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沈嘉煜就皱着眉教训他:“是啊,这都怪你不好好吃饭,医生说了,你受过伤,不好好养的话将来就是个药罐子,快,张嘴。”

方晓冬不太信他的话,但医生来检查时,确实只说是感冒发热引起的体虚。

方晓冬怔怔的,看着眼前冒着甜香的粥,抬手:“我自己来。”

沈嘉煜这次也不强逼,把勺子放进他手里说:“好,我给你端着碗,你慢慢吃。”

方晓冬握着勺子,抿了一口,甜而不腻。

他吃的速度很慢,沈嘉煜看他舔嘴唇的模样,就巴巴地说:“你喂我吃一口?”

方晓冬抬眸看他,把勺子放到碗里后,用很鄙视的眼神比划:“你是婴儿?这还要人喂?”

方晓冬不吃了,躺回去,望天。

方晓冬听着沈嘉煜在他旁边大口喝粥的声音,勉强翻了个身,等沈嘉煜看他,问:“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

沈嘉煜一副很生气的表情:“你胡思乱想什么?就这么咒自己?你好着呢,能长命百岁。”

沈嘉煜不吃了,把方晓冬抱回了屋里让他睡觉。

方晓冬真不爱睡觉,他一年四季里每天起得比小鸟早,现在却要他天天窝在床上,真把他给憋坏了,尤其是完全没有离开沈家的能力,光是去思考些什么,都能把他脑子给累晕过去。

他的逃跑大计完全不能实施。

等方晓冬熟睡后,沈嘉煜靠在床头,把人往上捞了捞,搂在怀里。

方晓冬睡相一直很老实,这是他几天相处下来的发现,只要没人打扰他,他就能一个姿势不动到天亮。

沈嘉煜伸出手,轻轻戳方晓冬纤长的睫毛,方晓冬觉得痒,把脸一歪,埋到沈嘉煜怀里去了。

沈嘉煜嘴角能乐半天,自言自语道:“你要是一直这么听话多好。”

解药在他手里三天了,他却还没有给方晓冬解毒。

他怕方晓冬一旦好了,就再不能有这样温馨安宁的时刻。

隔日,商会有人向沈嘉煜来报,秦霄华要就上次酒厂事件作说明和道歉,会议时间定在明早十点。

这种大型会议不能不去,沈嘉煜前去之前,叫来李峰让他守好方晓冬。

沈嘉煜总是患得患失,人在他手里了,还天天防得厉害,连只苍蝇来了他都要怀疑是把方晓冬带着飞走的。

不过方晓冬没再吃绝脉散,精神好了一成,能自己洗澡吃饭了。

他还觉得是自己好好吃药的功劳。

既然有了劲儿,脑子也稍微清亮些了,方晓冬开始蠢蠢欲动。

方晓冬走出屋门,觉得冷,又回去加了件斗篷,这还是秦霄华当初给他的。

他揣着手,板着脸,慢腾腾地走到大门口,两个卫兵立刻拦截他:“没有沈会长命令,你不得出门。”

方晓冬拿出平生最凶狠的劲儿瞥他们,冷冷眯眼。

他脸庞青涩,一双圆润的水盈盈眼,这也就罢了,偏偏他脸色纸般白,更加孱弱,眼神没有半点威力,倒叫李峰给看笑了。

方晓冬气急败坏,一动气,眼前一花,身子就要倒,幸好李峰托了他一把,把他半拉半拽地带回去院子里说:“我说你就别想着出去了,少爷吩咐了,谁敢让你出去,直接摘人脑袋。”

方晓冬坐在桌边,撑着额头喘气,李峰给他倒了杯水,他不喝:“你助纣为虐,小心走夜路撞鬼。”

李峰冲他做个鬼脸:“我就是吸人精魄的恶鬼——啊!”

他忽然大叫一声,跳着起来,捂着被踩的脚转了两圈,然后放下来哈哈大笑:“你挠痒痒呢?连走路都歪三扭四还想踩疼我?”

方晓冬觉得自己没被沈嘉煜关死,也得先被李峰气死。

李峰还要逗逗他,外面响起敲门声,他走过去,嘀嘀咕咕:“谁啊?”

帘子一掀,门口是一个卫兵。

上午十点,秦霄华作为商会会议发起人,坐在位置上,陆陆续续等人到齐。

有小道消息称,这次会议秦霄华会当众宣布辞去青龙会长,所以连在医院养伤的沈朝秋也坐着轮椅来凑热闹。

在场的还有严卫。

严卫是被秦霄华请过来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白虎的副会长问:“秦会长,把大家召过来,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秦霄华缓缓站起来,冲大家微笑,明明刚经历过挫折,依然气定神闲,仿佛天塌了他也会用这一身的铮铮铁骨支撑:“各位,容我慢慢讲。”

他扫视一圈在座的各位商会人员,玄武避世,近年来因为战争纷起,才入世救济百姓,广施百药,四处行医,这次会议依旧没有他们的人来。

秦霄华说:“关于青龙白酒中毒一事,我已经收回问题白酒,全部销毁,但在销毁之前,我的秘书林远,查出是有人故意投毒陷害青龙。”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移向沈嘉煜,冰冷如刃:“投毒人是一个人力车夫,叫王港,他受人指使,在工作日以员工家属名义混入工厂投毒。”

朱雀的刘经理问:“哦?那这个人在哪儿?”

秦霄华说:“这个人已经死了,我想是被杀人灭口的。”

这经理便呵呵道:“秦会长,凡事不能靠你一张嘴啊,说死就死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为了摆脱罪恶而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

宋岩微微皱眉:“刘经理,慎言。”

宋岩是刘经理上司,只得悻悻闭嘴,只不过瞧模样,还大为不服。

秦霄华倒不生气,徐徐道:“刘经理说得有理,我当然不会冤枉谁,所以我找到了王港的妻子。”

沈嘉煜缓缓掀起眼皮看他。

林远收到指令后,朝门口招手,一个护卫领着一名妇人走进来。

妇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粗布灰衣,佝偻着腰,眼神畏畏缩缩,显然没来过这样严肃的场合,那一张又宽又亮的长桌子两旁,坐的全是西装革履长衫马褂的大人物。

林远介绍道:“这位是王港的妻子,王萍雨。”又对王萍雨说:“把你知道的,现在可以说出来。”

王萍雨捏了捏衣角,准备清清嗓子,抬头时不小心触及到沈嘉煜射来的视线,惊得她微微退后一步。

沈嘉煜若无其事地端茶。

王萍雨缓了缓说:“我是王港的老婆,他平时拉车赚不到几个钱,花钱还大手大脚,有天他突然就富了,揣着一袋子大洋,我问他打哪来的,他让我别多管闲事,没多久……”

说到这儿,她哽咽地揉眼:“没多久他就死了。”

她太难过,后面的话难以清晰,林远替她说:“王萍雨收拾丈夫遗物时,找到一封信,里面内容就是幕后之人吩咐他投毒之事,这足以说明青龙是被陷害。”

沈嘉煜吃惊地睁大双眼:“那写信之人是谁,查到了吗?”

秦霄华嘴角微勾:“茫茫大海,难以寻找。”

沈嘉煜叹息:“可惜……”

“不可惜。”秦霄华说,“因为我又找到了毒药来源。”

毒药含有剧毒,混入酒中,可致人死,下药之人摆明了要青龙再无翻身可能。

“这毒药稀少,很容易寻到源头卖家,顺藤摸瓜,寻到了买家。”秦霄华走出来,走向沈嘉煜的主位,“这个买家我也抓到了,虽然他不是幕后主使人,但也算一条线索。”

沈嘉煜笑吟吟:“秦会长好手段。”

林远让人把买家带进来。

买家是个年轻男人,裹着一身厚袄,进来就被护卫摁在了地上跪着。

林远走到他面前说:“赵年,是谁指使你买毒害人的,老实说出来,警察局的严局长也在这里,若是有半分谎言,定叫你在牢里一辈子出不来。”

赵年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各位大人,我全招,让我买药的人是一个叫丁原的,他说给我两千块钱,我欠了债,身无分文,我就听了。”

“林秘书,秦会长,严局长,各位菩萨大人们,我全都招了,请饶了我一条贱命吧!”

赵年趴在地上呜呜直哭,有道浑厚的声音暴怒而起:“胡言乱语!谁指使你撒谎的!”

赵年抬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看过去,满眼迷茫。

秦霄华便好心解释:“丁原就是这位沈老爷手底下的人。”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大惊,沈朝秋气到恨不得从轮椅上站起来反驳:“秦霄华,你莫要妖言惑众!你哪里寻来的乡野村夫栽赃陷害于我?!”

秦霄华说:“是不是丁原,把人叫过来问问不就清楚了?”

沈朝秋呼哧呼哧喘着气,双目瞪圆,冲外面喊:“丁原!给我进来!”

丁原闻声跑进来,躬身道:“老爷。”

沈朝秋指着跪着的赵年:“这人你可认识?”

丁原看过去,仔细端详,看了眼沈嘉煜,正要摇头,赵年便站起来,激动地说:“是他,就是他给我钱让我去买的!就是他!”

沈朝秋脸色通红,气息不稳:“污蔑,纯属污蔑!”

沈嘉煜站起来冷脸道:“赵年,严局长在这里,你胆敢骗人,是罪加一等。”

刘经理道:“沈老爷如今是总会长的父亲,没有动机去陷害青龙,秦会长,别是你不甘被贬,生出怨气来要故意报复沈家。”

一直沉默观察的严卫皱眉:“大家说话请讲证据。”

林远傲然道:“我们有人证,还有物证。”说罢,拿出王萍雨收拾出的信件,和丁原写过的字迹摆在桌上:“经过专业笔迹鉴定师,这上面的内容是出自同一个人手笔。”

“严局长,请查看。”秦霄华伸手示意。

严卫走过来扫了几眼,又看向沈朝秋,随后挥手:“来人,把丁原抓起来,带回去等我盘查。”

沈朝秋拍桌子:“严局长,丁原是我的人,我说他没做就是没做!”

秦霄华笑笑:“沈老爷如此护着,难不成是您让他买药下毒害我们青龙?”

沈朝秋忍着腿部剧痛站起来:“秦霄华,是你故意设局要害我们沈家。”

沈嘉煜闭了闭眼睛,扶住父亲说:“父亲,别动怒,严局长办案公正,丁原若是冤枉,他会没事的。”

沈朝秋还要再说什么,看向沈嘉煜时,忽然一愣,嘴唇颤抖。

青龙酒厂一事是他儿子一手所为。

他沉默了。

丁原被带走,王萍雨和赵年也一起被带走,秦霄华坐回去说:“丁原只不过一个打手,和我们青龙无冤无仇,怎么会擅自行动呢?”

沈嘉煜冷笑:“你干脆直接说是我们沈家投毒。”

秦霄华无辜道:“我可没这么说,严局长,这件案子,还请你好好督办,还青龙一个公道,我们青龙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会感激不尽。”

严卫沉声道:“这是我分内之事,秦会长不必说这些。”

沈嘉煜眼神暗下,闪过精锐的光芒:“既然严局长在,我也跟大家说件事。”

沈嘉煜露出痛心模样对众人说:“我父亲的现状大家也有目共睹,为了查出是谁要害我父亲,日夜不宁,终于被我找到了凶手。”

刘经理义愤填膺道:“哎呀!到底是谁这么丧心病狂要害沈老爷这么大公无私的好人?沈会长,你说出来,我们为你讨公道!”言毕,瞄一眼秦霄华,奸诈尽显。

秦霄华转动眼眸,不动如山。

林远也看了眼秦霄华,隐隐担忧。

沈嘉煜说:“那晚在树青路的车祸,恰好有两个目击证人,他们因躲得远,并未被发现。”

沈朝秋一听,立马问:“证人呢?”

沈嘉煜说:“证人我已经派人送去警察局了,毕竟人心难测,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暗杀灭口,这点秦老板应该深有体会。”

秦霄华笑而不语,眼神冷冽。

严卫捏了捏眉心,他听得脑子疼:“有说凶手是谁吗?”

沈嘉煜说:“我领他们去见了我的怀疑对象,他们指认了。而我的怀疑对象就是秦老板……身边的于承力。”

“什么?”沈朝秋明知就是秦霄华派人所为,依然作出一副震惊模样,愤然指控他,“秦霄华,你竟如此歹毒?”

秦霄华摸向兜里的红豆,嘴角浅笑,似乎并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打算。

严卫看向秦霄华:“于承力呢?”

秦霄华漫不经心:“替我办事去了。”

刘经理开口讽刺:“该不会是又去替你杀什么人了。”

林远有些担心,今天他们本来是要让沈家慢慢落网,却没想到被摆了这么一道。

秦霄华含着笑,没有回答,没有落点的目光深邃暗沉,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沈嘉煜说:“刚才有句话,秦老板说过,下人办事,肯定是有主人指使,那么于承力的主人是谁,秦老板,你说呢?”

秦霄华浅笑:“是我。”

刘经理又要开口,被宋岩踢了一脚。

但他挡不住其他人说:“秦老板,所以是你派你的手下撞的沈老爷?”

秦霄华又开始沉默,众人开始三言两语地谴责他,一些本偏向青龙的人也觉得秦霄华行事太土匪作风。

还有当初白虎被查封一事也是蹊跷重重,白虎起初就是因为暗中开设大烟馆被清肃,沈嘉煜接管之后怎会在风口浪尖上允许这种事再次发生。

这么一细想之下,矛头又对准了秦霄华。

有人把这事试探地拿出来问,秦霄华还是缄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于承力在大门外冒了个头,秦霄华才站起来说:“是我让人撞的沈朝秋。”

他身材高大,配上那么一副倨傲轻狂的表情,说着震惊众人的话,整个人都十分得英武神气,仿佛他做的事是替天行道的正义。

席上一时万籁俱寂,连严卫也没想到,秦霄华敢当众承认。

他走向刘经理位置说:“沈朝秋把我爱人打个半死,我就小小地报复他一下而已,这有什么不对吗?难道要我吞下这口窝囊气?”

“刘经理,要是你老婆被人用棍棒敲得奄奄一息,你能忍?”秦霄华停在刘经理后面,问他。

刘经理支支吾吾:“这个,我……”

沈朝秋气愤道:“什么你爱人,那是我儿子领回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犯错我教训一下,谁都没资格阻挡。”

秦霄华冷眸一眯:“沈嘉煜横刀夺爱,强占我的人,你们沈家上下全是卑鄙无耻的小人。”

他说着,一把揪起刘经理,手里竟不知何时多了把勃朗宁戳在刘经理额角。

他动作极快,谁都没有看清,众人惊惶,有的见过风浪,还能坐得住,有的已经站起来躲开。

严卫呵斥他:“秦霄华!”

刘经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什么抵着时,已额头冒汗:“秦会长,有话好好说,怎么好端端的,要拿枪呢?咱都是文明人,可不干这种事儿啊。”

“好端端?”秦霄华嗤笑,“你骂我的时候也是好端端?”

沈嘉煜寒着脸说:“秦霄华,这里不是你为非作歹的地方,把枪放下,你要当着严局长的面动手杀人吗?”

秦霄华说:“我当然不想杀人,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怎么能轻易被我夺走?但你们沈家处处针对我,夺我爱人,害青龙,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他边说边朝一个方向扣动扳机,指骨泛出青白痕,会议室中一声惊天枪响炸开。

“父亲!”沈嘉煜大声喊道,下一秒被谁用力拽开,紧接又一声枪响后,他的椅子上出现了一个枪洞。

严卫拔出枪与秦霄华对峙:“秦霄华,你疯了。”

秦霄华见沈嘉煜没中枪,有些可惜,把枪重新抵着刘经理,笑意透出些冷淡:“严局长,我实在是被逼无奈,放我离开,刘经理就能活命。”

严卫只带了两个警察,他事先根本不知道秦霄华叫他来的目的,此刻闹成这样,别说沈嘉煜,秦霄华自己也没预测到。

他实在没法了,于承力被他派去解救晓冬,打算等沈朝秋和沈嘉煜入狱后,再辞去职位,和晓冬一起离开琼海。

偏偏他不是神,很多事情他不能掌控,丁原是买毒之人不错,证据却是他伪造的,严卫稍稍一调查便全部露馅。

沈嘉煜做事根本不会给自己留把柄,唯一一个赵年也是在逃避沈嘉煜追杀路上被他劫下的。

沈嘉煜还有翻盘机会,但他的暗杀沈朝秋行为却赖不掉,在沈家还没被扳倒之前,他今天如果先出了事,晓冬这辈子难逃沈家。

沈嘉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置他于死地的机会。

秦霄华挟持着刘经理快步走出会议室,和林远退出商会,大门外有一辆车,于承力站在车边,见秦霄华挟着人出来,错愕着,但他反应快,迅速掏出枪帮忙,打开了车门。

后座里有个人,正是被救出来的方晓冬,他还穿着一身卫兵衣服伪装,看见了秦霄华,忙扑到窗边,一脸着急。

本推着沈朝秋轮椅出来要去医院的沈嘉煜看见方晓冬后,双目一紧,吼道:“方晓冬!”

旁边有人被他这一嗓子吓到,沈朝秋中枪他都没这么大反应,去看他,只见他下颚绷出筋线,眼神全暗。

方晓冬真是怕极了他,多看一眼都觉得又回到了沈家,赶紧缩回车里给秦霄华让位置。

秦霄华带着刘经理坐进后座,林远上了副驾,于承力开车疾去。

第77章

车行数里,后面有辆车紧追不舍,是严卫的,秦霄华看见,沈嘉煜也从台阶上跑下来一起上了车。

方晓冬提心吊胆地跪在后座,透过后玻璃瞧,观察情况。

于承力油门都踩到底了,嘴里急道:“到底发生啥了?”

他接到的任务是从沈家带出方晓冬,等秦霄华会议结束回公馆,却没料到看见这么一出。

林远在前头对他解释了一遍,秦霄华把刘经理双手用领带反缚,丢到座位下,一脚踩着他后背。

刘经理跪在地上直求饶,上有老母下有幼儿这种话都用出来了,偏偏秦霄华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听了只会厌烦,拿枪柄狠狠磕在他后颈某个部位,痛哭哀嚎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人晕过去了。

方晓冬听完他们在会议室的事迹后,瞪大眼睛看着秦霄华:“你们真是太大胆了!”

秦霄华不知有多久没看见方晓冬了,一把将人拽过来抱在怀里,语气里隐忍着欢喜:“那你要不要跟我走呢?”

秦霄华意气风发的脸近在咫尺,方晓冬难得地没有推开他这种黏糊动作,心里是满满的酸胀感,他意识到,他要跟这个男人逃去另一个地方了。

他没有害怕,眼神坚定地看着秦霄华,重重点头。

他千盼万盼,终于回到了秦霄华身边。

秦霄华笑了,在他额头一吻,把人在怀里摆个舒服的姿势搂着,随后对于承力说:“人甩掉后往楚州方向开。”

于承力不理解,但照做:“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晓冬也很担心地瞅着秦霄华。

秦霄华从后视镜看了眼追车,有眼熟的一辆黑车追上了严卫拦截,似乎是吴清他们。

于承力也发现了,眉飞色舞道:“这小子干得不错!”

秦霄华眉目深沉,一手搂着方晓冬的肩,一手无意识地揉捏方晓冬的手心说:“我们去荆江,把能收的铺子收回来,能带的人带走。”

林远思索道:“秦哥,你是想带走我们的人,脱离青龙,自立门户?”

秦霄华笑着,手上动作已经把方晓冬五根手指头的指骨关节和指甲都捏了个遍:“对,我们自己干。”

于承力觉得可惜:“秦哥,您舍得就这么重头再来?”

青龙可是秦霄华从破钉烂户用心血建立起来的铜墙铁壁,就这么舍弃,实在唏嘘。

更何况秦霄华这样重权重势的男人,这简直是抽他的筋碎他的骨。

方晓冬移开靠在秦霄华肩上的脑袋,坐直身子。

秦霄华问他怎么了?

方晓冬欲言又止,秀眉微蹙。

他知道秦霄华是因为他抛弃了多年来的心血,愧疚如同潮水淹没至顶。

秦霄华看他不吭声,猜到他心里在为什么黯然神伤,便摸他的头发说:“晓冬,你愿意陪我一起重新来过吗?”

方晓冬眼睛温热:“愿意的,我很会干活。”

与其自责内疚,不如坚强些,和秦霄华一起扛起风雨来。

方晓冬安慰自己,怕秦霄华看见自己哭,又要被笑话,忍住泪意扯出笑来,他低着头,这个角度在秦霄华看更像是羞涩。

秦霄华朗声笑起:“你可是老板,干活儿这事有于承力和林远。”

林远轻咳,于承力不敢说话。

约摸开了有两个多小时,刘经理在之前就被半路丢下去了,丢下去之前,秦霄华还顺手摸走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物件和钱包。

车开到一处乡镇上,秦霄华让于承力找地方买点汽油,于承力把地方跑了个遍,回来说没卖的。

这地方穷乡僻壤,哪家有个马车都算豪门大户,更别提汽车这种城里才有的新兴东西。

秦霄华想了下,让于承力买三匹马,挑最好的。

方晓冬听了,数了数人头,拍拍秦霄华手臂:“我们有四个人,怎么只买三匹?”

秦霄华扬眉:“你会骑?”

方晓冬问:“林远会骑吗?”

林远自信说:“会。”

方晓冬一脸严肃,掐着腰朝一个贩卖馒头包子的摊位走去。

秦霄华和林远在后面低低笑。

买了点吃的后,秦霄华和方晓冬同乘一匹,赶近路到了一处乡野山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早到附近的楚州车站,看看有没有到荆江的车。

方晓冬没坐过马,起初是新鲜的,半小时后就不行了,大腿和屁股都酸,到了地方迫不及待就要跳下去,秦霄华怕他摔着,搂着他腰按住他:“别急,我先下去。”

林远找了一户人家借宿,但多余屋子只有一间,还是个没门只有半截破布帘的。

秦霄华想重新换一家看看,但主人见他们都穿的绸缎,一定是不缺钱的主子们,便堆着笑硬留他们。

里头方晓冬是最面善软乎的,女人拉着他就往屋里塞说:“各位先生们,俺这村就俺这一家有多余房间,您就是往别处去也没地方睡了。”

于是,四个人留下来了,吃了一顿粗茶淡饭,回屋修生养息。

一张床留给了秦霄华和方晓冬,林远和于承力在地上打地铺。

冬天太冷,地铺用了两层厚棉被。

方晓冬今天累极,一沾床就不省人事了。

林远洗完脸回来看见床上睡熟的人,小声说:“他平日里是最活泼好动的,怎么今天累成这样?”

没有门,屋里屋外说个话谁都能听见,于承力洗完脚露着俩大脚丫进来说:“准是在沈家被虐成这样的,你看看他今天一天都不怎么说话,一直靠在秦哥身上眯眼,就没见过他这懒样。”

秦霄华正拿热毛巾给晓冬擦拭脸,他也觉得晓冬脸色过于苍白,如果累及,晓冬的脸会更通红,这么纸般白实属不寻常,他把毛巾放进盆里说:“先睡吧,明天如果有机会找个大夫给晓冬瞧瞧。”

秦霄华端着水盆出去,进来时手里拿了两个热水袋,一个给了林远他们。

林远拒绝道:“我不冷,你还是给晓冬用吧。”

于承力躺在一旁,他皮糙肉厚,不怎么怕冷,附和道:“是啊,他跟个玻璃瓶似的,脆脆的,还是给他用吧。”

秦霄华看他俩一心为方晓冬,心里莫名不是滋味,有种自己宝贝被别人盯着的不舒服感,把热水袋丢到于承力胸口:“废话真多,我搂着他就行。”

于承力嘿笑,丢给林远:“林妹妹,还是你用吧。”

林远冷着脸在他腰上踹。

于承力疼得五官扭曲:“林哥哥。”

秦霄华让他俩安生,别吵到方晓冬。

熄了蜡烛,寂静无声,偶有谁的翻身动静。

于承力打着呼噜,林远被吵到堵耳朵。

秦霄华也睡不着,他搂着怀里安安静静的人,闭着眼,摸着黑在方晓冬脸上仔细摩挲。

脸颊瘦了,下巴尖了。

呼吸也微弱。

秦霄华的手又挨着方晓冬的脖子,缓慢地往下移。

浑身上下都没几斤肉了,沈嘉煜不该缺晓冬吃穿,怎么能把人养成这个样子?

秦霄华皱眉,给晓冬捂紧被子。

一夜过后,天刚蒙蒙亮,林远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外套,出去烧热水给大家伙用。

于承力估计太累,一整夜呼噜都不停,秦霄华都听得耳朵疼,方晓冬却雷打不动。

秦霄华起来,下了床在于承力身上踹了一脚。

于承力惊醒,迷迷糊糊喊:“方晓冬……”

秦霄华准备要走的脚收回来,眼神危险地看他:“你喊谁?”

于承力揉揉眼坐了起来:“我喊的林远……”

林远掀开帘子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你喊的方晓冬。”

于承力又倒了回去,眼皮黏在一起,含糊不清:“方晓冬,你别乱跑,秦哥知道了要踹我……”

不知他做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梦,秦霄华不再理他出去了。

雾蓝的天际晕出黄色来,主人家把早饭准备好摆在桌上,秦霄华进来喊晓冬起床。

方晓冬睡得死,秦霄华叫了他好几遍,人才慢慢睁眼,表情呆愣地看着秦霄华。

秦霄华把他扶起来坐着说:“该起来吃饭了,吃完饭我们还得赶路。”

秦霄华看他这副惺忪不醒的模样,也不忍叫他起来,晓冬是从来不赖床的,这么懒倦的时刻,换做以前他当然要依着。

可后有追兵,他们不能久留。

方晓冬反应了好大一会儿,才像是听懂了,点头,掀开被子来。

秦霄华拿来外套给他穿上,方晓冬也罕见地没有拒绝,要知道他最讨厌被当做小孩儿了。

穿好衣服后,方晓冬打了个哈欠,比划道:“我有点困。”

秦霄华拉着他往外面走:“你辛苦些,等安全到了地方,一定让你睡个好觉。”

方晓冬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还在逃亡的路上。

用完早餐后,几个人马不停蹄地往楚州赶,然而到了以后,却有个坏消息。

附近两座城在近段时间都曾有少量日军行动,不仅火车站被毁,许多交通路线都难以通行。

正当他们愁眉不展想其他办法时,严卫竟已经追来。

方晓冬看到严卫,像是耗子见了猫,害怕地抓紧了秦霄华的手。

于承力和林远都站到前面,作出拔枪备战的姿态。

严卫并不惧怕地下车走过来,秦霄华以一种调侃的口吻戏说:“严局长,千里迢迢抓我们,这么拼命?”

严卫冷冷看着他:“秦霄华,你这么做,值得?”

秦霄华听出他问的什么,轻轻一笑:“总有人问我值不值,我愿意就行。”

严卫看向挨着秦霄华站的方晓冬,视线往下移了移,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秦霄华的手掌宽大,方晓冬只露出一点指头尖在外。

“你跟着他,只能漂泊无依。”

方晓冬愣了愣,严卫是在对他说。

秦霄华眼神一凛:“晓冬的幸福,不需要你来操心。”

于承力也不喜欢这话,仿佛他秦哥日后注定会失败一样:“姓严的,你要是来抓我们的,就赶紧动手,要是来说点屁话的,赶紧让开,别耽误我们赶路。”

严卫瞥他:“我要是抓你们,能只带这么两个人?”

“那你是来给我们送钱的?”于承力痞笑。

严卫默了片刻说:“沈朝秋死了,沈嘉煜不会放过你。”

严卫临走时,丢下一个箱子对秦霄华说:“你是万家军感谢过的人,我不追捕你,你以后好自为之。”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别有深意地看着方晓冬。

严卫走后,秦霄华打开看,里面是满满的日常西药。

于承力都看愣了:“他这是什么路数?”

秦霄华收好箱子说:“别想他了,先想办法找辆车离开。”

他说着话,去牵缰绳,却听到林远和于承力惊呼方晓冬的名字。

秦霄华猛转过头,看见方晓冬已经跌到林远和于承力身上被搀扶着。

第78章

方晓冬倒在林远身上虚睁着眼,日光明媚,衬得他那脸透明般薄,长睫半垂,投下一片虚弱的暗影。

秦霄华看到这一幕,脑子嗡得一下便炸了。

“晓冬!”他冲过去,把晓冬接过来,轻轻抚他的脸,“晓冬?醒醒!”

林远和于承力都着急,好端端的,人就突然直愣愣地栽了。

方晓冬昏昏沉沉,耳边有声音,宛如远在天边,隔着什么沉闷的屏障。

他慢慢睁开眼,看见秦霄华一脸担忧,揉揉眼,比划道:“我好像有点累。”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能简单地归结于自己是累了。

方晓冬的脸凉浸浸,全无温度,秦霄华把人抱上马:“去医院。”

一行人快马加鞭到了医院里。

方晓冬清醒了些,他看大家如此紧张,进医院前还安慰他们:“我就是有点没睡饱,没什么大事的。”

他们还在逃亡中,为了这么点小事耽搁,实在危险。

秦霄华听了,没忍住凶他:“什么小事?你想气死我?”

他甚少冷脸,方晓冬也不敢吱声了,乖乖地跟他进医院,还冲旁边的林远于承力做了个委屈表情。

仿佛在说:看他大惊小怪的。

于承力却也教训他:“秦哥是担心你,你就听点话。”

方晓冬再看向林远,林远也一副认同的表情。

他们三人这样齐心,叫方晓冬窘迫了起来。

坐到医生办公室里后,医生拿着听诊器在方晓冬胸口来回探听。

也就过了不到十分钟,秦霄华却觉得漫长无比,站立难安。

期间医生问了些问题,方晓冬一一回答,秦霄华代为转述。

方晓冬怕秦霄华担心,都往轻了说,只说自己在沈家那段日子有点风寒发热。

医生检查完毕后说,人只是有些精力受损,病气未除,多休息休息,补充点营养就行。

秦霄华仍旧担心:“医生,您再仔细瞧瞧,他突然就昏倒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方晓冬认为医生说得对:“你不要这样子,我真的没事,刚刚也就懵了一下,现在很好的。”

秦霄华不听他的,执意要医生再检查一遍。

医生别无他法,耐着性子又对着方晓冬仔细查验。

最后结果和第一遍一样,医生笑着说:“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非要在人身上检查出点什么毛病来?”

秦霄华的唇抿成薄线,少有的困惑时刻。

方晓冬站起来,在他们面前转了个圈,最后仰头挺胸:“看吧,我没事的!”

秦霄华放心不下,让医生准备葡萄糖给方晓冬吊着。

方晓冬一听,脸都垮了。

秦霄华等医生走后,让方晓冬放心,一有风吹草动他们来得及脱身。

于承力在城里逛了一圈,回来时买了份报纸和一些吃的。

快过年了,街上许多卖吃的,虽然受了打仗影响,但年还是得过。

方晓冬坐在病床上,吃着红糖糍粑,喝着乳茶,还探着头看旁边秦霄华手里的报纸内容。

看到标题写着青龙会长持枪行凶逃之夭夭,方晓冬咀嚼的动作一顿,想说什么,手都被占着,只好不停地吃。

林远凝眉道:“沈嘉煜当天不顾他父亲也要追我们,现在却静悄悄,有点奇怪。”

于承力说:“他爹刚死,怎么也得把后事办完。”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方晓冬出院。

他们身上剩余的钱,二手的车都未必能买,于承力想找个电报局给荆江那边发信,结果也没有,只能写封信加快送去。

荆江现在是边虹掌事,但因秦霄华脱离青龙,那边的生意其实大都再没法管控。

秦霄华自小走南闯北,对地理比较清晰,他挑了条近路,但有些崎岖不平,车无法开,马恰好弥补这点。

离开城门时,有两个穿着军装的男人靠在墙边抽烟。

秦霄华看了他们一眼后,收回视线。

他怕方晓冬冷,买了件厚斗篷裹着他。

方晓冬实在不想再坐马,他的屁股都快被颠成几瓣,秦霄华看出他坐得难受,但又不说憋着,就把人双腿合并,让他侧身坐:“坐好了,抱紧我。”

方晓冬靠在秦霄华怀里,两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嗅到他大衣外套上若有若无的凛冽气息。

他想了下,把斗篷解开。

他们刚出城门不远,马的速度还很慢,秦霄华低头问他做什么。

方晓冬抖抖斗篷,披到秦霄华身上,自己再钻进去搂着他腰,两人之间的隔阂瞬间少了许多。

秦霄华看他窝在自己怀里,嘴角还扬着满足的笑,不由一暖,一只手伸进去刮他的鼻子:“暖和吗?”

方晓冬靠在他胸口点点头,耳边是秦霄华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他只露一双眼,看外面呼啸而过的景色。

越过无人山岭,行至傍晚,遥遥望见远处一片村落时,秦霄华忽然大喝一声:“停!”

前面的于承力和林远皆勒停马回头:“怎么了?”

一只细白的手从秦霄华斗篷里掉了出来。

秦霄华揭开斗篷看,方晓冬软若无骨地倚在他胸前,双眸紧闭,唇色泛白,额头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两只胳膊已经无力拥紧他的腰,绵绵地垂落。

秦霄华骤然一冷,通体生寒,他条件反射地去探方晓冬鼻息,微弱的呼吸几乎快要断气。

“晓冬,醒醒,你怎么了?”秦霄华把人往上捞,轻拍他的脸,急得竟手足无措。

方晓冬缓慢地睁开眼,只觉手脚发沉,呼吸艰难,他看见秦霄华的眼睛泛红,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现在的状态吓到了人,想笑着表示没事,竟难以实现。

眼前虚虚晃晃,好似漂浮在云端。

“秦哥,怎么回事?方晓冬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于承力骑着马,马儿焦躁地在原地转圈。

林远道:“他这状态实在诡异,医生如果都检查不出来,情况可能非常严重。”

秦霄华攥紧缰绳,咬紧牙关往前:“去前面那片山村看看有没有大夫。”

他们快马加鞭,十分钟赶到之后,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到处都是被劫掠过的荒凉。

“定是什么流寇作乱,导致这里的人逃走。”林远逛了一圈都没发现半个活物回来汇报。

不得已下,秦霄华只好带人返回楚州。

一个时辰后,夜幕落下,他们也终于回到城内,直奔医院,叫来那个给方晓冬检查过的医生。

“你不是说他只是病气未消吗?他现在已经昏迷不醒!”秦霄华质问他。

医生也是大吃一惊,解开方晓冬上衣,重新检查。

“病人心跳不稳,孱弱无力,但又没有明显外伤,大概率是内伤所致,至于什么原因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医生让护士把方晓冬推去仪器室,检查后对着影像观察半天,都没发现哪里有问题。

他把这话告诉秦霄华,于承力先急起来了:“什么都检查不出,你们这医院是摆设吗?人都快死了!”

秦霄华抿唇不语,带方晓冬走了。

他去医馆时,怀里的方晓冬醒了,懵懵懂懂的,看了一圈周遭环境,疑惑地比划:“我们怎么又回来了?”

他身子还很虚弱,一句话比划上大半天,秦霄华眼睛冒酸,握住他的手说:“晓冬,你病了。”

方晓冬愣愣地看他。

到了医馆,大夫也摸不出方晓冬什么病,猜道:“可能是什么奇毒吧。”

秦霄华登时就呆了。

“大夫,能治吗?”

大夫摇头道:“我连毒都诊不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毒,如何能治呢?”

秦霄华坐在凳子上,呼吸发沉,不知在想什么。

“秦哥……”于承力小心开口,“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总有地方可以治。”

谁给他下的毒呢?又是在何时呢?沈嘉煜吗?

几个人一同想到了这点。

林远提议道:“黄月眉小姐有妙手回春之名,我们去玄武。”

于承力愁说:“现在玄武派人到处救死扶伤,黄小姐不一定在商会,可能是在哪个战线上支援。”

“玄武总有人能联系上她。”

大夫听后,道:“你们需抓紧时间,我看病人撑不了多久,他脉象实在软绵,经不起长途跋涉。”

于承力不大爱听这种话,却也没法,更是急得想砸东西。

大夫开了些提神护心的方子抓药,让他们每日给病人早晚各服用一次。

离开后,秦霄华找了间小客栈住下,在房间里写信给玄武那边询问黄月眉下落。

晚上,林远在客栈后院熬着药,方晓冬在屋里躺着,他时睡时醒,秦霄华时时刻刻守着他,离开时间也不超过五分钟。

把药喂下后,没过一会儿,方晓冬醒了。

屋子里只有秦霄华,他站在窗边,隔着玻璃框望外面夜色,他高大的身影投落在木板地上,孤独冷寂。

这是一间二楼客房,木桌木凳,小电灯幽幽发亮,所有东西都仿佛蒙尘不清。

方晓冬环视完屋子,坐了起来,秦霄华听见后过来坐到他身边:“饿了吗?我去给你叫点吃的?”

方晓冬虚弱地问他:“我病得很重吗?”

秦霄华在他后背垫了枕头让他靠着,摸着他的眼下肌肤说:“有点重,暂时没法走。”

方晓冬的心仿佛被石碾压过,呼吸□□,眼里透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迷惘:“我会连累你跑不掉的。”

秦霄华却笑得轻松,凑过去蹭他的鼻尖:“怕什么?我会让你平安。”

方晓冬潸然泪下,抽噎起来,眼前的俊脸变得模糊。

秦霄华擦拭他脸上的泪:“别难过。”

他不说还好,一说方晓冬止不住了,双手捂住脸哭得激烈,仿佛要把所有的无奈都通过眼泪宣泄出来。

秦霄华拿开他的手,方晓冬就抬眸看他。

“不会有事的,我已经写信给黄小姐让她来看你了,你还记得她吗?她可是华佗在世呢。”秦霄华亲了亲方晓冬抿紧的唇。

他哄了好一阵,方晓冬终于不哭了,躺在床上用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秦霄华喂他吃了些粥,给他擦了擦脸,让他睡觉。

方晓冬不想睡,却听话地闭眼。

秦霄华准备也睡下的时候,外面响起敲门声,他以为是林远,打开门一看,却是个在城门口见过的一个军官。

那军官笑得流里流气,无半点正经气质,塞给秦霄华一封信说:“这是沈会长给你的信。”

信直接送到这里,摆明已经知道他们踪迹,并且根本不急于抓他们。

屋里装睡的方晓冬听见后心脏猛颤,抓紧了被子。

秦霄华眸光冷冽:“他在哪儿。”

这男人说:“城外二十里处的桃花庄。”说完,走了。

秦霄华拆开信看,看完之后,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心里顷刻被揉成一团。

方晓冬眯开眼偷看,瞧见秦霄华整个人都绷紧着,手背上的青筋突兀,他眼里的凶光像是要吃人的猛兽才有的。

秦霄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去,方晓冬正睁着大眼睛看他。

第79章

方晓冬的眼里闪着恐慌,坐起来问:“他说了什么?”

直觉告诉他,那不是好内容。

秦霄华没有让他看,把信用打火机烧了。

回到床上,他拥紧方晓冬,按住那双要比手语的手,在方晓冬微凉的唇上轻轻一碰:“睡觉。”

方晓冬心事重重,哪里能睡得着,奈何毒性凶猛,总是侵蚀他的意志,不一会儿,眼睛就睁不开了。

秦霄华趁他睡着,起床去了隔壁叫出于承力。

于承力外套都没穿,急急出来:“秦哥,怎么了?是不是方晓冬又犯病了?”

秦哥瞥他一眼:“不是。”顿后,又道:“辛苦你一趟,去城外的桃花庄探探情况。”

于承力疑惑地看他。

“沈嘉煜追来了。”秦霄华说道。

于承力出发后,秦霄华坐在屋子里等,他把身上的红豆玉佩拿出来缠在手指上拨弄,一颗颗红豆,被他摸得光润温热。

他怕惊醒方晓冬,听见走廊上有踮着的脚步声就起来出去。

回来的于承力气息不稳道:“情况不妙,那边全是带枪的精兵,少说也有五百左右人马。”

现在能为沈嘉煜所用的,只有西支军。

秦霄华想到什么,沉沉地冷笑:“我们被当刀使了。”

承南军赵林华独断专横,颐指气使,心高气傲的沈嘉煜和他合作,自是不肯屈居人下。

却又忌惮赵林华手中兵势,于是借刀杀人,除掉赵林华。

在这之前,沈嘉煜暗中走动游说,让部分将领归于西支军,最终为他所用。

西支军的首领王雄不过一个山野土匪,目光短浅,骄奢淫逸,沈嘉煜只需给钱就能够收买他心。

比起赵林华,王雄确实更好管控。

难怪之前他们和里希合作那么顺利,不过是沈嘉煜将计就计,达成自己目的。

五百人马,这是有备而来。

秦霄华让于承力先回去休息。

他回到屋里,为了不影响方晓冬休息,里面只点了蜡烛照明,方晓冬的脸就藏在明明暗暗的夜色里,安详平静。

秦霄华脱了外套躺进被子里,把人一圈,小声叫唤方晓冬的名字。

没有得到什么回应,秦霄华心里酸酸胀胀地睡去。

等了两日,玄武第三天才来信。

战事多变,黄月眉随军行到了南方地界,具体在哪一处,却不知道。

秦霄华肉眼可见的烦躁,他像一头困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思索道:“云岭一个月前有人起义,引发过战事后,和政府军对接过。那里是战场,黄月眉很大概率在云岭一带,林远,你去找人,不论如何,请她来救命。小心些,沈嘉煜的人一直暗中盯着我们。”

林远知道此事刻不容缓,当即收拾行李伪装一番找机会离开楚州。

秦霄华坐下,握紧手中红豆,圆硬的质感硌进他的手心:“承力,你去封城,找霍家人。”

秦霄华把身边两个人全部派走后,回到自己房间,见方晓冬并没有在床上躺着,而是坐在桌边。

“怎么起来了?”秦霄华含着一丝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两只胳膊一环,面对面地看他,“身子舒服些了吗?要不要出去逛逛,今天天气不错,不怎么冷。”

他挨着他说话,方晓冬清晰见到秦霄华下巴上快要冒出的一层胡茬子,闻见他轻轻的鼻息。

他的头发也不再如往常梳起来露出额头,眼角泛着憔悴。

但在方晓冬眼里,秦霄华仍旧是那个英姿勃勃的模样。

方晓冬点点头。

秦霄华带他出门去。

方晓冬知道自己身中奇毒,或许命不久矣,沈嘉煜已经找到了他们,却迟迟不出手。

他隐约猜透了什么。

他身上的毒和沈嘉煜有关,而解药,就在沈嘉煜手里。

沈嘉煜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知道这件事后,方晓冬满心满脑充斥着绝望。

他自问近二十年来,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就要落个这样下场呢?还连累着秦霄华和他一起被困在这里。

方晓冬懒散地靠在秦霄华怀里,他们同坐一匹马,两旁商道的铺子已经挂起红灯笼,路灯上也挂着两串小灯笼装饰,喜气洋洋的。

今天似乎已经腊月二十八了。

“想吃什么吗?”秦霄华在他耳边问。

方晓冬看了一圈,指着一家糕点铺子。

他们进去逛了逛,买了两包栗子糕。

行到一处河岸,秦霄华把马拴在树上,拉着方晓冬坐到岸边。

河水清澈见底,河面粼粼发光,方晓冬拿手捞了一下,冻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秦霄华忙拿袖子擦他的手,笑骂他:“淘气。”

方晓冬吃着栗子糕,吃完一小块,跟秦霄华比划:“我生日快到了。”

秦霄华讶然,往方晓冬嘴里塞一颗霜花生:“什么时候?”

方晓冬吃着花生比划:“大年初一。”

“我爹说,我是冬天出生的,但他记不清哪天了,就给我定了个初一,说新年新生活。”

秦霄华听得发笑:“你这爹真不靠谱。”说着,用拇指擦擦方晓冬唇边的糕点屑,心里一阵酸意:“我会记住的。”

方晓冬不喜欢有人说他爹的不是,这人是秦霄华也不行,打开他手,不理他了,闷头吃花生。

起来离开时,方晓冬忽然比道:“如果有机会,你也离开吧。”

林远和于承力能悄无声息地走,秦霄华也可以的。

秦霄华默然盯着方晓冬,把他微凉的手拉起:“走吧。”

坐上马后,秦霄华在方晓冬耳边说:“以后别说这种话,我不爱听。”

等了两日,林远和于承力均无消息。

方晓冬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秦霄华带他去看大夫,大夫说那些药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晚上,秦霄华把方晓冬叫起来,说吃年夜饭。

方晓冬强撑着意识,他起不来身,秦霄华抱着他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喂他饺子。

白菜素馅儿的。

秦霄华说:“我去晚了,没买上肉。”

方晓冬听后,笑了一下,想说没关系,他就爱吃素。

但他抬不起来手。

喝面汤的时候,方晓冬才反应过来,颤巍巍比划:“这是你亲手包的?”

秦霄华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才看出来?好吃吗?”

方晓冬惊喜地笑笑:“我还想吃。”

客栈里冷冷清清,大家都在自己家里过年,不过隔壁倒也住着一对夫妻。

偶尔能听到他们几句交谈,叹息着说不知何时才能顺利回到家乡,哪里都没有车可坐。

女人说着,掉着泪,哽咽着说想小乖。

大概是她养在家里的孩子。

秦霄华半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在方晓冬脸上流连。

方晓冬睁着眼,直直盯着秦霄华。

秦霄华笑着问:“我好看吗?”

方晓冬眨了眨眼,乌黑透亮的眼瞳染上一些笑意。

好看的。

秦霄华哄他:“睡吧。”

方晓冬睡了,握住秦霄华的手放在心口。

等天亮后,秦霄华把方晓冬抱起来收拾一番,给他穿上素雅洁白的长衫,打扮得干干净净。

方晓冬坐在凳子上,问他怎么了?

秦霄华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说:“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是一盒巧克力糖,方晓冬嗜甜,他最爱吃了。

秦霄华给他拆开一颗送进他嘴里。

方晓冬嚼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

楼下是热闹非凡的走街串巷声,夹杂着咻咻啪啪的小炮声。

大年初一,不是个好天气,细雪时有时无。

方晓冬被秦霄华扶着走到窗边,他往楼底下张望,一只黑猫被小孩儿的小炮吓得在房檐乱蹿。

“我也想玩那个。”方晓冬指着一个小孩儿手里的窜天猴,对秦霄华眨眼睛。

秦霄华带他去街上买窜天猴,找了个空地放。

“这东西晚上放好看。”秦霄华把火柴收起来,拉着意犹未尽的方晓冬离开。

外面天冷,方晓冬唇色都泛青,秦霄华担心他,不想让他在外久留。

方晓冬过年最喜欢放炮了,方禾根本不给他买,说闹腾人,不许他玩。

家家户户都噼里啪啦鞭炮连天,就他家的小院子黑灯瞎火戚戚冷冷。

他那会儿贪玩,去捡街上剩的炮屑,不知捡着什么了,他塞到瓶里点燃后,在院子里炸得四分五裂,把正出来的方禾吓地那只瘸腿都蹦起来了。

方晓冬想到这里直笑。

秦霄华见他笑得那么开心,问他想到了什么。

方晓冬摇摇头,不告诉他。

回到客栈,秦霄华把人捂进被子里,把小暖壶塞到他手里:“歇一会儿,下午我们去逛庙会。”

逛庙会是随口说的,不过是给方晓冬一个醒来的念想。

方晓冬不知秦霄华心思,弯起眼睛答应。

庙会没有逛成,方晓冬没有醒。

秦霄华接连叫了好几声,吓得脸色苍白,喉咙里溢出几声哽咽,正要给他穿上外套去找沈嘉煜,方晓冬忽然睁开眼,握住了秦霄华的手指。

看着方晓冬虚弱的脸,秦霄华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还有无数的时间可以等,但晓冬的命耗不起。

秦霄华红着眼眶说:“我送你走。”

方晓冬嘴角的笑顿时僵住,握住秦霄华的那几根手指颤抖着,水雾毫无预兆地蒙住他的视野。

“不。”他摇着头,撑着床努力坐起来,“你送我去哪?我不要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方晓冬强忍着泪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轻颤,他安慰着秦霄华:“我们再等等,他们马上就回来了,再等等……”

秦霄华抬手擦去方晓冬眼里盛不住的泪,他擦掉一滴,又有源源不断的泪水在他脸上划出水痕,那温热的液体灼伤了他的手指。

“晓冬,我等不起了。”

我怕你有闪失,我不能赌这一天两天的时间了。

方晓冬不听,捂住耳朵,脸上哭成一团。

秦霄华已经起来拿衣服给他穿上,方晓冬一把推开,他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跪坐起来,凶悍地瞪着秦霄华,他紧握住拳头,展示着自己迟来的叛逆和倔强,像是告诉秦霄华,他不会听话的,他才不是什么好拿捏好掌控的好孩子,他很嚣张,谁都不能折弯他的骨脊。

秦霄华去拉方晓冬攥到发抖的拳头,声音嘶哑:“晓冬,你必须走。”

方晓冬无法维持自己的坚强,一把抱住秦霄华,趴在他肩上痛哭。

他不能走,沈嘉煜重兵包围,秦霄华又不肯单独离去,到时身陷险地,难以保命。至少,要等到于承力回来。

他的病可以不治,秦霄华不能逃不走。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大风,吹开半扇窗,露出外面纷飞大雪。

秦霄华站在床边,紧紧环住方晓冬哭到一颤一颤的身子:“你安然无事,我才能放心。”

方晓冬在他肩上摇头,紧紧勒着他的脖子,热气从血液里往喉咙涌,熏疼眼睛,他张唇,浊气扑散,哑声道:“秦霄华……秦霄华……秦……”

他搂住的人身躯刹那僵硬,背上的那双大手慢慢攥紧他的肩,一声哭腔堵在秦霄华嗓子里。

方晓冬敞开了喉咙大哭,叫唤他的名字,他的气竭声嘶,在他人眼里不过是瓮声细语,没有多大声,伴随着气息而发。

秦霄华肝肠寸断,轻轻揉捏方晓冬的后颈:“不要说了,晓冬。”

忽然之间,方晓冬像被什么呛到,哭声瞬止,憋得满脸涨红。

“晓冬……”秦霄华察觉不对,迅速扣住方晓冬脖颈,嘴对嘴往里顺气,等人渐渐恢复后,拿斗篷裹住,抱起往外跑。

秦霄华策马到了桃花庄,见到有卫兵把守的一座高楼别墅,就知道沈嘉煜在其中。

到了蜿蜒长长的台阶下,秦霄华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

方晓冬已经昏迷了,脸色比空中的雪还白。

秦霄华快步走上台阶,寒声道:“告诉沈嘉煜,秦霄华来了。”

第80章

沈嘉煜出来得很快,毕竟他知道,时间流逝一秒,方晓冬就离见阎王近一步。

秦霄华已经进到庭院内,他是沈嘉煜交代过的重要敌人,因此他身旁围着六个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杆轻机枪,黑漆漆的枪口对着地面,仿佛只要秦霄华有任何可疑动作,他们便立即端起来瞄准他给他致命一击。

秦霄华无动于衷地站着,紧紧托抱着方晓冬,等沈嘉煜从□□带着两人走出来时,他才掀起眼皮,冷冷注视。

沈嘉煜的目光落在方晓冬身上,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灰色的长绒毛圈着他瓷白的脸,面无血色。

这一刻,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震得他胸腔疼,双眸凛动:“我还当你要他死。”

秦霄华没有说什么,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力气再和沈嘉煜争辩什么,几片雪飘在他的睫毛上,被眼里热气融化后,湿淋淋地挂在上面。

沈嘉煜走了两步:“把他放下。”

秦霄华说:“地上冷,你接着他。”

沈嘉煜没有动,他不能不怀疑秦霄华会有什么阴谋等着他。

两相僵持下,秦霄华忽然轻蔑一笑:“我一个人来的,还能怎么了你?”

他说完,蹲下来把方晓冬轻轻放在地上,用手拂开他脸颊上落的几滴晶雪。

他的晓冬真漂亮。

他这样想着,指腹轻轻描过方晓冬毛茸茸的眉,眼中万千柔情。

方晓冬在年少懵懂的年纪遇上他,他想好好呵护,给他一个温暖的家。

他从泥潭深沼中一步步爬出,机关算尽,踩着无数人尸骨,终于站上了云端,俯视众生,于百态之中,看见了一个端着破碗讨生活的方晓冬。

他靠近着,拥有了他,却护不住他。

秦霄华摩挲着方晓冬的脸,心想,这双眼里的光,他日后大概不会再拥有了。

他沉着气,万般不舍地移开手,起身时,腰间却被什么扯着。

低头一看,是方晓冬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不知什么时候抓着的,可能一路都没敢放开,生怕他丢下他。

秦霄华眼眶倏然一热,握住那只温凉的手,他拿不开,轻轻掰方晓冬的手指。

这时,耳边传来脚步声,一道寒光在他眼前极快闪过,腰腹处的衣料被刺啦扎破,划出一道口子后,红色的血瞬间浸湿他的黑色衬衫。

秦霄华抬头,双目泛红地直直盯着沈嘉煜,压抑着不稳呼吸。

两个卫兵见状,上前把枪口抵在秦霄华脑袋上,沈嘉煜抱起地上的人转身离开:“把他关进牢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他。”

秦霄华捂着腹处伤口站起来大声道:“他喉咙有伤,你小心些让他吃东西!”

沈嘉煜脚下生风,疾步回到屋里去,里面有个老先生已经在候着。

“给他看看。”沈嘉煜把方晓冬放到软榻上,退到一旁说。

老先生是他带来的金大夫,防止方晓冬身体有其他变故。

金大夫诊脉后,称方晓冬心脉若丝,精气虚无,解药需分三次服用,以免方晓冬身体遭不住汹汹药效。

沈嘉煜闻言后,取出温水和解药,在碗里冲泡粉末端来准备给方晓冬喝时,说:“他喉咙似乎有伤,你再看看。”

金大夫举着小灯看后,皱眉道:“太深了,看不太清,似乎是撕裂伤。”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药丸送入方晓冬嘴里说:“服下后可以缓解疼痛,伤口需要自己慢慢愈合。”

方晓冬已经不省人事,全身软趴趴,沈嘉煜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端着碗往他捏开的唇间灌。

服下解药后,沈嘉煜这些天一直绷着的心弦才略微放松。

他抚摸着方晓冬渐渐回暖的脸说:“你可算回来了。”

借着灯光,沈嘉煜仔细端详着方晓冬,看他一脸病色,嘲笑道:“你要是乖乖留在沈家,还能吃这么多苦头?”

“他有什么好的,你要跟他亡命天涯。”

“你真是固执,愚蠢。”

“你气死我了!”

他对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自言自语着,越说越生气,盯着这张温顺的脸,看了大半天,忽然把人搂进怀里:“回来就好,等你醒了,就带你回去。”

外面鹅毛大雪,一片茫茫。

沈嘉煜守了大半夜,等方晓冬心跳声比之前活泼后,他才阖眼。

天亮后,方晓冬虽然没醒,但气息强了不少,金大夫又摸了摸脉,让沈嘉煜放心,服下第二次药,再休息一天,就可以带人回去照顾了。

沈嘉煜在这里并不能安心,秦霄华是一个人来的,他的两个心腹均不见身影,很难说是不是已经离开楚州搬救兵。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决定明天一早就带人回琼海。至于秦霄华,先用来稳着方晓冬,临走之前再留人悄悄杀掉。

晚上,方晓冬终于醒了,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顶。

方晓冬坐起来,脑子“嗡”的一声躁鸣,他扶着额头缓解后,看见房间里空无一人。

方晓冬掀开被子下床,浑身酸软无力,但依旧走到了门口,看见两个卫兵守在台阶下。

卫兵见他出来,说:“有什么事吗?”

方晓冬恍惚着,明白秦霄华把他带到了哪里。

他回过屋里,找来纸笔写道:“秦霄华在哪里,我要见他。”

卫兵皱眉:“没有沈会长的命令,谁也不能见他。”

听到这话,方晓冬放下心。

秦霄华没有死。

他写道:“带我去见他,沈会长不会责怪你们,我保证。”

卫兵见过沈嘉煜紧张方晓冬的时候,他们守在这里这么多天,也全是为了眼前这个病殃殃的哑巴,掂量后,带方晓冬去了牢里。

那里原先是楚州为关押犯人建立的天牢,前朝覆灭后,天牢一直废弃着。

方晓冬跟着卫兵出了别墅,坐上马往远处的天牢去。

地方不远,不到五分钟就到了,他独自坐的马,下来时摔在了地上,好在有厚厚的雪垫着,不算太疼,比这疼的滋味他吃得可太多了。

“你小心些。”卫兵过来扶他。

进了天牢,一股酸腐的霉味扑面而来,熏得方晓冬险些呕出来。

卫兵看他脸色皱得难看,笑着解释道:“这里废弃已久,不见天日,味道是难闻了些。”

方晓冬强忍住不适,提起力气往里面快走,走过一条走廊,转过弯,两个卫兵坐在一张桌边喝着热水。

这里味道稍轻些,右上角有个天窗开着,散去不少霉味。

“来见姓秦的。”跟着方晓冬来的卫兵对那两个喝水的说道。

方晓冬往里走,又转过一道弯,路过两间空荡荡的牢房后,终于见到了秦霄华。

天牢潮湿阴暗,温度极寒,秦霄华身穿单薄,被两条寒钢铁锁链拴在地上,他曲着一条腿坐着,手腕上压着两条沉甸甸的钢圈,见有人来了,他抬起头,阴影里的那张脸微微愣住。

方晓冬眼神痴痴地看他,走上前:“你还是要把我给别人。”

秦霄华喉结滚动,露出个苦笑:“不是山穷水尽,我不会放手的。晓冬,他给你吃解药了吗?”

方晓冬转过头看卫兵,写道:“请把门打开,我要进去。”

卫兵为难道:“这个不是我不答应,是钥匙根本不在我们身上,沈会长亲手攥着的。”

方晓冬听后,缓缓滑坐在地上,抓着栏杆,眼睛一片通红。

秦霄华故作轻松道:“没事的,晓冬,我还能看见你,就很满足了。”

方晓冬心里胀得难受,仿佛有滔天巨浪在他体内翻江倒海,却没有一个发泄口那样拥堵。

他垂着脸,把手伸进栏杆:“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秦霄华看了,脸色瞬变:“晓冬,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你才多大?你还有大好的时光去享受,别为了我寻死觅活。”

方晓冬比他还生气:“我不管,我只要你,没了你,我也不活了!什么大好时光,什么享受,全都比不上你。”

他缓了口气,一脸委屈:“我爹抛下我,你也要这样……”他什么也没有了。

秦霄华看完后,笑得比哭还难看:“晓冬,别置气,跟沈嘉煜走吧,好好过着。”

方晓冬哭着摇头。

他胸口呕着一口气,上不来,咽不下,要将人活活憋死,他憋得浑身打颤,眼里的泪水淌过嘴角,打湿他胸前的衣衫。

秦霄华看得难受,扯动链子想往前靠近,却挪动不了半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晓冬哭得不成样子,心疼到无以复加。

这么一挪动,腹处的伤口再度撕裂,他忍得双眸赤红,牙关紧磕:“晓冬,和你的这一年光景,抵我过往三十年。”

“我这辈子,足够了。”

他捂着腰腹跪在地上,一滴泪从他眼中坠落。

这辈子他尝尽冷眼,尔虞我诈,尽揽权势后,纸醉金迷,高高在上,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奢靡生活。

然而年到二十九,他甘愿散尽家财,舍弃荣华富贵,隐姓埋名,不问世事,带方晓冬去过柴米油盐的日子,看着麦浪阵阵,嗅着葵籽清甜,做些小本生意。

本该余生如饴的。

偏命运要玩弄他。

“晓冬,回去吧,这里太冷。”秦霄华看着他,说让他回去,眼里却诸多不舍,要再多看人几眼。

最后,他狠心闭眼,一片黑暗。

他没有看见方晓冬对他比划道:“我去求他放了你。”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离去后,秦霄华紧闭的眼里滑出两行热泪,他捂住脸,颓废地跪在地上,乞求老天再给他一次机会。

不信天,不信命,这次他栽了,要靠老天爷心软一点。

方晓冬跑出去,路上是反光的白雪,脚一滑,跌在地上,没等卫兵扶他,他已经爬起来往前跑。

他头昏脑涨,双腿灌铅般重,眼前已经模糊到看不清路,不知是什么支撑着他必须要见到沈嘉煜。

沈嘉煜得知方晓冬来天牢已经骑马赶了过来,看到前方奔跑过来的方晓冬,他勒停马,嘴里冷得像吃了一口冰,舌尖舔到哪里都冰冰凉。

方晓冬看见沈嘉煜后,停到他面前,呼哧呼哧喘着气,像是终于得偿所愿,身子卸了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方晓冬!”

沈嘉煜心一紧,迅速下马,要过去时,却见方晓冬伏下身子,朝他磕了个头,再抬起身,额发上沾着些雪粒,泪眼盈盈:“求求你,给秦霄华,一条活路,你要什么,我通通给你。”

他比划完,重新将身子伏下去,瑟瑟缩缩,一身白衫,和地上的雪融为一体,仿佛只要他的头低到尘埃里去,就能够得到沈嘉煜的慈悲心肠。

沈嘉煜过去揪起他,怒火大盛,盯他半天,恶毒的话将要脱口而出,方晓冬却倒在他身上,昏去。

沈嘉煜连忙抱起他上马吩咐其他人:“回去!”

回到别墅里,沈嘉煜给方晓冬服下第二次解药,坐在床边一直看他。

入夜后,外面有卫兵急急敲门:“沈会长!大事不好,三里之外有大军来袭!”

闻言,沈嘉煜从床上坐起,下床打开门:“你说什么。”

“具体不清楚,有敌人混入我方,出卖信息,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卫兵急道,“对方人数是我们数倍之多!没法打!”

沈嘉煜顾不得思考,回屋把方晓冬抱出来,为了方便带人,他选择开车离去。

外面乌泱泱的大军是于承力请来的万家军,霍瑞为答谢当初赠钱一事,派了一队精英军给于承力。

这队精英军手里端的都是精良新武器,一听是来帮助捐资人,更是摩拳擦掌,亢奋激动,再加上对西支军的憎恨,各个都是冒着寒冬也要来剿灭这群贼匪。

沈嘉煜开车往琼海方向开,留了一些人抵抗,左甩右躲,他的人马已损失大半,后面的枪声依然接连不断,震彻天空。

方晓冬在副驾靠着,路遇颠簸时他醒过。

沈嘉煜时刻注意着方晓冬情况,见他迷茫眨眼,冷笑连连:“我真是小看你们了。”

方晓冬看他们一路疾驰,沈嘉煜又是半夜开车,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但他没力气说什么,只是恹恹地靠在那里,嘴角翘着。

一定是于承力带人来了,秦霄华不会死了。

方晓冬心情畅快,连这外面的寂冷夜色在他眼里都美丽了起来。

沈嘉煜见了,说:“他有没有事不知道,但方晓冬,你在我手里,你有没有命活呢?”

方晓冬闭上眼,不去理会他。

无所谓。

沈嘉煜握紧方向盘,沉默半晌后:“好,好。”

方晓冬依旧听不明白他在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