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再次醒来时,病房里依旧是那片死寂的白。
意识回笼的速度很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冰冷绝望的梦以及那双盛满慌乱与心虚的眼睛……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很早之前,宋攸宁就怀疑过季斯允,只是那个时候她以为他是脱离剧情觉醒的纸片人,从来没往更深层次去想过。
如果不是昏迷中潜意识被唤醒的记忆,她或许到现在都还没警醒,季斯允跟她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
原来她所谓的任务对象,从头到尾都在跟她玩一场角色扮演游戏。
可问题是,为什么是她?
把她困在这里,对谁有好处?
宋攸宁只能想到一个人——她的好大哥,宋知衍。
病房门被推开,季斯允端着温水和新换的药沉默地走到床边。他看起来比她好不了多少,憔悴依旧,只是胡茬刮干净了,换了干净衣服,但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和沉重并未减少分毫。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宋攸宁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你把我困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终于,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打破这片寂静,宋攸宁转过头,目光冷冷地,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刺向他。
季斯允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微缩。他避开了她的视线,下颌线绷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沉默着,一言不发。
她静静地、带着一种审视和嘲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和轻蔑:“宋知衍派你来的?”
“你们以为这样把我困在这里,他就能赢了么?”她语气里的讥讽越发浓重,“他就这点本事?正大光明比不过,只能用这种下作手段?把我扯进这种无聊的情爱戏码里?”
她微微抬了下巴,即使病弱苍白,也依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告诉你,也告诉他,情情爱爱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从来就不算绊脚石,你们打错算盘了。”
季斯允听着她这些冰冷又刺人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眼底翻滚着剧烈的痛苦和一种被她全然误解的疯狂。
他猛地抬头看向她,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低哑扭曲:“大小姐,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宋知衍……什么赢不赢……”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偏执的渴望,“我们在一起不好吗?你想要什么,这里都有!就在这个世界陪着我,不好吗?”
宋攸宁眯起了眼睛,被他这番话里的偏执和莫名奇妙彻底激怒,但她生气时反而更加冷静,只是语调更轻,更刺人:“我本来就什么都有。你算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留在这个鬼地方陪着你?你以为你是谁?”
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季斯允一直压抑的、阴暗的怒火和积郁的委屈。
他猛地阴森森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痛楚,他反问她,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觉得我是谁?”他俯下身,逼近她,气息危险,“大小姐,你是真的忘记了?还是从来就没记住过?”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刻薄:“也是,我对你来说,不过是玩弄过随便就丢掉的玩具!是看都懒得再看一眼的路边垃圾!”
吼出这番话,他像是用尽了力气,又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真相刺痛,猛地直起身,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里面有恨,有痛,有不甘,但更深的是无法磨灭的、扭曲的爱恋。
说完这些,季斯允猛地拂袖而去,摔门的巨响在病房里回荡。
留下宋攸宁独自躺在床上,被
他这充满恨意又莫名其妙的话震得一时回不过神,脸上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莫名其妙和错愕。
垃圾?玩具?他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宋攸宁回想着自己的耀眼的人生轨迹,十八岁就设立个人慈善基金,每年投入巨额资金和投入坚持至今,连续几年被评为优秀企业家,光环加身,声誉良好。
她这个人或许理智到堪称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她从不玩弄感情,也不屑做这种事。
季斯允的指控简直就是荒谬!
这种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感觉比明确的恶意更让她不安,思量许久,最终将这一切归结为对方伎俩的一部分,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摆脱这个错误世界,回归现实的决心。
接下来的日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季斯允似乎刻意遗忘了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他依旧每日准时出现,沉默地照顾宋攸宁的起居,喂药、送餐、协助复健,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
本以为经过那番冲突,宋攸宁会更加抗拒、憎恶他的靠近。
然而,出乎季斯允意料的是,宋攸宁除了最初几次投来冰冷的一瞥外,之后便只是沉默地接受了。
她不说话,大多数时候都看着窗外,在外人看来,她是被父母双亡的巨大打击和车祸后的虚弱彻底击垮了,成了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可怜人。
这种沉默,反而让季斯允心头更加沉重,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酸楚。
他为宋攸宁完全想不起自己而痛苦悲哀,又对自己强行将她困在这里感到不齿,既因为宋攸宁开始怀疑他来历而担忧惶恐,又偏执疯狂地仍不愿放手。
种种复杂情绪交织,让季斯允失去了往日敏锐,丝毫未察觉她表现出的悲伤里,有多少置身事外的表演成分。
也没有看到她垂眸时,眼底深处那近乎残酷的理智。
这不是她的世界,宋攸宁清醒地知道。
之所以让宋父宋母提前一天离开,试图扭转他们死亡的结局,并不是她有多在乎他们的“亲情”,更多的是,她想测试这个世界的命运是否有被撬动的可能。
事实证明结局是固定的,无法改变。
这是个好消息。
宋攸宁漠然地想:属于“她”的这个角色的结局,想必也是注定的。
现在,父母已逝,公司想必已经落入了眼前季斯允手中,她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等待那个结局凄惨的终局到来。
至于那几分因父母逝去而产生的,也许是源自这具身体本能的微弱情感涟漪,在验证结果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很快就被她理智地压制下去。
外界的确如她所料。父母飞机失事的消息早已传开,原本风光无限的订婚宴成了无人提及的过去式。不少人都在暗中观望,等着看这个失去靠山的孤女,什么时候会被那位已然掌控实权的“未婚夫”彻底扫地出门。
直到她身体稍好,可以勉强坐起处理一些简单事务时,律师在季斯允的陪同下,来到了病房。
当律师用平稳无波的语调宣读着冗长的法律条文,宋攸宁垂着眼眸,心不在焉地听着,只等着那句关于股份分配的结果——全部或大部分,归入季斯允的名下。
然而,当律师清晰地念出那个数字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车祸伤到了耳朵。
“……现将本人名下持有的‘佑宁集团’全部股份,共计百分之六十五,转移至女儿宋攸宁名下……”
宋攸宁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律师,又猛地转向窗边的青年。
季斯允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身体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依旧沉默地看着窗外。
律师仿佛没有看到她的震惊,继续公事公办地说道:“此外,根据宋先生与季斯允先生此前签订的补充协议,季斯允担任集团CEO期间的薪酬为固定年薪,不享有任何股权激励,且协议明确约定,季斯允先生自愿放弃一切形式的股份认购权及赠予权。这是股权转让文件,请小姐您过目签字。”
律师将几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和她等待着的那个“凄惨结局”背道而驰。
震惊过后,一股带着嘲讽的明悟涌上心头。
律师完成工作,礼貌地告辞离开。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宋攸宁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刺向那个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的青年。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她的反应。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声音沙哑却清晰:“你听得到它的声音,你知道我需要做什么……”
她刻意加重了“需要”两个字,“你以为,用这种方式,把公司塞给我,就能阻拦我完成任务了吗?”
季斯允的身形猛地一僵,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他用力攥紧了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心里的旧伤似乎又被掐破,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着她,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大小姐。”他的声音干涩发颤,“留下来,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宋攸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里的讥讽更浓:“和你在一起?”
她重复了一遍,语调扬起,充满荒谬感,“我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炬,逼视着他:“你敢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不是这个世界的这个身份,而是你本来的名字。”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入了季斯允最痛处。他听到她问出这句话,知道她依旧什么都没有想起来,那些属于他们的过去,只有他一个人苦苦铭记着。
巨大的失望和痛苦瞬间淹没了他,手心传来的刺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偏执而骇人:“我是谁不重要。不管你愿不愿意,记不记得,你都只能和我在一起,你别想甩开我!”
这番偏执疯狂的宣言让宋攸宁心头一凛,但更多的是厌恶。她拿起笔,在那份股权转让文件上,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关系,他不要,那她就再想办法让他不得不要。
出院那天,季斯允默默地为她收拾好行李,办理手续,然后护着她慢慢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
站在门口,宋攸宁忽然停下了脚步。
季斯允也随之停下,疑惑地看向她。
她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出了醒来后对他的第一句心平气和的话:“我们结婚吧。”
季斯允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放大,地震般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玩笑或情绪波动。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平静。
“不愿意?”见他久久不答,宋攸宁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追问。
季斯允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是他的梦寐以求,但他更清楚在这个时候她提出结婚意味着什么。
震惊、狂喜、深入骨髓的痛楚,各种情绪激烈碰撞。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结,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其低哑沉重的字:
“……好。”
第102章
如宋攸宁所愿,没有婚礼,没有仪式,没有通知任何人。
她彻底撕破看起来平和的假象,将她的目的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不是为了情爱,只是为了更快地推进那所谓的剧情,抵达她想要的结局。
她那副冷然又带着讥诮的模样,让季斯允的心被反复碾碎。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目的?
宋攸宁也知道的。
她明知道他扭曲的灵魂对她的渴求,偏要在递糖给他时故意撒上毒药,用一种高高在上眼神蔑视着他,递进他的手里。
吞下去,或许肠穿肚烂,可……是她给的。
在更隐秘的内心,季斯允无比阴暗地想着:在这个世界是他为她打造的,即便走到所谓结局,只要他不肯放,她就无法离开。
他绝不允许宋攸宁离开。
于是领证后,无形的锁链收得更近。
被宋攸宁道破他能听到系统的声音后,季斯允不想因此再惹怒宋攸宁,再没让系统出现过。
宋攸宁接下来的计划不得而知,但她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季斯允只能加强别墅外的安保,密切关注
她的一切行动。
表面上的自由宋攸宁还是有的,只是不管去哪里都有他安排的保镖寸步不离地陪同。
可宋攸宁就像是已经提交了最终答卷的考生,对过程再无半点留恋。
她几乎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就蜷缩在阳台的沙发里发呆,望着天空一看就是一天,仿佛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降临。
对季斯允,她更是连最后一点伪装都彻底舍弃。冷眼相待是常态,对于他小心翼翼的示好,或是精心准备的礼物,她通通嗤之以鼻,甚至会用刻薄的语言精准地凌迟他试图靠近的心:
“做这些给谁看?不觉得恶心吗?”
“省省吧,你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别碰我,看到你就觉得反胃。”
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戳中季斯允的痛处,将他眼中刚刚燃起的微弱期待瞬间浇灭,只剩下扭曲的痛楚和濒临崩溃的暴戾。
可他舍不得对她生气。
所有的怒火和暴戾,在触及她苍白而冷漠的脸庞时,都会诡异地消散,最终化为更深沉的痛苦和无力。他只能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转身离开,独自一人消化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煎熬。
只有万籁俱寂的深夜,确认她已然熟睡后,他才敢极轻地推开门,悄然站在床边,贪婪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也只有在她无知无觉、无力反抗的时候,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倾泻那汹涌澎湃、足以将两人都焚毁的占有欲。
恨吧,恨也好。
他病态地想,恨也是一种强烈的感情,总比漠视好。恨意也能将他们的名字紧紧缠绕,刻骨铭心。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到了年末。
宋攸宁日复一日的顺从,逐渐消磨掉了最初严密的看守和警惕。负责照顾她的佣人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时刻留意,到后来见她连续数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也慢慢松懈下来,只当她是因为父母双亡、自身重伤而心灰意冷,性情大变。
圣诞节前夕,街道上弥漫着节日的气氛,时隔很久季斯允第一次提出带宋攸宁出门。
宋攸宁闻言,抬起眼看了他片刻,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最终竟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季斯允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欣喜。
考虑到她重伤初愈后一直体弱,怕她经不起折腾,他没有选择那些需要长途跋涉的高档餐厅,而是定在了离家不远,氛围同样静谧优雅的一处餐厅。
也因为距离近,季斯允没有叫司机,决定自己开车带她过去。
天气寒冷,出门前,宋攸宁在衣帽间耽搁了一会儿,季斯允耐心地等在楼下,并没有催促。
等她的时候,季斯允回想起前几年跟她过节的时候,嘴角不自觉牵起的弧度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宋攸宁这时缓缓从楼上下来,她穿着一件保暖的白色高领毛衣和长裙,外面罩着厚厚的羊绒大衣,苍白的脸色被柔软的白色绒毛衬得稍微有了些生气,但眼神依旧疏离冷淡。
季斯允走上前,想替她拢一拢围巾,她却微微侧头避开,自己将围巾系好,声音平淡:“走吧。”
他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最终默默收回,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掩饰过去,拿起车钥匙:“车就在外面,很近。”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车库。屋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节日特有的气息。
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踏出这座牢笼般的宅邸,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好奇或波动,仿佛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发呆。
季斯允一如既往为她拉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副驾驶,细心地调高了暖气,才绕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融入了街道上稀疏的车流。暖黄色的路灯光晕和商铺橱窗里闪烁的圣诞彩灯,透过车窗,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季斯允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被雪雾模糊的道路,试图找些话题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侧过脸,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开口:“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话一出口,季斯允就有些后悔,他知道这大概率会自取其辱。
果然,宋攸宁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冷漠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平直没有一丝波澜:“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明显的讥诮,“而且,那也不是我的生日。对我来说,那只是日历上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季斯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眼底原本努力维持的平静被骤然掀起的阴郁与偏执取代,像是暴风雨前翻涌的乌云。
“可那一天对我来说很重要。”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宋攸宁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冰冷和厌恶的弧度:“对你来说很重要?”
她重复着,语调扬起,充满荒谬感,“所以你就擅自把这个日期强加在我身上?”
“季斯允,你恶不恶心?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个可以随意贴上你喜欢标签的玩偶?”
“对啊!”
像是被她的厌恶彻底刺痛,季斯允猛地打断她,一直压抑的阴郁和疯狂破笼而出,他侧头瞪着她,眼神骇人,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我就是这种人!你不是早就清楚得很吗?一个不择手段,把你困在这里的疯子!一个连你生日都要据为己有的变态!”
他的承认如此直白而扭曲,反而让宋攸宁一时语塞,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愤怒和生理性的反胃。情绪骤然激动,她猛地想开口斥责,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她捂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颊瞬间涨起不正常的红晕,眼泪都呛了出来,整个人蜷缩在座椅上,显得脆弱不堪。
自从车祸后,她的身体底子就变得很差,极易感冒发烧,却又极度抗拒去医院,每次都是季斯允强行叫家庭医生来家里看诊。
此刻的剧烈咳嗽让她看起来仿佛随时会碎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宋攸宁死死用手捂着嘴,指缝间渐渐渗出刺目的鲜红。
所有的偏执、阴郁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恐慌彻底碾碎。
季斯允猛地踩死刹车,轮胎在积雪的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车子险险停靠在路边。
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骇人的颤抖,几乎是扑过去,用力却又不失小心地想要拉开她捂嘴的手,“大小姐!松开手,让我看看!”
宋攸宁似乎已经咳得脱力,抵抗变得微弱。季斯允轻易地掰开了她的手——掌心一片濡湿的猩红,刺得他眼睛生疼。
苍白如纸的脸上,嘴角也沾染着血迹,那抹红在她近乎透明的肤色衬托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方才咳出的血点溅落在宋攸宁纯白的大衣上,如同雪地红梅,却只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她虚弱地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眼神涣散,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怎么会这样……别怕,别怕,我马上叫救护车,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季斯允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屏幕解锁好几次才成功。
他一边试图用肩膀和侧脸夹住手机,一边用空出的手笨拙地想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里带着哭腔般的惊惧:“坚持住,大小姐,看着我,别睡……”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怀中人濒危的状态所吞噬,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在他怀里看似脆弱得即将碎掉,气息奄奄的女人,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眸,在低垂的睫毛掩盖下,倏地闪过一丝极致的清明与冰冷的寒光。
就是现在!
趁着季斯允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拨打急救电话和安抚她的瞬间,宋攸宁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猛地抽出,将手中那支她准备已久的细小针管,精准而狠决地朝着季斯允毫无防备的脖颈侧方狠狠扎了下去。
没有丝毫犹豫,拇指用力,将针管内的透明液体瞬间推注殆尽。
脖颈处传来的刺痛和冰凉的液体注入感,让季斯允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他看向怀中的女人。
她依旧靠在他怀里,脸色依旧苍白,嘴角甚至还带着血迹,但那双眼睛里的虚弱和涣散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手机从他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车底毯上,屏幕还亮着未拨出的急救号码。
“你……”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迅速袭来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季斯允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绝望和破碎,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犹豫或不忍。
但他只看到了她的决绝。
镇定剂的药效发作得极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的力量迅速被抽离,试图抓住她的手无力地滑落。最终,他带着那双盛满震惊与绝望的眼睛,沉重地倒向驾驶座,陷入了强制性的昏迷。
车厢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宋攸宁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以及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
第103章
季斯允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心悸中醒来的。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热。车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白雾,窗外是银装素裹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脖颈被针扎过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钝痛,瞬间唤醒了昏迷前的所有记忆。
他猛地坐起身,副驾驶座上空无一人,只剩座椅上那几点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提醒他昨晚的经历不是一场噩梦。
血……她怎么会……
巨大的恐慌掀起的巨浪瞬间将他吞没,季斯允手忙脚乱地发动汽车,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医院。
刚从诊室出来的医生正跟同事聊天,突然眼前一花,接着后背猛地撞到墙上,对上一双赤红的眼。
季斯允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几乎将人提离地面,声音因极致恐慌而扭曲变形:“咳血!她为什么会咳血?”
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声音哆嗦得语无伦次:“季…季先生!冷静!您先放手…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季斯允额角青筋暴起,怒火和恐惧交织,几乎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她一直是你负责治疗,你怎么会不知道!”
医生委屈至极:“夫人她不肯来医院,我只能做最基础的诊疗……而且她之前的症状真的就只是体弱导致的反复感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就咳血了啊!”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安抚面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癫狂的青年:“季先生,夫人的身体要紧,先带她来医院检查……”
医生后面说的话季斯允已经听不进去,更可怕的猜测已经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
不是简单的伤病……而是剧情。
宋攸宁的自我意识太强,害怕被她察觉出不对,他不敢过分篡改剧情,心思更多放在如何模糊她到来的记忆,而原本在这时候……已经快到“宋攸宁”下线的时间点。
这个自由发展的世界,正在用它无形的力量将一切拉回正轨。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猛地松开手,医生踉跄着跌倒在地,捂着脖子惊恐地望着他。
季斯允不再看他一眼,像被噩梦追赶般冲回车里,疯了一样赶回别墅,直奔书房,扑向那台能连接这个世界后台的电脑。
宋攸宁不是这个世界的NPC,季斯允无法通过后台直接定位她的存在。同时“实镜”系统为了保护体验者隐私和世界的自由发展,严格限制了对体验者具体行踪的实时监控和剧情回溯。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调取出别墅周边以及城市主要路口的监控录像。
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动作慢吞吞并伴随着时不时用力的咳嗽,准确避开所有主要摄像头,在错综复杂的老城区巷弄里几个闪身,便彻底消失在了监控盲区之中。
计划周密,行动果断。
画面定格在她消失前看向监控镜头的最后一瞥,冷静又高傲的视线像是在透过摄像头嘲笑他的愚蠢。
仿佛在说:你困不住我。
季斯允崩溃地掀翻了书房里的椅子,红着眼睛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想到她咳血时苍白的脸,想到她决绝的眼神,想到她不知正身处何方的虚弱身体……巨大的恐惧和失去她的可能性几乎将他逼疯。
可宋攸宁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崎岖不堪的山路上,宋攸宁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
她靠着车窗,每一次车辆的颠簸都牵扯出压抑的低咳。
怕被季斯允查到,宋攸宁把那晚唯一带出来的首饰和手机全部典当换成现金,选择最不起眼又无需身份证明的交通工具,一路辗转,终于抵达原书里季斯允的故乡。
身体的虚弱感越来越明显,可她眼底却一片清明。
早在头晕和虚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时,她就感觉到不对,这种直觉在第一次咳出鲜血时得到验证。
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按照原本的轨迹,让她这个角色走向衰亡。
如同宋父宋母一样。
她等待的结局,即将降临。
但在离开这个虚假世界之前,她必须弄清楚一件事——季斯允,到底是谁?
他对她好像很熟悉,又对她不认识他充满怨怼,可在她的记忆里,确实没有“季斯允”这号人物出现过。既然这里与她的现实存在太多重合和诡异的映射,那么他是不是也对应着现实中的某人?
这个世界里一定藏着关于他真实身份的线索,于是在发现自己生命进入倒计时这一刻,宋攸宁平静地拭去血渍,将一切都遮掩好,没让任何人发现她身体的异常。
然后耐心等待时机,完成这场逃离。
到达这个贫穷的小山村后,宋攸宁凭借自己出色的外表和能说会道的嘴,编造了一个来找远房亲戚结果地址丢失的可怜故事,成功博取了一位独居大娘的同情,暂时借住下来。
稍作安顿,她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季斯允。
村里的人大多知道这个名字,提起他,都会露出一种标准化的笑容,异口同声地夸赞:“斯允那孩子啊,可是我们村飞出的金凤凰!聪明、出息、心肠好,惦记着乡亲们呢!”
调查越深入,越有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他们的夸赞有时候显得过于浮夸和模式化,就像在背诵某种设定好的台词。当她问得更深入一些,比如季斯允小时候具体什么样、调皮捣蛋过吗、和村里哪个孩子玩得好时,他们的回答就开始变得含糊其辞、前言不搭后语。
有一次,一个大爷正夸着季斯允多么孝顺懂事,旁边他的老伴儿却下意识嘟囔了一句:“哼,那小崽子以前偷我家地瓜被我追着打……”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呆滞很久又突然像是忘记自己说过什么,开始拉着宋攸宁的手重复说着她一分钟前才对宋攸宁说过的话:“斯允那孩子命苦,刚出生父母就都不在了,都是我们这些左邻右舍拉扯大……”
还有一次,一个中年妇女热情地拉着女主说季斯允多么知恩图报,给村里修了路,但眼神闪烁间,宋攸宁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几乎是本能的嫉妒和不屑。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和矛盾感无处不在。仿佛这些村民原本应该是一群可能瞧不起甚至欺负过穷小子季斯允的人,却被强行套上了一层“淳朴善良、喜爱季斯允”的外壳。这层外壳并不牢固,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总会流露出底下那层截然相反的底色。
这种反差就
像是她那对实际上并不和睦早就离婚多年的父母以及她勾心斗角的大家庭,在这里却成了相亲相爱一家人。
仿佛有人试图构造出一个完美的乌托邦,弥补现实中的缺憾。
在村里耗费了两天,除了那些偶尔出现的bug,宋攸宁一无所获。
她很清楚,以季斯允的能力,找到她是迟早的事。而更迫在眉睫的是——明天,就是季斯允的生日。
按照原剧情,这一天,就是她这个角色下线的时刻。
她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咳嗽愈发频繁,带着不祥的锈铁味,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提前哀鸣。
她没有时间了。
焦灼之中,宋攸宁猛地回忆起季斯允曾在她面前提过——因为饥饿难忍偷了同学书包里的食物,被发现后,在推搡争执中,被人失手推下了河……
河?
一个激灵闪过脑海!那条河!
她在村里待了两天都没见过的季斯允口中的河,或许是在学校附近?
山里已经飘起细雪,宋攸宁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第二天一早就拖着沉重的身体出发,一路询问总算找到了位于镇上的学校。
接待她的是一位看起来和蔼的中年女教师。
一如村里的乡亲,当宋攸宁提起季斯允时,老师脸上浮现出的依然是那种模式化的笑容。
“斯允啊!那可是我们学校这么多年最优秀的学生!”
宋攸宁不想听这些念台词般的回答,她斟酌着用词,试探问道:“老师,我听说季斯允他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会不会因为这个在学校里受什么委屈?”
老师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生硬:“怎么可能!绝对没有的事!我们学校的风气一直很好,同学们都知道斯允家的情况,大家都很心疼他,照顾他还来不及呢!”
又急又快的回答让宋攸宁微微抬眸,她换了个方式追问:“季斯允跟我说,他小时候不小心掉下河,幸亏被人救了,可惜那会年纪小又太害怕,没记住那人的脸,他一直想感谢那位恩人,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老师脸上露出毫不作伪的疑惑:“河?我们这大山沟里,连条小溪都没有,就几个快见底的水窖,小孩子的脚踝都淹不过,你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河……
季斯允的回忆是假的?还是……这个设定本身就在撒谎?
她已经没有时间,难道就这样了吗?
宋攸宁失魂落魄地跟老师道别,走出学校。
细密的雪花已经变成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她的心也乱成一团麻,线索似乎全断了。
这样大的世界,她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向哪里,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山路上走着,虚弱至极的身体畏惧寒冷,宋攸宁止不住地发抖,咳嗽变得更加剧烈,意识也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有些模糊。
完全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被积雪覆盖的硬土触感变得不同,明明是干旱的、黄土裸露的山地,脚下的触感却变得潮湿、泥泞,像是踩在了河边的湿地上。
积雪在这里似乎也薄了很多,露出底下深色的、浸着水分的土壤。
她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物却开始诡异地扭曲、变形,大雪覆盖的荒芜山坡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仿佛要将她淹没的杂草丛。
恐慌感从心底升起,让她呼吸愈发沉重。
这个地方……她来过。
第104章
那是个冬天,宋攸宁十八岁那年。
她父亲为了树立良好的公众形象,每年都会参加慈善公益活动,在这年是到一个偏远的农村小镇捐资助学。
原本定好是由她大哥代表家族前去,以彰显重视。可临出发前,大哥那边却突然传来急病消息,无法出行。
事情已经宣传出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只能由她这个刚成年的女儿临时顶替。
时间仓促,她没来得及仔细核查随行人员,坐在前往小镇的车上,起初宋攸宁还看着窗外的风景,但渐渐地,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车已经开了太久太久。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即便是贫困地区,也不像通往一个乡镇该有的样子。
出发前宋攸宁大致看过地图,通往小镇应该有一条相对好走的省级公路,但司机却拐入岔路,驶向越来越狭窄颠簸的乡间土路。
宋攸宁故作随意地提起:“师傅,是不是走错了?”
副驾上的男人立刻回头,笑容可掬地解释:“没错的,大小姐,那条大路最近封路,我们得绕一段。”
解释合情合理,宋攸宁点点头表示理解,揣在兜里的手却用力捏紧了手机——几分钟前她刚发现满格信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了无服务。
开车的司机和陪同的工作人员,都是她完全不熟悉的面孔,一路上沉默寡言,眼神偶尔交汇时,带着一种让她不安的闪烁。
她侧过头靠着车窗玻璃佯装闭目养神,却从睫毛缝隙间观察到,副驾的男人曾不止一次地与司机通过后视镜进行短暂的眼神交流,眼神锐利而警惕,完全不像普通工作人员。
宋攸宁的心越发的沉。
宋知衍的急病恐怕不是真的,是有人要她来这里。
并且不想让她平安回去。
恐惧如潮水涌上,宋攸宁用力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
安静的车厢内只能听见暖气工作的声音,突然,宋攸宁捂住嘴,开始发出难受的呻吟。
她脸色煞白,虚弱地对旁边的人说:“不好意思……我晕车得很厉害……想吐……能不能让司机停一下车?”
旁边的人皱了下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但看她确实一副快要吐出来的样子,只好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车刚停稳,宋攸宁就猛地拉开车门,弯下腰,朝外剧烈地干呕起来,或许是真的太难受她实在忍不住,呕吐物不小心弄脏了一点车座。
同行的人见状,暗骂了一句晦气,车上的纸巾很快被宋攸宁胡乱扯光,他只好赶紧下车去后面跟着的另一辆车上找水和纸巾。
就在那人跟后车上的人交谈,司机也放松警惕点烟的时候,宋攸宁抓住时机,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直起身冲下车,迅速跳出公路往一旁跑去。
“妈的!她跑了!快追!”
身后立刻传来了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
宋攸宁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她知道自己体力不如那些男人,一览无余的公路上她根本跑不掉。唯一的生路,就是钻进那片看起来无边无际的、高大的芦苇荡,也许能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他们。
她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比人还高的、密集的枯黄芦苇丛中。
冰冷的芦苇叶刮过宋攸宁的脸颊和手臂,留下道道红痕。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忽远忽近,恐惧如影随形。
枯黄的芦苇仿佛组成了一座巨大的、没有尽头的迷宫,无论她朝哪个方向跑,眼前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景象——密密麻麻的、在风中发出簌簌声响的枯杆。
压抑、窒息、绝望。
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宋攸宁咬紧牙关,凭着求生的本能,强迫自己朝着一个认定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她感觉体力即将耗尽的时候,前方的芦苇突然变得稀疏起来,一丝微弱的光亮透了进来。
耳边同时听见了流水声和人的说话声,透过秸秆缝隙,宋攸宁看到了一片河滩,以及影影绰绰的几个穿着白蓝条纹校服的学生。
有人!
宋攸宁仿佛看到了希望,追兵就在附近,她不敢大声呼救,只能加快脚步,希望能赶在那些人离开前追上他们。
随着她离芦苇丛的边界越来越近,听到的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有好几个声音叫骂着:
“小杂种,有娘生
没娘养的杂种!”
“我奶奶说了,你跟你爹一样都不是个好东西!”
宋攸宁的手已经放在面前最后几丛挡路的芦苇上即将拨开。
“敢偷老子的东西,去死吧!”
“噗通”的落水声响起,暂停了那群学生的叫骂声,也滞住宋攸宁的动作。
宋攸宁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看着那群学生作鸟兽散,留下那个被推下水的瘦弱小孩在水中挣扎,渐渐失去力气向下沉去。
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尖锐地响起:不要多管闲事!快跑!
可她的脚步就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挪动分毫。
目光掠过那孩子毫无生气的、随着水波微微晃动的小小身躯,宋攸宁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宋攸宁你死了都活该!
她不知是骂这该死的处境,还是骂自己此刻多余的善心。
几乎是在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冲下河滩,纵身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河水瞬间淹没全身,刺骨的寒意让宋攸宁四肢迅速变得僵硬麻木,她咬着牙凭借着意志力奋力游过去。
幸好,那孩子似乎早已失去意识,没有挣扎,宋攸宁抓住了他穿着的白蓝校服,用尽吃奶的力气,艰难地把人拖回河滩。
宋攸宁体力耗尽瘫倒在地,咳得撕心裂肺,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侧过头,看向那个被她救上来的孩子。
小姑娘长了张极其漂亮的脸蛋,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不过瘦小得可怜,仿佛长期营养不良,皮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
宋攸宁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但还有。用力拍打“她”的背几下后,女孩猛地咳出几口水,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黑得纯粹、亮得惊人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喂,你没事吧?”宋攸宁声音沙哑地问。
“她”没有反应,好像是被吓傻了。
芦苇荡深处传来声响,宋攸宁心头一凛,她迅速捡起自己脱下的外套,用力裹在冷得不停发抖的女孩身上,语速飞快:“听着,沿着河滩往下游跑,一定能遇到人,记得告诉大人或者老师,我得走了!”
说完,她刚要起身往相反的方向跑,一只冰冷的小手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松手!不想死就快跑!”宋攸宁又急又怒,试图挣脱。
女孩的手却攥得更紧,“她”仰着头,声音因寒冷而微颤,语调却平稳得可怕:“我认识路。”
黑沉沉的眼睛直视着宋攸宁焦急恐慌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带你走。”
宋攸宁看了一眼茫茫芦苇荡,瞬间做出决定。
赌一把!
女孩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熟悉地领着宋攸宁重新钻进了芦苇丛,在其中七拐八绕之后,竟然真的将身后的喧闹声远远甩开。
她一直把宋攸宁带到了一户看起来十分破败的低矮土坯房前。
“这是哪里?”宋攸宁喘着气问,警惕地环顾四周。
女孩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声音平静:“我家。”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几乎一览无余,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歪斜的桌子和一个小灶台,处处透着贫寒,但出乎意料地收拾得还算整齐。
“她”走到一个破旧的木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件陈旧但看起来已是家里最干净整齐的粗布棉袄,默默地递给宋攸宁。
这个时候顾不得挑剔什么,宋攸宁接过衣服,低声道:“谢谢。”
破败的小房子没有能遮挡的地方,宋攸宁想着都是女孩,毫不避讳地就开始脱身上湿冷的衣物,没发现对方被她的行为吓到连忙背过身躲去屋外,还细心地给她关上门。
脱下被水浸透的衣服时手机从兜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圈屏幕亮起来,满格的信号点亮宋攸宁的眼睛。
她以最快速度捡起手机,拨通一串号码,直到电话打通的那瞬间,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有了片刻放松。
女孩换好衣服后不知去了哪里,宋攸宁已经联系到可以信任的人来接自己,这个时候更适合在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子里又冷又潮,宋攸宁经历一天的奔波和逃亡这会儿又累又饿,可女孩贫瘠的家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食物。
宋攸宁只能忍着,忽然门动了动,瘦弱的“女孩”钻进来,从兜里摸索着掏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红薯,上面还沾着泥土。
“她”熟练地将红薯埋进灶膛尚有余热的灰烬里,然后默默地添了几根细柴,让火重新旺了一些。
很快一股朴素却诱人的香甜气息就在房子里弥漫开来。
“女孩”用木棍将那几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拨弄出来,把其中一个最大的红薯稍微拍了拍灰递给宋攸宁,自己拿起一个小的。
“吃吧。”
“谢谢。”宋攸宁接过那个烫手的食物,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她”的样子,小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轻轻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围坐在小小的灶台前,借着微弱的火光,沉默地吃着这顿特别的晚餐,随着红薯下肚,饱腹感传来,极度的疲惫和短暂的温暖让宋攸宁的意识渐渐模糊,她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竟就保持着坐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粗暴、急促的拍门声猛然惊醒。
“开门!小杂种!快给老子开门!”一个粗鲁的男声在外面叫骂着。
宋攸宁瞬间睡意全无,她看向对面的“女孩”,发现“她”也早已惊醒,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冷漠的习以为常。
“她”对宋攸宁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她跟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将她引到屋子最里面通往屋后的小门。
“她”拉开门,宋攸宁立刻跨出去躲到一旁墙壁的阴影里,“女孩”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躲起来,别出声。”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关上后门,转身走向那扇被拍得震天响的前门。
宋攸宁躲在窄小的后门缝隙边,屏住呼吸。听到前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随即传来那个男人更加响亮的叫骂:“妈的!耳朵聋了?这么久才开门!”
“女孩”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不符合年龄的镇定:“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这是老子家!老子想回来就回来!”男人骂骂咧咧地挤进屋子,脚步声沉重,“真他妈的晦气!眼看就要到手一笔大的,那帮废物连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都看不住!煮熟的鸭子飞了!”
宋攸宁浑身一僵。
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说的不就是她吗?
那个男人一边咒骂着一边支使“女孩”道:“去,给老子倒碗水来!累死老子了,今晚就在这……”
他说话的声音突然像被什么打断,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到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宋攸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了她。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从后门的缝隙吹进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突然想起——她那件湿透的外套,还搭在屋里的椅子上。
几乎就在她想起外套的同一瞬间,屋子里传来了一声急促的、用尽全力的喊声:“快跑!”
宋攸宁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冲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她听见身后传来了男人暴怒的吼叫和后门被撞开的声音。
“小杂种你敢坏老子好事!”
紧接着,是身体碰撞的闷响、“女孩”压抑的痛哼声、以及男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宋攸宁不敢回头,拼命地跑,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分不清是恐惧还是为那个不知名的“女孩”担忧。
她在黑暗的山野中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终于遇到了根据定位匆匆赶来的她母亲派来的亲信。
第105章
宋攸宁在调查季斯允的同时,季斯允也在努力寻找着她的踪迹。
她一次又一次试图从村民口中问出更多关于季斯允信息的行为,让谈话中大量关于“季斯允”、“过去”、“河边”的关键词被系统监测到,最终定位到季斯允出生的“贫困山村”。
季斯允终于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狂喜与更深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
锁定位置后,季斯允立刻出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在她想起那个人之前找到她!
他赶到时,定位中宋攸宁暂居的屋子已经人去楼空,季斯允抓住好心让宋攸宁留宿的大娘,赤红着眼睛追问那个很漂亮但脸色苍白的女人去了哪里。
大娘被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到,战战兢兢努力回想:“我、我不知道。”
“她、她一早就说要走,我问去哪儿,她只是说她要回家了……她家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啊!”
回家……
季斯允脱力般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在墙上才没有倒下去。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12月29日,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也是她即将离开的这一天。
眼前的景象忽然闪烁了一下,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面前大娘惊慌的脸都出现了短暂的失真和重影,随即又恢复正常。
“警告,体验者意识出现强烈波动,本次体验即将结束……”
突然响起的电子音毫无感情,却一下子点醒这几天一直处在崩溃边缘的季斯允。
他不管被他吓得正往后躲的大娘,转身朝着记忆的河滩方向狂奔而去。
大雪覆盖了崎岖的小路,当季斯允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到河滩边时,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伫立在风雪中的纤细身影。
宋攸宁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那条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沉静冰冷的河流,雪花落在她的头发和肩头留下一层薄薄的白,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季斯允的心痛得无法呼吸,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惊扰了她,又怕下一刻她就会消失。
在离她还有几米远的时候,那个一直背对着他静立的身影却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知道他的到来:“我想起来了。”
季斯允的脚步瞬间钉住,僵在原地。
宋攸宁缓缓转过身,雪花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长睫染白,她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仇恨或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异常的平静和温柔。
她看着他那张因恐慌和奔跑而扭曲的脸,轻轻地说:“季斯允,我想起来了。”
“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小孩。”
宋攸宁微微垂下眼睑,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我一直以为……我救的是个小女孩。”
那天后半夜,宋攸宁母亲派来的人终于赶到,将她接回临时落脚的镇上宾馆。
经过短暂的休整和压惊,第二天,宋攸宁强撑着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按照原计划出现在了那所乡镇中学的捐赠仪式上。
代表家族完成捐赠物资、敲定校舍翻修方案等一系列流程,最后一项,是从学校成绩最优异但家庭最贫困的学生中,挑选十人,由她的家族基金会资助直至他们成年。
名单上孩子们只有九个到了办公室,站成一排,脸上带着拘谨和期盼。
宋攸宁比他们其中年纪最大的孩子也大不了多少,对于这种场面却已经习以为常,她一派温和地问:“还有一位同学怎么没来?”
孩子们面面相觑,眼神有些闪烁,似乎都不太愿意提起那个名字,甚至隐约流露出一种排斥。
等了一会儿,缺席的那个学生还是没有出现,秘书上前悄悄提醒宋攸宁:“大小姐,我们还要赶回市里。”
催促下,宋攸宁只好按部就班与那九个孩子签署资助意向,跟孩子们和校长合影后,这场捐助活动总算顺利结束。
离开前,秘书说还需要再拍些照片用作宣传,校长乐呵呵表示随便他们拍便识趣地离开,宋攸宁又强撑着配合他们拍照,直到被一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慈祥却带着些许疲惫的女老师拦下。
她面露难色似乎很难开口,宋攸宁看着她飘忽的眼神突然坚定,像是下定决心般对她说:“宋小姐,您的资助计划里,还有一位学生,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宋攸宁可惜地摇摇头:“他自己都不重视,说明也不是很需要我的资助。”
“不是的!”女老师连忙解释:“那孩子他……他生病了,所以今天没来学校,不是他不想来。”
她怕宋攸宁不听她的解释,从背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奖状、试卷甚至是作业本,动作慌乱地将这些东西摊开,语气急促向宋攸宁介绍:“宋小姐,季渡这孩子真的很优秀,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不管学什么都学得很快。他妈妈丢下他跑了,爸爸不仅不管他还……”
老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还是没有把不堪全部说出来,恳切地对宋攸宁说:“您的资助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他父母完全不管他,如果没有资助,他连初中都没法继续读下去。”
宋攸宁其实并不会被这种理由打动,她垂下眼想着该怎么礼貌回绝这个请求,目光突然聚焦在老师手上拿着那一叠属于“季渡”的奖状中不小心夹带的露出一块小角的班级合影。
照片角落上那个瘦小、脸色苍白却眉眼格外精致的孩子,正是昨天在河滩被她救起的那个“女孩”。
原来她叫季渡,嫉妒?这是什么敷衍的名字。
宋攸宁表面不动声色,状似勉为其难地思考很久,斟酌着开口:“老师,我只是代替家族来这里,资助的名单已经确定就不好再添了。关于季渡同学,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单独资助他,可以吗?”
女老师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说:“宋小姐,太感谢您了。只是我还有个请求……季渡那孩子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资助金如果直接打到他监护人的卡里,恐怕……恐怕到不了孩子手上。”
宋攸宁联想到昨晚那个暴戾的男人,心中了然。
她看着女老师眼中真诚的担忧,提出了一个方案:“那这样好吗?我把资助金定期转到您的账户,由您想办法交给季渡,确保他能用到学习和生活上,可以吗?”
女老师思索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宋小姐,我替季渡谢谢您!我一定想办法交到他手里!”
与老师约定好
以后,宋攸宁很快乘车离开,她与被资助的孩子们的合影留念照片,后来被挂在了学校的荣誉墙上。
她不知道的是,季渡那天没来学校,并不是生病,而是因为前一晚拼死阻拦他父亲去追她,被暴怒的男人打伤,肩膀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如果不是第二天男人就被警察抓走,季渡也许会被他打死。
等他伤好得差不多回到学校时,女老师找到他,悄悄告诉了他宋攸宁单独资助他的事情。
季渡在荣誉墙上看到了那张合影,终于知道那位救了他的姐姐,原来叫宋攸宁,她有着那样显赫的身份,与他如隔天堑。
同时,过于早慧的他也瞬间明白,那晚一边对他拳打脚踢,一边骂骂咧咧说着“到手的肥肉飞了”“死丫头别让老子逮到”的父亲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捕。
原来,她在躲的坏人,其中就有他的爸爸。
他呆呆地看着照片,她救了他,还资助他,可他根本不配。
季渡父亲被捕之后供认不讳,将所有罪行揽到自己身上,半年后判决书下来,他因绑架未遂被判六年有期徒刑。
这期间宋攸宁对季渡的资助从没断过,知道父亲入狱后的季渡沉默了很久,然后鼓起勇气,拜托老师:“老师……我……我想写封信谢谢她,可以吗?”
女老师帮忙询问后,宋攸宁同意他把信交给女老师转寄。
季渡写了很多,用尽各种语言表达对她的感谢,说自己长大以后一定会报答她,在最后,小心翼翼地提起自己身世——抛弃孩子的母亲,坐牢的父亲。
当他收到女老师带来的回信时,几乎是屏着呼吸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宋攸宁一如既往简洁却清晰的笔迹。
她好像并不清楚自己资助的人的父亲就是试图绑架她的其中一个,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他预想中的鄙夷或惊讶,回信中没有半点怪罪,而是对他的安慰鼓励。
季渡同学:信已收到。人生无法选择出身,但可以选择前行的方向。过去的阴影不应成为未来的枷锁。读书是改变命运最坚实的阶梯,望你珍惜时光,全力以赴。有任何学习上的困难或需要,可告知老师。祝,学业进步。
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只有一种平静的接纳和鼓励。
季渡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在破旧的书桌前坐了许久。窗外是灰扑扑的景象,而信纸上的字句却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现实的阴霾。
他忽然觉得,肩膀上那道疤也不再那么刺痛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开始了漫长的通信。季渡写得很勤,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寄出一封,字迹从稚嫩到工整,内容从简单的感谢、汇报成绩,到渐渐分享一些生活中的琐事和烦恼。
宋攸宁工作繁忙,回信并不频繁,季渡写三封,她可能才回一封,措辞总是得体而略带疏离,但每一封回信,季渡都会反复看上好几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季渡十六岁时,在这几年没有因一点小事就遭受毒打,不需要担心每学期付不上的学费,专心在学业上,已经连跳两级,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即将参加高考。
在季渡以为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时,那个男人因在狱中表现良好,竟然获得减刑,提前一年出狱,找到了他。
男人把他堵在巷子里,一边辱骂着他一边再次实施暴行,怪他要不是当年被他拦住,他抓到宋攸宁就可以得到一大笔钱后半生无忧,而不是被警察逮住以后为了保命不得不揽下所有罪行坐了几年牢,却一分钱都没捞到。
丧心病狂的男人甚至想要打断他的手,让他不能参加高考。
在男人在墙角的垃圾堆里翻找工具时,被毒打得快要失去意识的季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推倒毫无防备的男人拼了命地逃出去。
他不敢回学校,更不敢回那个小村,只是向前跑着,一路流浪到另一个城市。
他给自己改了名,季斯允。
如任斯允,如德孔修。
虽然他没有这样美好的品质,可他希望他有。
他一边打工维持生计,一边继续学习,也曾在安定后偷偷联系过那位一直帮助他对他来说跟亲人无异的老师。
老师年纪大了,几年前就已经退休,季渡……现在应该叫季斯允了,跟她通话时她惊喜的语调下仍能听出一丝疲惫。
季斯允没有注意到这点,他问出更在意的问题:“老师,你能告诉我宋姐姐她的地址吗?我想给她写信。”
本以为按约定她会推辞,老师想了一会儿竟然说:“也好,你失踪这大半年,她写过一次信来,但我当时有事没及时收,又被退回去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也该回复人家让她安心。”
时隔颠沛流离的大半年,季斯允再次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详细向她讲述了自己这段时间遭遇的变故,向她解释自己写信的原因,并且表示自己仍然在坚持学习没有放弃,然后郑重的把这封信寄到老师给的地址。
他焦灼地等待了大半个月,没有等到她的回信,而是被退回来的盖上“查无此人”的他满怀期待寄出的信。
他想联系老师,却再也打不通电话。
过往回忆从眼前闪过,季斯允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河滩上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宋攸宁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却因偏执的爱而变得面目全非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季渡……原来是你。”
第106章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
季斯允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