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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是不会被分配枪械的。

接下来的杀戮,只能靠自己。

<深渊>的恶意有始有终。

他们站在游泳池边。

游泳场馆和第二轮域的模样有很大变化,消毒水的氯味比以往要刺鼻太多,潮湿地弥散在每一个角落。

这里没有其他学生,只有他们六个人。

游泳池内的水不再像从前那样澄澈,浑浊到看不清水底有什么。

腥臭。

而半空中, <深渊>的广播声一直没有停下,声音越来越大,已经超过噪声的程度,几乎像是炸在人的耳边,快要将耳膜炸破。

不断循环:[请注意,你现在还有机会撤退、撤退、撤退、撤退退退退退退退退——]

游泳池旁的高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电子钟,他们进来后,电子钟猛地开启一小时的倒计时。

温知初意识过来,他们现在其实并没有身处真正的第五轮域,而是被卡在了域和<深渊>世界的中间。

进行着倒计时。

聒噪的广播声是深渊对他们的逼退与震慑。

它在给他们时间缩退,在这一小时内,TRES还可以退回身后的<深渊>。

深渊做这些不可能是为了他们好,只是为了杜绝TRES找到门、逃离深渊的任何可能性。

它希望,他们可以返回<深渊>。

继续在那充满杀戮、死亡、电子剥离痛的世界里慢性自杀。

它希望他们瑟缩。

它希望他们前功尽弃。

所以这个游泳馆和记忆中的它有了很大的出入,变得更为阴森更为腥臭,像是末日后彻底湮没的人类建筑,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而且,游泳场馆没有门。

所有的门都没了,只剩下坚固的墙体,唯一能透过建筑往外看的渠道,是被木条封得死死的窗户。

温知初去了二楼。

二楼的杂物间,那里的窗户没有彻底封死,木条之间留有缝隙,还能勉强朝远处看一看外面的光景。

温知初站定,略微躬身,往外看。

外面的建筑是前四轮域里所有建筑的集合,不单有学校,也能看到监狱基地和厂房。

外面

一望无际的、密密麻麻的,一眼望过去,全都是丧尸,完全看不到尽头。

倒计时一旦结束,第五轮域就会正式开启,外面密集蠕动的尸群,便是他们的归宿。他们需要穿过庞然的尸潮,去找深渊的边际,去找逃离这里的缝隙。

邱任望过来,只是看了一眼窗外,脸生理性地变得苍白,他的嘴皮动了动,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广播里的嘈杂声音一直没停,在游泳馆内尖锐地爆鸣,几乎是一种精神污染,震得人耳朵疼、头痛欲裂。

[请注意,你现在还有机会撤退、撤退、撤退、撤退退退退退退退退]

没有人会撤退。

他们没有后路了。

一楼的大厅,大家都聚在游泳池旁,没人说话,都在嘈杂的广播声中沉寂着,眼睛望着浑浊的池水,在脑子里无数次想象他们出去后有可能面临的一切。

不用想都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艰难。

那无垠的尸潮,是他们接下来的路程。

只有Yu的视线有所不同,他始终落在温知初的身上,深邃的眼神中有很多别人读不懂的情绪,他看得目不转睛,似乎想趁这嘈杂的倒计时里,再多看几眼。

温知初深黑的双眼定定地往外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侧脸的线条冷淡而专注。

不过她还是注意到了身旁晏逾明的眼神,转过头看他。

晏逾明:“有个问题问你。”

广播的嘈杂声实在太大,温知初听不清,她凑近:“什么?”

晏逾明似笑非笑,聊天的话题和周边的紧张格格不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温知初定了定,她望向晏逾明,思考了会儿他问这个问题是想要什么答案。

没思考出来,便凭着本能回答了。

温知初:“恋人。”

不是恋人么

书上这么说的,有了亲密接触后,就是恋人了。

晏逾明:“男女朋友?”

温知初点头。

晏逾明:“你知道男女朋友的关系,意味着什么吗?”

他似乎只是想在生死未定前,多和温知初说几句话,并没有执着于得到什么答案。

广播声太大,两人交谈的时候,几乎脸贴着脸,晏逾明的手撑在温知初的背后,眼神中有深深的留恋。

温知初看着他。

男女朋友意味着…

责任。

这是温知初脑海中能联想到的词。

温知初抬眼,深黑的眼珠子里蕴含着认真:“我会保护你的。”

她会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违背过这个承诺,所有身边的人,她都守护的很好。

Yu和他们不同的是,他是她最在意的人,没有之一。

晏逾明像是没意料到会得到这么认真的回复,他愣了愣,宽大的手按在温知初的肩上,平日里冷漠的神情里只剩下了疼惜和珍重。

“好。”低沉的声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靠你了。”

游泳馆的倒计时离归零越来越近。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夺命声。

广播声里的警告越来越大,声音尖锐得快要震碎玻璃。

十!

九!

八!

七!

温知初的上半身靠在晏逾明的身上,修长的双腿垂在地上,深黑的双眼冷漠地往远处看,按而不发地等待倒计时的终点。

三!

二!

一!

那一刻,嘈杂的爆鸣声终于结束了。

他们再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黑中。

[第五轮域,正式开启。 ]

[祝你们死亡。 ]

[祝你们有去无回。 ]

第105章

[第五轮域,正式开启。 ]

所有人都陷入黑暗中。

当有亮光显露时,耳边忽然变得非常嘈杂,不是一般的嘈杂, 是震耳欲聋的嘈杂。

TRES的队员被<深渊>分散, 他们独自站在第五轮域中。

零点零分。

睁眼的瞬间, 耳边是铺天盖地的嘶吼。

丧尸。

不是百只、不是千只, 他们各自面临的是没有尽头的丧尸。

从天空往下俯瞰, 密密麻麻的丧尸堆里,他们如同投入大海中的沙子, 一下被淹没不见。

要从中穿过去, 去找深渊的边际。大海捞针。

睁眼的刹那,四面八方的丧尸就冲了过来。

四周全是血、全是脸、全是腥臭的、蠕动的东西。黑色、灰色、皮肤脱落的、眼球翻白的, 全都扑了过来。

背后三尺长的支杆被温知初抽了出来,没时间犹豫, 支杆顶住了身前丧尸的下巴,戳进它的嘴里,贯穿后脑。

侧身往下躬身,猛地拧肩,把身后趴着的丧尸甩出去。

尸群如海,层层叠叠,四肢被挤压着,几乎没办法呼吸。

扔出去的尸体砸翻后面的几个,留出块小缝隙,温知初跑过去,沿着那缝隙,半爬半钻地往前走。

不到几米的路立马又被丧尸堵住。

温知初拽住脚下一具尸体的头发,膝盖顶住它的胸口,抬手用支杆插入它的喉管,支杆抵着丧尸翻身,尸体成为前进的盾。

脚下能落脚的地方铺满尸体,踩在尸体身上往前走,踹开右侧的丧尸,左手把支杆从尸体里抽出来,往前刺入身前丧尸的胸口,形成新的顶路盾。

只能这样艰难地往前走。

到处都是丧尸,无边无尽,无处不在。

寻常人早就被尸堆咬的骨头都不剩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就算有枪,也没什么用。

温知初再次从尸体里抽出支杆,浑浊的液体不断喷溅,杀、顶、撕、撞、翻滚、磕打,只能靠着这些动作,一厘米一厘米地把路啃出来。

这种情况下,受伤是常态。

手指肿了,手腕错位,膝盖割开一道三厘米的口子,但不能停。

一旦有任何停顿,尸群就会重新封死间隙。

温知初手中的支杆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不停地砸入丧尸的脑、搅动着再抽出、不停地砍、打、往前走。

她的肩胛鼓被丧尸咬出了道大口子。

光是从这一片尸潮里走出来,就花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

原本凌晨的夜空,到现在,天际都有了微弱的光亮。

密不透风的尸群终于有了道口子,能看到前面的废弃建筑。

没时间看到底是什么建筑,只知道这是尸潮唯一的气口。

温知初踩着脚下的尸体,双手拽住建筑外墙的栏杆,小臂作力,两步攀上半米高的窗沿。

窗框上全是碎玻璃,左手手背瞬间被划开道口子。

她没管,也没时间管,双腿作力,撑起身体往上翻,翻进二楼的房间。

房间里也有丧尸。

刚翻进窗口,房间里的丧尸立马扑了过来。

支杆已经被温知初抽了出来,一只脚还踩在外窗沿上,支杆已经猛地插入丧尸的喉咙,血喷向她的双眼,温知初没眨眼,抬腿踹向第二具丧尸的胸口,从窗台上跳进房间,支杆的另一头深深地扎进丧尸的头颅。

全身都是伤口。

整个屋子都是血。

暂时安静了,暂时安全了。

口渴得要命,温知初缓慢地从墙上往下划,喘着气坐在墙角,墙上沾着她后背的血。

留给她喘气的时间并不多。

房间的门外也有尸潮,从剧烈撞击的动静来看,就知道这门板撑不了多久了,门框已经被撞歪了。

没时间休息,她得尽快处理伤口。

简单地包扎伤口,从柜子里翻出水,也不管到底有没有过期,仰头喝,水从下颌线往下流淌,冲刷着身上的血。

她被丧尸咬了。

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接下来只会受伤得更多。

如果他们这次没办法从深渊里出去,可能就得留在这片域里当丧尸了。

她都已经受伤成这样了,她无法想象其他五个人现在的境况。

“砰——砰砰——砰砰砰!”

房间的门板不断被猛烈地撞击,门板隐隐约约要裂开,已经是岌岌可危。

伤口没完全包扎完,温知初站起身。

再在这个房间待下去,等待她的只剩下死亡。

温知初跨上窗台。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剧烈“砰”响,门板被撞开,大量的丧尸从房间外涌进来,朝窗口奔跑而来。

来不及回头看,温知初右腿踩住窗沿,左腿错位蹬住下面的空调机,身体往下翻,用双手拽住空调管,挂在外墙上。

二楼的窗户哗啦往外掉丧尸,温知初侧过身体避开。

废旧的空调管支撑不了重量,快要断,温知初的右臂伸出去,勾住侧面阳台的铁栏,单手撑住,再借力翻下去,落在一楼的窗沿上。

不断还有丧尸从二楼往下砸。

温知初从窗户上跳下来,没时间回头,拐角去了另一条路。

又是一轮新的尸潮。

只要他们想找到出口,便无处可逃。

往前跑,地面并不是平坦的,铺满了活着的、死着的尸体,一脚踩过去如同踩在了烂泥里,趴在地上的丧尸伸长手,想要拽住她。

手中的支杆没停下过,不断地扎入、拔出、扎入、拔出,用丧尸作盾,往前缓慢至极地挪动,尸潮如铁皮,好像无论怎么努力、受多少伤,都难以往前挪一步。

一米的距离,就能要了人的命。

她不能停下。

她要去北面,去找深渊的边际。

烂肉和腥臭的血四溅,温知初已经快看不清周围的景象了,只知道天色已经大亮,太阳逐渐往正中走。

很快,拥挤的丧尸遮盖住天光,空气里都是尸臭。

温知初手中的支杆从脚下丧尸的喉咙里拔出来,越过死尸堆,蹬到前面的半截电线杆上,再跳下来,砸中一个要扑上来的丧尸。

扎入、拔出,丧尸的眼球横飞。

温知初也摔在了尸体堆里。

她立刻翻滚,身体沾满血,靠着惯性在动。

眼前是个废弃的大巴,处于建筑间的岔道口。

温知初从丧尸堆里爬出来,爬进了大巴的残骸,用一块破裂的车门顶住外面,获得大概五秒的喘息时间。

脸色苍白到极点,血从肩胛骨的纱布往外渗,整个上衣都湿透了。

她没时间停下,她不能死。

五秒后,她从残骸的缝隙爬到另一面,再次陷入丧尸群中。

到处都是嘶吼声。

耳边曾有一段时间听不到声音,而后就开始耳鸣了。

这一段漫长的路,她又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跌跌撞撞地杀、滚、撞,如同野兽一般在丧尸群里往外爬。

天色快变暗了,耳朵都开始往外流血了。

天色泛青的时候,温知初在绕过一个高耸建筑的时候,脚踢到了什么。

周围都是丧尸,如果不是她若有所感地停住脚步,也许就忽略了脚下的人了。

对,是人,不是尸体,就算被丧尸咬了,也没开始彻底尸变。

只是看了一眼,温知初便认出了人。

章诎。

他被压在了死尸之下,胸口剧烈起伏、嘴角都是血、昏迷,但还活着。

温知初用一个死尸抵在身前,蹲下身,快速地把章诎给从死尸堆里拖了出来。

把人背到身上后,抬起脚,踹开身前的丧尸。

身旁是个三楼的仓库楼,用章诎身上的刀砍断几个丧尸的脖子,她背着章诎拐入仓库楼里,爬上楼梯。

一路拖着,一路斩杀接连不断遇到的丧尸,一层层地爬楼梯上去。

楼梯中间还有两层台阶塌了,中间是空的,钢筋裸露在外,温知初用膝盖跪在最下一级,再用胳膊把章诎往上推。

肩膀的伤口再次崩开,温知初没吭声。

到了二楼,把杂物间的房间撬开,砍断里面的两个丧尸,她把章诎放下。

关上门,立刻拿出绷带。

把章诎的伤包扎完,再简略包扎了自己的伤口,喝完一瓶水。

没时间停留。

杂物间有个铁皮柜子,她把章诎给背到了柜子里,关上,再用其他东西抵铺在柜子上。

这里似乎相对安全些,没有大量的丧尸集中而来,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但她不能在这里停留。

她不能停。

作为唯一一个有能力抵抗<深渊>的人,她要去找到出口,去找到深渊的边界。

就算所有人都停下了,她也不能停下。

温知初踉跄地站起身。

门板她用东西挡住了,就不能从正门走了,她打开杂物间的窗户,跨出窗沿后,踩住了外墙的水管,她把窗户关上,一路往下攀,二楼的支架有些松了,她往下摔了一下,但很快拽住了一楼的高窗沿,而后落地。

眼前的尸潮,依旧没有尽头。

拿起刚才在杂物间找到的钢筋,贯穿眼前丧尸的躯体,一连串倒下一片丧尸,她拿起支杆,继续处理其他的丧尸。

有两个丧尸趴在了她后背上,另一个从正面咬住了她的左手,温知初反咬住丧尸的脸,把丧尸撞在墙上,一杆刺穿它的后脑。

左手几乎废了,血从指缝往外喷。

没时间再去处理这些,温知初往通道里跑。

尸潮、尸潮、永无止尽的丧尸……

耳鸣几乎盖住丧尸的嘶吼声,身上全是伤,血怎么都止不住。

她只剩下意志还在动。

已然看不清地面,但还凭着直觉和意志在走,往前走,往北走。

期间好几次快要被丧尸给完全吞没在尸群里,但又挣扎着从丧尸里爬出来,掰断咬住她的丧尸的脖子,踩着尸体继续往前跑。

丧尸和死尸堆积成墙,她手脚并用地攀上尸墙,然后在脚被拽住之前,用力跳下去。

忘记了痛感、忘记了时间,混沌中,沐血的温知初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是谁,意识模糊到极点。

她只记得一件事。

往北走,一定往北走,直到找到出口。

太阳快落山了,尸潮密密麻麻地翻涌。

温知初像一具被时间拖拽着的活尸,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北。

她已经无法完全站直,身上粘腻结块的血浆快要把衣服和皮肤溶成一体,机械式地挥动着手上的支杆。

扎入、拔出、扎入、拔出……

期间有好几次,她摔倒后,好像再也爬不起来了。

但强大的意志力还是支撑着身体,艰难地站了起来。

好像回到了还在深渊监狱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不停地摔倒、爬起、摔倒、爬起,永远陷入在血泊里,永远陷入在耳鸣里。

不同的是这次太严重了,好几次她真的差点撑不过去了。

但就是有那么一口气吊着。

她不是一个食言的人。

她答应其他的人一定要做到的事,肯定会做到。

漫长的时间里,往前走、用命往前挪动,一片区域、又是一片区域……

天色轮换,又是一轮深夜后,天再次亮了。

温知初往前挪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拖着一条快断掉的腿。

往北、往北……

深黑的双眼猛地缩了一下。

终于,她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是一道道深色的裂缝,在半空中浮现,和第四轮里的缝隙一样,闪烁着流动的字符和代码。

只不过这次更大、更深,边缘隐隐有扩大的迹象。

有风吹过来,电流会发出啪啦作响。

找到了,<深渊>的裂口。

脚踝一沉。

有只丧尸咬住了她的腿,已经咬穿了肉,往骨头里去了。

温知初没有低头。

她踉跄着,走到了裂口前。

冷白的脸上只有专注,她半跪下,手撑在了一道缝隙上,闭上双眼,像是撑在了某种现实和虚空的交界点。

冰冷,刺痛,缝隙边缘的风灌进她的伤口,若有千万根针往骨缝里钻。

温知初手上的血从指缝间滴入半空的裂缝里。

数据开始猛烈地波动。

流动的数据扭曲、变形、如深海里受伤的巨兽猛地抽出起来,缝隙内的光从蓝转为红、再转成深黑,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整个世界卡顿了起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抽帧,缝隙的裂口卡顿着裂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直到大到几乎能吞下一整栋高楼。

温知初依旧半跪着,手撑住那道缝隙。

脚下的丧尸在抽帧中不再挪动。

下一刻,整个<深渊>都停顿了。

上一轮《深渊》, <深渊>就是如此重启的。

这一次她付出的代价更惨重,世界的裂口便更大,不再止步于重启。

世界停住了。

丧尸静止、风声静止、电流声、脚步声、树叶翻飞声……全部静止,成为一帧帧抽搐的数据。

温知初的额头抵在缝隙的起点处,血不停地往下流。

<深渊>的天空,从明亮忽然暗了下去,霎那间转为深黑,完全不可视万物的深黑,如同温知初的双眼一般。

云层深处,雷声滚滚,巨大的轰鸣贯穿天地。

数据如同飓风般席卷<深渊> 。

此刻、此时,所有置身于<深渊>的人都身处摇动中,天色恍黑,雷声大作,脚下的地面震动不止。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天怎么突然就黑了?”

“是要地震了吗?”

“<深渊>是要世界末日了吗?!”

人群惊慌地下楼逃灾,不明白这末日般的天幕到底代表着什么。

慌乱中,每个人的眼前都浮现出一块偌大的光屏。

屏幕不停抽动着,带来的是无数人想都不敢想的讯息。

上面只有一个问题。

[是否选择退出<深渊>? ]

YES/NO

人们愣住了,眼眶瞬间就湿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不出声。

这一刻,他们等了太久,太久了。

<深渊>里没有尽头的死亡、杀戮、电子剥离痛、生离死别、秩序崩坏……终于等到了终点。

屏幕上的字被点亮。

YES!YES!YES!

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众人于狂喜中落泪,像被赦免的囚徒般那样冲离牢笼。

他们的身影化为虚影,而后彻底消失。

这个<深渊>世界,人在一个一个地减少,直到恢复它原本该有的模样。

狂风大作,像是<深渊>惊恐而愤怒的狂吼。

与此同时,第五轮域也迎来了终点。

[恭喜TRES战队完成逃离<深渊>的终极目标,正在为所有人撤退中。 ]

伴随电子音的落下,其他五个人也被传送到了边界处。

除了章诎已经昏过去之外,其他四个人满身全都是伤,将铭用肩撑起昏过去的章诎。

温知初受伤的太严重,她几乎是个血人,屈孚宁一开始都没认出她。

血从她的发丝上不断往下滴落。

他们已经站在了出口,离回去的路只剩下一步。

域正在为他们撤退,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数据流的白光。

但有个人是例外。

温知初站起了身,摇晃了一下,站直,她的身上并没有那些数据流的痕迹。

晏逾明想跑过来找她,却被数据流的飓风隔开,无法靠近。

邱任望站在裂口那里,也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温知初站得离他们那么远,为什么她的身上没有被传送出去的迹象?

他们无法接近。

他们和温知初,被隔绝在了飓风的两端,谁都走不过去。

温知初踉跄着站直,满是血的脸上,依稀能看出些悲伤、释然以及歉意。

温知初:“对不起……”

她掩藏了一个事实。

<深渊>里的人是走不出去的。

她跟他们不一样,她是<深渊>里的一部分,他们所有人都能回去,但她无法离开。

毕竟她的归处本身就是<深渊>。

意识到这一点后,其他人都愣住了,他们大声地在另一端喊着什么,隔着飓风,没人能听见。

风越来越大,她快看不清他们了。

温知初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最后定在了晏逾明身上。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大抵不好。很不好。

温知初真的很抱歉。

但没有其他选择了。

她好像能感知到喜欢是什么一种情感了。

由衷的喜欢就是她希望对方好好的,远离深渊,远离所有的痛苦。

哪怕他们不再身处同一个世界。

温知初缓慢地将脖子上的军牌摘下,灰绳已经被血染成了红绳,她把军牌扔向飓风里。

数据乱流的飓风将所有人都包裹进去,不容任何人的挣扎,把带他们离了这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风声呼啸,雷声似是要压向地面,轰鸣几乎要震碎大地,雷声响了许久。

呼啸过后,飓风停了。

他们离开了这个光怪陆离、满是罪恶的世界。

风停了。

雷声也停了。

天色不再漆黑,恢复成原有的光亮,天光刺眼地照射下来。

温知初抬起头,血从她的左眼往下流,不过她忽然感受到一阵轻松和释然,身上的疼痛也没那么疼了。

耳鸣也停止了。

天好亮,亮到好像能把深渊里所有的罪恶都洗涤干净。

让人不禁猜想,这么敞亮的天地下,是不是有那么一个理想的国度,那里没有痛苦没有肮脏,只有一望无际的天,一望无际的海,辽阔而分明。

温知初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逐渐阖上的出口,转身,重新往回走,走回万千的丧尸群里。

只不过这回,再也没什么会阻拦她了。

血从指缝往下滴落,但不再是苦痛的。

她祝福。

祝福那些离开的人们。

以及,她相信,有缘的人,终将还是会见面的。

她相信,他们终将还会有再次见面的那一天。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温知初那道修长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清她在哪里。

第106章

3047年, 地球脱离电子废土灾难时代。

数据污染消退,上亿人从<深渊>中脱离,回归原来的家园。

人类文明终于不再被按下倒退键。

原本空无一人的商业街上, 不再被废纸、泡沫、塑料袋占据, 人们开始复建废弃了多年的原住地。

垂落在地上的高压线曝皮, 被工人们扶起。

天空上, 不再会出现呼啸而过的无人机, 云层干净,人们进行灾后重建。

基础系统重启、政体重建、资源分配重启……大工程。

彻底的大工程。

一个悲痛的现实是, 这场灾难带走了太多人, 带走了他们的亲人、朋友、爱人,这些幸存者就算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四顾, 身边已然没有任何人了。

人类规模缩减成灾前的三十分之一,活下来的大多是体质好的青壮年。

还幸存有家人的, 少之又少。

TRES的队员们,全都孑然一身。

·

六月,C市。

这座港湾城市经历了三个月的修复期,到处都是搭到半途的路基和楼架。

海边的风景很好, 可修路的声音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TRES的五个人,也经历了三个月的修复期,他们在各自的地方养伤、奔丧、处理事务, 这是他们时隔九十多天, 第一次重聚。

重聚的地点是邱任望的家, C市海边的老房子,靠着沙滩。

已然是傍晚,吹进屋子里的海风带着一股被晒了一整天的咸湿味儿,斜阳从天边压下来,远处能看到浮动的帆船。

邱任望是在这里长大的,捞鱼、捉蟹,开海边酒吧……他家在海滩的另一头还有间房子,现在塌了一半,还没功夫来得及重建。

屋子里没开灯,只拉开了窗帘,有些昏。

谁都没说话。

距离他们离开域,已经过去三个多月,谈及这些,不免会想起域里发生的事和分离,大家都沉默了起来,不自禁地停下话语。

六月份,天气也快热起来了。

那么<深渊>里呢?

那里的时间和他们这里是统一的吗?

温知初也和他们一样,身处在潮湿的初夏中么?

一想起温知初,想到了却是临别前的,满身是血的那个模样,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尸潮,无边无际。

她好像也说了什么,但他们谁都没办法听得清。

屋内更沉默了。

章诎忽然开口:“ Yu哥呢?”

邱任望往外看。

屋外,高大修长的身影站在栏杆旁,他手里的烈酒,不知道已经喝到第几杯了。他背对他们站着,目光一直停留在海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神色疲惫,眼下青黑。

他像是不会醉,神情始终面无表情。

本来就看起来淡漠的人,变得更加冷漠,目光里的厌倦感比在<深渊>里还要重。

邱任望低声而不自然地想说些什么,最终把话咽下去了。

在<深渊>里被迫分离的时候,他看到Yu哥哭了。

虽然被飓风遮盖得不明晰,但是确实是哭了。

那可是Yu哥啊……

Yu的脖子上多了一段灰绳,他挂上了温知初曾经每天都戴着的军牌。

这个军牌的含义,连他都不知道。

正面雕刻着1104四个数字,军牌的后面还贴这一张照片,模糊不清到看不懂上面的黑影到底是什么。

晏逾明垂眼望向这块军牌。

温知初告诉他,这块军牌和他有关。

是在游泳馆里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倒计时着,坐在一旁的温知初抬眼,突然和他说起了这件事。

和他有关?

他当然会追问。

不过温知初当时没告诉他。

她说,如果他们都能活着出来的话,她会亲口告诉他。

这句话,他放在心上了。

以至于当时在域里,身陷尸潮后,有那么一次受伤得太过严重,快昏死过去,昏昏沉沉再也睁不开眼的时候,晏逾明就是想着这句话,硬撑着醒过来的。

被骗了。

活着走出<深渊>的,只有他一个人。

天际,云的颜色被夕阳染红,这次,也只有他一个人在看了。

·

屋子里还是没人说话。

直到章诎抬起手,捂了下额角,头上还缠着纱布。

第五轮域里就数他受伤得最严重,前几天他刚能从病床上下地。

刚恢复,他就想起了一件事。

章诎:“…其实我想和你们说一件事。”

之前一直躺在病床上,没机会说。

其他人转头望向他。

章诎从自己的衣服内衬里,拿出了……两封信。

在域里,昏迷不醒的他被温知初给搬到了柜子里,当时温知初在他的衣服里留下了这两封信件。

直到醒来后,他才发现。

他还没拆开来看过。

看署名。

章诎:“一封是写给大家,一封是给Yu的。”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惊讶,晏逾明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整个人还是冷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走到了章诎的身旁。

“信。”

低沉的声音响起:“给我。”

他已经伸出手,把那封属于他的信给抽了出来。

平静的神情下其实是隐忍的。

再看不到温知初的任何消息,他想,他可能就要疯了。

·

温知初的字和她这个人一样,镇定、平静而沉稳。

信的内容挺简单的,言简意赅。

起码写给大家的这一封是这样的。

信的含义也很简单,开头是抱歉,抱歉没告诉他们自己离开不了<深渊>。

而后是感谢。

感谢在TRES里和大家经历的一切,她说,如果还有机会,他们也许还会再见面。

最后是祝福。

就算再也见不了面,她也相信大家会开启新的生活,会有新的人生。

往后的人生,希望他们不会再有痛苦。

落款的温知初上,还有些许血迹,显然是在匆忙里写下的。

温知初区别待遇了。

她给大家写的信只占了半页纸,给Yu写的信,超过三页纸。

晏逾明拿着信,独自站到外面去看。

夕阳还没完全落尽,晏逾明定了一会儿,才打开了信,昏黄的余晖照在信纸上。

海风吹得信纸的边角翻飞,攥着信的宽大手掌在颤抖。

Yu:

很抱歉。

我食言了。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自己走不出<深渊>,没有跟你说,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我们的关系有了变化,没必要成了一种必要的谎言。

外面的世界好看吗?

和<深渊>里会有什么不同吗?

那里是你的来处,你肯定很熟悉。

笔在这里顿了下,留下了个墨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Yu看着这个墨点,神色上的沉郁散了些。

字继续往下写。

有关情感的事,是我需要继续深造的课堂。

我要体验更多的世事,需要经历更多才行。

但有一种我能确定的情感,不用再去体悟也知道。

我在意你。

我很在意你。

我非常喜欢你。

海风里,晏逾明的心像是被一支笔重重地敲了下,他的视线在这几行字里循环,神色中又多了几分深沉的色彩,继续往下看。

你知道有一句话么,书上说,有缘的人终将是会再见面的。

虽然我不能保证什么,但,你们不是跟我说过,说我这样的人,无论什么样的事,好像只要我想做,就能做到。

现在,我想做到的事是……我想我们再次相遇。

<深渊>里的我还是会继续成长的,请相信我。

不过,这世界上也存在着一类事,无论人怎么努力,都无法达成的事。我不知道重逢是否处在这类事的范畴内。

如果我们真的再也无法相见了,还是希望你们所有人都幸福。

虽然身处两个世界,但是我们曾经的经历是不会消失的。

大自然的规律是太阳升起又落下,明天还会再升起。

正如我们的人生一样。

祝,一切都好。

落款。

温知初。

温和的话语里带着些许近似残忍的冷淡,和她这个人一样。

这封写给晏逾明的信,显然要比写给其他人的要深切许多。

剩下来还有两页信纸,上面写的是之前温知初在域里答应过的,要给晏逾明解释的事。

有关军牌的溯源。

Yu的目光还停在那句也许还会再见面的上,良久,才在栏杆旁站直了身。

他像是从海水中被打捞出来的溺水之人,原本刻薄冷漠的神情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可神色又很快沉郁了下去。

再次相见,太小的概率……

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这种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

虽然才过去三个月,但感觉已经过去三年了。

有关情感方面,温知初要学的果然还有很多,就譬如她一句也许,给了他希望,也给了度日如年的煎熬。

还要等多久……他在这方面没有半点耐心,真的能等到么……

但总比之前完全没希望好多了。

患得患失的,人快疯了。

晏逾明把第一页信纸重看了无数遍,过了许久,才翻向剩下的两页纸。

军牌。

有关军牌的溯源,要从上一轮《深渊》说起了。

这一点除了温知初自己,没有任何人知晓。

这是她对晏逾明真正在意的起点。

也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当时她还在联邦监狱里,还被称为034号,浑身上下因为受伤缠满绷带。

她的成长环境向来如此,闭塞、潮湿、黑暗、外面一排排的铁栏杆,而她对一切都不在意。

没有情感,没有任何欲望,包括离开联邦监狱的欲望都没有。

十七岁。

比赛、杀戮、竞争、实验、受伤、愈合、再受伤……也许一辈子就要这么刻板地过下去了,直到年末的一天,联邦监狱里来了新的一批人。

不是新人,是来比赛的人。

Yu,以及Yu所在的队伍。

联邦监狱被暂时被征用为SS赛的领域,他们进入监狱,在这里暂时停留。

这是温知初第一次见到Yu。

她前段时间升到A级的时候,知道了Yu的存在,不过只停留在《深渊》的文字里,亦或是数据观察里。

她注意到他,是因为他们很像。

性格的底色像、成长的经历也像,一个受限于《深渊》,一个受限于<深渊>,全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但他们又非常不一样。

温知初看过晏逾明的数据,他并不安于受限的现状,他很想抽离《深渊》,在不断地做出改变。

了解到这一点的温知初,并不理解晏逾明为什么这么做。

不过她喜欢观察他,这是她平淡人生中最不无聊的事。

其实有点儿像在观察另一个物种,像在观察虫子。

被封进琥珀里的虫子,能逃离《深渊》这座牢笼么?

温知初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她会亲眼看到自己观察的虫子。

不是停留在文字亦或是数据层面的Yu,是一个真实的Yu。

温知初的第一感觉——他竟然是活着的。

不是杜撰的、或是想象出来的物种,是真实存在的。

所有进联邦监狱的人都会被分到军牌,上面是他们的编号,晏逾明进监狱那天的是11月4号,所以上面雕刻着1104四个数字。

温知初曾经也有个军牌,上面刻着0304 ,不过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个血泊,或是尸堆里了。

很巧, Yu被分配到的牢房,就在她的旁边,两个房间之间相隔的只有镂空的栏杆。

某天她回来后,隔壁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虫子,琥珀里的虫子。

她想。

她并没有主动说什么,一言不发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刚训练回来,伤口又崩开了,她在重新包扎。

那时候,她的身上没有一块好皮,全都是长长短短的割痕、伤口。

用绷带一层层地包裹,从头到尾。

所以,Yu当时看到的不是温知初,是一个浑身缠满绷带、连面孔都无法露出的034号。

那时候的Yu不是现在Yu ,他受限于《深渊》,还保有深渊限制的圣父性格,做着非本性所驱使的事。

所以,善良的Yu会主动搭话,从栏杆里递来伤药。

如果不是这样,按照他们各自原来的性格,就算身处相邻的房间,谁也不会主动交流一句话。

温知初沉默着,但Yu主动开口了。

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她一言不发地在听。

因为她不会说话,她只能依稀理解Yu的意思,然后要想一会儿,才能明白这个人在说什么。

一开始Yu的主动交流可能只是因为受限于《深渊》的人物设定,但后来,他显然也有了自己的疑问。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能如此沉闷地待在联邦监狱里,哪怕过得如此惨淡而闭塞,也不想改变什么。

他看到这个浑身是绷带的人,每天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伤,包扎的时候没露几块好皮,就算这样,她只是闷声处理伤口。

好像已经在成年累月的训练中,习惯了受伤、习惯了疼痛,习惯了不被当成人。

她知道自己是人吗?

在温知初自己看来,这是她的日常,隐忍、黑色、闭塞是她性格的底色,是组成现在的她的一部分。疼就疼,受伤就受伤,习惯了就行。

可在Yu看来,这个满身绷带的人活得窒息无比,她的人生是一滩浑浊的泥潭,没有一丝可以透气的间隙。

当时还很善良的Yu,和她谈论起外面的世界,讲如果他是她,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逃出这个监狱。

这要得益于《深渊》给他的人设,如果是展露本性的Yu,是不会有这样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地去劝导一个陌生人的,但当时的他,说是人设所促也好,说是推己及人也好,他真的在试图劝导一个人去改变。

温知初虽然理解的比较慢,但是她有在听。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说这么多话。

一开始她觉得这个虫子挺聒噪,后来,她觉得,这个人,真的话很多。

在Yu那里,他是听不到任何回应的,起码第一天到第三天是这样,他只能感觉到对方的冷硬和沉默。

他试图从对方的神情里找出些回应,但只能看到缠绕得很紧的绷带。

但是在第四天开始,事情出现了变化。

温知初学东西一向很快,她已经能理解晏逾明大部分的话,不过她依旧不会回应,其一是她没学过怎么说话,其二是她的脖子最近在训练里被割伤了,声带有伤,暂时也没这个机会学说话。

不过她利用这几天,学会了写字。

在纸上,她写下了歪歪扭扭、还不怎么成形的字。

字条从监狱的栏杆缝隙塞了过去。

晏逾明展开了字条,辨认了会儿,才认出字来:外面的世界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么?

温知初看着他,思绪有些发散。

她能感应到,他的数据核应该很好吃,这是她遇到的过的,最好的数据核了。

这让她更留意他,也让她有了想要回复他话语的举动。

晏逾明看着字条。

外面的世界真有说的那么好么?

他的内心冷漠而厌世,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也是一团乱麻,到处都是混乱,说起肮脏,哪里都一样。

外表套着一层《深渊》的人设,就注定他不可能这么直接说出口。

他也在纸条上写:外面有美好的地方,也有不美好的地方,但就算最不美好的地方,也比你在联邦监狱里待着好。

温知初:可你看起来过得也不是很好。

对面的字条很久没传回来,沉默了许久,纸张才重新塞回来。

Yu:我这是特别原因。

起码比她过得好。

他问:“难道你没什么欲望吗?”

温知初沉默而冷淡地摇头。

他问:“你不憎恨<深渊>么?”

温知初依旧摇头。

Yu :“你不想改变些什么吗?”

温知初写:改变什么?

Yu:“改变你的生活,去体验另一种生活。”

他好像在对温知初说,也好像在对自己说。

温知初摇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晏逾明此类的话重复过太多遍,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让她摇头的动作逐渐停住。

聒噪的虫子也许几天后就要走了,然后就没有新的人来和她说话了。

其实她是一个很容易习惯的人,习惯痛苦、习惯受伤、习惯流血……可她现在习惯了有这么一个人会不停地和她说话。

他走后,她就要不习惯了。

也许出去……能听更多的虫子说话,也是挺好的。

那些虫子,应该不会像联邦监狱里的人,永远充满了憎恨、杀戮、负面情绪,他们中,会有很多像Yu一样表面善良的人,也会有很多真正善良的人。

也许Yu看出了她的松动,继续和她说更多的事。

Yu:“如果你没有任何欲望的话,其实你可以创造一个欲望。”

创造欲望?这是什么意思?

Yu给她举了个例子。

说外面有一个这样的人,患有很严重的情绪病,他对生活完全失去了兴趣,但是他后来遇到了一只猫、说是一只狗也行,他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动物,在相处中,他有了想要照顾对方的欲望,有了在相处中生长起来的情感,逐渐地,他便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了。

因为他和这个世界有了牵绊。

温知初觉得这个例子其实不算很恰当。

因为她并不想死,她只是觉得一切都是平平淡淡,一切都是死水,无论监狱内监狱外,无论阳光还是黑暗,都是一样的。

不过这个虫子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她缺少欲望。

而欲望,似乎是可以生造的,是可以通过另外一个人、物创造出来的。

温知初的目光投向了Yu。

这个硕大的虫子,可以做她欲望的存放处吗?

因为Yu是她遇到的所有人里,最让她意想不到的一个。他们处于相似的处境,但愿意改变现状的却只有他一个。

他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境况下保有欲望、野心和情感呢?可能是他过得还不够惨吧…她很好奇。

而且…他的数据核真的很完美。

她没有情感,但是她可以模仿人的情感,她无法理解晏逾明为什么想要做出改变,但她可以模仿他。

意思就是,她可以把他当成一个模板,哪怕她不理解,也暂时不认同。

他想逃离<深渊>?

她可以模仿。

他说要善待好人,不要伤害善良的人,要帮助他们。

她不能理解,但她依旧可以模仿。

如果她出去后,模仿他曾在《深渊》中展露出的善良,是不是就能理解他了?

温知初不知道答案,但是她第一次产生了要离开联邦监狱的想法。

像她这样死寂的人生,也有其他的可能性么?

她不知道,但她可以尝试。

在人类的话语里,这种标杆般、模板般由着人去模仿的人物,是不是可以被称为偶像?

如果她真的出去的话,她会把他当成开启另一种生活的欲望来源。

生造一个欲望。

她会长久地注视着他。

在Yu要离开联邦监狱的那一天,温知初做好了决定。

她把字条塞给对面: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她好像确实习惯了有人和她对话,不想再回到曾经的沉寂中。

呱噪的虫子,终究将监狱里的绷带怪物劝出了牢笼。

Yu问她出去后想干什么,她还没想好。

在他主动离开之前,温知初问他要了他的军牌,用来当成生造欲望的凭借物,从挂上军牌的这一刻开始,她要尝试着过一种新的生活。

以模仿为起点。

Yu在离开之前,嘱咐她,不要伤害善良的人,虽然这不是由他本性所说的话,但是温知初遵守了,她吃过的数据核里,从来没有道德值C级以上的。

而后,她让Yu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对于她习惯的日常,也是她将要离开的日常,她想用某种形式定格它。

老旧的相机对准铁栏内的她,一个满身是绷带的怪物坐在黑暗里,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头。

因为房间太过昏暗,拍出来的照片模糊成一片。

只能看到特别昏暗的一些轮廓,看不清生锈的铁栏,也看不清角落里的绷带怪物,不过那一刻,昏暗的光,确实是定格的。

温知初把照片贴在了军牌的背面。

军牌的背面是过去。

军牌的正面是将来。

不管是黑的白的,是痛苦的轻松的,是过去还是将来,都是她的一部分。

她会记住。

收到了军牌和照片,温知初不会让这只硕大的虫子空手而归。

于是她在离别的时刻,她最后给Yu写了一次字条。

她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当时的Yu ,在收到字条后并没放在心上,毕竟对方不是什么阿拉丁神灯,就算他真有什么愿望,她也不会帮他实现。

于是顺手写下一行字:逃离深渊。

是逃离《深渊》,也是逃离<深渊>。

好。

温知初看清后,认真而专注地写下最后一行字。

我帮你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