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配不上大小姐,那几位先生看起来家世教养就很好,虽然对才见一面的人就能说出有好感的话有些轻浮,实在不像是值得托付的人……”
他不动声色的说着对方的坏话:“不怪他们,大小姐太有魅力了,任何人见到大小姐都会喜欢的。”
“是我太差劲,没有资格站在大小姐身边,哪怕……”他又可怜兮兮地掉下几滴泪,“哪怕我已经是大小姐的人了。”
青年瞳仁漆黑,眼眶却绯红,声音带着些凄凉。
“像我这样的人,只配做见不得人的地下情人,又怎么敢奢望能像他们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在大小姐身边,向大小姐表达对你的喜欢呢。”
他冷冰冰的手握住她的指尖,哑着嗓子:“如果大小姐有喜欢的,我……”大颗的泪珠溢出眼眶,他似乎连自尊都不要了,表情痛苦到极致,却说着:“我愿意做小,只要大小姐偶尔能来看看我就好……”
这些话说得,听起来像是一腔真心的人为了真爱低到尘埃里不顾一切说出的话,即便宋攸宁知道他说的话是假的,眼底却还是浮动着不忍。
她心里更清楚他这副做派是为了什么,见青年抽抽嗒嗒哭得梨花带雨,宋攸宁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机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拿去吧。”
她有些别扭地说:“你想删就删掉吧。”
季斯允没有立马去接她的手机,而是含着泪:“我没有要逼大小姐删掉他们的意思……”
“行行行。”宋攸宁把手机塞到他手里,“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删好吧?”
她撇开眼,嘀咕道:“反正
加上以后其实也没跟他们说过话。”
季斯允终于达到自己的目的,眼泪都还没止住,在她话音刚落时就已经解开她的手机,手指快速翻到那几个人的联系方式,迅速拉黑删除。
动作快到像是已经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
连只不过是跟她说过几句话的搭讪对象都无法容忍,就这样的季斯允,真能甘心像他说的那样?
宋攸宁就知道他是装的。
从昨晚的回忆抽离,宋攸宁实在不想又被眼泪淹没,捏在他脸上的手微微用力,她咬牙切齿地说:“季斯允,差不多就得了。”
“今天的事我没有要怪你,昨晚也已经顺着你的意把他们都删掉了,你现在还想干嘛?”
季斯允脸被她捏得变形,说话时嘴角扯动:“是大小姐让我删的,我没有……”
宋攸宁抢白道:“对对对,是我自己要删的,不是你哭着闹着要我删的。”
青年垂下眼,委屈巴巴道:“我没有闹,我哪有资格在大小姐面前闹呢?”
他的声音凄苦,像极了被骗身骗心后还选择原谅的痴情少年:“又不是什么确定的关系,我哪来的立场发脾气呢。”
“……”
他说得好听,话里话外其实就是想找她要名份。
宋攸宁沉默半晌,然后泄愤般更用力的捏他的脸,把这张肤色冷白的脸都掐红起来。
“你没闹?昨晚发脾气的不是你?哭到半夜的不是你?害得我没睡好顶这么大个黑眼圈的不是你?”
他被她扯得脸颊生疼,含着水汽的眼却沾着笑意,含糊道:“我没有对大小姐闹脾气,我当时就是……就是有点伤心。”
“打住!”宋攸宁松开他,“别再提昨晚了。”
她发誓以后季斯允再哭她一定躲得远远的,真没想到一个男人哭起来也能这么娇气,又是黏糊糊的要抱要亲,又是哭唧唧地以退为进逼她答应各种丧权辱国的条件。
虽然大多数都被她义正严辞的拒绝,但还是着了他的道同意他删掉那些男人的联系方式。
而很明显,季斯允知道他说的很多她都不可能答应,所以一开始他的目的就只有这一个。
宋攸宁扯了扯他的耳尖,“哭哭哭,就知道哭,家都要被你哭散了。”
季斯允湿漉漉的眼闪过疑惑,表情看起来有些呆:“大小姐不是说喜欢我哭吗?”
宋攸宁瞪大眼:“那也禁不起你天天哭啊!”
“更何况。”她凑近了些,“我说的是喜欢你在床上哭。”
季斯允又一次握住她的指尖,湿润的黑眸含着羞怯,眼睫颤动着,加上被她捏红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娇羞。
“那现在……”
宋攸宁连忙甩开他手。
“青天白日的,你想什么呢!”
来海边这么久,宋攸宁还没尝试过去海钓,兴致勃勃预约了下午去体验。
季斯允似乎对此没什么兴致,从开始出门到在集合点等着上船,话都没怎么说。
不过他本来在外面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宋攸宁不觉得奇怪,她这会儿满心都在接下来的海钓上,已经开始想象待会吹着海风看着海浪等鱼上钩的感觉。
说不定还可以提着海鲜回去让季斯允熬海鲜粥。
宋攸宁想象着自己满载而归的画面,更加期待了。
今天来海钓的除了她和季斯允还有几个人,宋攸宁一直想着待会该怎么钓上鱼来,压根没注意有人一直在看她。
而以往情敌雷达敏锐的季斯允也不知怎么回事,面无表情坐在原地发呆,直到对方走到他们面前,才终于有反应,缓缓抬起头。
“你好。”对方很有礼貌地向宋攸宁打招呼,“你们也是来海钓的吗?”
这里就是集合点,他多此一举的问这话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宋攸宁点头:“对啊,你也是吗?”
“嗯,我和我朋友一起来的。”男人指了指坐在另一边的一对男女,“我刚刚问了工作人员,说是有人临时取消,我们马上就能上船了。”
他看向坐在宋攸宁身旁的季斯允,笑着说:“唉,本来还期待能有人跟我这个单身狗作伴,看样子船上五个人,我应该就是那个最亮的电灯泡了。”
宋攸宁和季斯允都听明白他话里的潜台词,只是关注点各不相同。
季斯允知道对方不过是以这种方式搭讪,但他话里的试探又让他有些高兴。
他和宋攸宁,看起来很像一对吗?
而宋攸宁的听到的重点则是——马上要开船了!
给她带来了这个好消息,宋攸宁一时开心,下意识解释道:“哦,不是,我和他是不是一对。”
男人眼睛瞬间亮起来。
与此同时,得意忘形的宋攸宁突然感觉到旁边传来的一股冷意,季斯允的幽幽眼神有如实质往她背脊上戳。
危险!
她可不想今晚又回去哄人,于是连忙补充:“我在追他,他还没答应。”
男人有些诧异,惊疑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来回回,怎么看也不觉得她旁边那个听到她的话以后,表情瞬间阴转晴的青年会不同意她的追求。
宋攸宁睁大眼与他对视,看起来很诚恳。
对方有些尴尬,笑了两声,说还有事就没再纠缠。
“宿主!多么好的机会啊,你又可以气季斯允了!”系统恨铁不成钢地问她:“你怎么怂了啊?”
宋攸宁在心里啐它:感情要哄人到半夜的不是你是不是?
“你为什么要哄他?咱们的任务本来就是要他难过。”
说起这个宋攸宁就有点心虚:这不是看他哭得太可怜了嘛。
系统在她脑袋里哀叹:“宿主,留给咱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狂响的危险雷达已经停止,宋攸宁转向季斯允那边。
形貌昳丽的青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晕,刚刚还阴森的眼神现在看过来却是一片慌乱的羞涩和期待,他轻咬着同样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轻声问她:“大小姐说的是真的吗?”
宋攸宁翻了个白眼,她凑过去,馨香的茉莉茶香伴随着她的呼吸灌入他的口鼻。
“假的。”宋攸宁撇着嘴,语气带着点傲娇:“我还用得着追你?勾勾手指你就来了。”
季斯允低低笑起来,幽黑眼底闪着光,也向她凑近,几乎是面对面的,呼吸都能交缠在一起。
他回答:“大小姐说得对。”
“大小姐甚至都不用朝我勾手指,我闻着大小姐的味,自己就来了。”
青年身上的气味清冽,说话时,低低的嗓音钻进她耳朵,有点痒。
宋攸宁不知怎么,脸颊有些发烫。
她看着笑得一脸不值钱的季斯允,对在她脑袋里喊着完了完了我们完了的系统说:你别管,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第57章
“可以上船了!”
教练走过来,有些抱歉地对等待区的几人说:“有位预定的客人迟到又取消所以耽误大家这么久,这个时间我们待会儿会补上,有需要晕船药的吗?”
宋攸宁从座位上跳起来,摩拳擦掌等着上船大显身手:“不用!出发吧。”
季斯允低着头默默跟在她身后,当视线里出现荡漾的水面时,脚步微微顿住。
宋攸宁已经上了船,正在找位置坐,瞧着她兴奋的背影,季斯允闭了闭眼,深呼吸后迈上去。
天很蓝,小船开动起来带起的风把宋攸宁的长发吹乱,黑色的发丝飞舞着,打在坐在她身旁的季斯允面上。
宋佑宁也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呸呸往外吐着头发,朝季斯允伸出手:“季斯允,把我包里的发绳递给我。”
她出门向来都不用提任何东西,季斯允怀里抱着她的包,听到她的话后慢一拍地缓缓低下头在包里翻找。
线条流畅的下颚绷得很紧,阳光下他皮肤如同光洁的白玉,晶莹剔透,白到像没有血色。
季斯允垂着头,眉心蹙起,在她包里翻找,突然一
只温暖的手摸上了他的脸颊。
手下的皮肤在阳光下也冰冰凉凉的,宋攸宁感叹了句:“季斯允,你怎么这么白?”
他不做防晒皮肤还能这么好,宋佑宁都有点羡慕了。
温热的指尖只是轻轻触碰后就离开,她身上的香气让季斯允的心安定了些,从包里掏出发绳递给她。
宋攸宁熟练地扎起长发,这下终于不用被风扑得满脸都是,下午的阳光晒到皮肤微微发烫,她想起来脖子后面还没涂防晒。
宋佑宁转过身背对着季斯允,“帮我涂一下,我看不见后面。”
纤细白皙的脖颈在阳光下发着光,随意扎起的头发有几缕碎发垂在脑后随着风飘动,季斯允敛下眼眸,从她的包里找出防晒霜,挤在手上。
他的手掌触上宋攸宁的后脖颈时,她毫无防备地被冰了一个激灵。
轻软的声音带着点抱怨:“季斯允,你的手好凉!”
季斯允声线低沉,刚触到她的手退开。
“对不起,我等手暖起来再给你涂吧。”
她摇摇头,垂下的碎发在脖子后面轻轻扫动:“不用,刚刚就是太突然了我没有心理准备,你涂吧。”
冰凉的指尖再次贴上来,宋攸宁侧头看向小船急速前进时激起的浪花,心想:这么大的太阳,他还一身冰凉,季斯允是冷血动物吗?
通透细腻的皮肤宛如上好的陶瓷,细致柔滑,季斯允都不敢用力。
她皮肤娇嫩,一不小心就会发红留印,除了上次因为不想让她穿那件泳衣故意那样做,即便是情到浓处最难自控的时候,季斯允也会克制着自己不要惹她不快。
宋攸宁不喜欢他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手掌下的肌肤沾了防晒霜,有些滑腻,她背对着他,毫无防备,季斯允盯着掌下那块皮肤,红艳的舌尖从没有血色的苍白嘴唇中间划过。
好想咬上去,给她留下记号,让那些觊觎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
不行……她会生气……可是觊觎她的人太多了!
“还没涂好吗?”
宋攸宁的声音拉回季斯允的思绪。
阴暗疯狂的念头慢慢退回他稠黑的眼底,季斯允不舍地放开她的脖颈,轻声说:“涂好了。”
宋攸宁转回头,季斯允正拧着防晒霜瓶盖,她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肩膀贴着他冰凉的手臂,侧头问他:“你要涂吗?”
她抬起手,指尖放在阳光下,像是被热辣的光烫到又迅速缩回来,白生生的脸望着季斯允,说:“海上紫外线很强的,不涂防晒会被晒伤。”
“晒伤了就会变丑哦。”
刚打开包的动作停顿住,季斯允看了看手里那瓶防晒霜,又看了看宋攸宁,然后垂下眼眸,不说话,也没继续把东西放回去。
这副别扭的样子很明显是想要宋攸宁给他涂,她明亮的眼眸弯起,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伸手接过防晒霜,摸摸他的头。
“我帮你涂。”宋攸宁拧开盖子,“脸凑过来。”
青年苍白的柔软唇瓣抿出一点欣喜的弧度,他向宋攸宁靠近,手掌撑在她腿边,微微弓着腰低下头,漆黑的眼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眼睛。
宋攸宁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假装不在意的帮他把防晒霜涂抹均匀,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粉意。
系统像发现了新大陆:“宿主!你脸红了!”
宋攸宁表情未变,冷静回答:太阳晒的。
“嘁,我才不信。”
爱信不信。
青年看着她的黑眸隐隐升起笑意,湿湿热热的呼吸扑在宋攸宁手上,她迅速把最后一点抹匀,跟季斯允拉开距离。
将拧好盖子的小瓶丢进季斯允怀里,宋攸宁扭过头看向另一侧,季斯允将东西妥帖放好,脑袋里好像所有零碎的想法都不见了,只剩下眼前她故作镇定的背影。
船在水上起伏,季斯允脑袋一团浆糊,掠过的海风带来她身上的香气,晕眩感让他难受,却又觉得惬意。
一直开了一个小时才到目的地,船停下的瞬间,晃动得更加厉害。
船长拿起鱼竿开始讲解该怎么用,宋攸宁摆动弄着手中鱼竿,手肘怼了怼旁边人的手臂。
“你不玩吗?”
她眼里只有鱼竿的使用指南,没看到季斯允脸色苍白,唇角绷得紧成一条直线,视线落在地板上不曾往旁边挪一眼。
“大小姐玩就行了。”他用力地攥着自己的手,“我等你。”
“行吧。”
船长那边讲解完,宋攸宁就迫不及待的站起来,看季斯允坐在原地似乎兴致缺缺的样子,她也不强迫对方陪自己,说:“你不想钓就坐这里等我。”
她戴上外套帽子,摩拳擦掌道:“等姐姐给你钓条大鱼!”
她的脚逐渐离开落在地板的视线,船还在跟着海浪起伏,季斯允脸上血色全无,连坐在原地不动都是一种煎熬。
宋攸宁挺喜欢钓鱼这项活动,充满了未知与不确定性,不知何时,也不知会钓上来什么。
就像是去征服一个未知的对手,考验着耐心与技巧,而等它上钩那一瞬间,成就感和征服欲空前满足。
红色鱼漂立在水面,宋攸宁很有耐心地盯住水面,心中一片宁静。
她运气向来好,不过一小会儿,手中钓竿轻轻颤动,鱼线被绷直——有鱼上钩了!
宋攸宁握紧鱼竿,一点点收紧鱼线,银白色的鱼鳞破水而出,在阳光下划出漂亮的弧线。
清亮的杏眼兴奋得睁大,下意识转过头去叫坐在船内的青年:“季斯允!你快来看我钓到的鱼……”
船舱内,青年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水,听到她的呼唤,勉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无力地垂下眼皮。
“咚”。
刚被钓起来的鱼又回到海里,鱼竿滚落在地面,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季斯允!你怎么了?”
宋攸宁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摸了摸他额上的汗,冰凉一片。
她终于明白他今天的反常是因为什么:“你晕船?”
季斯允闭着眼,连呼吸都需要付出很大的意志力,靠在她的肩膀上,他声音很轻。
“有一点,大小姐去玩吧,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一阵浪打来,船晃动得更厉害,软软靠着宋攸名的身躯一下子绷紧。
胃里翻江倒海要往外涌,季斯允脸色惨白,突然推开宋攸宁,脚步虚浮地冲到船舷,趴在那里,冲着水面呕吐。
宋攸宁没想到他晕船这么严重,从包里抽出纸巾想递给他,刚靠近两步。
“不要过来!”
趴在船舷的季斯允侧着脸,惨白的脸上眼眶红得厉害,隐隐含着水迹,色厉内荏地不准宋攸宁靠近。
面前就是深不见底的水面,季斯允浑身瘫软,觉得自己好像被这漆黑的海往下拽,窒息感如同一条紧绷的绳索,勒住每一寸呼吸的空间。
濒临崩溃之际,一张柔软纸巾轻轻贴上他的唇角,宋攸宁蹲在他身旁,一只手轻轻在他背脊上抚摸,另一只手耐心又温柔的帮他擦拭唇上的污渍。
季斯允眼皮颤动着,试图往旁边躲,嗓子发着哑:“不要,好脏……”
她不容拒绝的扳回他的脸,精致的小脸上有担忧,有关心,就是没有该有的嫌弃。
纤细的手指捏着纸巾细心地擦净他唇角秽物,宋攸宁看着季斯允眼里氤氲的水汽,有些慌乱地捂着他的眼。
“诶!不准哭啊!”
季斯允睁着眼,看见光从她的指缝里透进来,心脏酸酸涨涨的,他小声地说:“大小姐,我没哭。”
手掌下他长长的睫毛眨动,划过皮肤有些发痒,确认他真没哭,宋攸宁才敢松开手。
季斯允现在的脸色很差,晕船的程度绝对不是他轻描淡写说的只有一点,宋攸宁把纸塞到他手里,对跟过来的船长说:“我们不玩了,找人过来接我们回去。”
船上还有其他人,出海以后想回去就只能叫摩托艇来接,船到的时候季斯允又吐过几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宋攸宁扶着他起来,高大的青年浑身发软往她身上倒,她蹙着眉问:“你还能行吗?”
季斯允虚弱地点点头。
回程的路上,季斯允坐在宋攸宁身后,她有些担心季斯允的状态,拉着季斯允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急速前进带来的大风里,她的声音被吹得支离破碎,可季斯允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季斯允,抱紧我。”
听话的抱紧她,季斯允不敢睁开眼去看水面
,可摩托艇激起的浪花溅到脸上,风中咸湿的气味都在提醒他,他现在正在一望无垠的海面上,身下就是漆黑的、冰冷的、望不到底的深海。
发软的身体紧绷到逐渐脱力,头脑也越来越不清晰。
宋攸宁远远看到了陆地,她正要安慰季斯允就快到了,缠在她腰间的手臂渐渐松开,贴在后背的身体也跟她分离。
季斯允软软地往水里倒去。
“扑通”一声后,又响起落水的声音。
宋攸宁跟着跳了下去。
第58章
咕噜咕噜咕噜。
大股冰凉的液体流进鼻腔,咸腥的水不断地涌进喉咙,气泡不停地从嘴中涌出。
季斯允听到胸腔里空气被挤压出去的嗡嗡声。
夹杂着气泡的海水荡漾着,从鼻腔,喉咙,皮肤,身体各处带走体温。
阴沉的水面连阳光都无法穿透,季斯允视线边缘一片漆黑,面前的光亮逐渐熄灭。
好黑……好冷……季斯允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小山村冰冷的水塘里。
“你这个杂种!”
“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种,呸,去死吧!”
咒骂声仿佛响在耳边,他连挣扎都没有,身体往下沉去。
“噗通”,荡漾的水面裂开,有人跳了下来。
季斯允在水中睁开眼,宋攸宁扎起的长发散开,在水中浮动着像是茂密的水草。
圆润的杏仁眼目光坚定,与记忆里相同的眼逐渐重合,只是这次,颜色偏浅的瞳孔里还多了些焦急。
她来救他了。
意识即将陷入黑暗之际,季斯允朝她伸出手臂。
纤细的手紧紧抓住他伸来的手臂,带着他快速往水面游去。
宋攸宁拉着季斯允破开水面,她累得气喘吁吁,心里一阵后怕。
季斯允要是出什么事她也完了!
“穿着救生衣还能沉下去,你是傻子吗?”她甚至来不及等人把季斯允拉上去,转头就去吼他:“又晕船又不会游泳你跟着我来什么海上!”
她真是要被吓死了!
摩托艇上的大哥见她语气这么凶都有点不忍:“你要不让他先上来再骂?”
宋攸宁胸膛起伏得厉害,她喘了口气,凛下心神看向季斯允。
青年正剧烈地咳嗽着,漆黑的发浸满海水耷拉在额头,他脸色惨白,眼却通红,面上除了海水还混杂着呛出来的泪水,湿漉漉一片。
这下好了,真成落水小狗了。
宋攸宁忍住因为害怕而升起的怒火,把季斯允往摩托艇上托。
青年比她想象得沉多了,宋攸宁咬牙切齿着:等回去了一定要给季斯允报个游泳班!
有惊无险地回到岸边,两人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就这样走回去实在有些狼狈。
宋攸宁找摩托艇大哥要来两条浴巾,目光扫向从落水被她救起来以后就没说过话的季斯允。
青年瑟缩着,一直低着头,垂下的额发半遮住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苍白绷紧的下颚。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海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宋攸宁拿起一条浴巾准备给他披上,手刚抬起,面前的青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口中呢喃着:“不要……”
高大的身躯颤抖着,低垂着头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他不停往后退,低声重复着:“不要打我……我不是……我不是……”
抓着浴巾的柔软手掌捏紧,宋攸宁缓缓向他靠近,声音放得很柔。
“季斯允,没事了。”
她朝他伸出手,阳光下,白嫩的手掌泛着温润光泽。
“是我,我是宋攸宁。”
她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陷入痛苦沼泽的季斯允无神的双目渐渐聚焦,可他还是摇着头往后退。
他做过太多次她来解救他的梦。
梦醒太多次,他已经失望了太多次。
宋攸宁没有继续朝他走近,她站在原地,手悬在空中,声音很温柔,却又很坚定。
“季斯允,过来。”
季斯允痛苦地摇着头。
“不……我不想醒……大小姐……大小姐是我的……”
“你不是在做梦。”宋攸宁眼波柔软,语气温和得就像在哄做噩梦的小孩子,“我就在这里,你过来就能碰到我。”
低着头的青年后退的脚步停下,像是被她引诱到,指节粗大的手掌颤抖着向上抬起。
不,是假的,她在骗你。
可是她是大小姐,大小姐在叫我过去。
脑袋里两个声音像是在打架,季斯允头疼起来,试探着向她伸出的手又往后退缩。
她的唇角向上扬,微微晃动着手掌。
“你可以试着牵我的手,看我是不是真的。”
季斯允闭上眼,粗糙冰凉的手掌颤抖着向前,直到触到她温热的指尖,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
是真的……梦没醒……
宋攸宁眼前一花,季斯允已经上前一步,将她紧紧勒在怀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砰砰撞击着。
温热的手扶上他的背,等到季斯允的呼吸逐渐平静,宋攸宁才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回去。”
季斯允已经清醒过来,微微点头,说了声好。
现在还有太阳,风吹过来不冷,宋攸宁拉着季斯允随便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
季斯允刚刚的状态反常得太明显,宋攸宁给他裹上浴巾,问:“你怕水?”
他抿着唇,轻轻点头。
“那你还来海钓?”
宋攸宁问出这句话之后就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在季斯允回答之前,她重重叹出口气,没忍住用手弹了弹他额头。
宋攸宁澄澈的眼睛与他对视,严肃又认真地说:“季斯允,以后你有不舒服的,一定要说出来。”
鸦羽似的长睫轻垂,在苍白面颊上投下两道剪影,季斯允轻咬着唇,语气很轻。
“我不想让大小姐扫兴。”
柔软的唇瓣抿出苦涩的弧度,他失落道:“可是还是因为我,大小姐没有玩就回来了,我真没用,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到。”
“恐惧哪是那么容易克服的。”宋攸宁反过来安慰他,“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了。”
季斯允感动地抬起脸,黏糊糊的往她肩上靠,那么大的个子依在她身上也不嫌丢人。
海滩边人来人往的,看着他们俩这反过来的姿势都捂着嘴偷笑。
宋攸宁被盯得耳朵都红起来,她推了推季斯,没好气地小声说:“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季斯允抱着她的手臂不松手,沉甸甸的头靠在她肩上,声音带着点委屈:“不要,我今天都掉水里差点没命了,大小姐就让我靠一会儿好不好。”
被他贴着的女人脸颊浮上浅粉,杏眼睁圆,细白的手指去戳他脸颊。
“季斯允!”像是觉得荒唐,她扬起眉,“你是掉水里了,我难道没有吗?”
手指改戳为捏,宋攸宁都要气笑了。
“是我辛辛苦苦把你救起来的,你知道你有多沉吗?累也该是我累好不好?”
青年任她把自己的脸捏得变形,头在她肩上轻轻蹭着,抱着她的手臂耍赖。
“我不管,就不松手。”
他神态动作就像是在跟她撒娇,宋攸宁听到旁边偷笑的声音
更多了,她气得悄悄去掐季斯允腰间软肉,咬着后槽牙骂他:“季斯允,你知不知羞,这么大个人了你也好意思对我撒娇。”
季斯允被她掐得龇牙咧嘴地笑,滚烫的气息往她手里扑:“我不知羞。”
他身体软绵绵的贴在她身上,语气也发着软:“我想离大小姐近一点。”
宋攸宁拿他死皮赖脸的样子没办法,只能当那些看过来的视线不存在,她叹了口气,没再叫他放开自己,继续刚刚的话题。
“我刚刚给你说的话听到没有?”
耳边,青年的声音低哑:“嗯?什么事?”
宋攸宁啧了一声。
“我说让你下次碰到这种情况,一定要说出来,怕水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他轻笑着,滚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大小姐对我真好……”
宋攸宁抖了抖脖子,眉头拧起,“严肃点,跟你讲正事呢。”
按现实世界的年龄,她比季斯允大得多,教训起他来时,不自觉就用起了长辈的语气。
“你看你要是早点跟我说你晕船,还怕水,我肯定就不会来海钓,那你就不会落水,我也不用下水去救你,弄得咱俩这么狼狈。”
“嗯……大小姐说得对……”季斯允的声音小得宋攸宁都快听不清。
“海边能玩的那么多,我又不是非得玩这个。”宋攸宁撇开眼看向别处,说:“我才不是那种不懂得体谅的人……”
靠在她肩上的头越来越重,渐渐往下滑去。
“诶,你怎么了?”
宋攸宁连忙扶住季斯允,他一身滚烫,苍白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漆黑的眼像是睁不开,望着她眼神迷离。
他的呼吸也是滚烫的,软红的唇上起了干皮,朝她露出一个看起来有点傻气的笑。
“大小姐最好了……”
青年只是看着瘦,体重并不轻,宋攸宁两只手艰难地扶着他,朝旁边的路人求助。
“不好意思,能帮我打个急救电话吗?”
季斯允晕船又落水,在岸边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发高烧。
好不容易跟护士一起把季斯允安顿到病床上躺下,宋攸宁歇了口气,拿起包准备去缴费。
刚迈出半步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扯住,垂眸看去,绷到发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季斯允醒了?
她回过头说他:“松手,我还要去办住院手续……”
宋攸宁的声音小了下去。
床上的青年双目紧闭,满头大汗,神情扭曲痛苦,眼角忽的涌出泪来,大颗大颗地划过鬓角,渗进枕头里。
季斯允好像在做噩梦。
宋攸宁向他走近了一些,用指腹轻轻去擦他的泪水,语气带着些无奈。
“怎么这么爱哭啊,连梦里都在哭。”
他牙关紧咬,哭得无声无息,浑身都在打颤,干燥的嘴唇翕动,不停说些什么。
宋攸宁弯下腰,凑到他唇边。
“大小姐……”
唇角抿着笑,宋攸宁眼神软了些——季斯允果然是个恋爱脑,生病了还在叫她。
青年还在呢喃着。
“水好冷……别丢我下去……”
宋攸宁的唇角落了下去。
第59章
躺在病床上的青年在梦中依然神情痛苦,泪珠落在宋攸宁手上,烫得她指尖轻轻发抖。
她看着沉睡的季斯允,眸色渐暗,问系统:“季斯允他以前……被人推下过水,差点淹死吗?”
系统的电子音响起:“在我看得到的剧情里,就只有原主把他推下水过。”
它趁此再次提醒宋攸宁:“他连做梦都还记得你推他下水的事,说明对你根本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无怨无悔。”
“宿主,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宋攸宁半眯着眼:“行了,用不着你提醒我。”
贴在他脸上的手慢慢收回,宋攸宁的目光一寸寸冷下来。
落在季斯允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就这么安静的站在他床边,分明表情很平静,却给系统一种压迫感。
是那种久居高位的人所独特拥有的与生俱来的威仪。
她的表情淡淡,语气平静:“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宋攸宁承认自己这段时间跟季斯允相处确实像极了情侣,亲吻,拥抱,做更亲密的事。
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在深夜相拥入眠,清晨一起醒来。
她甚至能容许他的一些小偏执,理解他的患得患失。会按照他的要求及时回复他那些无聊的消息,默许他那些想要宣示主权所做的小动作,甚至在他因为拈酸吃醋闹小脾气时耐着性子哄他。
除了给他真正的承诺之外,她什么都给了。
宋攸宁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承诺……没有的东西,她怎么给?
她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现在看似对季斯允的“好”,不过是觉得他可怜,所以暂时让他多开心一段时间。
系统还真当她是那种会因为一个人放弃一切的恋爱脑吗?
怎么可能!
她宋攸宁要什么没有,一本小说的男主角而已,对她再好又怎样?现实世界里,想向她示好的男人还得滚去排队。
更何况——男主可是有他自己的官配救赎文女主,她一个前情提要去占什么戏份。
细白的手指捏上抓住自己衣角的手腕,她垂下眼皮,缓慢又坚定的一根根掰开季斯允的手指,对系统说:“别急,好戏就快开场了。”
“宿主,你准备怎么做?”
宋攸宁的眼神透着一丝冷漠。
“从未拥有和拥有后又失去,哪个更痛苦?”
她抿了抿唇,冷漠眼神中突兀多了些怜悯。
“又或者是,正沉浸在自以为的幸福里,却发现其实从来没有得到过。”
每一根手指被迫脱离她的衣角,季斯允的眼角都会掉下一滴泪,他蹙紧眉头,却怎么都醒不过来,干到起皮的唇微微翕动。
“别走……”
可掌心的布料却还是渐渐被抽走,他在睡梦中哭泣着,身躯不安地扭动,盖在身上的薄被滑到床脚。
宋攸宁又给他重新盖好。
在梦中失去救命稻草的季斯允闻到她身上独有的香气,他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喊着:“大小姐,不要走……别丢下我……”
宋攸宁微微叹息着。
原主对他那么多年的伤害无法挽回,她占据了“宋攸宁”的身份,季斯允对她还有怨气才是应该的。
蠢货,这种时候了还叫她这个始作俑者干嘛。
昏昏沉沉中,季斯允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捧住他的脸,擦掉了他满脸的泪。
冰凉柔软的唇印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季斯允,我去给你办住院,你乖乖睡觉,我很快回来。”
出奇的,昏睡着的季斯允像是听明白了她的话,渐渐安静下来。
他痛苦的表情变得平静,也不再往外掉眼泪,呼吸沉重又平稳,安安静静地睡着。
系统看着宋攸宁说着冷漠的话,却做着柔情的事,一瞬间觉得很割裂。
它迟疑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地问:“宿主,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宋攸宁弯下腰,细心地帮季斯允掖好被角。
眉眼之间没有一丝浮动,平淡反问系统:“你觉得呢?”
系统不太能确定。
“有时候觉得你喜欢他,有时候又觉得不喜欢。”
她给他盖好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季斯允平静下来的睡颜。
青年浓密的眼睫漆黑湿润,发着高烧,脸颊绯红,给本来就漂亮到阴柔的脸蛋增添了一点别样的病态美。
宋攸宁嘴角淡扬,冷漠而高傲的目光让这点弧度也染上几分冷意。
她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喜不喜欢又怎么样,他是书里的角色,又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如果有人真能像他这样愚蠢又热烈的为她而活,她也许会心动吧?
季斯允又做了那个梦。
冬天的水很冷,水声晃动中,岸上的咒骂声都变得不太清晰。
呼不出气,也吸不了气。
好疼,肺部剧烈的撕裂感和灼烧感疼得他没有一点挣扎的力气,只能往下沉去。
不想死……凭什么他要死……
他只是想活下去!他有什么错?
好恨……恨所有人……恨这个世界……
水面上有什么声音传来,季斯允艰难的睁开眼。
阳光在晃荡的水面投下炫目白光,少女身姿轻盈,从那片耀眼的光中出现,拉住不断下沉的他。
她的手很温暖,让人很安心……
病床上的季斯允缓缓睁开眼。
四周一片安静,宋攸
宁拉来一只椅子坐在他床边,正看着手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与他对视上。
“醒了?”
季斯允眼神缓慢地移到和她紧握的手上,又挪到她脸上,漆黑的眼直勾勾盯着她不说话。
宋攸宁被他盯得莫名其妙,她用空着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的唇透着病态的白,墨黑的眸子眨了眨,季斯允有些不确定地叫了声:“大小姐?”
带着香气的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宋攸宁有些好笑道:“烧傻了?我都不认识了?”
因为生病,季斯允苍白的脸颊烧得绯红,黑沉沉的眼蒙着一层水汽,从噩梦中醒来,他嗓子干得厉害,没有血色的唇微张,嗓音格外沙哑。
“大小姐在陪我,我是在做梦吗?”
宋攸宁不客气的扯了扯他的脸颊,手中皮肤滚烫,她立马放开,没好气地问他:“疼不疼?”
脸皮上传来轻微的疼痛,季斯允点点头。
“疼就不是做梦,醒了就起来吃药。”宋攸宁举起被他握着不放的右手,“我胳膊都麻了,松手。”
听到她说自己胳膊麻了,季斯允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宋攸宁如愿以偿得到释放,转动起胳膊缓解酸麻。
季斯允慢吞吞地准备坐起,也不知道是不是烧得太厉害,他没什么力气,费了半天劲也没能成功起来。
宋攸宁看不过去,手臂从他腋下伸过去,扶着他后背帮他坐起来。
这是个很暧昧的姿势,他们贴得很近,季斯允还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大小姐,辛苦你了,都怪我没用,现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费劲地把他扶起来坐好,宋攸宁体贴地拿起枕头给他垫在后腰,季斯允脸红通通的,乌泱泱的睫羽往下垂。
“大小姐真贴心。”
宋攸宁“哼”了一声,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被端到季斯允面前。
“先垫垫再吃药,不然容易胃疼。”
季斯允那张过分昳丽的脸浮上受宠若惊的表情,有些慌乱地抬起手捧住那碗粥,他抬起脸望着宋攸宁,幽黑的眼亮晶晶的。
刚好这时宋母的电话打过来,宋攸宁拿起勺子塞到季斯允手里,朝他指指手机示意接电话,然后便走了出去。
季斯允盯着手中这碗普普通通的粥,整颗心仿佛都要被填满了。
她没有直接把他丢在医院里,而是陪着他,被他抓着直到手臂发麻都没有甩开他的手。
还因为担心直接吃药会胃疼,专门给他买了粥。
她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对讨厌的人和事上从不浪费时间。
这是不是说明……她不讨厌他。
他生病了她会关心他,而且上次他向她闹脾气,她没有生气还哄了他。
季斯允漆黑的眼底渐渐亮起期翼的光。
也许……大小姐有那么一丁点喜欢他呢。
宋攸宁推开病房门回来,她正准备挂断电话,嘴上还在说着:“知道啦,你们放心吧,明天一退烧就回来。”
宋攸宁放下手机,季斯允捧着那碗粥跟她出去时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不吃?”
黑沉沉的视线缓慢的挪到她脸上,季斯允干到起皮的唇抿出一个虚弱的笑,眼眸低垂,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大小姐,我手没力气……”
宋攸宁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季斯允垂着眼睑,蔫巴巴地坐在那里不动。
“……”
她可还记得穿书来第一晚这个人发着高烧还跪得笔直对她说他受得住的样子。
宋攸宁叹了口气。
捧在手心的粥被她端走,季斯允唇角悄悄往上扬,宋攸宁在床边坐下,勺子搅动粥时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就装吧。”
季斯允委委屈屈道:“大小姐,我还在发烧呢,是真的没力气,不是装的。”
“嗯。”宋攸宁敷衍点头,勺子喂到他嘴边:“张嘴。”
青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乖巧的张开嘴,干燥的唇被水浸润,逐渐有了漂亮的颜色。
宋攸宁已经习惯被他这样直勾勾盯着看,面不改色地一勺接着一勺投喂。
大半碗粥渐渐消失,把最后一勺粥喂到他嘴里时,宋攸宁目光微凝,缓缓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她表情格外认真严肃地问他:“季斯允,你恨我吗?”
第60章
季斯允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褪去。
宋攸宁在他惶恐的视线里慢条斯理放下碗,扯过一张纸巾帮他擦拭唇角。
她故作平静,让季斯允内心更加慌乱,抬手握住她手腕,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抖:“大小姐为什么这样问?”
宋攸宁稍稍抬眸看他一眼,视线瞥向一旁,嗓音很轻:“你刚刚做噩梦,说了些梦话。”
抓着她的手掌心滚烫,在她说完后,指尖微微颤动。
季斯允乌黑的眸子顿暗,他抿抿唇,试探着问:“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因为发烧,青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宋攸宁皱着眉擦拭掉那些汗水,说:“你说水好冷,让我不要推你下去。”
季斯允绷紧的脊背渐渐放松,仰起脸,看见她绷着精致的小脸,手下替他擦汗的动作故意用了点力,软红的唇瓣撇出难过的弧度,语气失落。
“季斯允,你还在怪我对不对?”
她看起来好像有些伤心,季斯允才放下去的心脏发酸,急忙摇头向她否认:“我没有怪过大小姐!”
宋攸宁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我以前对你很不好,你恨我都是应该的。”
“这两年,我以为……”
软红的唇咬得微微发白,颤抖的嗓音让季斯允心痛得像是有一把钝刀割在他的心上。
她抬起苍白的小脸,清透的杏仁眼蒙着水汽,却还是倔强的昂起下巴,质问他:“你做的这一切,是为了报复我吗?”
“我没有!”季斯允顾不得再装柔弱,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把气鼓鼓的宋攸宁揽进怀里。
她在他怀里挣扎,手握成拳去捶他胸口。
“季斯允!放开我!”
“不放。”季斯允任由她捶打,双臂收得更紧。
“要不是你说漏嘴,我都不知道你还在记恨我。”宋攸宁挣脱不开,气得在他怀里又打又咬,“你这个小气鬼!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
她恼羞成怒的在无理取闹,就好像季斯允受到的八年磋磨仅凭她轻飘飘一句道歉就能抹平。
可季斯允却笑着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说:“嗯,大小姐道过歉了,所以我已经原谅大小姐了。”
脚背上挨了重重一踩。
怀里的人怒道:“我就知道!你就是怪过我!”
她挣扎着在他怀里仰起头,精致的脸蛋上升起怒火带来的薄红,恶人先告状地说:“季斯允,你不能这么小气!我只是小时候调皮了点,你现在不也好好的嘛!”
她理直气壮地把自己做过的事轻描淡写掉。
“没听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吗?我那是为了锻炼你,不然哪有现在谁见了都得叫你一声季总的风光。”
头顶传来青年低低的笑声,连他的胸膛都在跟着震颤,季斯允一副迁就纵容的模样,轻捻着她的发丝,说:“是,多谢大小姐的栽培。”
“你是该感谢我。”她语气带着点骄傲,“要不是我,你才进不了宋家,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大山里,现在的优渥生活你想
都不要想。”
宋攸宁说的话没什么道理,季斯允很聪明,即便没有她,通过读书也能从大山里走出来改变命运。
可季斯允却认同地点头,一贯阴郁的脸上浮现出生动的笑意。
“我一直都记得大小姐对我的帮助,没有大小姐,就没有现在的我。”
“你还应该感谢我爸妈!”宋攸宁又踩了他一脚,白生生的小脸摆着臭脸,“是他们给了你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而你却恩将仇报勾引他们的女儿!”
季斯怔了一下,然后挑起眉,眼里笑意暧昧非常。
“大小姐,这真的不能怪我。”青年轻轻地笑,带着点勾引和促狭,“我是情难自禁,因为……”
季斯允弯下腰,轻轻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又慢慢缩回去,将她拥得更紧,高热的体温把宋攸宁蒸得脸颊通红,轻声低语:“我喜欢大小姐。”
怀里的人捏着拳头,傲娇道:“可是我不喜欢你!”
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季斯允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幽沉的视线在她雪白的脖颈上攀爬,眼神炙热又贪婪,像是想要将她吞吃入腹。
可他的声音却是完全相反的平静温和。
“没关系,我喜欢大小姐就够了。”
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她后脑的发,宋攸宁被他按在怀里,脸贴着紧实的胸膛,强劲的心跳震得她耳朵微微发麻。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可直觉却告诉她很危险,就像房间里还有什么危险的动物盯上了她。
她头发有些发麻,但表演铺垫这么久,关键的问题还没问出口。
宋攸宁咬咬牙,忽略那犹如实质般阴森又粘腻的视线,继续往下演。
“你别想骗我,你刚刚做梦都还在念我小时候把你推下水的事。”她戳着他的胸口,“你就是想报复我,报复我家。”
季斯允握住她戳他的手指,唇张了张又闭上,表情有些犹豫。
宋攸宁再接再厉,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猜疑:“所以你说喜欢我都是假的对不对?你故意接近我,对我曲意逢迎,就是想骗我跟你在一起。”
她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容,嘲道:“没错,我是跟你睡了,那又怎样?都是成年人了,你不会觉得睡过几次我就要对你负责吧?”
不止笑容轻蔑,宋攸宁的眼神都像裹着刀子,语气更是不善。
“我可是宋家大小姐,你怎么可能配得上我?”
一种说不出来的酸痛,从季斯允的心底翻滚,汹涌冲到他的咽喉处。
“不是。”
“我从来没有怪过大小姐。”他用力攥紧了手,心脏疼得像要裂开,闭上双眼,嘴唇微颤,“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报复。”
“我怕水是因为在来宋家之前,被同村的小孩推下水差点淹死。”
宋攸宁终于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秀丽的眉微微蹙起,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可她来不及仔细思考,季斯允还在继续说着话。
“我对大小姐是真心的,不是报复,是情之所至,是一腔真心。”
他痛苦到声音有种艰难的阻塞感。
“我知道我配不上大小姐,我也不敢奢望更多,能像现在这样陪在大小姐身边,我该知足感恩才对。”
“可是我也是人,也会难过,就因为我太过轻贱,所以连我唯一拥有的真心,也活该被怀疑、被践踏吗?”
宋攸宁得意的唇角瞬间垮下去。
糟糕,戏好像演得有点过,他不会又要哭吧!
挡在胸前握成拳的手改为回抱住他的腰。
“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了。”
她撇着嘴,装作自己很大度的样子,“我就勉强相信你一次吧。”
青年沉默着搂紧了她的腰,加深这个拥抱,直到宋攸宁小声抱怨热,他才松开双臂。
宋攸宁把他按回床上坐好,拿起药片递到他手中,别扭道:“吃药。”
季斯允乖乖吞下药,宋攸宁重新坐下来,看着他仰头喝水时上下滑动的喉结,忍不住开口问。
“他们为什么要推你下水?”
季斯允握着水杯,眸光微黯,唇角的弧度带上了自嘲和苦涩,喉结再度滑动,艰难地开口:“大小姐,那个时候,我饿得快活不下去了。”
“我实在太饿了,闻到他们包里食物的香气……”
他低垂着头,看着声音很闷:“我这样的人,很低劣吧?”
她摸了摸他的发丝,声音很柔:“不,你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得已做了一些算不上什么大问题的事而已。”
秀丽的眉下,眸光加深,添了些几不可见的冷意。
“是谁推你下水的?”
季斯允轻轻摇头,“几个同学,记不太清了。”
手中的玻璃杯被握得滚烫,季斯允抬手准备把它放回柜子上。
宋佑宁又问:“你……是怎么上来的?”
玻璃杯落在置物柜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宋攸宁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季斯允冲她带着歉意地笑笑,“手没拿稳。”
他眼眸幽深,看向宋攸宁时,眸子黑黑沉沉的,回忆、痛苦、期待、幸福……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他眼底,宋攸宁完全看不懂他内心所想。
很快,纤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他辩不分明的眸光,季斯允唇角牵起一抹淡笑。
“是路过的一个好心人救了我。”
再抬眸时,他已经整理好自己,复杂的感情收回眼底,宋攸宁再看过来时刚刚那些矛盾的情绪像是她的一场错觉。
他声音淡淡地对她说:“如果不是刚好有人路过,我也许就死在那条河里了。”
指节粗大的手掌轻轻握住宋攸宁的指尖,他朝她笑了笑。
“我要是死了,就不能遇见大小姐了。”
宋攸宁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微微用力捏了捏,安慰他:“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的呢。”
她扯过床上的被子给他盖好,说:“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早点退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季斯允垂着眼,轻声问:“大小姐是要走了吗?”
纤细的手指戳在他额头上,圆润的杏眼瞪大凑到他面前,宋攸宁又想翻白眼了:“季斯允,你又不是没听到我说等你退烧再回去。”
这间病房就只有一张床,季斯允昏睡时抓着她的手不放,宋佑宁坐在椅子等他醒,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现在浑身酸疼。
她毫不客气的对季斯允说:“你过去点,我也要上来。”
季斯允耳垂慢慢跟绯红脸颊颜色统一,他往旁边挪了点,留出一大半的空间,宋攸宁直接躺了上去。
小小的病床上两人挨得很近,病房里冷气充足,不至于太热。只是旁边发着烧的人体温像个大火炉,宋攸宁下意识地跟他刻意留出点距离,可刚挪开一点,他就紧跟着贴上来。
宋攸宁烦不胜烦,睁开眼吼他:“季斯允!你身上真的很烫!”
面容精致的漂亮青年眨着湿漉漉的眼,朝她耳侧吐出湿热的气息,声音又低又哑。
“大小姐,不想体验一下39度的我吗?”
“……”
这是什么糟糕的台词?
宋攸宁默默问系统:这本书,它正规吗?
系统回答:原本是正规的,现在不正规那也是宿主造成的!
对上季斯允黑亮的眼,宋攸宁一巴掌捂在他脸上往后推,直把人推到跟自己隔开一段距离。
“滚啊季斯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