓冬浑身微不可察一抖,面上努力镇定。
沈嘉煜不是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方晓冬劝自己还是不要太过火,到时惹恼了人,赔进去自己就算了,还进行不了自己的计划,帮不到秦霄华。
沈嘉煜见方晓冬闷着脸,放在腿上的手隐隐成拳,觉得自己的话把人吓到了,于是更火上加火地恐吓:“你最好安分一些,被我抓到什么尾巴,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把人唬够了,沈嘉煜痛快完,心里又开始觉得不舒服,脸色不大好看地坐在那里,也开始沉默。
方晓冬低头挠着手指,屋里静寂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在本子上写了句话,推到沈嘉煜那边:“你总得让我出门吧,我想出去逛逛。”
方晓冬垂着脸,长长的睫毛掩住那一双明亮的眼,恹恹郁郁,看起来极可怜。
“外面有什么可逛的?世道这么乱,你这么白白嫩嫩,出去就要被人掳去卖了当不值钱的黑人力。”沈嘉煜寒着脸教训他。
方晓冬听后,放在本子上的手指头动了动,抠捏着纸张边沿,眉头微蹙,沉默着。
沈嘉煜告诉自己,方晓冬是在故意装可怜,博取他的同情心,自己可不能心软。
更严厉的话在嘴里转了好几遭,出口的却是:“行了,说你两句还要掉上泪了,出去可以,跟管家报备,让人跟着。”
方晓冬好像有点不情愿的样子,比划道:“可以不让人跟吗?”
沈嘉煜狠狠一拍桌子道:“信不信你连这屋子都出不去?”
方晓冬收回瑟瑟缩缩的手指,站起来:“不行就不行,发什么火?我想睡了,请你出去吧。”说完,拿着本子往内室走。
沈嘉煜没动弹,坐在那里生闷气,看了几眼方晓冬背影,心道自己还是对方晓冬太宽容了,就该不答应的!
好不容易把人弄到家里来了,却只能看,碰不得,这也就罢了,主卧还不能睡,岂有此理。
沈嘉煜越想越不能克制,起来就往屋里走,对正在铺被子的方晓冬宣布:“今晚我要在这里睡。”
方晓冬看着沈嘉煜那张不容置喙的冷峻面容,直起腰,想了想,比划道:“好吧。”
沈嘉煜却愣了,可能没料到方晓冬答应得这么爽快,心里才刚大喜几秒,方晓冬就继续比划:“那我去其他房间睡。”
方晓冬从衣屏架上拿着他的外套就要出去,被沈嘉煜狠狠一瞪:“给我在这儿睡!”
方晓冬看他一眼,然后摇头:“不行的。”
沈嘉煜眸色沉邃:“方晓冬,你别当了我的人却还故作矜持,既然来了沈家,就给我安下你的心。”
方晓冬还是摇头,然后去桌上拿出一张宣纸,展开来送到沈嘉煜面前。
沈嘉煜看着纸上那个墨水脑袋和“安岁”二字,额筋突突跳,骂他:“你有病?还留着?”
方晓冬比划道:“他九泉之下如果知道你喜新厌旧,忘记他,会难过的。最起码,你得等他头一年过去了,投了胎,再考虑和我的事。”
沈嘉煜一脸懵:“这到底和安岁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还得等他头年丧期?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方晓冬狐疑:“他不是你的恋人吗?”
沈嘉煜更懵了。
方晓冬还在比划:“他背叛秦子弘,都要和你在一起,一定特别爱你。如今他死了,你就算不在乎,也不该这样绝情,每次提起他,你都一副要他死的态度。”
沈嘉煜听完,半晌,才道:“谁告诉你安岁是我恋人,我和他在一起的?”
方晓冬摊摊手:“谁告诉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睡吧,我出去找间屋子睡。”
方晓冬迈了半步,被沈嘉煜一手揪回去:“你就在这儿睡。”
见方晓冬眼里划过明显的惧意,沈嘉煜又不高兴地说:“我出去。”
临出门,沈嘉煜还回头说:“方晓冬,我不强迫你,但总有你自愿的那一天。”
方晓冬心想,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到时一定是个天崩地裂的时刻。
沈嘉煜回到客房,想不明白方晓冬怎么会有这样的误会,他怎么就和安岁扯上了什么狗屁恋人关系?到底是谁在造谣?
沈嘉煜允许方晓冬出门后,方晓冬去了趟茶叶铺子,琼海里地段最大的一家,他挑挑拣拣,叫来经理,指名想买龙凤团饼。
经理看方晓冬虽不能言,气度却不凡,身边还跟着随从陪同,猜想是哪家少爷,就笑道:“这位先生想要龙凤团饼?那可真是好眼光,不过出售龙凤团饼的名额资格有限,必须是名门望族,或者商贾大亨,容我冒昧问一句,您是哪家的少爷?”
方晓冬想了下,低头写道:“白虎沈家,不过我不是少爷,我是沈家大少爷沈嘉煜的男人。”
何止经理看完这话愣了,随从李峰也忍不住笑。
李峰是个机灵的,是沈嘉煜特意安排在方晓冬身边并且会手语的一名保镖,表面是保护,暗中是盯紧方晓冬的任何言行。
李峰轻咳一声,板着脸说:“方先生说得不错,他确实是我们沈会长的情人。”
嘿,就你话多。
方晓冬有点不满意地瞪了一眼李峰。
李峰视若无睹。
这话一下就把方晓冬的地位转变了,不过方晓冬也懒得计较这点了,能办事就成。
最后方晓冬顺利拿走了一份龙凤团饼。
这次过后,外面应该会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方晓冬是沈家大少的情人。
方晓冬回到家,把茶饼放好,准备找个时机,去见见承南军的司令。
承南军和北方一带的万家军一直势同水火,针锋相对,虽没有大战过,但底下的一些分支却屡屡起冲突。
按理说两方军队各自占地为王,互不干扰,但万家军原本只是一个姓霍的军阀组织,后来经过几次大小战役和剿匪行动,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参加霍家军的人也越来越多,几乎遍布每个城市,霍家人就改成了万家军,这极大地威胁到了承南军地位。
方晓冬打算利用承南军和万家军之间的关系,承南军作恶多端,欺压百姓,这次来琼海,也无非是看中这里是块生金宝地,琢磨着多弄点军饷和其他物资呢。
承南军胃口大,沈家如果给不了他们钱,肯定立即翻脸,和沈家决裂。
其实方晓冬还想让承南军的司令灭于万家军之手,但他没有人脉,还不知道怎么联系万家军的头目。
方晓冬这边筹谋好几日,那边秦霄华却已经回了琼海。
方晓冬在戏园子二楼看戏时,遇上的秦霄华。
第64章
方晓冬不爱看戏,这次来也无非是出来办点事。
承南军司令赵林华也爱看点戏,常常去戏园子里听上几回,他听不懂,却装作一副听得懂的享受模样,怪里怪气的。
据说是自己的一位姨太太喜欢,他为了讨那位姨太太欢心,经常陪着听。
听沈家老妈子说,今天梨花园有当家花旦的大戏。
方晓冬就心想赵林华肯定会陪着这位受宠的姨太太去。
方晓冬点了个二楼包厢,坐在窗台前,静等着赵林华的到来,本来是想让沈嘉煜陪着来,两人一起出面更能证实传言中的沈大少对他宠爱有加,但他想先单独会会这人,了解一下其为人喜好,看看后续能否顺利进展。
却不想,吃着瓜子的他,一垂眼,竟看到了秦霄华。
秦霄华从大门口迈步进来,拐过那扇山水哗哗的影屏,他似乎已经提前预定好了包厢,一进来,就有伙计跑过去弯腰问候,指着方向领他上楼。
秦霄华嘴角含笑,还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仿佛谁都不会令他动气,是个性情顶好的人。
他往楼梯方向走着,不经意往右上抬头,看见了扶着窗框往外瞧的方晓冬。
秦霄华脚步微滞,又不动声色地继续上楼,他身后还跟着林远。
方晓冬眼见秦霄华上楼来了,心里不知何种滋味,失魂落魄地坐回去,趴在桌上,手指戳着盘子里的瓜子转。
秦霄华这人,不想还好,方晓冬满脑子如何策划,一旦想起来了,眼泪就憋不住,自己缩在被子里哭上大半天。
今天更不了得,见到真人了。
李峰站在一旁,见方晓冬从一开始听戏时的懵懵然然,再到见了秦霄华后的黯然神伤,不由嗤笑:“你一个大男人家的,还犯上相思了?”
方晓冬心跳一漏,直起身子瞪他,小手充满反驳:“你别胡说,我是听了这外面哭哭啼啼的戏才心情不好。”
李峰知道方晓冬和秦霄华之间的关系,彼此都心知肚明,看方晓冬打起精神重新入戏,就觉得好笑。
方晓冬正心烦意乱,门外响起敲门声,一个伙计推门,在门口笑道:“方先生,隔壁的秦会长请您赏个脸,过去吃盏茶呢。”
一听这名字,方晓冬心里简直是狂浪翻涌,激起轩然大波,再不能平静,他瞧了眼在一旁看热闹的李峰,比划道:“你帮我跟他说,多谢秦会长厚爱,只是我还有事,就不过去了。”
李峰就对伙计说了一遍,等伙计走了,还调侃故作冷静的方晓冬:“我要是你,就去见见旧情人,慰藉相思之苦,大庭广众底下的,你俩还能怎么着?我又不会跟沈少爷说什么。”
方晓冬看他,眼里写满:我要是信你我就是猪。
没一会儿,门直接开了,方晓冬和李峰都扭过去头,见秦霄华立在那里,一身玄黑的绸缎长衫,红白相间的吊坠垂在腰间。
林远在后面微微踮脚冒头,看方晓冬。
秦霄华看着愣怔的方晓冬,含笑道:“方先生不赏脸,那我只好自己过来了。”
秦霄华走进来,瞥了眼李峰,坐到方晓冬对面的雕花椅子里,衣摆一撩,翘起二郎腿:“你不是不喜欢听戏吗?怎么今天有兴趣了?”
方晓冬看着秦霄华那一双如旧儒雅的眼,再听他一声声客气陌生的“方先生”,心里一阵泛酸,真想不管不顾地跑过去抱住人说他们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秦霄华见方晓冬的眼圈慢慢变红,也不笑了,把椅子搬到方晓冬身边坐下,伸手揉方晓冬的脸:“怎么要哭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李峰在一旁看得一脸惊诧,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好歹避避他这个沈家人。
林远倒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不过眼里几分发愁,秦霄华虽然没有明确告诉他们为什么和方晓冬分开,但也能猜到几分。
他和于承力都骂方晓冬傻,就这么把自己送入狼窝,怪不得他们秦哥天天晚上愁眉不展想方设法要整垮沈嘉煜。
方晓冬知道避嫌,推开他的手,一脸冷漠:“秦会长,请你自重,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秦霄华淡淡笑,眼角溢出无奈:“现在没有关系,好歹还有些旧情在。”
方晓冬无动于衷地比划:“你可别这样说,要让我家男人知道了,是要生我气的。”比划完就抓起一颗瓜子细细剥壳。
秦霄华沉默半晌,才问:“谁是你男人?”
他语气极为平淡,方晓冬没听出什么不同,拿着笔在小本上写下“沈嘉煜”三个字给他看。
秦霄华就呵呵地笑,笑得方晓冬忍不住看他,只见他一双黑眸冷如寒潭,冒着丝丝凉气,直把人冻成冰块。
方晓冬抖了抖手指,剥好的瓜子仁就掉在了桌上,不敢看他,他知道秦霄华生起气来,可不会讲道理。
秦霄华抓起几颗瓜子也开始慢条斯理地剥:“你以前在外面,好像从没有跟别人说过我是你男人。”
方晓冬镇定着,如果他不把自己沈嘉煜情人身份打出去,赵林华是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迫不得已罢了。
方晓冬不言不语,秦霄华剥了两颗瓜子,摊开手心。
方晓冬就比划道:“谢谢,我吃会自己剥。”
秦霄华微笑道:“谁说要给你吃的?方先生未免太过自作多情。”然后把瓜子送入自己口中。
方晓冬有些尴尬,转头去看外面的戏台,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截儿。
林远暗暗摇头,心道秦哥也是会耍脾气捉弄人的。
秦霄华又吃了两颗,对一旁的李峰说:“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有些话,想单独跟方先生说说。”
李峰任务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方晓冬,以防他和任何可疑之人传递消息,尤其是青龙的对象,秦霄华精明过人,必定知道他的存在是何原因,此刻居然明目张胆地要他出去,俩人私下相会,这不是把他当猴耍吗?
李峰凛着张脸,公事公办道:“秦会长,恕我不能出去,我得照看着方晓冬。”
秦霄华拿起桌上方晓冬还没喝的热茶,端到鼻子下轻轻嗅:“是吗?”
“是。”李峰道。
秦霄华看了眼林远,林远心领神会,走到门口,招招手:“请李峰先生出去。”
他话音落,外面立刻现身两名人高马大的护卫,肌肉块头孔武有力,两双眼睛扫视一圈,定到李峰身上。
李峰是保镖,但身材不是精壮型的,他清瘦,个子也不高,将将比方晓冬高个一点儿,他主要是敏捷型的人才,专在暗处动手,是因为精通手语和唇语才被安排在方晓冬身边。
这么两个勇猛护卫要真和他动起手来,他不能逃,肯定吃亏,于是识好歹地出去了。
等包厢里只剩两人,柔情软语的婉转花腔绕在耳畔,方晓冬略感不安地看着秦霄华:“你这样做,回去后沈嘉煜肯定要发脾气的。”
秦霄华凑近他,抓住他那双保养很好的手,还在纠结上个话题,问他:“谁是你男人?”
方晓冬知道秦霄华驴脾气犯了,左右看看无人,很想解释,但又怕秦霄华明白后,又不肯放他走了,只好抿着唇抽出手:“是谁也不会是你了。”
秦霄华绝顶聪明,又怎么会不明白方晓冬的用意呢,他如今确实举步维艰,如履薄冰,大势一去,仇家敌人纷纷按耐不住,方晓冬在他身边,倒不安全,回来琼海路上,还遭遇过一次恶匪袭击。
秦霄华一想到方晓冬要在沈家为他筹谋划策受罪,就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心痛。
他当初把方晓冬带回秦公馆,可不是为了这样的。
秦霄华轻轻触摸方晓冬垂下的下巴,两根手指曲着游到脸畔说:“晓冬,我有点想你。”
方晓冬的脸一下随着他这句话烧起来了,血肉里仿佛咕嘟着沸水,激起圈圈震荡的涟漪,他扭头躲开,控制着发酸的眼酸,一句“我也想你”堵在肚子里。
秦霄华凝视他的晕出一层粉红的脸,还有不停颤动的睫毛,一点点湿意染着,他苦笑着:“还是动不动就爱哭。”
方晓冬生气地转过脸瞪他,一双圆润的水眸里,千万种的风情呼啦啦地钻进秦霄华心里撩拨。
秦霄华眸里晦光闪动,嘴唇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外面林远声音响起:“秦哥,赵林华来了。”
方晓冬听后,惊讶地问他:“你也是来见他的?”
秦霄华看着他,忽然皱眉:“你想做什么?”
方晓冬没来得及透露自己计划,李峰就进来在门口盯着他,一双细眼如鹰隼般犀利。而且他也不能明白透露,秦霄华不会让他做的,只能隐晦提醒其中利害关系,让秦霄华利用这些为自己谋事。
秦霄华起身说:“既然你也要见这位司令,那我们一起。”
方晓冬摇头,他可不能和秦霄华一起见这位司令,被多疑的沈嘉煜知道了,会认为他和秦霄华一起合谋拉拢赵林华,这对他日后的计划大为不利。
方晓冬比划:“不用了,我还有点事,我要先回去了。”
秦霄华应该也是想到方晓冬处境,没有为难,但是走时顺走了方晓冬放在桌上的那盒精美包装的茶饼,他说:“谢谢方先生知道我爱喝茶,特地送我这么名贵的珍品,我就笑纳了。”
方晓冬心说那不是给你的,那是我用来贿赂赵林华的,你赶紧还回来。
秦霄华却已经飘出包厢。
方晓冬气得脸红,暗骂秦霄华一定是故意的。
林峰随即闪进来,眼珠子还在方晓冬脸上转,一副“你背着沈少爷红杏出墙”的狐疑样。
方晓冬云淡风轻地端茶嘬了一口,放下茶后比划:“你不许跟沈嘉煜添油加醋乱说什么,我和秦霄华只是偶然遇见。”
李峰笑说:“我哪是多嘴的人?我只是来保护你的。”
方晓冬白他一眼。
方晓冬不想让赵林华知道自己和秦霄华见过面,到时惹出什么误会来坏了大事,在包厢里等了一会儿才离开。
秦霄华这边和赵林华是今日有约,两人一见面,就各种恭维客套。
赵林华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一身军装,腰间皮带上别着把枪套,只有他这样高级别的军阀,才有资格把枪漏在外面。
像秦霄华手底下的护卫,都得遮遮掩掩不能招惹麻烦。
赵林华宠爱的姨太太叫碧蔓,一身孔雀蓝的旗袍,肩上披着狐裘肩,颈间挂着两串珠圆玉润的白珍珠,浑身诗意,笑眸淡雅。
赵林华是粗人,心底最向往这样书香温婉的仙姿女子,怪不得能独宠碧蔓。
一行人进了秦霄华预备好的包厢。
侍应生呈上来茶具,秦霄华让他们退下,亲自给各位泡起了茶。
赵林华对秦霄华态度挺客气的,没有传闻中凶蛮霸道的作风,估计也是念着秦霄华身上的价值。
碧蔓笑说:“秦会长如此玉树临风,今年多大了?”
秦霄华举止娴熟稳重地烫茶杯、倒新茶说:“碧蔓小姐说笑了,你身边这位才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赵林华开怀大笑了两声:“秦会长这张嘴真是能说会道,怪不得生意能做这么大,听了你的夸奖,谁能不心花怒放,跟你合作呢?”
秦霄华将倒好的热茶分别送到赵林华和碧蔓面前轻轻放置,笑着反驳了一声:“赵司令这话不对,和我合作,当然是因为我能力出众,光嘴上功夫好那哪行呢?”
碧蔓轻笑,想起什么,问:“听闻秦老板有个知心爱人,今天怎么不见他一起来?”
赵林华听说过这些事,在他们圈子里,男人和男人之间玩乐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事,他远在北地,也不曾亲眼见过,只当秦霄华和那男的是包养关系,附和着碧蔓笑说:“就是,你看,我都把我家太太带出来了,秦老板怎么还藏着掖着呢?”
秦霄华无奈地笑:“我家那位怕生,不爱见人,每次出门我都要三请五求地他才肯赏脸,他不爱听戏,这次一听是要来这梨花园,说什么都不肯跟我出来,实在娇纵得厉害,没办法,我只能自己来了。”
赵林华大笑:“枕边人嘛,确实得惯着点,不然给你脸色看,三天都不能上床呢!”说完还瞅一眼旁边的碧蔓,使使眼色。
秦霄华便握着拳放在唇边轻笑,然后说:“碧蔓小姐知书达礼,肯定不像我家那位的。”
他们几个人,说说笑笑,私人话题一下就把关系拉近了,秦霄华又献上那金贵的茶饼,赵林华乐得眉开眼笑,接下来的聊天更是非常愉快,直到一场戏落幕,秦霄华才和赵林华他们分开。
第65章
方晓冬回到沈家,沈嘉煜还没回来,他这几天为了会所重新开业,四处奔波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看,对着方晓冬要讲上秦霄华大半天的坏话。
方晓冬起初还义愤填膺地跟他辩论,后面就直接无视了,左耳进右耳出,沈嘉煜越骂,说明秦霄华那边的进展越顺利。
这晚沈嘉煜回来,照例去方晓冬那里。
方晓冬正在院子里赏月,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头根本不转一下。
沈嘉煜边走边冷笑:“你今天见秦霄华了?”
方晓冬心乱一瞬,好在他白天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也没太慌乱:“在梨花园遇上了。”
沈嘉煜眯着眼靠近他,试图从那张温软如玉的脸庞上看出些什么端倪:“你不爱看戏,怎么去梨花园了呢?”
方晓冬镇定自若地直视他:“人的喜好是会变的,我从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呢。”
沈嘉煜便笑:“你这话的意思,我可以当做,你从前不喜欢我,以后有可能喜欢我?”
方晓冬也笑:“做梦。”
沈嘉煜忽地拽住方晓冬的双手拉近自己,瞳孔里透出阴戾:“方晓冬,我不管你在我身边是怀着什么鬼心思,但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只能待在这里。”
方晓冬怕沈嘉煜怒上心头,真把他怎么着,剧烈挣扎着。
沈嘉煜看他恼怒惧怕够了,才松开手,倨傲不羁地睨他。
方晓冬瞪着他,白皙的手腕落下几个红指头印,疼得他眼睛冒雾气,在夜色中朦朦胧胧的,楚楚可怜。
他比划着:“你要是不信我,你干脆把我天天带在身边,省得你老疑神疑鬼,猜我在做什么谋害你。”
方晓冬抿着嘴,瞪着眼,委屈害怕的模样,眼里还有点怨恨。
沈嘉煜摸他的脸,方晓冬下意识就躲,急赤白脸的,惹得沈嘉煜冷笑连连道:“原来是我没时间陪你,才让你生出这么多痴怨,行,过两天就有个饭局,到时候带你去。”
方晓冬装作不情不愿的态度,心里却悄悄乐:“我很高兴每天见不到你。”
沈嘉煜笑得险恶:“那可不成,咱俩还得日久生情呢。”
方晓冬着实被这句话恶心到了,要他对杀父仇人生情,那他不如直接一刀捅死自己了断,省得这奸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沈嘉煜说的饭局是碧蔓的生日会,赵林华特地为她举办的,实际上是想收敛一些那些富豪们的钱财贵礼,他手握重兵,下出去的帖子,没人敢不上门祝贺,不少人都在骂他贪得无厌,强权压人。
然而其中有不少商人,自己也是压榨平民百姓的资产阶级,不过是一山压一山,道谁权势更雄厚而已。
方晓冬知道是去赵林华的场子,在衣柜里挑了身洁白西装。
沈嘉煜喜白,给他买了好几身白衣服,方晓冬什么都不挑,主打一个能穿就行,秦霄华爱给他做五颜六色的各种衣服,黑的白的,青的蓝的,棕的灰的,红的花的,衣柜里真是百色各有。
秦霄华当时对方晓冬说,你新鲜,充满活力,就该穿这么多彩多姿。
方晓冬就笑话他说,怎么,你是老了吗?只能穿黑不溜秋的衣服。
秦霄华听了抱着他笑:“没遇见你之前,我觉得我老得没滋没味的,遇见你之后,我就像年轻了十岁,每天都很有盼头。”
不过几个月,往事如潮退散,方晓冬换完衣服,对着镜子系上一条金色领带,整理几番后,出门。
沈嘉煜就在院子里等他,回头看见方晓冬掀帘出来,不禁眼前一亮。
在这样寒冬腊月的季节里,这样一抹白简直洗净了万千尘埃,空气中都隐隐散发着清香。
沈嘉煜过去,上下看他,笑意明显:“俏。”
方晓冬没有回应他,往院子外走。
枝头梅花冒着花骨朵,方晓冬经过那些点点圆红的花苞时,沈嘉煜觉得比所有景色都惊为天人。
路上行驶半小时,到达一所西餐厅,外面入口设着收取礼金的礼桌,沈嘉煜领着方晓冬先往里走,留秘书在那里登记。
有人见到沈嘉煜到场,上前嘘寒问暖一番,又打量方晓冬说:“沈会长这是换秘书了?”
沈嘉煜轻轻地笑:“那倒没有,我身边这位……”
他说着,余光瞄到方晓冬在低头写点什么,语速便慢了下来。
众人也都好奇地看。
方晓冬亮出他写的:“我不是他秘书,我是他男人。”
几个老板看后,神情古里古怪地面面相看。
他们认为,男宠是上不得台面的,私底下玩玩就罢了,没有人会在大庭广众下带着招摇过市,这沈嘉煜可真是不顾流言蜚语,挑战世俗。
前有秦霄华,这次又多了个沈嘉煜,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被男人迷了眼呢?
众人不解。
沈嘉煜确实皱眉不展,他没有事先和方晓冬说是以副秘书身份参加,毕竟方晓冬这样的薄脸皮,哪里会跟别人讲自己是他的情人?
沈嘉煜眼神沉沉地盯着方晓冬。
方晓冬浑然不觉,面带微笑,握着圆珠笔,微微低头,举止优雅从容地写:“我患有哑疾,交流不便,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他这写字的功夫,已经让各位接受这样一件离经叛道的行为了,都笑着跟沈嘉煜说他们般配。
沈嘉煜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说:“这小顽皮,不大懂事,日后若是有冒昧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点,我可就这么一位可人儿。”
“那是自然,哈哈。”
一群人谈笑风生,从家常唠到生意,话题应有尽有,这时大门处进来一人,有个人余光瞥到,就说:“看,秦会长也来了。”
方晓冬浑身一僵,脖子都不敢往那边转。
忽然有人疑惑道:“咦?我记得方先生不是秦会长的人吗?我曾经在酒桌上见过的……”
有人掐他,低声警告:“就你知道?人家也知道,但不明说,让沈会长不高兴有什么好处?”
秦霄华也注意到了被众星捧月的沈嘉煜和方晓冬,脚步直直朝他们过去。
听着嘈乱人群中那一道稳健生风的熟悉步履声,方晓冬闭了闭眼,平复心绪,再睁开眼,带上与人为善的标准微笑,转过头去,看着秦霄华。
“沈会长,又见面了。”秦霄华磊磊微笑,仿佛并没有遭受过沈嘉煜的迫害,态度宽宏到令人震惊。说完,他又和其中几个认识的老板们打招呼,不卑不亢,没有落魄的讨好,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
最后,他才把目光落到方晓冬身上:“方先生,别来无恙。”
方晓冬还没什么反应,沈嘉煜道先笑上了。
明明才两天没见而已。
众人都不愿意离去,等着看这三人的热闹,但也不好太过关注,掩饰般地拉身边人聊上两句,也不管认不认识。
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
秦霄华是藏有不甘,心里恨不得要将沈嘉煜五马分尸,但不会给外人看。
沈嘉煜倒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虽脸上常常带着和和气气的笑,心计却比海深,是他现在心情不错,有佳人相伴,才愿意大度地说上几句。
毕竟,他是赢家,即使只是暂时的,他相信,秦霄华最终会成为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越想,沈嘉煜就越高兴,拉着方晓冬饮了杯香槟。
方晓冬不喜欢酒,但也陪着他喝了一杯,逢人就举着小本介绍自己,把沈嘉煜整得一头雾水,等到了个没人地方,就问他:“你这昭告天下的架势,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方晓冬一脸不满:“你要了我,还想藏着我,让我见不得人?我可不愿意,你不能给我名分,至少给我地位。”
他挺起胸膛,为自己争取地位,硬气得令沈嘉煜哭笑不得:“你倒是让我碰碰你,我他妈地是养了尊小花儿供养着吗?”
方晓冬不吭气了,默了片刻,端起空酒杯就走,他在人群里观察着赵林华和他身旁的碧蔓,觉得人少了些,才对跟过来的沈嘉煜指指,表示他要过去。
沈嘉煜还没摸清方晓冬的花招是什么,就陪他玩,总之不会翻出他的手掌心。
两人朝赵林华过去,赵林华见了沈嘉煜,笑得不见眼:“沈会长,等你大半天了,你可算过来了,你看我忙的,都没时间招待你,你可别嫌我怠慢了。”
沈嘉煜笑说:“今天是赵太太的生辰会,赵司令你作为主人,忙一些是应该的。”然后又祝贺碧蔓生日快乐。
碧蔓笑着道谢。
方晓冬见他们和和睦睦,相谈甚欢,有点觉得棘手,他们要是关系这么好,那他任务就大了。
方晓冬拽拽沈嘉煜的袖子,大眼睛看他,示意他给赵林华介绍自己。
沈嘉煜会意,对赵林华说:“这是我副秘书,方晓冬,有哑疾,口不能言。”
方晓冬一听,立即不满地瞪起眼睛,正想怎么自己介绍,沈嘉煜又补了句:“也是我的蓝颜知己。”说完拉了拉方晓冬的手。
这话挺暧昧的,加上两个男人拉手的亲密动作,赵林华和碧蔓当即就明白其中深意,两人都先是诧异,才笑呵呵起来。
方晓冬难为情地低头,抽出自己的手,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
沈嘉煜似乎也演上瘾了,眉眼间的笑意发自内心,语气温柔:“这可是赵司令,我们沈家的重要合作对象。”
方晓冬就比划:“你帮我跟赵司令说,我也喜欢听戏,改日有空可以约一次。”
沈嘉煜在跟赵林华翻译时,方晓冬忽然觉得有谁在看自己,转头四处找,秦霄华正在一张餐桌前,端着盘西式糕点,眼神晦暗不清地望着他。
方晓冬瞬间浑身微凉,戏瘾也迅速冷却,撇过头低着,心绪不宁地看着欧式米黄地砖。
沈嘉煜见他脸色不太好看,问他是不是喝醉了,要不要休息下。
方晓冬本想点头,但又不想失去这么一个在赵林华面前展示和沈嘉煜关系匪浅的机会,硬着头皮一直笑,间隙里,他再往餐桌旁看,秦霄华已经不在那里了。
夜色正浓,深寒袭人,方晓冬和沈嘉煜离开时,在下台阶时被一个迎面而来的戴帽子男人撞了一下肩膀,方晓冬被他撞歪了肩。
沈嘉煜连忙把方晓冬拉过来,对男人呵斥:“那边那么大的道儿,非要往人身上撞?会不会走路?”
戴帽子男人弯腰致歉,帽檐压得低,两人都看不清他什么样。
方晓冬拉住还要发火的沈嘉煜,把他拉走了,右手悄悄把手心里的东西塞进裤兜里,走到车旁才比划:“又不是什么大事,赶紧走吧,我困了。”
坐到车上,方晓冬手心紧张地沁出了汗,握成拳放在一旁,等到了沈家,一路往院子里走。
沈嘉煜看他走得那么快,问他回去急着生孩子呢?
方晓冬回头瞪了他一眼,但等他一起过来才继续走。
他不能表现得太两极,毕竟宴会上他那么努力营造自己和沈嘉煜的关系。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沈嘉煜还非说要在这里吃一碗莲子羹,要不是外面忽然有人叫他,他估计还得以今晚宴会上的事好好跟方晓冬谈判一会儿,他可不愿意放过任何能和方晓冬进一步的机会。
等沈嘉煜一走,方晓冬关上门,回到内室里,急急往浴室里去,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一片叠成小团的纸,方晓冬揭开看,里面是一句话:秦哥说,早晚都会把你接回来,别让自己受伤。
这字间表露的语气,还有这豪放的笔峰,一看就知道是于承力写的。
方晓冬立马就鼻子一酸,眼泪聚集在眼眶里,怕沈嘉煜去而复返,忍耐着,洗了把脸,换上睡衣,去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
黑蒙蒙中,方晓冬心想,他一定还能再回到秦公馆的,希望老天成全他这个愿望吧。
第66章
隔日一早,方晓冬醒来后,想起什么,在被子里慌乱翻找,在看到那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时,才稍稍松口气。
他下了床,在桌上的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把纸片烧了丢进纸篓里才算放心。
昨晚喝了酒,身上不太舒服,不小心把自己给哭睡了,他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换掉被罩床单,外面佣人看见了,进来抱了出去,说马上给他送来早餐。
早餐送来之前,沈嘉煜过来了,将一张硬皮纸函塞到方晓冬怀里说:“给你的。”
方晓冬打开看,里面是婚书内容,新郎名字是沈嘉煜和方晓冬。
见方晓冬含义不明地看向他,沈嘉煜便笑着解释:“你不是想要名分吗?虽然不能给你弄个真的来,但假的还是可以的。”
方晓冬随手丢到桌上,正好佣人送来早餐,他过去帮忙拿出来,坐下吃。
沈嘉煜也坐下,问他不满意吗?
方晓冬盛了碗鸡蛋豆腐汤,听见这话,他很想回答沈嘉煜,你喜欢钱,我给你冥钱你会满意吗?
当然假如沈嘉煜给他真婚书,他恐怕才会吓死。
方晓冬看着碗里奶白的三鲜汤,不舍得放碗,就没搭理沈嘉煜。
沈嘉煜自顾自地笑说:“这婚书有了,下一步就该拜堂成亲入洞房了。”
方晓冬往嘴里送汤的手一顿,硬生生忍住想把碗里的汤泼到沈嘉煜脸上的冲动。
两人吃了一顿早餐,沈嘉煜说他得去荆江一趟,他要方晓冬一起去。
方晓冬拒绝。
沈嘉煜问他为什么。
方晓冬就说他不想去。
沈嘉煜说:“你这脾气,行,你不去,那你就在沈家待着。不过我可告诉你,我父亲已经因为昨晚的事盯上你了,觉得我耽于美色,不务正业,想着法子要暗中做掉你,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得悠着些,不然等我回来,只能见到一具尸体了。”
方晓冬听得脸色煞白,脊背生寒,沈朝秋确实不是个善茬儿,现在对他好,那是因为影响不到沈嘉煜,觉得他只是个玩意儿,一旦产生威胁,可能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本来想趁着沈嘉煜不在,把白虎在这里的会所想办法彻底勒停开业,但转了转眼珠,觉得去荆江也好。
沈嘉煜这次去荆江,肯定是要花钱疏通那边关系,尽早让会所重新开业。
沈嘉煜见方晓冬脸色变幻异常,一会儿白,一会儿愁,以为是吓的,不由笑说:“这事听我的,不去也得去。”
方晓冬愤怒地比划:“那你还问我?”
这事定下当天,方晓冬就出门去了,身后当然跟着李峰这个狗皮膏药。
方晓冬在街上闲逛,买了吃食,竟然碰到了小夏和小秋,他们手里拿着糖葫芦串,穿得干干净净,早没了当初的破烂样,一看日子过得就很滋润。
他们也看到了方晓冬,双眼一喜,跑过来叫人:“晓冬哥,你也出来玩儿啊?我们好久没见啦!”
小夏把自己手里多余的糖葫芦塞到方晓冬手里,让他吃。
方晓冬把自己吃的也分享给他们,捏着糖葫芦签子不好写字,就交给旁边李峰,让他先拿着,他在本子上写:“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
小秋抢话道:“比以前好多了,我们在瓷器厂做工,每天运运材料,打打杂,还有师傅教我们怎么做陶瓷呢!”
“今天是元旦,放的假期,所以我们两个出来玩。”小夏也说道。
这么快就已经元旦了。
方晓冬恍惚想着。
“那就好。”方晓冬写完,笔尖在本子上顿着,慢慢写下一句话,偷偷瞥了眼一直要往他这里凑的李峰,微微一侧身,用很大动作幅度写字,胳膊肘往后捣了一下,李峰手中的糖葫芦和其他吃食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小秋咋呼一声:“哎呀!掉了!”
趁李峰注意力在地上和小秋说话的时候,方晓冬快速把剩下的几个字写完,悄悄撕下来塞到小夏手里,使了使眼色。
小夏机灵,瞬间会意,把纸团藏到裤兜里后,也跟着大呼小叫:“哥哥你也太不小心啦!这糖葫芦又大又甜,要一毛一串呢!”
李峰捡着因为包好而没遭殃的吃食,站起来从兜里拿出一块钱给小夏:“赔你。”
小夏看见钱就开心,接过来笑嘻嘻:“谢谢哥哥。”
方晓冬重新翻了一页新的,压着撕裂的纸痕边沿,若无其事写道:“我还有些事,不耽误你们玩了,再见。”
小秋还想多跟方晓冬多待会儿呢,他们都好久没见面了,小夏就把他拉走,没在人群里后,拐进小胡同里,从口袋里拿出纸团展开看,上面写道:告诉秦,跟着沈有大料。
第二天沈嘉煜就带着方晓冬去荆江了。
一下火车,冷飕飕的寒气直往人脖子里钻,方晓冬跺了跺脚,像要把身上寒气都震下去。
沈嘉煜带着人在一家西洋酒店下榻,刚放下行李,换了身衣服就准备和这边的总负责人惠目出去办事。
方晓冬也不知道小夏有没有通知秦霄华,在酒店闲着也没事,就跟着沈嘉煜去,洗清自己嫌疑。
沈嘉煜看着身边跟紧的方晓冬,笑道:“我发现你最近是越来越黏人了。”
方晓冬把脸埋在围巾里,揣着手,没理会。
惠目和他的手下手里都托着一个黑皮箱,沉甸甸的,他们的手筋都绷出来了,放到车上时,方晓冬听到惠目明显松了口气喘息。
那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金条。
沈嘉煜估计就喜欢热脸贴别人冷屁股,在车上拉着方晓冬东拉西扯,碎语间,就到了地点。
沈嘉煜见的人是监察院的副院长马宝山,这监察院是从前朝就遗留下来的旧式组织,在当今时代混乱中,已经成了民间组织。
他们约的地点是一座中式茶楼,这种地方最适合达官显贵前来风雅一番了。
方晓冬作为秘书,在一旁沉默观听。
不得不说,沈嘉煜的交际能力,与秦霄华这样从小就混迹五湖四海的人不相上下,只是一坐在那里,指尖夹着根递来的雪茄,气场就出来了。
他的眼神透着狠,和平时普通交友时截然不同。
难怪秦霄华会栽他手上,这样的人,做任何事都会不留余地,斩草除根。
方晓冬边听,边套着些信息,拿起桌上盘子里的冬枣吃了一口,“咔嚓”一声的清脆,让屋子里的人都停止了交流,朝他看过来了。
被这么几双精凛烁烁的眼睛同时盯着,方晓冬浑身发毛,把嘴里的那一小口枣肉囫囵咽下去,歉意地对大家笑。
沈嘉煜笑笑说:“这是我一个秘书,新来的,跟着我出来学习。”
马宝山和其他两个男人都笑了起来,说他秘书一看就是刚到社会上的,连敬酒都不会。
方晓冬也算跟着秦霄华久了,脑子转得也快了,立马起身去给他们各个倒了新酒,附上一个笑脸。
沈嘉煜见了,指指自己的酒杯,示意他,我的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