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观战的魔礼红见了哪吒的乾坤圈,当即震怒:“此物昨日已被混元珍珠伞所收,如何今日又会出现在你手中?定是你夜里来偷,还毁了我的伞!”
说罢,他也冲到阵前,招招直袭哪吒命门。
雷震子见势不妙,后背振起风雷双翅,冲下城楼去帮哪吒。魔礼海一看西岐又有帮手,也抱起琵琶加入了战局。
五人混战在一处,直杀得天昏地暗,云迷雾罩。
妲己望着倒在城门口,几近昏厥的黄天化,轻声道:“真君不去救自己的徒弟吗?”
清虚道德真君有些惊讶地看过来:“你在跟我说话?”
妲己转过头,直直地与他对视:“是啊。黄道长身受重伤,哪吒道长与雷震子道长无暇他顾,其他普通士兵又不敢接近战场,真君不去救,还有谁能救呢?难道就放任黄道长这样躺着吗?”
“唔,你倒是真的胆大热心,难怪干得出为杨戬割血疗伤、夜闯敌营的事来。”清虚道德真君笑了一声,道,“但你有所不知,天化这孩子,看上去虽伤得重,但他只是因为没有遇到过这么强大的敌人,所以心生怯意罢了。我若是现在去救,他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会什么叫全力以赴。”
妲己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这老头是个不着调的,所以特意在他面前强化了一下自己正义耿直的人设,没想到听他这两句发言,好像还怪有道理的。
不不不,什么东西,她可不是真的来拜师的。
“可他现在根本起不来啊!就算能起来,以他现在的状态,去了不也是送死吗?”妲己说。
清虚道德真君想了想,道:“你说得也对,我不能急于求成,让一个刚下山的孩子独自面对这些。”他摸了摸衣袖,掏出一只锦囊,递给妲己,“这里面有我的法宝,天化心仪已久,我却未给他用过。你去把这个交给他,他说不定就有胆气起来了。”
妲己以为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问:“我?”
“没错,你。”清虚道德真君笃定道,“你虽是凡人,但也颇有点本事,让你去转交个法宝,又不是让你去打魔家四将,你不会做不到吧?”
妲己:“……可、可我答应了杨道长,不再乱跑的。”
“那又如何?”清虚道德真君又变得笑眯眯的,“他不在这里,姜师弟也回去装死了,谁能管你?”
妲己:“……”
“从你的眼神里,我能看出你并不害怕这一切,是杨戬错了,好苗子就是要放养,不能温养,让你历练,才是正道。”清虚道德真君说,“去证明给我看看你的能力,你若是顺利办到了,我便收你为徒,绝无虚言。”
妲己眼神闪了闪。
“怎么,不愿意拜我为师?对我有意见?”
“不敢不敢。”妲己连忙道,“真君是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的。”清虚道德真君说,“放心去吧,有我看着,总不会让你们真的去送死。”
妲己眼珠转了一圈,最终握紧了锦囊,点头道:“好!”
她撑着墙头的石砖,从墙头拧身而下。
清虚道德真君捻着胡子,点了点头——数丈高墙,她竟不借助任何工具,就这样笔直地俯冲下去。然而细看她的脚步,细碎、轻盈却稳重,始终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没有分毫失控,确实是武艺高超。
她冲到地面,扑到奄奄一息的黄天化跟前,道:“你师父让我把这个给你。”
打开锦囊,里面赫然是一根长约七寸五分、华光夺目的钉子。
黄天化原本迷蒙的眼神突然就亮了起来,他猛地抓住钉子,喃喃:“攒心钉……师父给了我攒心钉……”
妲己不知道这攒心钉是个什么法宝,但应该很厉害,瞧把这小子激动的,简直像回光返照。
她把黄天化慢慢扶了起来,忽然听见身后哪吒一声大叫:“小心!”
她转过头,原来是原本和哪吒雷震子战在一处的魔礼青,看到了他们这里的异动,便临时改换目标,决定先拿下他们这两个容易的人头。
青云剑的剑气扑面而来,黑风如刃,差点割破了她的脸颊。
她险险避开,却见一道细长的华光从面前嗖地闪过,只听魔礼青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黄天化重重地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原本苍白的脸色因激动而发红:“成功了……我竟然成功了……”
“兄长!”魔礼红和魔礼海扭过头,顿时放声悲号,直冲二人而来。
好在哪吒和雷震子及时拦路,给了黄天化休整的时机,他抬起手,将钉在魔礼青胸口的钉子召回掌中,牢牢握紧。
他盯着魔礼红和魔礼海的身影,等待着出手的机会。
只能一击即中,不能伤着同门。
营帐内的魔礼寿忙于给花狐貂梳毛消食,听见外面的吼声,不由疑惑:“出什么事了?”
士兵跌跌撞撞地来报:“青将军阵亡了!”
“什么!”魔礼寿大惊失色,抓起花狐貂往肩膀上一放,奔出营去。
见到魔礼青尸体的那一刻,他难以置信,心中生出滔天怒火,指着黄天化叫道:“花狐貂!给我撕碎他们!”
然而肩头的花狐貂却没有动,只死死地盯着黄天化身旁的妲己。
“花狐貂!”魔礼寿大吼,“你聋了吗!”
花狐貂终于动了。
只是不是冲着黄天化,而是冲着魔礼寿。
它张开利齿,用力一咬,几乎将魔礼寿的脖子一撕两半。
妲己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猛?到底你是兽还是我是兽?我以为你们修道之人,杀人也要保持风范,怎会如此血腥啊!难道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修道之人有什么误解?
魔礼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气绝之前,眼中还满是惊愕。
“那花狐貂不对!是假的!”魔礼红余光瞥见,陡然反应过来,面色愈发狰狞,“还我兄弟命来!”
就在魔礼红放弃哪吒和雷震子,转战花狐貂之时,黄天化瞄准时机,再度飞掷一钉。
血色透过前胸,魔礼红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不再动弹。
场中只剩魔礼海一人,他肝胆俱裂,一个不察,被哪吒挑破了怀中琵琶弦。雷震子一棍打在他脑壳上,打得他血浆迸出,再无声息。
天空中盘桓不去的乌云渐渐散了,风止烟停,只余下四散溃逃的殷商士兵。
“死而复生”的姜子牙再次出现在城楼,一声令下:“全部拿下!”
城门轰然洞开,训练有素的西岐军士绕过阵前妲己等人,追击敌军而去。
妲己看着面前的花狐貂变回杨戬,下意识地松开黄天化:“真君,我……”
杨戬满面风尘,唇边还沾染了几丝鲜血,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雷震子一把扶住黄天化,问道:“你怎么样?”
黄天化笑着摇头,边咳边道:“我……我没事……就是有点走不动路,还请师兄带我上去。”
“好说,好说。”雷震子拉起黄天化,张开双翅,带他飞上了城楼。
哪吒把地上的魔家四将每个人都踢了一脚,踢到断了脖子的魔礼寿时,表情扭曲了一瞬,最终收回脚,看向杨戬:“……师兄,你好猛啊。”
杨戬:“第一次用兽身杀人,失了分寸。”
哪吒扶额:“师兄要不你先漱漱口吧,一说话就跟刚吃完人似的,怪吓人的。”
杨戬抬手,抹了下嘴角,看着指腹上的鲜血,皱起眉头。
身上清光振荡,所有污秽一除而空。
“好了,总算可以休息了,咱们也上去吧。”哪吒叉着腰,松了口气。
杨戬点点头,然后径直飞了上去。
哪吒:“哎?”
他看了看身旁的妲己,又看了看已经登上城楼的杨戬,道:“什么意思?师兄他不带你啊?”
妲己挠了挠脸:“可能……他生我的气了吧,因为我又不听他的话,跑出来了。”
“一码归一码嘛,要不是你给黄师兄送来了法宝,说不定我们没这么快收场呢。”哪吒说,“走吧,我带你上去。”
他踩着风火轮,带妲己一起回到了城楼。
清虚道德真君和姜子牙正交谈着什么,看见妲己回来了,不由笑道:“小九姑娘,感觉如何?”
妲己:“还好。”
她偷偷看了一眼杨戬,他正侧对着他们,负手立在墙栏边,望着远处仍在追击的将士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天化已被带下去疗伤,临走前让我替他向你道谢。”
“不必不必,都是真君给的法宝的功劳,还有黄道长自己争气。”
“热心善良,胆大心细,临危不惧,又身怀难得天赋,这样的苗子,错过可就太可惜啦。”清虚道德真君面露赞赏,“你既已顺利归来,那我也当收你为徒。我已问过天化的意思,他全无意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徒弟了,今日之后,便随我去青峰山紫阳洞修行吧。”
杨戬蓦地转过头来,手背上隐隐泛起青筋。
妲己避开他的目光。
姜子牙:“还不快拜谢师尊?”
妲己咬了下嘴唇,撩起衣摆,正要跪下,却听杨戬冷淡出声:“什么时候的事?她同意了吗?”
清虚道德真君笑眯眯的:“她就是听到我承诺收她为徒,才下去帮天化的。”
第27章 不会是在等杨戬吧?
哪吒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妲己,再看了看清虚道德真君,感觉气氛有些微妙,轻咳一声,道:“清虚师叔愿意收小九为徒,这是好事啊!师兄,把小九交给清虚师叔,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然而没人理他,杨戬只看着妲己,问:“你愿意拜清虚师叔为师,跟他去青峰山?”
妲己:“……我愿意。”
她面上乖巧,心里却不由冷哼一声。现在想挽留她?之前干什么去了!
所有人都听得见杨戬忽然加重的呼吸,他喉头微滚,道:“你过来一下。”说罢,便转身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妲己看向清虚道德真君,有些不安:“我……”
清虚道德真君却显得很随意:“你马上就要走了,你们应该很久都见不到面了,临别前多聊几句,无妨。”
妲己极力绷住表情,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这清虚道德真君真是个妙人!
她看了一眼杨戬的背影,也不知他听到没有,若是听到了,只怕心里该怄坏了。
她走到杨戬身边,身旁是插在城头迎风飞舞的旌旗,猎猎作响,几乎要盖住杨戬的声音。
“为什么愿意拜清虚师叔为师?”他问。
妲己故作茫然:“为什么不愿意?清虚道德真君他……难道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杨戬身后的手缓缓攥紧,“你当真想清楚了?你拜他为师,可是要长久待在青峰山修炼的,或许会很寂寞。”
妲己眨了眨眼:“可是真君,你之前不是说过,修炼最重要的是专注,不能接触太多人间诱惑吗?”
“……”他哽了一下,“那之前云中子师伯要带你回终南山,你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他只是逞一时意气,原本并不想收徒呀!而且还对我有偏见!”妲己说,“但清虚道德真君平易近人,似乎从一开始就挺欣赏我的……”
杨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
妲己装傻:“什么?”
“我不让你到前线,你想来救我,反被我责骂,你是不是心里很失望?”杨戬注视着她,“其实你并不喜欢待在相府躲清闲,更想到前线来参与这一切,是不是?”
妲己沉默。
“你选择清虚师叔,也是因为他鼓励你加入战场,而不以军规为由拘束你吧?”
妲己咬住嘴唇,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盔甲上的缝线。
“你再好好想想,你究竟是因为喜欢清虚师叔,想成为他的弟子,还是因为留在这里不开心,才会想要离开。”杨戬道。
妲己眉眼低垂,许久才道:“真君这是什么意思呢?我都已经答应清虚道德真君了,难道还能反悔?”
“你若想反悔,我替你去说。”杨戬盯着她。
妲己忍不住笑了一下:“连反悔都要别人代劳,未免太过分。”
“那你想如何?”顿了顿,杨戬加重语气,“若你留下来,我答应你,不会再过度保护你,你可以和其他西岐士兵一样上战场,如果你修炼还有所成,甚至也可以与其他普通道人一战。”
妲己:“那期间如果还有其他前辈愿意收我为徒,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我看无论是云中子前辈,还是清虚道德真君,他们应该都是要回山修炼的吧?总不能我拜了师,却不跟师父走吧?”
杨戬怔住。
“我留在这里,似乎总是会给真君带来烦恼……我若上前线,真君会担忧我的安全,可我若留在府里,真君又会怕我憋闷……”妲己轻声道,“那我还是早日随清虚道德真君走吧,我看黄道长很敬重他,他应该是个好师父,真君也可以放心了。”
说罢,她便朝杨戬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妲己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可直到走到第十步,杨戬也没有追上来。
她心中一个咯噔,扭头去看,杨戬竟然还真的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妲己:“……”
要死,她不会玩脱了吧?杨戬不会真的嘴硬到这个程度吧?就上次那一次意外,他就再也不肯主动了?
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再回去,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聊完了?”清虚道德真君乐呵呵地问。
妲己心神不定地点头。
“魔家四将已除,天化也已安心养伤,若没什么事,那我便带着我的新徒弟走啦?”清虚道德真君对姜子牙说道。
姜子牙:“多谢师兄此次襄助,若师兄还想留下来吃庆功酒,自是欢迎,若嫌吃酒吵闹,我们也不强留师兄。”
清虚道德真君问妲己:“你想留下来吃庆功酒吗?”
妲己摇头。
“那我们便不留了。”清虚道德真君笑道,“走吧,小九,和大家告个别!”
妲己向哪吒等人一一道别,最后看了杨戬一眼,抿着唇,踏上了清虚道德真君的云头。
清虚道德真君带着她驾云离开,姜子牙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捋须感叹道:“总算是完成了小九姑娘的心愿了。”
哪吒却走到杨戬身边,歪着头看了他半晌,戳了戳他的胳膊:“喂,师兄,你还在生小九的气啊?到底有什么好气的,她这次又不是偷偷出去的,是清虚师叔让她出去的,而且她也没受伤啊!相反还有点小功劳呢!”
杨戬一言不发,只转身沿着台阶走下城楼。
“诶,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想让她跟清虚师叔走?”哪吒追着他道,“师兄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当初云中子师伯一开始不赞成她入教,你不高兴,现在清虚师叔收她为徒,你也不高兴,你到底是想她入教还是不想啊?还是说你对清虚师叔有意见?那你想让她拜谁?”
杨戬猛地顿住脚步。
哪吒差点撞他背上,踉跄了一下,才摸着头道:“呃……师兄,你不会帮她置办东西置习惯了,教她引气入体教出感情了,真的想让她拜你为师吧?”
杨戬沉着脸,回头看向哪吒:“不要跟着我。”
哪吒才不受他威胁呢,继续厚颜跟着他下了城楼,往城里走去:“师兄,我之前都是开玩笑的,主要是我觉得以你我这个资历,收徒委实早了些。但若你真的想收她为徒,我也不可能强拦着你。我主要是不明白,你若是不想让她拜别人为师,你干嘛不直说呢?她在西岐,就属你跟她最亲近,你要是收她为徒,我不觉得她会拒绝啊!”
杨戬沉默许久,久到哪吒以为他故意装作没听见,他才开口:“……她一开始就是想拜我为师的。”
哪吒一愣:“啊?”
“是我拒绝了她,无论她怎么说,我都坚决不答应,最后才各退一步,我带她来阐教拜师。”
哪吒:“这……你为什么拒绝她啊?”
杨戬垂眼:“当时不信任她,亦不想收徒。”
“所以你现在信任她了,也愿意收她为徒了,但覆水难收,你拉不下脸开口,结果被清虚师叔捷足先登了?”哪吒嘴角抽抽,无语地看着杨戬,“那我确实无话可说了,师兄你就当是买个教训,手慢无吧。”
杨戬:“……”
哪吒知晓了来龙去脉,终于心满意足,拍了拍杨戬的肩,道:“师兄现在一定想静静,我就不打扰师兄了,但是师兄,日子还是要过的,晚上记得来吃庆功酒啊!”
说罢,便扬长而去。
杨戬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独自在城里徘徊半晌,才回到相府。相府里喜气洋洋,人来人往,正在为晚上的庆功宴做准备。
杨戬决定回屋打坐,以静心绪,然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妲己住的屋门前。
几个仆从提着笤帚和水桶出入房间,杨戬拦下他们,问:“你们在做什么?”
仆从答:“丞相命人传话,说小九姑娘拜了师父,去了青峰山,以后不会再住在相府了,叫小人们把屋子重新收拾一下。”
“出去。”杨戬冷声道,“现在不是收拾的时候。”
几个仆从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触了他哪块逆鳞,只得顺从地道:“那……那小人们先走了。”
仆从离去,偏僻的院落一角,只剩下杨戬一人。
杨戬闭了闭眼,踏入屋门。
仆从们只收拾了一半,将妲己的生活用具从柜子里都整理了出来,堆在一起,却还没来得及打包带走。
杨戬看向床上,那里堆着她的几身衣裙,是她到西岐后自己采买的,但其中有一件却格外眼熟,绿白相间的裙摆,仿佛春日湖面上闪烁的碎光,是她与他到西岐这一路上,所穿的裙子。
他喉咙微动,转过眼,又看见对面梳妆镜里,倒映出的自己模样。
这一袭青衫,是她亲自挑选,她说她不想让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去西岐,所以特意给他买了这一身行头,由此,她还遭到了无耻狂徒的骚扰——虽然她很厉害,自己教训回去了。
想到她一个人把一群凡人揍趴下的场面,他不由地笑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梳妆镜之下,是仆从们整理出的她的饰品。她饰品不多,只有几根发钗和几条发带,然而有一截朴素的、被磨得有些发白的发带,就这样直直落入了他的眼帘。
这根发带是麻布所制,比其他发带短了一大截,切面也不平整,连缝边都没有,稀稀拉拉地翘着几缕麻线——这原本是他的发带,刚下山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鱼妖,打斗时她的发钗掉入水中,便借了他的发带,用石头一割为二,一人一半。
他的那半根,在她给他新买了发冠之后,便被他丢了,他以为她也是,万不曾想到,她竟然一直留在身边。
“不劳真君动手,我来就行,省得麻烦真君再梳一次头。”
“其实,今夜月色还挺美的。真君看不见,实在可惜。”
“我的血很干净的,只有解毒作用,别的什么都没有……真君请放心……”
“真君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如果真君死在了这里,我……我也不想独活了……”
……
心口猛地一窒,杨戬垂下头,重重地喘息着。他撑着梳妆台的边缘,手指缓缓收拢,将那半根发带攥在了掌间-
妲己站在云头上,烦躁地划拉着身上的盔甲,时不时扭过头看一眼身后空空荡荡的云海。
“怎么了?站累了?站累了就坐会儿吧。”清虚道德真君笑道,“离青峰山还有段距离呢。”
妲己:“不,我不累。”
“不累的话,你为什么一直不跟为师说话呢?”清虚道德真君问,“难道对未来的日子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妲己吞吞吐吐:“我……我不知道从何问起……”
苍天啊,她确实一点都不好奇啊!她现在真的很后悔啊!她真是高估杨戬了,现在她骑虎难下,不会真的要给这老头去当徒弟吧!
怎么办,是中途把这老头干掉,逃之夭夭,从此远离阐教,还是等到了青峰山,偷点老头的法宝和丹药疗伤,再另寻机会离开?
“小九,你是不是不想给我当徒弟?”清虚道德真君忽然问道。
妲己顿时一凛:“真君……呃,师父何出此言?”
“自你离开西岐,就再也没笑过,路上还频频回头望,是在等什么人吗?”他问得很和蔼,似乎真的是在关心她。
妲己被他戳中痛处,一时无言。
清虚道德真君笑笑:“不会是在等杨戬吧?”
妲己脸色一僵。
“果然,我就说你们之间似乎怪怪的,明明是一路互相扶持到的西岐,怎么临别时,却像是不欢而散一样。”清虚道德真君说,“原本我不想管那么多,但我看你实在心绪不宁,便是跟我回去,恐怕也无法静心修炼,这才想问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如与我说说。”
妲己转了转眼珠,心想,这老头似乎挺好说话的,要不跟他求求情,放自己回去?大不了她就没脸没皮一回,死赖在杨戬身边算了。
哎,死道士,真麻烦,还是帝辛爽快。人生实在是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啊!
她正斟酌措辞,却见清虚道德真君忽而眉毛一挑,微眯起眼睛,道:“看来你不用说了。”
妲己蓦然回首,只见身后万丈云海如同连绵绸缎一般,被一道身影从中扯裂。那身影疾如流星,所过之处,长风拖曳,云涛翻卷,宛如层层雪浪向两侧奔涌,露出下方苍蓝色的天幕来。
微寒微湿的流风扑至身前,衣袂翻飞鼓荡,她深吸一口气,连肺腑都被沁透。
眼前人未曾驾云,一路贯空而来,他立在虚空之中,虽未发一言,胸膛却起伏不止。
“杨戬。”清虚道德真君微笑道,“你来做什么?”
“……师叔。”杨戬行了一礼,咬牙道,“弟子有事,想与师叔商量。”
“何事?”
“弟子想问……”他抬起头,问的是清虚道德真君,眼睛看的却是妲己,“可否解除小九与您的师徒关系,让小九……拜弟子为师?”
一时静默,无人说话。
妲己低着头,紧紧地抓着衣角,心跳如擂。
第28章 以后,你就再也不是孤身……
清虚道德真君似乎对杨戬的冒犯并不诧异,只是捋着长须,端详他片刻,才道:“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从一开始,小九便是想要拜弟子为师!”说出了第一句,剩下的话似乎也变得容易起来,“只是那时弟子下山不久,心有提防,不肯应允于她,所以才带她前来阐教拜师。不瞒师叔,在师叔来之前,都是弟子在照顾小九,小九说想提前学一些修炼之法,弟子也指点了一二。本以为这都是随手之举,都是为了以后小九拜师作铺垫,可直到今日,师叔带走小九,弟子才恍然惊觉……”
他用力咽了一下喉咙,才继续道:“……才恍然惊觉,原来弟子并不想她拜别人为师。”
妲己将头低得更深,用力地抿住嘴,才能不让自己笑出来。
终于!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杨戬,你总算还有救!
清虚道德真君:“你想收她为徒?”
“是。”杨戬语气坚定。
“你下山不过几个月,便收了个徒弟回来,玉鼎师兄若是知道,不知该作何感想。”
杨戬:“弟子之后会向师父禀明。”
“虽然你已位列真君,按理来说我不该干涉你,但你毕竟涉世未深,你确定分得清‘收徒’和‘照顾’的区别吗?”清虚道德真君问,“你的真的明白为人师表,要承担什么责任吗?”
杨戬微怔:“师叔此话何意?”
“你究竟是真的想收她为徒,用心教导她,引领她修炼成材,还是只是不想与她分开?”清虚道德真君望着杨戬,难得正色,“若是后者,那是否我与小九一起回西岐,陪你们行军打仗,你就能接受?若是前者,你此前为何不肯带她上战场,让她从实战中历练,只把她当需要呵护的雏鸟对待?”
妲己吃惊地抬头,看了一眼清虚道德真君。
老头,问得很有水平啊。
杨戬果然被问住,一时语塞。良久,他才羞愧俯首:“弟子此前未曾想明白,幸得今日师叔点拨,方明道理。”
就在妲己以为他突然大彻大悟,洞明心意,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时,又听他继续道:“弟子现已醒悟,为人师表不是强权压制,亦不是自以为是,而是应尊重疏导,因材施教。弟子其实早已将小九当成重要的晚辈与朋友对待,亦希望以自己的经验,带领她步上修行正途。但此前却将自己的意愿强压在小九身上,让小九不适,此为一错。明知小九才能,却不主动教导,放任自流,此为二错。弟子现已知错,也愿意改正,还望师叔原谅弟子,给弟子一个机会,让弟子与小九重新结下这最初的师徒缘分,以免日后后悔,酿成三错。”
妲己:“……”
算了,就这样吧,意料之中,也挺好的。
清虚道德真君沉吟少刻,道:“你说了这么多,仿佛只要我点了头,就能成全你与小九。可小九也是自愿成为我的徒弟的,此一时彼一时,你为何觉得,她现在还会想要拜你为师呢?”他看向妲己,温和道,“小九,你自己说说。”
杨戬望着妲己,目光中似有期待,亦有不安。
妲己翕动着嘴唇,半晌才嗫嚅道:“……可我已拜了清虚道德真君为师了,做人怎能出尔反尔。”
杨戬尽力克制着自己声音:“小九,我今日来,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意愿。之前的言语,或许对你有所伤害,但我向你承诺,以后绝不会再有了。清虚师叔很好,但你跟着他,得长时间待在青峰山不出,你好不容易才离开五夷山,难道又要再进一座山吗?我不敢说清虚师叔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但我向你保证,我杨戬能以最浅的资历位列真君,自然是有我的本事。你拜在我门下,绝不会后悔。”
妲己眼睫颤动,心中波澜起伏。
若是答应得太快,未免显得急切,到手得太容易。但杨戬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若再推拒,她真怕杨戬好不容易被激起的冲动又一次熄灭,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见她不说话,杨戬急道:“小九,你若是在意旁人的眼光,大可宽心。你拜师不过半日,即便换人,大家也只会冲着我来,不会冲着你。你和大家相处了这么多日,他们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若还有什么其他顾虑,尽可说来。”
妲己:“我……我没什么顾虑。”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她顾虑的是我罢了。”清虚道德真君笑着摇头,长叹一口气,“按理来说,拜师应当是件高兴的事,可来的这一路上,小九却面色凝重,一言不发,还频频望向后面,似乎是在等什么人。那时我便知道,杨戬你早晚会来。”
杨戬微愕。
“她若真的有心跟我,便不会这般举动。她现在迟迟不答应你,想必也是因为脸皮薄,不好意思当场拂我的面子。”清虚道德真君感慨,“唉,我当时也只是看这孩子顺眼,正好她又想拜师入教,那我索性顺了她的意。谁知她原来另有属意,我竟成了次选,到头来还得跟首选争抢,仿佛夺人之美一般。也罢,也罢!我与一个小辈,争抢一个小小辈,岂不可笑!这孩子干脆就让给你吧,我回去过我的清静日子!”
妲己感动地看着清虚道德真君。
老头,你真是个好人啊!
“师叔……”杨戬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不必多言,杨戬,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面,倒是挺新鲜。也好,当了师父之后,想必行事会更加成熟。”清虚道德真君看向妲己,“小九,你怎么还留在我的云头上?想跟我回去不成?”
妲己连忙后退,杨戬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往身边一带,她便立在了杨戬脚下渐渐凝聚的云头之上。
“走了!你们两个,若是还觉得不好意思,就记得替我好好照顾天化!”清虚道德真君说罢,大笑拂袖而去。
“恭送师叔。”杨戬躬身,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妲己见状,也跟着行了一礼。
直到清虚道德真君的身影消失在天际,杨戬才直起身子。
妲己迟疑道:“真君……”
“嗯。”看着近在咫尺的她,一时之间,杨戬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该说的,刚才好像都已经说了,但这似乎又不够,按理来说,没了第三人的打搅,应该再说些什么更深刻的话题才对。
良久,他才问了一句:“师叔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什么?”
“他说你一直在等我追过来。”
“……”
见她默认,杨戬眼底露出一抹愧色,道:“对不住,叫你失望了那么久,我早该说清楚的。”
“我……我一点都不失望!”妲己眼角泛红,“我没想到,真君竟真的会来……我虽心中高兴,但我又怕真君因此受罚……”
“无妨,教中既无规定,又何来惩罚,更何况连清虚师叔都不追究。从今往后,你随我安心修炼便是。”
“感觉像在做梦一样……真君竟愿意收我为徒了……”妲己还没忘记自己之前扯的谎,喃喃道,“那位前辈说的竟然是真的,拿走洞中宝贝的人,真的与我有师徒之缘。”
杨戬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以后,你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别人问你是谁,你就可以自报家门,说‘我乃玉泉山金霞洞清源妙道真君门下弟子小九’,是不是听上去还挺威风的?”
妲己有点想笑,于是真的笑了出来:“好长啊。”
“长点好,别人还在努力听清你说什么,你已经出手偷袭了。”
妲己:“……”
看得出,对于他们终于结成师徒一事,杨戬比她心情还好。
妲己:“真君,我们现在就回西岐吗?”
“嗯。”
“不用去见见真君的师父吗?就是那位玉鼎真人?”妲己试探着问。
“不急。师父他是个心胸开阔、逍遥无拘之人,只要我不给他惹麻烦,他就不在乎我干什么。”
“真君给他惹过麻烦吗?”
“没有。”杨戬说,“所以他也没有管过我。”
妲己:“……什么叫没管过?”
“意思就是,除了最开始教了一些入门基础以外,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让我自学的。”杨戬说,“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方才敢当着清虚师叔的面,夸下海口,说你拜师绝不会后悔了吧?”
妲己抽了抽嘴角:“玉鼎真人他还真是……特别啊。”
“你放心,我不会像他一样不管徒弟的。”杨戬道,“玉泉山太远,他也肯定不会反对你这个徒孙,与其花费时间去见他,不如速回西岐,还能赶上晚上的庆功宴——这次得胜,也有你的功劳。”
妲己笑道:“好!”-
夜幕低垂,星河流曳。
妲己踩在杨戬的云头上,看着城墙脚下乌压压的人群,和身边飘浮而过的黑雾,问道:“下面那些是什么人?”
杨戬看了一眼:“被俘虏的朝歌士兵罢了。”
妲己:“噢……”难怪有这么多的恶欲徘徊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又开始蠢蠢欲动。西岐城里张灯结彩,灿烂的火光映亮天空,也映亮了杨戬的脸庞。
她咽了咽喉咙,别开眼去。
杨戬带她在相府门前落了地,远远地,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喧闹。相府不大,庭院里却摆满了酒桌,聚满了人群,大家三三两两地凑成一堆,勾肩搭背,四处乱逛,显然已经开宴了好一阵子,大家都喝上了头。
“汪汪汪!”哮天犬兴奋地跃过门槛,在杨戬腿边打转。
哪吒追着哮天犬跑过来,看见杨戬,顿时一喜:“咦,师兄,你回来啦!我们找了你好久,看你连哮天犬都不带,还以为你心情不好,不来吃酒了呢!”
待看清杨戬身旁的妲己,他又是一愣:“小九?你怎么也回来了?”他伸长脖子又往后看了看,“清虚师叔呢?”
杨戬道:“我已跟清虚师叔说清原委,从今往后,小九不再是他的徒弟,而是我的徒弟。他同意了,如今已解除了与小九的师徒关系,独自回青峰山去了。”
“……啊?”哪吒呆住,“还能这样?”
杨戬:“是。”
“不,不是,你等一下,我有点混乱。”哪吒抓了抓脑袋,“所以你这么久不见人影,其实是去追清虚师叔去了?让他把小九让给你?”
“是。”杨戬看了一眼妲己,神色柔和,“多亏师叔大度,小九也原谅了我,愿意跟我走。”
哪吒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好半天才说:“好吧,好吧……师兄,没想到你给我来真的……怎么还能从师叔手里抢人啊!*收这个徒就这么重要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马上要死了,急着给自己找传人呢!”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杨戬道,“我只是不想以后再后悔。”
哪吒忍不住将妲己上下打量一遍,嘟囔道:“听说过抢男人的,抢女人的,第一次听抢徒弟的……算了,抢都抢了,师兄你开心就好。那什么,小九,既然你回来了,那就跟我们一起吃酒去吧——你能吃酒吧?”
妲己矜持地点点头。
哪吒带着杨戬和妲己去了姜子牙所在的首桌,果然,大家听说杨戬从清虚道德真君手里抢了妲己当徒弟一事后,都纷纷沉默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但似乎碍于某种礼节,大家最终都没有吭声。
哪吒呵呵笑了两声,给杨戬和妲己倒酒:“来,吃酒,吃酒。”
杨戬安静地坐着,点了点头,接过酒盏,意思意思抿了一口。妲己坐在他旁边,一边逆着毛流抚摸趴在凳子上的哮天犬,一边尝了一口酒,暗暗品咂一番,最终评价是不如朝歌酒池里的好喝。
席上的气氛陷入尴尬,还是姜子牙咳了两声,心情复杂看了眼妲己,问杨戬:“小九向清虚师兄行过拜师礼了吗?”
杨戬放下酒盏:“尚未,弟子追过去的时候,他们还未抵达青峰山。”
“唉,也罢,大抵是缘分如此。”姜子牙长叹一声,“既然你意已决,几方都认可,那今日便让小九在这里向你行了拜师礼吧,大家都做个见证,也算是正式入教了。”
杨戬笑道:“好。”
妲己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杨戬行三叩大礼,可除了顺从以外,她别无选择——连面前的酒盏都以飞快的速度被换成了茶盏。
她磨了磨牙,提起衣摆,慢吞吞地朝杨戬跪下,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叩了三个响头:“弟子小九,拜见师父。”
折寿吧你!
她直起身子,端起备好的茶,奉到杨戬跟前。杨戬接过,抿了一口便放到旁边,将她扶起,温和道:“你既拜我为师,我必不辜负你信任。以后你我师徒一心,甘苦与共,必能得悟大道。”
妲己:“小九谢师父栽培。”
灯火辉映,杨戬与她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好古怪的氛围。哪吒用力咳了一声,然后大力鼓掌:“好!”
他这么一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鼓起掌来,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雷震子一边鼓掌,一边悄悄问哪吒:“下午黄师弟还在跟我说,他以后一定要好好修炼,给师妹做好榜样。这下可好,师妹变师侄了,黄师弟还在屋里养伤呢,谁去告诉他这件事?”
哪吒哼了一声:“谁干的谁去。”
第29章 现在简直像被人灌了迷魂……
虽说是庆功宴,但毕竟只是战胜了魔家四将,将来还有更多硬仗要打,姜子牙不会放任将士们贪图享乐,喝到酩酊大醉,因此庆功宴在满桌酒菜吃得差不多时便结束了。
接下来,该休息的休息,该值守的值守,各归各位,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姜子牙正欲回房,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折回来对妲己道:“小九,我原先以为你随清虚师兄去了青峰山,就不会再回来了,便让人去打扫了你住的那间屋子。你遗留的东西现在恐怕都已被打扫干净,你去问问管事的还能不能找回来,若是找不回来了,就重新添置吧。”
妲己还未开口,一旁的杨戬便主动接话:“师叔放心,东西都在,并未有失。弟子追去青峰山前,曾让那些下人暂时罢手,别丢了小九的东西。”
姜子牙一愣,随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那是最好。行了,都累了,早点歇息吧。”
姜子牙走了,可哪吒和雷震子还赖在杨戬身边,挤眉弄眼道:“师兄,我们要去看看黄师弟,你去吗?他参加不了庆功宴,眼馋得很,我们带了点剩下的酒,回去给他过个嘴瘾。”
杨戬:“养伤还饮酒?”
“又不是凡人,难道还有忌口吗?”哪吒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倒是凡人,这个点早该睡了。睡不够的话,第二天没精神的。”
他的话意有所指,妲己当即道:“那我……那弟子先回去了,还请师父,咳,还有二位师叔,替弟子转达对黄师叔的问候。”
说罢,便行了一礼,款款离去。
望着她背影,哪吒摸着下巴,回味道:“第一次被人喊师叔,哎,你还真别说,心里还挺得劲的。”
雷震子嘀咕:“可我还是有点没法适应……我明明年纪还小啊!怎么一下子就长辈分了!”
“那你该向师兄讨教讨教,他怎么就能适应得这么快。”哪吒说。
雷震子心思单纯,果然耿直发问:“师兄,你真是想要收小九为徒吗?”
杨戬:“不然呢?”
雷震子挠挠头:“我是觉得……她也不是什么天纵奇才,你为什么非收她不可啊?师兄你要是突然想教弟子,其实教教我也可以的,我还有很多要学的呢。”
哪吒抱着胳膊,踩在风火轮上抖腿,揶揄道:“师兄不是想教弟子,他只是想教小九而已。这个徒要不是小九,他还不想收呢。”
“这么重要吗……”雷震子纳闷不已。他和小九没太多接触,对她也不甚了解,实在没法理解杨戬为什么就对小九这么执着,人都拜好师了,还能再抢回来。
对比他从前一贯清心寡欲,做什么都淡淡的样子,现在简直像被人灌了迷魂汤一样。
咦,迷魂汤?
雷震子突然开悟,望着杨戬吃惊道:“师兄,你不会其实是看上小九了吧!名为徒弟,实则……实则……”
杨戬:“实则什么?”
哪吒在旁边吭哧吭哧地笑起来。
杨戬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对雷震子道:“我知此举定会遭人非议,但我收她为徒,不过是这些时日来被她心性所打动,又受她诸多照拂,不忍她重回深山清修的日子,才做此决定。既已成为师徒,那我便会做好师父该做的一切,这些,我都已向清虚师叔承诺过,你若是对我的为人还有什么疑虑,那我们这么多年的师兄弟,也算是白当了。”
他言辞过于正经,表情过于坦荡,一时将雷震子镇住,连哪吒都不笑了。
良久,哪吒才心虚地握拳咳了一声:“这么严肃干什么,师弟他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你们师徒俩都是样貌出挑的人,不知情的人看到难免误会,你就当提前预防一下这些话吧。”
杨戬轻扯嘴角,懒得再追究,只道:“走吧,去看黄师弟。”-
妲己回到屋里,发现自己的东西全被打扫的下人们翻了出来,现在还得重新归整回去,不由叹了口气。
她看向梳妆台,正准备把台面上的那些饰物全都丢回妆屉里去,却在看到那孤零零的半根发带时,咦了一声。
这根发带明明是和别的饰物放在一起的,下人们就算收拾,应该也不会把它单独拿出来放到一边,如今却和其他饰物分开摆放,是怎么回事?
她拿起发带看了看上面的褶皱,眼珠一转,会意地笑了。
怪不得杨戬追过来了呢……她之前特意保留的半根发带,总算是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她将发带抻平,重新和其他饰物一起压回妆屉,又把其他东西归好位,便按照凡人的习惯,叫下人打来了热水洗漱。
泡在浴桶里,热水浸没了她的身体,她轻轻呵出一口气,只觉得心中愈发躁动。
尾伤愈合得这么慢,等她恢复元气,能够修炼之时,附近的恶欲恐怕都要消散干净了。
眼下她和杨戬的关系已成功更近一步,可军营里这么多双眼睛,她到底该如何做,才能不引起别人注意呢?
她立刻从浴桶里站了起来,去够旁边衣服里的乾坤袋。袋里装了申公豹给她的熏香,她现在正是要和杨戬加深感情的时候,不太方便再分身前往朝歌,还是把他叫过来,问问朝歌下一步的行军计划是什么吧。
至于申公豹到西岐来,会不会被阐教其他人发现,那就不是她要管的事情了。她相信申公豹自己能解决。
她刚点燃熏香,正琢磨着点多久才能起效,忽然听见门外笃笃敲了两声,随即便是杨戬略显低沉的声音:“小九,是我,我能进来吗?”
妲己一惊,当即缩回浴桶,应道:“等、等一下,真君,呃不,师父,过一会儿可以吗?”
许是听见了里面的水声,杨戬猜出了她在做什么,声音顿时变得有些局促:“无妨,也不是什么急事,明日再说吧,我先走了。”
杨戬很快就走了,而妲己这才发现自己躲得太快,甚至忘了放下手中的熏香,现在熏香被水一浸,已经彻底湿透不能用了。
妲己:“……”
也不知道申公豹那边收到消息了没有,算了,先去找杨戬吧。
她匆匆出浴,把头发一拧,衣服一穿,喊了下人去屋子里收浴桶,自己便飞快跑到了杨戬所住的房间前,敲了敲门。
杨戬开门,发现是她,顿时一愣:“你怎么来了?”又看了一眼她还半湿的头发,“快进来吧。”
妲己走进房间,轻轻踢了趴在地上的哮天犬一脚,哮天犬翻过肚皮,四脚朝天,懒洋洋地哼唧一声。
她朝它龇了下牙,然后转过身,语气轻快地问杨戬:“师父不是去见黄师叔了吗?又有什么事找弟子?”
“已经见过了,他还要休息,便没留太久。”杨戬关上门,隐去黄天化听到师妹变师侄的震惊不谈,转过身,盯了妲己片刻,最终捻了个法术替她把头发催干,然后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咳,为师找你,只是想到你既然已入了为师门下,有些事情便是时候告诉你了。”
看得出,杨戬正在努力习惯新的关系。
妲己好奇道:“什么事?”
杨戬正色:“你此前不是问为师,阐教为何要参与人间纷争,帮助西岐攻打殷商吗?”
“师父当时说,殷商无道,而西岐明主已现,阐教所为,只是为了加快这些进程。”
“其实不尽然。”杨戬说,“这三界之中,风雨雷电、山河星斗、吉凶祸福……诸多事务,都是由天庭众神各司其职在打理。然而天长地久,天庭古神渐渐凋敝,神位空缺越来越多,这三界的管理也越来越混乱。恰逢我阐教十二金仙犯了红尘之厄,昊天大帝欲让十二金仙称臣,归入天庭为他所用,元始天尊不愿意,便想办法让阐教、截教、人道三教并谈,最终编出三百六十五神位,合成封神榜,趁人间王权更迭之际,派姜师叔下山封神。”
妲己听得一愣一愣。封神?自己竟然一不小心参与了这么大的事情?
“神还要特意封吗?”妲己疑惑不已,“这人间的官,大家都抢着当,怎么天庭的官,大家都不愿意了?”
杨戬:“想当人间的官,自然是有好处可拿。可当这天庭的官,不仅没什么好处,万一不慎做错了什么,影响的可是整个三界。习惯了闲云野鹤自在生活的修道之人,如何会愿意自找麻烦?”
妲己想了想,也对,尤其像十二金仙这样的人,不缺修为不缺地位更不缺名声,真要想干什么自己就能干,何必去替天庭做事呢。
“那姜师祖打算封什么样的人为神呢?”
从没听人这么喊过姜子牙,杨戬一愣,才失笑道:“你见过的那魔家四将,如今魂魄就已入了封神台。虽不知最后结果,但不出意外的话,应是封神榜上有名。”
妲己明白了。原来是死人才会封神,也对,谁让他们技不如人呢,那只能被安排了。
“所以为师师父、哪吒师父,你至今都未见过,就是因为怕随意下山惹了是非,出了什么意外,最后上了封神榜去。”杨戬道,“包括清虚师叔、云中子师伯也不愿在人间停留太久,办完事就回去,这就是原因。”
“那师父您和哪吒、雷震子这些师叔们就不怕上了封神榜吗?”
杨戬:“封神榜由阐教提起,总不能一点力都不出。若是实在学艺不精,上了封神榜,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过,对于绝大多数的修道者来说,在天庭为神,反倒比自己修道更合适。”
妲己点点头:“这么大的事,天尊竟然交给姜师祖,想必是师祖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杨戬却道:“说句冒犯之语,姜师叔入门时便已年纪不小,修行更是仅有数十年,比起其他师伯师叔来,修为最为浅薄。然各人有各人的因缘,天尊既然选了师叔,必有其中的道理。姜师叔虽然修为不深,但大智若愚,亦擅人际,尤其是在西岐为相,令众人信服,可见其本事。你看,若是换了清虚师叔、云中子师伯来管,必然不是现在这个上下一心、士气激昂的氛围。”
妲己循循善诱:“弟子见清虚师祖、云中子师祖对他也十分和气,想来姜师祖人缘不错。”
“那倒也不全是。”杨戬实话实说,“教中还有一位师叔,名为申公豹,为师下山前,曾听说申师叔对姜师叔操办封神榜一事十分不满,还为此为难过姜师叔。师父特意叮嘱为师,路上多加小心,免得被人干扰了封神大计。”
这正是妲己想听的东西!她眼睛一亮,追问:“他为什么不满?是觉得天尊偏心吗?”
“具体内情为师并不知晓。”杨戬道,“不瞒你说,当初在五夷山,为师之所以对你那般戒备,正是因为为师以为你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下毒谋害,阻挠为师与姜师叔会和。”
“都是过去的事啦,师父不必再提。”妲己道,“那申师祖现在在何处呢?姜师祖有防备过他吗?”
“这……为师倒是不曾问过,也不知申师叔现在何处。”杨戬说,“也说不定申师叔只是心里不满,但顾全大局,并未下山。”
妲己忍不住笑了笑。
哈,原来阐教这些人压根都不知道申公豹已经在朝歌作威作福了。这下好了,她成了消息最灵通最全面的那个人了!可笑申公豹还在自己面前藏着掖着,说什么都是为了大商,不想让大商江山落入西岐之手云云……哼,到头来不过也是为了私怨罢了。
“为师今日跟你说封神榜之事,一是因为你已是教内弟子,理应知道这些,二是因为……”杨戬顿了顿,“你既然一心想要上战场,那为师便成全你。为师虽会尽力护你周全,但倘若……倘若真有什么意外发生,你危在旦夕,也不要害怕……”
妲己眨了眨眼:“万一不幸牺牲,弟子还能上封神榜,重新回来,是么?”
“……也不一定。”杨戬用极轻的声音道,“万一你真的修行不够,地位低微,又无突出功绩,也不会上封神榜的。所以你这些时日一定要勤加修炼,切莫放松。”
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妲己忽而心里一动:“所以……师父之前一直不让弟子去前线,是怕弟子真的出事,连封神榜都上不了,彻底救不回来?”
杨戬轻叹一口气:“毕竟是生死大事,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现在你已是本门弟子,万一真出了事,为师会尽量保你榜上有名。但无论如何最好还是好好活着,等人间太平,封神大成之后,我们继续过逍遥自在、一身轻松的日子。”
妲己悄悄松了一口气。吓她一跳,她还以为一死就得上封神榜呢,还寻思着以后杨戬在封神榜上找不到小九可怎么办。还好还好,封神榜名额有限,毕竟是要去给天庭做实事的,也不是人人都能上。
“师父放心,弟子也不想去天庭,只想跟在师父身边好好修行!”妲己笑道。
杨戬颔首,见她眼睛被烛光照得亮盈盈,不由心念一动,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并不是第一次摸她的脑袋,只是这一次,她刚沐浴完,出来得仓促,发间还残余着清洗时用的淡淡草木清香,他微一低头就能闻到。
而他一伸手,五指便自然而然地穿过了她的长发,黑色的发丝覆盖了他的手背,缠绕在他的指间。他触摸到了她后脑隐隐传来的温度,微微一怔,而她已经顺从地低下了头,像只得了爱抚的小兽一样,在他掌下轻轻转了转脑袋,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
……不知怎么的,有一点点像哮天犬。
他看向一旁的哮天犬,哮天犬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杨戬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收回手,道:“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黄师弟的父亲是黄飞虎,乃是帝辛麾下一员猛将?”
妲己猛地抬头:“啊?”-
一连两日,妲己都没看见申公豹的人影,也没发现他要来的任何迹象。
难道真是那熏香遇水失灵了?还是申公豹知道了但不理她?她还得亲自跑一趟朝歌不成?
这几天杨戬得了空闲,每日盯着她修炼。而这初学者的修炼最为枯燥无趣,她还必须得硬着头练,心情烦躁不已,便在第三日找了借口,说天气转热,要上街买两身新衣裳。
杨戬自然不会跟着她一起逛街,妲己独自在街上晃悠着,正思索以她现在的修为,还够不够再放一具分身在这里时,便听旁边有个女贩子叫卖:“姑娘,姑娘,买发簪吗?好看的发簪。”
妲己摆手:“不买不买。”
女贩子非要把货物往她手里塞:“看看嘛,不看怎么知道喜不喜欢,看看再说。”
妲己心道这西岐百姓淳朴,何时有了这样强买强卖的风气,一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被塞的发簪格外眼熟——正是她在寿仙宫里为妃时用的发簪,工艺精致,用料考究,绝不可能有第二支。
周围人来人往,她看着女贩子,女贩子也看着她。
妲己道:“此处太晒,去阴凉处说。”
二人走到角落树荫下,女贩子便迫不及待地喊道:“姐姐,是我,喜媚!”
“你怎么来了?”妲己皱眉,下意识左右看看,“西岐危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是姐姐要找申公豹的么?可是申公豹说,帝辛得知魔家四将打了败仗,正是盛怒之时,他走不开,便让我来问姐姐怎么回事。”喜媚道,“也幸亏我身上没有妖气,变作普通百姓也无人怀疑。我不知道姐姐在西岐是何模样,也不敢贸然接近相府,只能在城里徘徊。今日看见姐姐从相府里出来,打扮不似下人,便鼓起勇气来试探,还好是姐姐!”
第30章 她现在看杨戬很不顺眼。……
妲己:“殷商战败,帝辛下一步有何打算?”
喜媚:“闻太师准备亲自率军前来讨伐西岐。”
“那与申公豹有何关系,他有什么可走不开的。”
“那魔家四将是闻太师力荐,如今满门战死,于闻太师而言乃奇耻大辱。然西岐今非昔比,闻太师摸不清底细,申公豹便主动与闻太师合作,将阐教中人的情报传递于他,助他收复西岐,清剿逆臣。”喜媚答道。
妲己觉得稀奇:“不是说闻太师和黄飞虎交情匪浅,黄飞虎又对申公豹颇多不满吗?闻太师怎么会和申公豹合作?”
喜媚:“黄妃如今在狱中,黄飞虎每日求见帝辛而不得。闻太师以国事为重,要亲自出征,但又怕自己不在,黄飞虎一时脑热惹怒帝辛,便要求申公豹保下黄飞虎一家,不可为难。如此,他方同意与申公豹合作,共同攻打西岐。”
妲己哼了一声:“申公豹一人之力,干不过西岐数十万将士和阐教门人,便想着借闻太师的刀,以证他的本事。不过我看这闻太师也是想错了,别说申公豹容不下黄飞虎,便是没有申公豹,这黄飞虎也是迟早要离开朝歌的。”
“哦?”喜媚好奇地问,“姐姐知道什么,为何这么说?”
妲己便把阐教门下弟子黄天化是黄飞虎儿子一事说了。原来,多年以前,清虚道德真君曾见黄飞虎幼子有眼缘,便收为徒弟带回阐教。这次若不是黄天化受了伤,那与魔家四将的战斗一结束,他便是要前往朝歌劝父亲顺应天时,投奔西岐的。
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毕竟在修道之人眼中,普通凡人和当官的凡人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黄天化之所以能拜入阐教,也是因为他有修炼根骨,而不是因为他是黄飞虎的儿子,所以也无人在乎教中弟子的出身如何——除非是像杨戬这样特殊的,太让人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父母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但实在问不到,便也算了。
“申公豹大约并不知道此事,杨戬也是从姜尚老儿那里听来,才告诉我的。”妲己沉思道,“黄天化的伤要不了多久就会好,届时他去一趟朝歌,说不定会连黄妃一起救出来。你去跟申公豹说一声,若是他想报复黄飞虎,便趁早动手,免得人到了西岐他就没机会了。”
“可若是黄飞虎出了事,那闻太师不得找申公豹要个说法吗?”
“那是他和闻太师的事,与我何干?”妲己撇了撇嘴,“我现在与申公豹是盟友,分身那里还得靠他拖住帝辛,黄天化的事我若知情不报,那便是我的问题。但他最终怎么决定,那就不是我要管的事了,我对黄家又没什么兴趣。”
“噢……”喜媚眨了眨眼,“那姐姐还有什么要我转告他的吗?”
“我这儿没有了,他还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比如闻太师打算如何讨伐西岐?”妲己道,“我现在已经成功取得了杨戬的信任,拜入他门下为弟子,将来是有机会上战场的。他若是想趁此机会让闻太师扳回一局,就该提前与我通个气。”
“咦,姐姐竟然成了阐教弟子!好厉害,这都被姐姐混进去了!”喜媚惊叹不已,“申公豹还真跟我说了,若是姐姐还留在西岐,最好想办法助闻太师引开杨戬等人。闻太师经验丰富,战术上并无什么弱点,唯一的问题就是阐教这里能人太多,容易分散朝歌的军力。”
喜媚将申公豹和闻太师的作战计划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妲己听罢了然,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后,不要跟他说我在西岐的身份,只说黄天化的事是我偷听到的便好。我看他对杨戬并无恶感,别哪天他把我给出卖了,反叫杨戬来追杀我。”
喜媚点头。
正事说完了,便该说些私事。喜媚问妲己:“姐姐的伤势如何了?那云中子还有再找姐姐的麻烦吗?”
“云中子早就走了,如今我可是杨戬的徒弟,正儿八经的阐教弟子,也没人会觉得我便是那只伤了云中子的狐妖。”妲己压低声音,“至于伤势,恢复得太慢,我如今正找机会对杨戬下手。闻太师来得正好,若没有他这样的强敌,恐怕姜尚老儿还不会轻易出动杨戬。”
“姐姐的意思,莫非是……”喜媚瞪大眼睛,一把握住妲己的手,“三思啊姐姐!这这这……这在别的地方也就罢了,你这在阐教眼皮子底下……”
妲己:“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喜媚皱了皱脸,但想到妲己作风一贯如此,已经决定的事,也不会听别人的意见,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好了,你快点走吧,这西岐城里一条街上的百姓大多互相认识,你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又没有来历,容易叫人怀疑。”妲己催促道。
喜媚却还恋恋不舍:“姐姐,反正申公豹的事也不着急,我多留几天行么。你也不用管我,我自己找点事做……”
“你做什么?”
喜媚抬头看了一眼城外的天空,城外关押着朝歌战俘,经过几日消磨,盘桓的恶欲黑雾已经消失不少,但整体上看,仍是数量可观。
喜媚舔了舔嘴角。
妲己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都是些凡人的恶欲,朝歌不也有?你若真想吃,不如先去传话,传完话了再混入朝歌的军队里。那闻太师麾下也有不少修道之人效命,不比这些凡人的恶欲强得多?”
喜媚觉得言之有理,等开打了再来捡漏也不迟,便笑道:“也好,那我先走了,姐姐你在西岐当心些!”
妲己看着喜媚溜之大吉,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街上,随便买了两身衣裳,回到相府。
她正准备回房间躺下休息会儿,不料一踏进院子就看见杨戬站在那儿,正在用一根树枝逗狗玩。
她抱着衣服愣住:“师父?”
杨戬回过身来,温和一笑:“回来了?”
妲己犹犹豫豫地走过来:“师父是在等我吗?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倒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算算时间觉得你差不多该回来了,便来继续带你修炼。”杨戬道,“今日姜师叔收到探子密报,说是朝歌闻太师已亲自动身前来西岐,此时不修炼,更待何时?”
妲己差点给杨戬跪下了。
她自一生下来便是开了灵智的狐狸,从小到大都是独自修炼,因为是靠恶欲修炼,所以从不觉得修炼有什么难度,也不觉得修炼要有多勤奋努力。在她看来,修炼这种事情和呼吸一样自然,天赋不够,那便该认命。
她听说杨戬也是师父不管,自学成材,便想当然地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在修炼之事上讲究一个顺其自然。加上此前还未拜师时,杨戬指点她时只是简明扼要地说几句关键,然后便去忙自己的事,让她慢慢领悟,她便以为拜师后也当是如此。
万万没想到……
他给她来真的!
她以为的师徒相处,是她每日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说笑笑;要么就是他手把手地教她掐诀指法,两个人摸来摸去,眉目传情;又或者是她修炼时出了岔子,急火攻心,倒在他怀里嘤咛不已……
反正,反正不是像这两天一样,他盯着她打坐吐息,但凡她有一点塌腰偷懒,他都要纠正她,还给她加时加练;然后她怕杨戬给她加时加练,就装出一副一点就通、进步极快的样子,不管杨戬新教了什么,她都能完美学会,结果导致杨戬以为她也是什么天纵奇才,教得更多,要求更高,差点把她累死。
她现在看杨戬很不顺眼,反倒是看哪吒和雷震子十分亲切,因为他们觉得有了个新师侄很新奇,会喊她一起玩——虽然没玩多久就会被杨戬打断。
然而,杨戬这个师父,严格却不严厉,说话温和耐心又细致,每次妲己一生气,看到他那张脸,听到他的声音,气又默默地憋了回去。
但这不代表她喜欢跟他上课!
“弟子……弟子有些累了……”她小声道,“今日能休息么?”
杨戬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是为师这几□□你逼得太紧了么?”
妲己连忙摇头:“不是,是方才在外面转了一圈,太阳晒得人有些晕,弟子想歇一会儿。”
杨戬下意识看了一眼天上。
天是热起来了不假,但也没到最热的时候,她身体一向很好,怎么出去买了两身衣服就晕了?莫不是生病了吧?
他看了看妲己的脸色,没看出什么端倪,又伸出手背,抵在她额头上感受了一下,也不烧啊。
“若是不舒服,可要让军医来瞧瞧?”杨戬问,“既非受伤,一些凡人的小病,为师也查不出来。”
“不用不用。”妲己赶紧拒绝,别让军医来把脉了,一把把出她不是凡人可就坏了,“好像现在又不晕了,可能方才是刚跑动过吧,哈哈,现在见到了师父,便觉得心静了许多。”
她尬笑两声,进屋把新买的衣裳放好,正准备认命跟杨戬去修炼时,却听杨戬道:“那便休息一日好了,修炼也得张弛有度,劳逸结合。”
她心里一喜,又听杨戬继续说:“正好今日为师也无事,不如便带你回一趟玉泉山金霞洞,见见为师的师父。”
妲己猝不及防,一时呆住。
啊?去见玉鼎真人?现在?她也不了解玉鼎真人啊,他会不会也像那个云中子一样,有个什么照妖镜能照她啊?
“呃……不是说闻太师要打过来了吗,师父怎么会无事?”
“为师无*事,又不是姜师叔无事。之后如何应战,听凭师叔吩咐罢了。”杨戬道。
妲己默默叹了一口气。像杨戬这种人,就算有什么重要任务要交给他,他确实是可以马上动身,不用做丝毫提前准备的。
“……玉鼎师祖好相处吗?他若是知道弟子从一开始便缠着师父要拜师,会不会觉得弟子失礼呢?”
杨戬笑道:“你放心,他极好相处。别说你怕他觉得你失礼了,你不嫌他失礼就不错了。”
看来这个师祖是不得不见了。她要是百般推拒,只会显得怪异。妲己咬了咬牙,道:“好,那师父,咱们现在就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