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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刑警1990 春池星 31196 字 29天前

“小妹妹,是不是找这个?”一个打扮艳丽的女郎晃着压着玫瑰花的真皮钱包,笑着说:“真是你的钱包吗?”

“是我的!谢谢你。”沈珍珠说:“里面有十块钱,还有一张月票。”

对方看了眼,跟沈珍珠说的一样。她走过来递给沈珍珠,就听后面一个年纪三十多的女人喊道:“快点的,我们还等着打麻将呢。”

“英姐,我过来了。”花枝招展的女人对沈珍珠笑了笑:“收好啊,挣点钱可不容易。”

沈珍珠闻到她身上有浓烈的烟酒味,还有廉价的香水味。老火车站附近有几个歌舞厅,沈珍珠知道她是里面的坐台女。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同志,谢谢你。”沈珍珠对她认真说。

“以后注意点咯。”女人似乎被她一板一眼的称呼逗笑了,摆摆手,叼着一根烟潇洒离开。

第27章 一面之缘的她

沈珍珠早上到了五楼办公室, 把包子和豆浆放在自己桌子上:“酱肉包子和菜包子,还有最后一天的凉面,明天可就没了, 要吃自己拿呀!”

“凉面我的我的。”吴忠国晚上不能经常过去聚餐,在早餐上很积极。

打开凉面饭盒, 里面加了多多的芝麻酱和花生米,深得他心。上次就提了一嘴, 小同志便记住了。

周传喜不爱菜包爱肉包, 一手一个酱肉包回到座位上。

陆野有事不在,他的菜包子给他留下来了。

沈珍珠喊完话,给自己桌椅板凳擦了擦, 然后低头欣赏璀璨的水晶花瓶。

前一朵粉色康乃馨已经消失, 办公桌上只有据说顾队从家中豪宅随手拿过来的赠给沈珍珠的福利——水晶花瓶。价格不详、年轮不详。有股浓厚的金钱气息与华丽雕饰感。

特别是清早的秋日暖阳照射在上面,从楼下能看到闪耀的彩色光芒。看过的人都能知道, 这个位置上有好东西。

奈何身处于刑侦四队办公室,仿佛在猛龙的巢穴, 只可让人远观不可靠近。

沈珍珠托它的福, 连月来心情美美的。贫穷孩子整日在工作岗位上露出鬼迷日眼的笑容。

金钱果然有魔力啊。

可惜办公室座机打断了片刻宁静时光。

“出警!”周传喜几乎是跳起来, 抓着手提包和传呼机说:“花桥老街,向西二百米社区花园,有人发现碎尸!”

吴忠国端着凉面火急火燎地扒拉几口,放下后擦擦嘴,本来还想享受美食:“怎么又是碎尸?还消不消停。”

沈珍珠一个激灵从如幻如梦的光芒中清醒,抓起笔记本和圆珠笔往外跑。

走廊上顾岩崢正好回来,显然也被通知了案子。他顾不上吃早餐,回到办公桌拿起车钥匙往楼下跑去。

恶性命案时机稍纵即逝,接到案子的那一秒就要跟罪犯抢时间。

顾岩崢开车, 周传喜坐在副驾驶。老沈同志与老吴坐在后座。

沈珍珠调职两个月头一次坐上切诺基,又激动又紧张,这也是她头一次去往报案现场。

以名正言顺的刑警姿态。

切诺基按了声喇叭,传达室的人小跑着打开大门。伴随着车水马龙的滚滚硝烟,铁兽承载着四颗正直纯粹的心脏,热血奔赴。

按照沈珍珠的想法,她会在此刻跟派出所里的老同事们招招手,可此时此刻事态紧急,案件恶劣,她已经顾不上嘚瑟,全心全力期待着自己能出一份力量。

原来每次出警坐在这里是这样的心情。

社区花园面积不大,其实就是个居民活动地。有凉亭和两个花坛,中间大片空地和部分不大好使的全**动器材。

唯一好的地方是离海岸线不远,据说涨潮时,社区花园入口会用铁链锁上,经常有海水倒灌。这也让不大好使的运动器受到海水侵蚀,雪上加霜。

切诺基载着雄赳赳的刑警干员停到附近,陆野已经等候在街道一旁:“这边。”

顾岩崢傲人健硕的身材和陆野熊一样强壮的身姿,加上吴忠国过了一米八的身高,沈珍珠走在队伍里,像是被一群老虎裹挟着。

法医们正在已经在排列碎尸,用渔网包裹的碎尸被切得很零碎,手法乱七八糟,切口深深浅浅。

“昨夜涨潮,应该是被海水冲刷上来的。用渔网裹着不说,还压着尸块,估计想要把尸块喂鱼。”秦安也在其中,他递给顾岩崢一副手套,想要听听顾岩崢的意见。

他今天带了仨名学生出现场,特别希望经验老道的顾队能给些指点。

三名市局招收的新新法医,久闻顾队大名,纷纷期待地看过去。

却见顾岩崢喊道:“老沈,你怎么看?”

老沈?

这称呼是个老前辈吧?这时候喊老沈,肯定能帮着顾队分析现场,应该是个人物。

就像电视剧里狄仁杰那句“元芳,你怎么看?”,他们非常期待这位能让顾队也聆听声音的专家判案。

“来啦!”一个甜美清脆的声音从人群里挤进来,靓丽的年轻女同志哒哒哒跑过来:“顾队!”

“这是我队新人刑警沈珍珠同志,对犯罪分析有两把刷子。”

秦安:…还是个熟人。

陆小宝排列尸块的手顿了顿,惊喜与惊愕交织,原来她真的当上刑警了!

以后能一起工作的机会更多了!

沈珍珠接过顾岩崢给的手套,自己也戴了口罩在脸上,把脸遮得密不透风。在散发腐蚀气味的碎尸现场,身上有一抹粗糙的刑侦队员们根本不会拥有的雪花膏的花香味。

“也是新人?”一位新法医见她岁数比自己还小,嘟囔着说:“别吐了啊。”

沈珍珠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没跟他说话,她专心看着尸块。

秦安见她久久没说话,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跟顾岩崢说:“你也太迫不及待了。刚入队就揠苗助长可不好啊。要是把小姑娘吓个好歹,以后再也不出现场等着后悔吧你。”

“你可别瞧不起人。”顾岩崢越过蹲在地上一小坨的背影,睨视着很难分辨身体部位的碎小尸块。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在现场点名沈珍珠出面。不让兄弟单位服气,以后配合工作上也会出现问题。别人会觉得脸嫩没经验,用以判断专业性不够强。

吴忠国等人自发在现场进行行动,他们明白顾岩崢今天要给沈珍珠建立信心,方便以后工作。

“就不怕分析错了?”一个小法医黄爱阳跟陆小宝说:“顾队也真够严格的,该不会看人家是个女的就欺负人吧?”

陆小宝白他一眼:“你懂个屁。”

领导要是看不上你,那一点出头机会都不会给,哪里会像现在,当着一圈法医和其他部门同事的面,第一时间叫人过来做分析。

这是欺负吗?这明摆着帮她镇场子撑腰。

“顾队,尸块因为鱼类啃食,肢体端骨骼完全暴露,躯块保持部分皂化脂肪层。被抛尸时间可以判断在15天左右。”

黄爱阳不赞同地说:“抛尸点怎么判断不是被其他地方的海流卷过来的?要知道具体时间和地域我们还要结合化学变化指标,用氯离子浓度来判断。”

沈珍珠说:“我记得检测尸体表面硅藻与浮游生物群可以作为判断抛尸点水域的依据。你看,在部分尸块上面有藤壶和牡蛎,还有独特砂砾,与这片海域一致,应该是在这里被抛尸。”

另一名小法医问:“你怎么能判断出15天时间?”

沈珍珠抬头看了顾岩崢一眼。

顾岩崢知道她说的内容与笔记内容是一致的,他在国外学过海洋法医学,笔记里也记录一些。没想到沈珍珠这么快便学以致用,欣慰地点点头:“说的没错,你继续。”

老沈同志心里有了底说:“这就太简单了,我刚说过藤壶和牡蛎。你们看这里藤壶已经过了幼体期的5-7天,出现明显钙化壳,可以判断达到了生长周期的15天。还有牡蛎,也就是咱们的海蛎子,它的生长速度平均是0.1mm每天,我用指节测试了一下,达到了1.5mm左右,两者相辅,也就判断出大致15天的时间。”

黄爱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举起的食指指节说:“你连自己的指节长度都记住了?”

老沈同志深沉地点点头:“不光是食指,五根手指头和手掌长宽都记住了,就是为了现场条件不好,能快速估算出数值。”

秦安小声嘟囔:“不会剑走偏锋进不了四队?”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顾岩崢对老沈同志很满意,小同志甚至超过他当年的劲头了。

“说得好!”陆野想要重重地拍拍沈珍珠的后背,抬起手想了想忍住了,别把小细胳膊小细腿拍出个好歹。

秦安知道顾岩崢默认了沈珍珠的话,也就是说沈珍珠判断无误,仅凭借肉眼,短短几分钟得出了实验室花24小时才能得出的信息。

“难怪你嘚瑟,不过等回去写报告还需要确切的实验数据来当依据。”秦安看了顾岩崢一眼,转头跟其他法医说:“好了,其他人不要围在这里,都去附近勘验。”

“珍珠姐,这里你怎么看?”陆野凑到尸块前面,二十多块尸块跟肉铺上的猪肉块没什么区别。

被海水腐蚀浸泡、被鱼儿啄食,白骨与腐肉交织,可能更加狰狞。

沈珍珠正要回答,听到他肚子叽里咕噜乱叫。回头瞅了瞅没别人注意,拉着陆野往后几步蹲下来:“给。”

她从兜里掏出压兜的红豆包:“先垫吧一口,你要是低血糖倒下了,我可扛不动。”

陆野回望了顾岩崢一眼,悄悄将红豆包掰了两半:“你先吃,我怕。”

完蛋玩意。

沈珍珠咬了一口,迅速嚼嚼嚼。

陆野安心了,就跟在课堂上干坏事的感觉一样,一个人干和同桌一起干,那感觉就是不一样。

顾岩崢一言难尽地看着在尸块前面一边啃红豆包一边记笔记交流的俩人。没看见不远处挖土找线索的干员们都看傻眼了吗?

秦安也同样的感觉,四队好不容易来个软和点的角色,还以为到了现场能跟其他新人一样,先吐一吐、晕一晕,至少像个普通人吧,谁知道这么邪门。

腐化的碎尸啊,你吃红豆包?小姐妹,你胃口壮如牛啊。

秦安的心也跟其他佯装干活,实际上偷偷关注的其他同僚们一样。

老沈同志,是个人物啊。怪不得顾队要特意拎她出来分析,是有点东西在身上。

怪不得敢爆蛋啊。

“海洋地质教授刚才确定了海洋植物生长时间,15天,跟老沈说的一致。”陆小宝回完电话过来,兴奋地看了眼沈珍珠,重重点了点头。

陆野在不远处观察,闻言大喜,还是忍不住想要拍拍沈珍珠的肩膀予以鼓励,却被顾岩崢半路截住大手。

陆野收回手,在头上胡乱抓了抓:“珍珠姐,你简直神了!”

秦安也笑着说:“你有这样的本事还在刑侦队做什么?不说市里,咱们省里也紧缺法医人才,你完全可以到我这里,不用多久便可以独当一面了。”

周传喜走过来,合上写满目击者口供的笔记本说:“当着我们四队挖墙脚啊?”

顾岩崢没看秦安,而是看向沈珍珠。

沈珍珠一个激灵,马上立正站好:“报告顾队,四队就是我的家,永永远远爱着它!绝对不会离开它,背叛信任背叛家!”

陆野和周传喜俩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吴忠国也走过来说:“诶哟,谁在这里念打油诗呢?”

顾岩崢忍着眼底的笑意,拍拍沈珍珠的脑袋瓜说:“想什么呢,我能轻易让你走吗?赶紧去周围勘察现场,看能不能判断抛尸路线和时间。”

“是!”沈珍珠接受命令和鼓励,掏出小本子往附近去。

陆野在她后面说:“等等,别一个人,我跟你一起。”

顾岩崢又跟周传喜说:“派人搜寻附近,特别是沟渠、下水道、岩洞等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你以现场为中心,调查访问围观群众。”

“是。”周传喜合上笔记本离开。

顾岩崢站在不远处,判断着此处作为抛尸现场之一,抛尸路线与嫌疑人的生活居住区域范围是否能覆盖。

秦安还在失落沈珍珠的离开,转头想要跟顾岩崢讨价还价:“我这边没你看上的人?”

顾岩崢话不投机半句多,简洁明了地说:“我就要她,你别做梦了。”

“嘁,咱们搭档这么些年,就这么个好苗子居然被你先弄到手了。我告诉你,她要是对我这边动心了,你必须放人。”

“做梦,她绝对不会对你动心。”顾岩崢丢下这句话走了。

“臭嘚瑟,等小姑娘处对象跟别人跑了看你怎么办!”秦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怨气比手下收拾的尸块都足。

陆野带着沈珍珠在附近勘察线索,并没有发现。几个人在现场消耗一上午的时间。

回到办公室,秦安的资料及时送过来,难得由他亲自走了一趟。

“尸块尽量按照人体解剖位置拼接,尽可能的恢复死者的身体信息。沈珍珠同志判断的非常正确,尸块由三位受害者组成。”秦安说到这里,深深看了眼沈珍珠,眼神里还有惋惜:

“按照骨骼年龄做出判断,受害者应该在20~30岁之间。长骨处出现‘台阶状’痕迹,应该是被砍刀类工具分尸。从部分骨骼里还能看出切痕与凹陷性骨折,分别属于锐器伤和钝器伤。属于生前创伤。其中有两块显示出骨质疏松与关节炎的病理。可以看出嫌疑人的分尸熟练程度与肢解技术并不高。”

顾岩崢接过材料,递给沈珍珠说:“去复印几份分了。”

“好。”沈珍珠脸色不大好,去到复印室。

二十五块尸块得出来的信息与她“看见”的零碎信息比较吻合。

她回忆着抛尸现场看到的画面,影影绰绰的黑暗潮湿的地方,一群女人对她们喊打喊杀。其中包含着侮辱和嫉妒的言语。因为交织在一起,片段零碎,她无法判断出完整的一句话,只有七零八落的“死吧你”“抢我男人”“轮到你死了”“我想活下去”等话语。

其中“轮到你死了”“我想活下去”十个字,让她认为这并不是一宗简单的情杀案。根据背景声音的嘈杂,涉及到的人数也许五到七位,甚至有可能达到十位!

这样的结果让沈珍珠不寒而栗。

“居然还有她。”沈珍珠回忆着片段里一闪而过的面孔,是那日丢了钱包时,等候在一边的坐台女之一。

捡钱包的姐姐没事吧?

沈珍珠一页页捡起化验报告,忧心忡忡地回到办公室开案情会。

已知线索极少,列在黑板上写着“受害者1号”“受害者2号(已生育)”“受害者3号(已生育)”。

面对空荡荡的黑板,大家想着都一样,还会不会有其他受害者?

“搜查队沿着海岸线寻找尸块,暂时还没有收获。”顾岩崢眉头皱着很紧。

“这次案件复杂残忍,全国十年难见一宗,怎么偏偏落在咱们这里。”吴忠国灌下一大杯菊花茶,已经做好满嘴燎泡的准备。

刘局接完省厅电话过来,表情无比沉重。

四队气氛低迷,连新入职的沈珍珠也眼神沧桑。

刘局叹气,进了重案组就是这样,不光要搏命,还搏精气神。身体底子不好,一般人真扛不住啊。

本来省里要他给些压力下来,可刘局在门口转了一圈,还是抬脚往三队去了。

三队的失踪案大半年无进展,办公室里乌云缭绕,刘局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也不知道怎么说,干脆什么话也不说,回到自己办公室里帮着他们扛住省厅下来的压力,确保他们办案不被打扰。

“发现碎尸块的是早晨海钓的老人赵宏伟,外号‘空军司令’。”

钓不上鱼,被钓鱼佬称为“空军”,“空军司令”可想而知钓鱼水平。

“他听说涨潮的时候钓鱼最佳,抢了个先机,天不亮钻进花桥社区公园里面等着。天亮涨潮,第一杆钓上这么个玩意,拉拉扯扯老半天,鱼钩挂着白骨的缝隙,将尸块与渔网一起捞了上来。”吴忠国打开笔记本,扫了眼说:“当时人就不行了,送到医院才报的警。我在社区医院录得口供。”

“尸块照片上有一块耻骨皮肤还没完全脱落,你们看,可以看到是某种纹身。这个形状,你们认为是什么?”顾岩崢拿起放大的照片递给他们传阅。

有大案时,几个人会把桌子并在中间,围坐在周围方便讨论。沈珍珠坐在最末尾,等到前面陆野把照片递给她。

前面顾岩崢往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沈珍珠侧面是陆野,她抻着脖子看半天都被他挡着。

顾岩崢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老沈坐老吴对面去,她个子矮照顾一下。”

越距离黑板近,越是风水宝地。

陆野摸摸后脑勺,做了个往前指的动作:“去吧,老沈!”

沈珍珠麻溜拿起笔记本和圆珠笔坐到老吴对面,也就是正对黑板的位置上,顾岩崢就坐在黑板旁边。

绝佳。

她仔细观察照片,看到上面图案跟后来流行的非主流蝴蝶图案很像,在纸上琢磨着将完整图案勾勒出来,还没等开口,脑后传来低沉声音,气息扫在她耳畔:“你怎么知道是蝴蝶?”

他们这群钢铁直男哪里懂得妹子们的心,而且有些电影电视剧里也看到过,某些坐台女习惯在隐私部位纹上一些诱人的图案。

“跟妹妹逛街看到有纹身店类似的图案。”沈珍珠假装迟疑地说:“也不知道是不是。”

顾岩崢拿着她勾勒的图案和照片做了对比,发觉有七八成相似,递给吴忠国他们说:“先走访几家纹身店,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每位纹身师的技巧不同,显示也会有差异,要是能找到是谁纹的,也许知道死者的身份。”

连城纹身店并不多,多数集中在荣耀地下广场,年轻人居多的商业地下城中。

顾岩崢安排周传喜和陆野去查,另外说:“老沈去档案室,看看近两年失踪人口案有没有20~30岁之间,带有纹身、有生育史,也许属于社会闲杂人。将合适的全部筛选出来。”

沈珍珠立马站起来说:“明白!”

连城属于沿海小城,沈珍珠在派出所做过统计,常住人口仅有五百一十七万人。但由于每年春夏秋冬都有下海游泳、登山郊游而失踪的人口,在这样的基数下,也不能是个小数目。

在仅有的线索里,只能大海捞针。

沈珍珠往档案室去的时候,还在念着那位捡钱包的姐姐在老火车站附近,等到下班她一定要过去找一找,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她档案室在七楼,沈珍珠拿着顾岩崢手写的调档单敲敲门。

九月秋高气爽,七楼能一览附近街区风景,在繁忙高压的刑警队,仿佛是一块清凉幽静之处。

门开了,沈珍珠先闻到一股驱虫的檀香味,更觉得这里适合休养生息。

不过沈珍珠觉得自己一个粗人,咳咳,并不适合在这里躺平咸鱼,她内心还是有很大的野心和抱负滴。

“是你?”张洁正在整理档案室里的陈年档案,她在这里闲得发慌,办公室一共就俩人来回调班,在这里干了一夏天,话还说不熟络。

她见着四队接替自己的沈珍珠,错愕之余,接过调档单看了眼,笑着说:“你跟我进来吧。”

她办公室有道门,打开锁里面便是很大的档案室。

近两年的档案都在前面铁柜里,她一边翻找一边说:“你在四队怎么样?要是太累跟顾队说,他会照顾你的。”

沈珍珠炯炯有神地盯着一袋袋棕色档案,翻着上面案情简介,脱口而出:“不累呀,每天很有意思。”

张洁笑了笑说:“那挺好的,其实他们是都挺好相处的。就是老吴,岁数大规矩多了些,有时候爱发泄牢骚。”

沈珍珠又取下一袋档案,看了眼说:“凉面多加花生米和黄瓜丝,茶水不许倒剑兰里嘛,算不得多大的事。他不让我倒,我偷偷倒也不知道呀,今天还说剑兰花开的更多了,哈哈。”

张洁下意识看了看沈珍珠的表情,看到小脸蛋满是认真查阅的样子说:“那挺好的。”

沈珍珠回望过去,露着梨涡说:“这是我渴望的工作,我会很珍惜的工作,也会很珍惜他们。张姐,你放心吧!”

“没有不放心的。”张洁躲过小姑娘灼灼的眼神,蹲下来拿出几本档案,翻着看了看。

沈珍珠还想跟前辈多说几句话。

可怎么说呢?又不能感谢人家离开,毕竟也是迫不得已的对吧?但是这种激动的心情还是希望理解哈,哈哈哈哈。

第28章 真不是我啊

张洁似乎没交谈的欲望, 在认真翻找档案。

沈珍珠挠挠鼻尖,算了,还是专心办案吧。

沈珍珠抱着厚实的档案回到办公室。

“这两年年轻女性失踪案都在这里。”沈珍珠看顾岩崢的粉笔要用完, 从抽屉里取出。

“渔网的种类、型号…上面没有修补特征。”顾岩崢正在整理思路,刚扔掉粉笔头, 新粉笔便递到他手上。

欣慰啊,无比欣慰。

他着重将“耻骨蝴蝶纹身”“已生育”的特征写出来, 抬起手腕看了眼说:“这个点了, 一起去吃牛肉面?”

出现场还以为回不来,打电话给六姐店里没有准备午饭。现在两点多,不说沈珍珠怎么样, 他也快前胸贴后背了。

“牛肉面?好呀。我喊他们一起?”沈珍珠知道离大菜市不远的餐饮一条街上开了家牛肉拉面, 据说师傅手艺很秀,一直没时间去品尝。

“不用管他们, 从前也没见饿死哪个。”顾岩崢没说自己特意等她调档回来,将粉笔塞回盒子里, 拍拍手说:“走, 吃完回来排查档案。”

“那咱们买回来吃, 别耽误时间了吧?”沈珍珠细声细气地跟顾岩崢打着商量。

顾岩崢笑了笑:“行。”

他开车载着沈珍珠去往牛肉面馆,果不其然里头生意火爆。新面馆百八平的面积,桌子与桌子之间还有隔断,弄得很高级。

快到三点钟,里面还有不少顾客,架不住里面传来大声的吵闹。

沈珍珠从副驾驶跳下来,正要过去,顾岩崢喊住她扔给她钱包:“去吧。”

“噢。”嘿嘿。

沈珍珠迅速进到店里,第一眼还没看到李丽丽, 买了两碗加肉牛肉面,等待的时候耳朵里传来熟悉的女孩哭泣声:“我在你这里干了三个月,你只给了我八十元。我连房租都付不起了,求求你老板,你把工资给我吧,我肯定不走,尽心尽力在这里干。”

“你不走还着急要什么钱?!别在我这里哭,妈的,就是个丧门星!”一个矮胖地中海的男人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吊着三角眼骂道:“我告诉你!你在这里吃饭不要钱吗?吃了三个月我还给你发工资就不错了,还想要更多?你他妈的以为老子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丽丽已经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身上也脏兮兮的,应该是忙碌完还来不及收拾。拘束委屈地攥着脏围裙,抹着眼泪说:“那是你说好的包餐,每天只有一碗白面条,哪里要扣三个月的工资。算我求你了,我真的没钱了,我要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啊?活不下去你就去死啊,谁也没拦着——哎哟,谁砸了老子的碗!”胖老板趾高气昂地话被打断,他低头看向前方,穿着橄榄绿制服的小女警瞪着冒火的大眼睛盯着他。

“哎哟,同志没划到手吧?”胖老板一改狰狞形象,和善地笑着说:“碗摔了就摔了,人没事就好。”

沈珍珠大步走向李丽丽,根本不搭理他的虚情假意。

旁边桌子上有吃饭的老顾客,正好是六姐店里的熟客许大妈。

她苦口婆心地劝着胖老板说:“你就消停消停不行吗?每次过来你都在骂她,这小姑娘够可怜的了,你别太欺负人了。”

“我欺负人?我还嫌你烦人呢。”胖老板指着许大妈和她孙女说:“你们一老一小每次过来占座位,一坐就是半小时,我这里面馆翻台快,你耽误我挣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许大妈怒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这不是没让我孙女画画吗?小孩子吃饭慢,难不成把嘴巴掰开往下灌吗?脾气不好就别做生意,骂个什么劲儿!”

她旁边方桌上的顾客不赞同胖老板的指责说:“这个服务员从早忙到晚,你给的钱少不说还拖欠工资,我们经常过来的帮着劝两句,看来连我们的生意也不想做了?”

沈珍珠走到李丽丽身边,擦了擦她的眼泪,让她坐在一边说:“我帮你把工资要回来,你别在这里干了,我再给你找个好的。”

胖老板上嘴唇咧得老高,皮笑肉不笑地说:“呵,我这里不要她还能哪里要她?你不知道,她就是个丧门星,一家全死了!本来还有个读大学的姐,也被她给克死了!我收留她,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我告诉你们,除了我这里没人能要她!”

沈珍珠怒火冲天,第一次直面对受害者家属的二次伤害。他的话在顾客当中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影响,恐怕这是在他嘴边经常提起来的!

沈珍珠一拳捶在桌面上,面前的面汤颤颤悠悠。她倏地指着胖老板:“你把嘴给我闭上!”

胖老板显然不知道沈珍珠的战斗力极强,他笑呵呵地说:“怎么?公安要打人啊?来啊,打我啊,不打我你全家都——”

“把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拿出来我看看。”顾岩崢大手按住沈珍珠肩膀,越过她的脑瓜顶,对胖老板说:“消防最近有没有检查过?”

“你凭什么查我啊!”胖老板见到顾岩崢,咽了口吐沫,往后退了步,仿佛要给自己壮胆,挺起大肚子。

“我当然不查,我把兄弟单位叫过来一起看看行吧?”顾岩崢亮了亮手里的大哥大,作势要拨号。

胖老板见到大哥大赶紧说:“别介,大哥您别冲动!”

顾岩崢睨他一眼:“谁是你大哥?”

转头跟沈珍珠说:“他拖欠三个月工资,你派出所熟,这里有民事纠纷,把他和李丽丽一起送到派出所。店先锁上,我们请人好好调解调解。”

沈珍珠大眼睛亮闪闪地说:“是!”

胖老板慌了:“是什么是啊!没看见现在还满屋子人呢!店锁上我生意怎么做啊!”

沈珍珠放大声音说:“兄弟单位的同志会来帮你看好店。毕竟你连员工的工资都舍不得给,谁知道你厨房里的材料有没有问题?不舍得花钱哪舍得买好材料,该不会都是在大菜市捡别人的烂菜叶以次充好吧?这要是烂的霉的吃多了,浑身都要得病呀!大家说是不是啊?”

许大妈早就看胖老板不顺眼了,马上站起来说:“怪不得我每次吃完都要跑厕所,我吃六姐家就没事,肯定是你家不卫生!”

还有的熟客说:“没良心的人能做出什么有良心的东西,以后我可不敢来了!”

“不来了,每次他都骂来骂去,太坏心情了。牛肉面再好吃也坏了心情,现在材料还要有问题,我肯定不会再来了。”

“都说人正不怕影子歪,他这么怕人来查肯定心里有鬼!!大家以后都别吃了!”许大妈的话成功止住了两位过来吃面条的顾客,他们犹豫了下,转头离开了。

店里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有的甚至还没给钱,趁乱跑了。片刻功夫,店里空了大半。

“回来回来,你们几个二混子还没给钱呢!”胖老板急得干跺脚:“不就是三百块钱吗!你们要不要这样整我!这要是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

沈珍珠伸出手说:“给钱!”

胖老板面黑如铁,他回到柜台里掏出钥匙拧了几圈拿出钱夹子,里面数出三百块钱,不情不愿地甩到李丽丽面前:“钱给你,你给我走着瞧!”

“敢当着我的面威胁人?”顾岩崢点了点桌面说:“要不要换个地方学学怎么好好说话?”

胖老板当即抿紧嘴,气得把后槽牙咬的咯吱响,即便如此,也不敢骂人了。

沈珍珠扶起李丽丽,当着大家的面亲手将三百元钱点了一遍塞到李丽丽的兜里。

“刚才他已经当着我和顾队的面威胁你了,再有下次你告诉我,我一定让他关门!”沈珍珠的话掷地有声,唬的胖老板一个激灵。

他忙说:“同志、李丽丽,你们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赶紧走吧。我们小店容不下大佛了。”

沈珍珠挽着红着眼睛的李丽丽上了车后座,李丽丽低声说:“沈同志,你又帮了我。”

“傻呀你,你应该找我啊,何必在这里受委屈。”沈珍珠摘下她的套袖和围裙,顺着车窗扔到外面,又横了站在门口苦着脸的胖老板一眼。

李丽丽没说话,其实沈珍珠也知道,她如今孤家寡人,还能去哪里。

顾岩崢在前面开车,等到了地方,李丽丽下车才知道是六姐的小饭馆。

“哎哟小可怜怎么哭了?”六姐一眼看到李丽丽,她还记得沈珍珠喜爱的兔子警官就是李丽丽缝的,忙擦了擦手,走过去抱了抱说:“孩子瘦了。”

也许太久没得到关爱,也许是六姐身上的母性唤醒了她,李丽丽扑到六姐怀抱里嚎啕大哭。

“哎哟,这是受了多大委屈啊。”六姐抱着她轻轻抚摸着后背安慰,一边跟沈珍珠无声地比划厨房有饭。

沈珍珠到了厨房,见着中午多备出来的酸菜炒粉和平菇滑肉片,正要热来吃,顾岩崢进到厨房里说:“你过去也劝一劝,我来热。”

“好。”沈珍珠走到门口取下围裙给他:“别弄脏制服了。”

顾岩崢接过美极酱油的红黄相间的围裙,二话不说系在腰上,站在狭小的厨房里开始忙活。

沈珍珠回头看了眼,腹诽:顾队心肠怪不错的嘛。

她笑盈盈地望着颠勺的男人,眼珠子不由得落在他的俊脸上。

咳咳,真不好意思。她本来想看心灵美的,但是眼珠子不知不觉地挪向了顶头上司的脸蛋上。

沈珍珠转身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叶水,咕嘟咕嘟喝下去。

真对不起。

她就是肤浅。

扭头再看一眼,目光往下挪,围裙系着悍实的腰身。

还不是普通肤浅,是肤浅极了。

沈珍珠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水喝了下去。

沈六荷眼皮子直跳,这丫头犯什么邪病了?

等到李丽丽哭累了,被送上去睡觉,沈珍珠和顾岩崢也吃完饭了。

“让她再睡会,你们先去上班。”六姐往楼上瞅了眼说:“我在这里你们放心,不能让她做傻事的。”

“等她醒了让她吃点东西噢。”沈珍珠怕晚上加班没东西吃,从厨房顺走了十来个红豆包,打算拿回去投喂同事们。

“把这个也带上。”沈六荷抄起两盒沈黑鸭塞给她:“光吃那个没味,这里是鸭胗和鸭心肝。”

“多谢六姐。”顾岩崢客客气气地说。

“别客气,你们快去吧。”沈六荷撵着沈珍珠出门,站在门口见她跃上切诺基的副驾驶,自然地关上门。

沈六荷正要回店里,看见汇入车流的切诺基忽然一个大转向,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加速前进!

“一定又有大案了。阿弥陀佛,天底下的善人们,都要平平安安啊。”沈六荷拍着胸口念了两句。

城郊西山水库外围墙,南边杂草丛。

被发现的头颅被秦安捧着,头颅头皮被剥掉,眼珠子暴凸在外。鼻子被削掉一半,牙齿间隔着似乎被人为拔掉。

沈珍珠站在一众兄弟单位的同事之中,说明自己的发现:“五官虽然被破坏,但是由于发现较早,死亡时间在七天以内,头部特征明显,跟失踪的坐台女芦婷面部特征吻合!”

顾岩崢知道她提前看过一遍档案袋,没想到居然把细节也记得牢固。

沈珍珠指着头颅按照自己的说明移动指尖:“死者头颅上的右边纹眉眉尾有改过的暗红色痕迹,还有唇部外围绣着唇线,与芦婷失踪照片上也吻合。卷宗上讲,她因为纹眉失败,还跟纹眉的大姐吵过一架,对方免费帮她又纹了一遍。”

先一步到达的陆野说:“发现的地点在郊外西山水库外围的桔梗花草坪上,中午遛黑背的年轻人怎么也拽不住狗,被扯着来到这里。估计是黑背嗅到血腥味被激发。”

顾岩崢记得芦婷失踪案是半年前一队负责的,他掏出大哥大给一队拨打电话,估计要并案了。

秦安指着头颅上的切口与沈珍珠他们说:“可以确定跟早上发现的碎尸是同一伙人干的。你们看切口处的钝器伤特征和力道,都很吻合。”

沈珍珠与“芦婷”的头颅对视,她看见芦婷在生前遭受过痛苦折磨。

“有情况,一队的人说,他们调查过死者人际关系,说她虽然是坐台女,但生前被人骚扰跟踪过。”说着顾岩崢看向沈珍珠:“吴福旺你还记得吗?”

“记得。”五彩大公鸡嘛,沈珍珠怎么会不记得?

她跟顾岩崢第一次对话,就是因为吴福旺在派出所门口耍混,被顾队收拾了一顿。

那样的人会是杀人分尸的嫌疑人?

顾岩崢说:“有可能这四名死者都是坐台女,先从他这里入手。据说他与芦婷发生过争执,经常在她工作的歌厅外徘徊。关键他有过盗窃前科。”

陆野说:“坐台女们很容易跟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有牵扯,有的有暴力倾向、有的有前科、乌烟瘴气,纸醉金迷,喝点马尿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顾岩崢开车去往吴福旺住址,沈珍珠这次没坐在副驾驶,自己缩在后面思考着“芦婷”头颅给出的景象。

在昏暗潮湿的土坯房里,男人拖拽着奄奄一息的芦婷扔向空地。

“我跟谁睡觉需要经过你的允许吗?是不是忘记什么身份了?”男人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破了的锯子拉的人耳朵不舒服。

他单手抓起芦婷的头,像是展示她的狼狈与屈辱,向着周围七八个女人晃了一圈。

芦婷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人们。被毒打虐待了二十四天,身上没一块好地方,就因为说错一句话。

争风吃醋的女人们年纪不大,眼睁睁看着男人一下又一下用榔头砸向芦婷的头部…

等到男人甩开无法动弹的芦婷,血液已经漫在脚下的泥地里,泥泞不堪。

“分干净了。”男人丢下一句话,随后坐在两三步外的矮凳上,眯着眼皮看着野狗般的女人们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她们争抢着剥掉芦婷的衣服,抢着她的发绳、内衣、袜子等私人物品。

赤裸的芦婷躺在地面上,很快迎来了昔日“姐妹”们的分尸行为。

她们神情癫狂,动作混乱,随便拿起手里的物品就往她的脖颈、胳膊和腿脚上敲打。屋子里空气都是血腥味,可惜没有窗户。

但她们不在意,这里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像是为了跟男人表决心,谁都不想落后别人。抢不到地方的干脆将卸下来的头颅剥皮、炙烧手掌指纹等等。

只有墙角唯一的女人没有动。

沈珍珠看不清她的样貌,只有大约的苗条轮廓,证明是个年轻女子,她被捆在那里动弹不得。

天眼回溯只有短短的三分钟,可芦婷的头颅已经将关键信息暴露了。

沈珍珠轻轻吁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吊眼梢、厚嘴唇,棕黑色的皮肤,因为吸烟过多而焦黄溃烂的牙齿。

看到你了。

沈珍珠望着窗外形形色色的路人,仿佛隔空直视着对方,我一定会抓到你。

沈珍珠心急如焚,她姑且将这群女人和男人归为共犯,那么就是说,他们手里还有一个活口,也许就是下一个被害人。

“轮到你了”“我想活下去”…

难道说,她们的死亡是轮流的?

沈珍珠思考着她们与他之间的关系,一时间没有说话。

切诺基从西山水库往城市的另一端驶去,街道已经披上金暮色。

陆野跟周传喜分析案情的声音就在耳边,让沈珍珠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车内。

“另外两名死者也许会是芦婷的朋友,三个人一起遇害?”陆野坐在副驾驶,低声说:“不是我戴有色眼镜,做她们这行的,很容易遇上坏人。”

周传喜同意他的看法,跟顾岩崢申请说:“抓完吴福旺,我去芦婷工作的歌厅转一转?”

“把她的人际关系捋清楚,平时跟什么人来往的多,有没有仇人。喜欢什么东西、缺不缺钱,有没有吸食毒品。”顾岩崢打着方向盘,转向一排排破旧的六十年代矮平房。

陆野大大咧咧地说:“这里可真够偏的,居然是铁四的范围。”

沈珍珠说:“铁四辖区其实不小,从前钢厂的分厂都算铁四范围,还有家属区、活动园区。后来分得差不多了,这些矮平房哪个区都不接收,最开始给铁四保安科负责,后来归到铁四派出所。这里有一千多人口,像是吴福旺这类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十好几个都在所里挂过号。”

可惜铁四范围内没有她在天眼回溯中见到的男人。

回去她打算将最近释放有前科的男人全都排查一遍,她不相信那个男人是干净的!只要能找到人,线索自然来。

目前她只知道一个长相,无异于大海捞针。

顾岩崢转个方向:“看来你派出所的工作做的也不错,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能了解详尽。”

周传喜忽然说:“在这里。”

顾岩崢在偏僻墙角后面停下车,周传喜跟陆野两人相**点头,轻手轻脚地下了车,往吴福旺家平房走去。

沈珍珠知道吴福旺肯定不是凶手,凶手她已经见着了就是那个黄牙佬。

她探头看着周传喜和陆野俩人围包在吴福旺家前后门,顾岩崢也下了车,径直往前门去。

“你跟着我。”顾岩崢站在门口,看着周传喜敲门,他很随意的从兜里掏出传呼机递给沈珍珠说:“差点忘了,这是四队福利,回头好随时CALL你。”

这也太意外啦!

沈珍珠接过崭新型号的传呼机,惊喜的表情落在顾岩崢眼眸中。

她小声说:“咱们四队福利这么好呀?怪不得都想来。”

顾岩崢转头直勾勾盯着吴福旺家正门,侧着身体让沈珍珠躲在自己身后,低声说:“收好,丢了可不给补。”

沈珍珠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立马把传呼机小心翼翼地塞到兜里,抠抠搜搜的样儿,让顾岩崢笑了笑。

吴福旺正在家里伺候老爹洗脚,用砖头垫了一个脚的饭桌上,只有半根苞米和一碗咸菜,回头他得用锅巴泡个米汤。

失明的老爹还在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你啊,早点成家吧,我都这把年纪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总得要我抱个孙子吧。”

吴福旺看着家徒四壁的状况,自己没有稳定工作,在街上当混混偶尔会拿点“保护费”,老爹只能上街边拉二胡讨钱。

这样的家庭条件,谁家好姑娘想要往火坑里跳啊。

他听到外面有人敲门,给老爹擦了擦脚,喊了声:“谁?”

没有人答话。

吴老爹指着土炕的墙说:“肯定是隔壁你张叔家的炕又不热乎了,你赶紧把咱家柴火给他抱点去。”

“好,我跟张叔说了,最近有点钱攒着年底给他重新盘个火炕。”吴福旺趿拉着鞋,喊了声:“这就来!”

他听吴老爹的话先到后院抱了自己砍的一抱柴火,走到前院,回头看着自家房顶和隔壁周奶奶家的房顶,想着明天早上偷摸上山偷棵树锯了,不然秋冬的雨水下了,屋里有风雪跟冰窖似的。

“吴福旺是吧?”陆野堵在门口,一眼看着五彩斑斓的头发,不用回答,已经根据沈珍珠的描述知道是他了。

“找我有什么事?”吴福旺吊起嗓子,又恢复成街头无所事事的混子模样,昂着头跟好斗的一样瞪着眼珠子:“江湖规矩,找事别往家里找!”

“是谁啊?!”屋里吴老爹喊了一声。

陆野不等吴福旺回答,晃了晃手铐:“你想好,是你自己走,还是我带你走?”

吴福旺的脸唰地变白了,他站直身体回头说:“没事,找我出去玩的,我晚上不回来了。”

吴老爹习惯他出去游荡,游手好闲的人嘛。

“滚吧,啥时候给我弄个孙子回来,你人不回来都行!”

吴福旺都要哭了,亲爹!这可不能不回来啊。

陆野没想到吴福旺能这么“乖巧”,带他往车那边走。

吴福旺看到站在顾岩崢身边的沈珍珠,怔愣了下,又被陆野推搡着上了车。

周传喜从另一边上了车,他跟陆野俩人押着吴福旺,沈珍珠坐在前面不吭声。

最后上车的顾岩崢从裤兜里掏出购买传呼机的收据,团吧团吧扔到墙角的垃圾堆里。

“阿旺啊,你这是干什么去?”端着盆到外面刷碗的李大娘扯着脖子从矮墙看过来,见着昂贵的越野车不禁问。

“大娘,这几位是我朋友,他们带我进城玩。你晚上倒水别往我家墙角倒啊,不然漫过去我爹滑倒了没人管。”

“知道了,别人面子不给你的面子我是给的。”李大娘掏出两元钱递过墙说:“给我捎两块钱的肉片,就是那家兄弟火锅店的。”

“这次有事买不成,下回吧。”吴福旺缩着胳膊挡着手铐,隔着车窗喊道:“明天我要是不回来,你给我爹做个饭啊。米缸子在灶台后面,还是原来的地方,感谢你啊。”

“行吧,都是老邻居了,相互照顾应该的。”李大娘不知道吴福旺是被抓回去审问,嘴上还念叨着:“你这下出息大了,有开车的朋友了,回头让他们给你介绍个工作,你也能找媳妇了,你爹也能有孙子了……”

吴福旺无言以对,腹诽着道,这么大的架势,还是刑侦队的顾队亲自来了。还想我爹有孙子,怕只怕断子绝孙啊!

第29章 天网已经张开

审讯室内, 吴福旺崩溃极了。

他不管沈珍珠听不听得见,骂骂咧咧地嚷道:“你揍我也就算了,现在抓我说我杀了人!我长这么大鸡都没杀过啊!我已经躲着你了, 你怎么不放过我!”

周传喜敲着桌面:“保持安静!继续说,上个礼拜你都去了哪些娱乐场所?是不是早在三个月前跟踪过死者芦婷!”

吴福旺张了张嘴, 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头说:“我追求过她…她不跟我好,她还给了我两耳光我都没跟她计较, 我怎么可能杀了她。”

作案动机!

周传喜站起来, 拿着芦婷头颅和部分躯体尸块照片一一给他展示:“这是你干的吧?凶器在哪里?今天中午12点到下午6点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有谁能证明?”

吴福旺光是看到“芦婷”的照片,恐惧感让他胃部紧缩, 他忽然挣扎着说:“我、我——呕——”

吴福旺实在忍不住, 脑袋一偏乌拉拉吐了一地。

透过审讯室的窗户,沈珍珠翻了个白眼。

这个没用的玩意儿。

顾岩崢在旁边始终没开口, 他观察吴福旺的一举一动,发觉他的肢体语言和微表情都没有掩饰的痕迹。在看到头颅与尸块照片时, 他的呕吐表现证明生理上的抗拒。

“能连续分尸四人, 我怀疑凶手还会有下一步行动。”顾岩崢回到办公室, 过了半小时开始案情会。

此刻已经是夜里一点,沈珍珠带的红豆包和六姐投喂的沈黑鸭抚慰了加班人们的情绪,他们皱着眉头撕咬着食物,像是要把凶手拆之入腹。

“分尸手段残忍,尸块大小不一,使用的分尸工具也有不同种类。秦法医也说,凶手分尸力量有差异…”沈珍珠开口说:“顾队,我认为分尸的人也许不止一人。”

顾岩崢微微挑眉,听出她所说的“分尸的人”而不是“凶手”。

陆野也说:“你的意思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凶手?那吴福旺的嫌疑更小了。我们在审讯过程中发现, 这小子几乎没朋友。最近三个月,不是满地跑着追姑娘就是在家里窝着,人际关系比想象的混子简单许多。”

吴忠国跑了一下午纹身店,在荣耀下地广场里问到一处纹身店,师傅给了张纹身图:“大家可以看一下这里,纹身的图案与老沈画的差不多。我问过师傅,最近许多坐台女之间流行这样的蝴蝶图案,在他手上纹过的就有五六人,还不算满连城其他纹身师纹过的。”

周传喜说:“就算纹身师愿意说,他们有的也不知道纹身的女性在什么地方。特别是她们这类职业,到处流窜坐台的可能性很高。”

顾岩崢说:“你们继续排查芦婷生前关系,老吴明天去歌厅问一问,看看死者之间有没有联系。其他人该下班的先下班,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周传喜还想回去继续审一审吴福旺,24小时内确定要将他放人还是移送到看守所。

他对吴福旺印象并不好,偷鸡摸狗的街道混子也许是一层伪装。

开完会,沈珍珠本想着下班去找一找捡钱包的姐姐,可开完案情会已经是凌晨三点。对方也许已经离开老火车站附近,毕竟上次遇到她的时间在十一点多钟。

看到周传喜和陆野重新回到审讯室,顾岩崢则到一队办案人员那边询问芦婷失踪案细节,索性将办公室的椅子拼在一起,躺在上面闭目回忆起尸块带给她的天眼回溯。

可惜她们所处的空间看似土坯房,但比普通的土坯房更加隔音,她无法听到那个空间以外的任何声音。

吴忠国轻手轻脚地关上办公室的门,叹口气。这才来三四个月,沈珍珠已经学会把办公室当家了。

“这么年轻又能吃苦的小同志已经不多见了啊。”

他在走廊上遇到顾岩崢,顾岩崢拿着一队留下来的笔记本,正要往办公室里去。他目光灼灼,丝毫没有疲惫感。听到吴忠国的话,脚步一转,来到公共会议室。

吴忠国笑着看他一眼,摆摆手当做告别。

他老胳膊老腿不睡家里的床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的本钱得保护好咯。

大哥大的铃声响起,顾岩崢接听到刘局的深夜问候。

刘局从省厅开完会,回到家脚气若游丝地跟顾岩崢说:“臭小子,我尽量帮你们延长破案时间。省厅领导要咱们下军令状,我提了六十天,怎么样?总不能让我拖到91年去吧?”

顾岩崢面前摆着尸块照片,一张张按照人体解剖结构拼接在一块,手边还放着厚实的检验科资料与走访群众的口供,他捏捏鼻梁说:“三队可不止六十天。”

刘局在那边火冒三丈,可已经没有力气发火,继续气若游丝地说:“你们两个臭小子,我说他,他也提你。我说你,你也提他。你们俩明明是同校同班毕业的,怎么一见了,像是俩冤家?我告诉你,你手下的几个人没事就在人家门口晃悠嘲笑不破案,现在你最好赶紧把案子破了,别给自己丢脸!”

“知道了,刘局,你赶紧休息。我这边一有突破,马上向你汇报。”

“我也不想给你压力,可省厅将案件定性为针对风尘女的连环杀人碎尸案。听说还有国外的媒体大肆报道,要把咱们国家抹黑成金三角啊。”

“明白,我会尽快破案。”顾岩崢的承诺堪比千金,刘局听完稍稍放下心,挂上电话弯腰从茶几下面掏出卡托普利吃了两片。

九月流火,金色朝阳照着人心里发烫,坐不安宁。梧桐树的叶片开始发黄,斑驳树干上,坚强爬在上面的蝉发出最后撕心裂肺的嚎叫,嘹亮的唱响最终的生命尽曲。

沈珍珠站在走廊上搓搓脸蛋,让自己恢复精神。熬了一夜的陆野与周传喜俩人从审讯室里出来,情绪低落,应该是没撬出什么东西。

吴福旺灰头土脸地被放出来,短短十几个小时,天旋地转快要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他贴着墙根眯着眼看着沈珍珠,沈珍珠睨着他握了握拳头,像一只凶神恶煞的猛猫。

“我服了…我没别的意思。”吴福旺缓缓地低下头,老实巴交地说:“我爸着急要孙子,谁家好姑娘愿意嫁给我。我也只能纠缠芦婷,想要追求她。她其实人挺好的,还到我家去过一次,可是到底是我家太穷给不了她家要的彩礼。你知道的,她哥哥三十还没结婚,指望着她能弄点钱回去。可惜我太穷了…”

沈珍珠继续睨着他:“那你尾随我又是为什么?”

陆野差点冲上来,吼道:“你小子有几个胆子,敢尾随老沈?”

沈珍珠拉着他:“阿野哥别冲动。”

吴福旺尴尬地看了沈珍珠一眼,支支吾吾地说:“我是有原因的…”

“有什么原因是你尾随别人的借口?这几天你随时在家待命,哪里也不许去知道吗?”周传喜说。

“我不是想要尾随,是芦婷说她们有好几个姐妹失踪,我是想要保护她和老、老沈同志。”这话吴福旺说过好多次,周传喜也如实记载在口供里。他看到沈珍珠走街串巷巡逻,也怕她出事。后来被沈珍珠狂揍一顿知道她拳头邦硬以后,再也不冒这样的念头了,甚至还想要沈珍珠保护一下自己。

周传喜冷笑:“你这么好的心肠?”

吴福旺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大头皮鞋。

沈珍珠心想,顾队判断的对,的确要到她们工作的地方问一问。

吴忠国正好上班,提着从六姐店里买的包子过来招呼:“天大地大,肚子最大,吃饱了再干活。”

沈珍珠正要跟着去回办公室,吴福旺忽然喊她说:“老沈同志,你能不能送我出去,我不敢。”

沈珍珠问:“你每个月到派出所交思想报告,怎么这回怕上了?”

好在有吴忠国在一边说:“你往窗户外面看一眼,因为有外媒报道咱们的案子,据说市局同意记者跟踪报道。还说想要拍专题纪录片呢。昨天把吴福旺抓过来,已经被人报道过了,还去采访过芦婷生前的朋友,都说他尾随过芦婷。现在大家都把他当凶手看呢。”

吴福旺只是单纯怕被拍到被大家误会,真没想到已经被误会了。蜡黄的脸更是难看,拘束地看着沈珍珠都要委屈哭了。

“吴叔,给我留俩红豆包,我先送他下去。”沈珍珠走到吴福旺身边,昂昂下巴说:“走吧。”

吴福旺委屈巴巴地走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哪里还有当初趾高气昂的样子。

沈珍珠想到他在家里也算个孝子,友爱街坊,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要不是看到天眼回溯里的人是谁,她也不会轻易放弃怀疑他,想必顾队也有别的考量的。

“公安同志!最近的连环碎尸案听说由四队负责,你是哪个部门的?有没有消息给我们透露一下?”

“这件案子在连城引起极大恐慌,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建议给老百姓们讲一讲?”

在刑侦队大门口外站有四五个报社记者,七嘴八舌说完,挤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记者,风尘仆仆地说:“同志!我认识你啊,新晋的女刑警是不是?你要带嫌疑人去认尸啊?”

他刚从吴福旺家里过来,打听了吴福旺爷俩的事,等到这边能有点消息放出来,他马上可以交报道,赶着中午前印刷出来!

吴福旺躲在沈珍珠身后捂着脸,刚才出来已经被拍到好几张照片了,他难以想象老爹那边会怎么样,他心急如焚。

沈珍珠站在吴福旺前面挡着对方的镜头,小脸正视前方,认真地说:“案件还在侦破,不要胡乱揣测。”

“没有胡乱揣测啊,这人我知道,就是个街溜子,叫吴福旺是不是?听说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爹着急要传宗接代,爷俩一起作案的——”

“你敢去找我爹!”吴福旺怒不可恕,从沈珍珠身后冲出来挥拳要往他脸上打过去!

沈珍珠抓着他的手腕反手窝在吴福旺背后,身板站着溜直,训斥道:“当记者就可以异想天开伤害无辜市民吗?破案要用证据说话,不是那么多的想当然!”

沈珍珠清脆的声音稳稳落在众人耳边,多了几分清冷严肃。

男记者抓拍多张吴福旺挥拳相向的照片,内心激动不已,他还想要再一步激怒吴福旺,身后传来低沉声音。

“让开。”顾岩崢一夜未睡,胡子拉碴地从外面走过来,高大的身躯罩在小女警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位男记者。

男记者张了张嘴,犹豫片刻抱着照相机让开路。他虽然打算有意模糊沈珍珠的话,把碎尸案犯罪凶手殴打记者当做头条发出去,嘟囔着说:“刑警队长就是神气啊。”

顾岩崢居然赞同地点点头,面对镜头嚣张地笑了:“今天你的报道能发出去一个字,这个刑警队长给你当。”

狭窄的地窖许久没透气,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淤积,墙面湿的滴水,水滴砸落在血泊里荡起细小涟漪。

角落里老鼠窸窣啃食着一根青黑断指,它旁边被捆绑的女人双目苍茫快要无法聚焦。

四个女人蜷缩在另一个角落里,坐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打着麻将,指尖蘸着泥水划在土坯上记录输赢。她们像是毫无灵魂的躯壳,目光死死盯着大通铺旁边的小床。

今晚要决定谁死了。

她们谁都不想变成角落里被肢解到一半的尸体,腐烂发臭的内脏流了满地,头颅滚到高跟鞋边,仍然瞪大空洞的双眼。

没打麻将的女人坐在大通铺上给另一个痴痴笑着的女人梳头,伸手从尸体手腕上撸下红色缎带交缠在发尾。

除了麻将和老鼠啃食的声音,这里再也没有别的声响。

直到地窖顶上传来几声叩响,接着有物品挪开的声音,脚步由上到下,不急不缓。

地窖里的六名女人毫无神采的目光变得癫狂,她们急切慌乱地冲到地窖门口,听到那人要来了,又赶紧把地上撞掉的麻将捡起来,又滚来的断臂踢到角落里。

被捆的年轻女人呆滞地目光中出现一丝恐惧,她蠕动着唇想要开口,却没有力气了。

六名女人脊背绷直,在男人打开最后一道锁后,最受宠的郭艳霞探头喊道:“英大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随着郭艳霞开口,其他女人像是打开了机器开关,争先恐后地喊着:“英大哥,今天回来的太晚了,我都要想死你了。”

“哇,你给我们带冰棍了,英大哥你惦记我们。”

“那个骚货还是不听话,今晚上不如让我来伺候你啊。”

说着话的女人伸手想要揽着男人的手臂,黄牙佬身量不高,平头矮壮。他打掉女人的手,转头跟身后的女人说:“把锹给她们。”

女人拿着两把铁锹扔到地上,随意点了两个人:“你跟你去把脏东西埋了。”

分明在一周前还是条鲜活的生命,走在街上也能成为沿街的风景线,可此时此刻却成为想要急切摆脱的脏东西。

“好的,英姐。”

大哥坐在小床上,指挥她们说:“还是埋在那边。”他指的地方,是她们睡觉大通铺的床头,里头已经有一具尸骨了。

他左拥右抱看大婆监督她们做事,伸手抱起一个年轻姑娘伸手揉了揉说:“我给你带汽水了,只给你喝。”

年轻女人嘴唇干涸,没有英大哥送吃送喝,她们只能干饿着。

她感受到自己的“特殊”,再次陷入在爱情中,抱着他的脖颈亲了亲,嫉妒地问:“那晚上送谁走?”

今晚她来伺候英大哥,必定轮不到她了。她眼睛瞪着角落的女人,贴着英大哥的耳边说:“她老不服气…”

英大哥抽出兜里的报纸往边上一扔,敷衍地说:“最近风声紧,你们老把脏东西弄得到处都是,味道太大也不行。先缓几天看看。”

年轻女人往角落里啐了一口:“算你命大。”

她们集体有了默契,都打心眼里希望死的不是自己。正好新来的老不服气,被收拾了一轮又一轮还不同意伺候英大哥,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本来今天她就该死了。

报纸上露出大大标题,“市局重案组立誓闪电破案”。

年轻女人对此毫无兴趣,甚至并不想要离开这里。英大哥的目光追过来,她匆忙转头脱下没穿内衣的垫肩西装外套迎了上去…

小床里声音不断,大婆英姐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水扔到大通铺上,女人们抢成一团,为了匮乏的资源,也为了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继续苟延残喘。

英姐走到角落,捏起被捆女人的下巴来回打量,估算着她还能够撑多久不会腐烂,避免日后带来的麻烦。

她知道男人说是那样说,等到没两天玩腻了,又该要找新的女人解闷了。这个货色是赶在好时候,不然今天就跟那个烂掉的一起埋了。

英姐捏着鼻子走到地窖中间,低声道:“你们别又把小床摇散架!这群瘟鸡真够臭的。”

她捏着鼻子提起一处垃圾,随后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往上离开。

“这几家歌舞厅都有人报过失踪,不过娱乐场所从业人员流动性大,线人们也不能具体到都是谁。”吴忠国报告说。

顾岩崢在黑板上写下破案脑图,又在脑图旁边写下一个名字“黄丹丹”。

“蝴蝶纹身的死者身份被认定,有线人认出这个纹身是她的。可以确定死者的名字和坐台女身份。”

周传喜说:“那顾队怀疑案子跟坐台女有关系,这个侦破方向没问题。”

顾岩崢说:“芦婷的家属和黄丹丹的男朋友要过来,阿野去录个口供。”

沈珍珠坐在前面咬着铅笔,铅笔上落下一圈整齐的小印,她举手说:“她们和其他失踪的坐台女,都属于不同的歌舞厅,能怀疑她们身边的人吗?”

她看到的黄牙佬身份不像是娱乐场所从业人员,也不像是能高消费的顾客,更像是无业游民。

顾岩崢说:“这正是我要说的,我们要加大排查范围,不光是顾客、朋友还是家属、经理、妈咪,都是需要走访的范围。以及她们之间的恩怨、个人想法、家庭情况也都要摸清。”

电话铃忽然响起,就在沈珍珠面前,她接了以后突然捂着话筒说:“报告顾队,又发现一处抛尸!”

顾岩崢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沈珍珠哒哒哒跟在后面,低头看着前面步伐节奏明明一致距离却越来越远…

好伤人噢。

她又往前捣了几步,暗搓搓地加快步伐。

五楼长长走廊上今天很拥挤,有些戴着银手铐沉默寡言的嫌疑人被一一送往审讯室。

陆野弯下腰在沈珍珠耳边说:“听说三队失踪案没破,十二月要做归总统计,朴兴成一口气抓了五个盗窃案嫌疑人用来提高破案率,啧啧啧。”

沈珍珠也跟着瘪嘴“啧啧啧”几声,路过三队办公室,瞧着康河抱着材料跑进跑出。

刑事犯罪手续繁琐严肃,证据链审核严苛,要经得起推敲,能让辛苦送检的犯罪嫌疑人不会逃脱法律制裁,朴队在这方面跟顾岩崢一致,管理的很到位。

可惜破案率并不一致诶嘿。

沈珍珠昂首挺胸路过三队办公室。

到了抛尸地点,这次是烧烤一条街的下水道附近。白天整条街空荡荡,晚上很热闹,大排档从街头延伸到巷尾,有不少流浪狗在垃圾桶里寻找食物。

痕检人员和法医人员正在现场,秦安见着顾岩崢他们来了,站起来摘下口罩说:“现场很简单,就是一包碎尸。不过这次没有内脏,清洁工以为是谁家遗漏的肉食,扒拉开看到断指报了警。我估计跟上次发现的碎尸可以按照解刨部位拼凑成完整尸体,现在需要回到法医科。”

顾岩崢留下陆野和周传喜在现场巡查走访,载着沈珍珠又到市局法医科等待秦安的报告。

陆野辛苦回来,擦了把汗热气腾腾地来到沈珍珠旁边说:“你怎么还杵这儿,秦科长没拼完?”

沈珍珠压住激动的拳头,眼神里冒着热切的光:“拼成了!拍完照就给咱们报告!”

“这可太好了,已经知道两个身份,再多一个线索更多。”陆野跟沈珍珠说了几句话,走到法医室外面的水池上洗了把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边水龙头的水都比五楼的冰冷。

见他离开,沈珍珠回头看了眼还在法医室翻阅资料的顾岩崢,她舔舔唇。

这次她又见到一位熟人。

这位躺在法医室用陆小宝拼缝的女尸,当初拥有一头金黄时髦的秀发。

在天眼回溯之中,沈珍珠看到她与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约好去打麻将。而那个女人,在捡钱包当日,就站在捡钱包姐姐的身后,被称为英姐!

英姐在麻将桌上将黄发女下药迷晕,帮助黄牙佬脱去女人的外衣,嘴上还笑着说:“我得再换个地方了,就算这群瘟鸡到处跑,老是有人失踪总会有人察觉不对。”

“这个年纪大了,不送到下面,你给我找个年轻些的。”黄牙佬把年轻女人抱上沙发,还没实施奸/淫,对方居然醒了过来。

“再年轻只能十七八,这可难得找。”

“这个肯定也生过,你帮我把她腿并紧一点。妈的,不上不下太难受。”

他随手拿起衬衣绕在她口鼻处,英姐把女人的手拉在自己怀里,如果不是男人还在动作,光听话语根本不知道他们正在实施强/奸。

被害人在沙发上摇摇晃晃,英姐放开她的双手绕到沙发另一边,她发出愤怒地呜咽声,迎来的是暴风骤雨般的殴打。

她发疯似的挣扎,却被男人死死掐住脖颈。她瞠目咧嘴,渐渐呼吸微弱,垂落在破旧地板的手,抓不住一丝生的希望,只有散落在地面上的麻将,与她凌乱的发丝,证明刚才她的挣扎。

……

“‘幺鸡’?死者被害前打过麻将?”陆野提着秦安送来的证物袋,里头有一枚白底绿背的幺鸡。

周传喜话少的一人,忽然一拍桌子,把顾岩崢和其他同事的视线全部吸引过去:“黄丹丹、芦婷她们死亡之前,有口供称她们也去打了麻将!”

顾岩崢看吴忠国也有话说,提醒他们:“一个一个说,喜子你先。”

周传喜摊开笔记本,将这两天录的口供展示给顾岩崢看:“黄丹丹是个赌鬼,坐台挣得钱据说全输在麻将上了。别人说她,晚上挣钱白天输,坐台三年一分钱没攒下还欠了不少钱。可不知悔改,哪怕丈夫跟她离婚,只要有人喊她打麻将,二话不说抬屁股就去。失踪前听说也在打麻将。”

吴忠国难掩激动,他指着自己笔记本上的说:“这不就巧了,芦婷原来在储蓄所上班,因为打麻将输钱无力偿还进了娱乐场所,只要给钱什么都做。摇头/丸、摸摸唱,都是小意思。失踪前半个月跟一个叫做英姐的打过两次麻将。”

顾岩崢这两天也有收获,指着黑板上的脑图,三名死者全都指向“麻将”,而麻将的另一端肩头上写上了“英姐”两字。

“我的线人也跟口供上说法一致,但是这位英姐在老火车站附近的大小歌舞厅到处乱窜,很难找寻到她。不过按照抛尸路线,从花桥老街社区公园到太原烧烤街,都是老火车站的辐射范围,我认为她有重大嫌疑,并且手上还会有其他受害者。”

沈珍珠有七八成感觉,那天帮着捡钱包的姐姐应该也在其中,但坐的笔直,等待发言。

“那就不能打草惊蛇了!”陆野本来还想着借由办案一家家搜查娱乐场所,看来这下难办了。

吴忠国办案经验比他们丰富,愁眉不展地说:“这类娱乐场所坐台女,四处流窜,嘴里没一句实话。别说姓名地址都是假的,因为在深夜场所内,还是浓妆艳抹,有意改变样貌,有的连真实样貌都很难勾勒出来。特别是这种老油子,滑不溜秋手,要是有意躲藏,查起来或许很难。”

周传喜说:“我已经叫人画了画像,但是都说眉眼地方经常改动无法确定。”

顾岩崢说:“还是要叫画像师勾勒出体貌特征,多张画像重叠判断,哪怕有一点相似也不能放过。老沈,你有话要说?”

沈珍珠重重点头,认真地说:“我见过英姐!”

她这一声,像是突破乌云的烈阳,让大家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她的脸上。

“你…参加过扫黄?”顾岩崢怔了下,他迟疑地说出最大可能性。

沈珍珠这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陆野倏地站起来,脱口而出问:“你怎么可能认识这种人?”

沈珍珠还想着找机会把英姐交代出来,没想到顾队他们自己查到这一步!临门一脚,案子破不破的关键就在英姐身上!

她一五一十把认识的过程说了一遍,还着重地说:“那天晚上异常炎热,英姐可能洗过来,脸上妆面并不浓。为了感谢帮我捡钱包的姐姐,我特意把她们的样貌记下来了!清清楚楚听到,她叫了对方一句‘英姐’,只要出现在我面前,肯定不会认错人!”

“老沈,好样的。”顾岩崢舒了口气,笑着拍了拍沈珍珠的肩膀,一锤定音:“先去画像,然后…既然不能打草惊蛇,那咱们来钓个鱼。”

第30章 珠珠小姐闪亮登场

沈珍珠看着面前的热辣服装沉默了。

“头儿, 你喜欢麦当娜也不至于把她打扮成麦当娜啊。”陆野坐在一边,用手挡住半边脸,哭笑不得地说:“不是所有人都能走那种路线啊。”

沈珍珠咧咧嘴, 看不出来,顾队的偶像居然是内衣外穿的麦当娜…这已经不算闷骚算明骚了吧?

顾岩崢面无表情地把他眼中的时尚衣物塞回包里, 不得不承认,老沈这张脸吧, 跟麦当娜真是殊途不归。

“你先回去准备卧底家当, 其他的交给我们。”吴忠国有妻有女,知道正常女性的合理范围,拍着胸脯把事情揽了下来。

周传喜跟陆野挤眉弄眼, 顾岩崢回去能准备的工作其实并不多, 在卧底歌舞厅的任务里,他的作用一是保护好“误入歧途”的老沈同志, 作用二就是当个合格的凯子。

这对金矿山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把家中堆积的名牌服装、手表准备一些就好。难就难在给老沈的卧底打扮里。

失踪的女性都是花枝招展、妖艳耀眼, 他们的老沈同志, 从警校毕业还未满一年, 清纯甜美,稚气未脱。

不是一路人啊。

吴忠国一拍大腿:“有了,工藤静香不一样很火吗?不一定非要做性感超人。误入歧途的学生妹,一样受欢迎啊。”

周传喜半信半疑地说:“老吴,你怎么这么清楚?”

吴忠国说:“你才混多少年,我混了多少年。清纯甜美的学生妹,杀伤力堪比核弹啊。也就顾哥喜欢麦当娜。”

顾岩崢不在,沈珍珠和他们一起嘻嘻哈哈,嘲笑顾岩崢起来。

顾岩崢专心回去扮凯子, 并不知道被他们背地里笑话一阵。

他先到刘局办公室说了方案,刘局思考一下批准了。

对方手里也许还握着人命,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过。

顾岩崢获得批准后,开着切诺基来到海星广场不远,坐山望海的昂贵别墅区,来到楼王别墅,挑挑拣拣装了些衣物饰品,提着双进口皮鞋回到车上。

沈珍珠没有合适的衣着,总不能真穿学生服去歌舞厅卧底。她跟陆野、周传喜先到六姐店里等着,吴忠国神神秘秘地晚了半小时过来,身后还跟着张洁。

“你们是不是见过了?”吴忠国提着黑行李包放到桌子上,沈珍珠特意挑了最里面的桌子。

“张同志。”沈珍珠客客气气打招呼。

过了饭点,晚上人不多了,沈六荷与元江雪、冷大哥他们在店外弄了个烧烤炉,赶着连城的妖风还没吹起来,弄一顿烧烤小啤酒。

卧底的事必须保密,沈珍珠看到张洁来了还挺高兴,拉来椅子给她坐:“吃了吗?先喝口水。辛苦你来一趟,编头发的小妹找了个靠谱的,你看怎么打扮合适我都听你的。”

张洁穿着制服,不苟言笑的时候还挺严肃。沈珍珠不确定她真能把自己打扮成清纯中不失天真,天真中还有些许诱人的模样。

张洁扫过她一眼,打开旅行袋说:“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我当卧底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吴忠国哈哈笑着说:“老张比我晚一点进来,当年也是上刀山下火海的人物。”后面的话他不说,张洁也明白,做人总有遗憾,人生难免遇到抉择。

他帮着挑拣一条碎花吊带裙:“试试?”

“行。”沈珍珠抱着裙子去楼上换,换完穿着吊带碎花裙披头散发的下来:“大小正好!”

吴忠国竖起大拇指:“非常OK!”

李丽丽拿着木梳走过来说:“你坐好,我给你编头发。”

张洁站在一边做技术指导,时不时用手指勾着鬓角碎发放在耳后:“这两捋头发不要梳上去,小沈偶尔可以别在耳后,多一种女性柔媚感。”

沈珍珠跟李丽丽对视一眼,张洁的确有拿捏人的刷子。

双马尾辫搭在肩膀前,张洁让沈珍珠嘟着嘴涂了点樱桃色的口红。

“眼影就算了,就要这种自然感。”张洁捧着她的脸很有成就感地说:“底子好,随便弄一弄效果就出来了。”

陆野凑过来看,一惊一乍地说:“哇,童年女神啊。”

吴忠国站在门口指挥顾岩崢停车,随后过来满意地说:“清纯靓丽,可爱俏丽,比我想的还要好。”

顾岩崢提着许多包滴沥啷当地过来,整个人堵在门口,目光从沈珍珠粉霞的脸上掠过。

张洁让开身子问:“顾队,哪里需要修改的?”

顾岩崢想了想说:“吊带裙里加个短袖。”

“歌厅里都很热的。”陆野大咧咧地说:“头儿,麦当娜可不这样穿衣服啊。”

顾岩崢放下包又说了一遍:“加一件。”

陆野要说话,被周传喜喊到一边说:“六姐问你吃什么,特意照顾你,你快点菜。”

“我有白T恤可以加进去。”沈珍珠听话,起来去阁楼加衣服。裙底清清凉凉的飘逸感,让她赶紧抓住裙摆。

她往下看去,顾岩崢正在跟吴忠国说话,似乎并没有注意刚才飘逸的裙角。

李丽丽梳完头发,被周传喜说了一通保密事项,点点头继续帮着端着碗筷的大盆到后院清洗去了。

吴忠国在顾岩崢边上,拿起筷子小声说:“六姐让她暂时在这边做事,给发工资的。上次还说给孩子攒钱买房子不要服务员。”

六姐端菜过来正好听见,往后门看了眼,放下热气腾腾的青椒肉丝说:“最近太忙了,小菜馆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还得准备沈黑鸭,多一个人多做点事我也多挣点钱嘛,大家开心才是真的开心嘛。”

吴忠国笑着说:“到底还是六姐心善。”

顾岩崢颔首表示认同。

六姐哈哈笑,笑完叹口气,又往后门看了眼,瞅着沈珍珠下来,拉着她到墙角说:“你忙归忙,回头帮我劝劝丽丽,她还年轻,当服务员没前途,不如继续念书。学费我可以借给她,等到以后工作了再给我啊。一个毛猴是带,两个毛猴也是带,再多一个毛猴也无所谓的啦。”

大毛猴沈珍珠很认同老妈的看法:“回头我劝劝她。”

“别忘了,她最听你的话了。”沈六荷不知道他们在弄什么,端着一盘肉串出去了。

沈珍珠坐回到桌子边,不光加了件白T恤,裙底又加了条四角裤。

刚才上楼发现,吊带裙的丝带在肩膀上一拨就掉,去到那样的场合不安全呀。

她坐在张洁边上吃饭,张洁以为她会紧张一下,打算开导一下她,谁知道老沈同志吃嘛嘛香,甚至想着晚上加班,还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张洁要回去了,临走前塞给沈珍珠一个掌心大点的布包,语气淡淡地说:“拿着,我先走了。”

张洁前脚走,沈珍珠后脚把布包打开。里面有女性用品、有紧急医疗用品和一把银质小刀。

“这是把好刀啊。”陆野凑过来,拿起小刀左看右看。

吴忠国也过来,看了眼便认出来了:“是老张头些年在阿拉善牧场破案,牧民老乡给的,贼锋利,杀猪宰羊不在话下。我找她要过好几次都没给,没想到就这样给你了。”

沈珍珠挠挠鼻尖,踮起脚往门口看了眼,张洁孤独的背影在月色里越走越远。

她想了想,抓起布包哒哒哒冲过去:“姐!姐——”

张洁镇定地转过头站住脚:“怎么了?”

沈珍珠大眼睛亮晶晶地说:“谢谢你给的布包,我出外勤都会带着的!”

张洁说:“也不至于特意过来谢我,他们都是粗老爷们,不想女同志跟我以前那样遭罪而已。”

“我知道,你看到我就像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嘛。”沈珍珠雀跃的神态引得张洁唇角勾起,她抱着小布包像是抱着珍宝:“姐,你绝对的后继有人嘿嘿嘿。”

“那我信了?”

“放心信,自己人不糊弄自己人。”沈珍珠眼里毫不掩藏热切情绪。

沈珍珠“自己人”三个字,给了张洁一股恍惚自己并没有离开四队的感觉,仿佛自己还是四队的一份子。

她伸手帮着沈珍珠把碎发别在耳后,轻声说:“我在刑侦一线干了快二十年,这行难,对女同志而言更是难上加难。但你始终要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是万事的第一位。”

沈珍珠重重点头:“嗯!我会记住的!”

张洁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与遗憾,也许还掺杂着面对炙热眼神的窘迫,明明说好一起走到底,她却半路下了车,这样的心情其实挺不好受。

她伸手揪了揪沈珍珠的小辫梢,“好,加油干,我走了。”

“姐!”沈珍珠站在几步之外叫住她,喊道:“姐——”

张洁站住脚,并没有转身。

沈珍珠站在她身后,望着张洁的背影真诚地说:“从前没有女人能参与破案,是那些前辈帮我们走了路,这才有了女公安,再后来有了你。虽然你不在重案组了,但你的肩膀上站着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前辈,我不会弄丢那把小刀,保证会让薪火相传下去!”

正义不分性别,法律的尊严也可以扛在女人的肩膀上。这条路艰难曲折,一代代女性任重道远,接力趟河。即便中途离开了,但走过就是走过,后面的路会由下一个年轻力量捧棒前行。

张洁转过头,坚强的前辈公安眼睛酸涩,硬是没在后辈沈珍珠面前落下眼泪:“千万保重,不要逞强。”

“是!”沈珍珠立正敬礼,目送张洁离开。

片刻后,沈珍珠默默走回去,先跑到厨房里用小刀戳了戳六姐的南瓜,坚硬的南瓜皮一戳一个窟窿眼。

好家伙,真锋利。

沈珍珠小心翼翼地将小刀收在…收在四角裤外面的荷包里。

这是沈六荷给她缝的出差兜,听说刑侦队员会四处出差抓捕罪犯,缝个口袋可以藏钱藏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来,哥教你歌舞厅里面的行话。”陆野见沈珍珠出来,推搡着到店里,顾岩崢已经坐在角落里等着。

他已经换上亮瞎眼的劳力士大金表,健硕的身材包裹在大花衬衫里,解开三粒衬衫扣子,露出金项链。衬衫袖口挽起三层,露出精悍结实的小臂。

短茬头用摩丝向后抹,力求营造出港台大油头的感觉,幸好俊脸在线,若不做出吊儿郎当的表情,倒像是下海捞钱的那位。

沈珍珠眼睛飞快地从他领口扫过,她真想把这双不争气的眼珠子抠了。

吴忠国站一边看看顾岩崢,又看看沈珍珠,明明是天差地别的打扮,怎么会有莫名诡异的和谐感。

“时间差不多了。”顾岩崢在一边看陆野教沈珍珠摇骰子说行话,等了片刻看了眼能把别人闪瞎但他觉得普普通通的大金表说:“老沈,我得提前抱歉,待会进去可能会搭一下手。”

沈珍珠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介意的,一切为了破案嘛。”

顾岩崢动容老沈的破案精神,起身招呼:“钓鱼去。”

沈珍珠跟在后面起身,盯着高大的背影,默默祷告,我不介意,那希望你也不要介意噢。

“她们有她们的生活方式,坐台女们有时候不愿意跟公安说实话,跟姐妹在一起就会变得畅所欲言。”吴忠国开着红色神龙出租车,给沈珍珠说:“不过去打听失踪女性的时候,也要分辨真真假假。”

沈珍珠与顾岩崢坐在出租车后面,一路上他们已经跟她说了许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待会不会让你喝太多酒,偶尔应付一下不要让在暗中的人发现。今天先去的这家是芦婷工作的红太阳歌厅,面积很大,你到哪里都要跟我说,不要私自行动。”

“是。”沈珍珠不断向车窗外面看,距离老火车站歌厅一条街越近,路边浓妆艳抹的女人越多。

她们三三两两往上班的地方走,穿着艳丽暴露,说说笑笑,丝毫没有感觉到凶潮涌动。

有的站在街边小卖部里给老主顾打电话,亲热的邀请对方过来照顾生意。

沈珍珠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随后紧握的手被一只大手拍了拍。她扭头看着夜幕霓虹下的顾岩崢:“顾队?不…顾总。”

顾岩崢这样的卧底行动对他而言就是个小儿科,可沈珍珠绷紧的唇,让他想要说点什么:“省厅给了两个月破案时间,你配合画像师的画像也交给一线干员们,你身后有许多双眼睛一起看。”

沈珍珠听出顾岩崢的安慰,眼神透过车窗外的光影亮亮的:“我会找到她。”

顾岩崢喜欢她身上的这股倔劲儿,做刑警要有势必抓到罪犯的信念感。

他们没再说话,吴忠国在前面闷头开车,快要到地方的时候,咳了一嗓子才说:“要到了,五元钱。”

出租车停在金太阳歌厅外,顾岩崢长腿长脚先下车,引来不少人的瞩目。他扶着车门掏出钱包拿出十块钱递给驾驶座:“不用找了。”

沈珍珠双马尾麻花辫,白T恤吊带碎花裙和白运动鞋下了车,顿时被四周艳羡的目光包围。

“顾总!怎么才来!”顾岩崢的线人大宝流里流气地过来,走路还歪着脑袋叼着牙签。仿佛是大公鸡二号。

顾岩崢抬抬下巴,环视金太阳的大门一圈嫌弃地说:“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说着抬起胳膊,沈珍珠咻地钻过去,依偎在顾岩崢的胸膛。

这个姿势她熟,肋下三分砰砰两拳神仙也要趴在地上求饶啊。

顾岩崢放下跟别人打招呼的手,揽着沈珍珠的胳膊拍拍。好同志,够奉献。

吴忠国在路边排队等客,手里夹着烟飞快地笑了下。

不远处,跟着烧烤摊老板出摊的“远方兄弟”周传喜手里掐着两大把羊肉串等着木炭燃火。

陆野已经在开场的同时进到里面去了,跟一群朋友吆五喝六。

至于其他或生或熟的面孔,沈珍珠没好特意再去看,只知道短短的四个小时里,顾队布下天罗地网的同时,也守护着她的安全。

“这小妞不错啊,哪儿找的?”大宝艳羡地扫过一眼,大眼睛水汪汪,看起来乖乖的,是个听话的好宝贝。

“省城带回来的。”顾岩崢低下头说:“珠珠,今天咱们委屈一下,过去喝两杯我带你去我别墅弹钢琴。”

这瞎胡编的,喝多了什么都能弹,就不可能弹钢琴。不过大宝还是随机应变地竖起大拇指,尽职尽责地嚣张道:“顾总威武,我已经跟经理说了,这里最好的妞儿给你留着呢。”

“珠珠”脸倏地变了,撅着嘴不乐意地要从胳膊下面钻出去。“顾总”一把抓着她,反手指着大宝的鼻子说:“别他妈给我找事。”

“不找不找。”大宝讪笑着带着他们走到门口,跟看热闹的保安点点头,不需要排队,径直进到内场里。

沈珍珠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第一次进到这种场合,她好奇地瞪大眼睛看来看去,倒是把青春甜美的懵懂气散发的实实在在。

内场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跳舞,昏暗的灯光下,舞台四周的座位已经坐满人,就连顾岩崢也诧异,在看似普通的歌厅门脸下,里面装潢的居然还挺上档次。

走到卡座上,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顾岩崢和沈珍珠的脸上,俩人绝好的面容吸引不少人的瞩目。

色眯眯的老男人们盯着沈珍珠,而出来捞钱的女人们眼睛盯着顾岩崢。

“喂,不给钱我也陪啊。”沈珍珠路过听到栏杆边一个女人这么跟顾岩崢搭话。顾岩崢目不斜视地走了。

“那你也得能开飞机,啧,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来这了。”她边上的同伴嫌弃地看了眼沈珍珠,从头到脚看不出什么牌子,但看得出平凡无奇的飞机场。

这人还干出职业荣誉来了。

沈珍珠忍住要说的话,委委屈屈地贴着顾总往前走。顾总却停下来,抖了抖手腕露出金光闪闪的劳力士金表,从头到脚的名牌,还有浑身视金钱如粪土的纯正凯子气,让刚才说话的两个女人发觉“飞机场”居然是个深藏不漏的高手。

高手过招往往无需多言。

她们四处打听“飞机场”的来路,想知道她是从哪里钓得24K纯金凯子的。问来问去只有门口保安说:“人家是省城大场子里混的,还是那位有钱老板求到这里来的。”

沈珍珠莫名其妙在风俗场所里有了自己的传说,可惜的是,在金太阳待到大半夜还是没见着英姐。

“再试几天。”顾岩崢一锤定音,安排四队队员轮流陪着厉害的珠珠小姐在老火车站边的歌舞厅里混,白天大家还要喝茶喝咖啡,继续走访调查。

一连三日,沈珍珠没被花花世界亮瞎眼,先被顾队的行头闪瞎眼。

陆野和周传喜,甚至一队的人也上了,穿着顾队派的从头到脚名牌服饰,案子还没破,珠珠小姐俨然成为江湖里的传说。

沈珍珠每天喝的五迷三道回家,今天顾队没去喀秋莎歌厅,装司机,换了辆高级小轿车接了她和陆野绕了几圈送沈珍珠到了新二村。

沈珍珠今天几个坐台女玩了色子,输了几把,周传喜是个废物蛋子,穿着人模狗样居然酒精过敏。沈珍珠在她们艳羡嫉妒下喝了几杯,摇摇晃晃地打着酒嗝下车。

“这日子没法过了。”沈珍珠打着酒嗝,没发觉顾岩崢就在她几步外送她进到店里。

还在熬夜写试卷的沈玉圆嗅了嗅鼻子,忽然站起来冲着后院喊道:“妈啊——我大姐不学好,她抽烟喝酒——”

没等沈珍珠捂着她的嘴,沈六荷操着擀面杖冲了过来:“敢不学好?看我今天抻不抻你的筋儿!”

她早就发觉大女儿的不对劲了,哪有当公安的天天醉醺醺回家。不学好,肯定不学好!

的确学了摇骰子和假酒的沈珍珠,被沈六荷彪悍劲儿唬住,酒精上头双膝发软,差不点跪在店中央。

“站好。”顾岩崢及时提溜着她的后衣领,又一次拎起一言难尽打着酒嗝的新晋重案组沈珍珠,送到椅子上,解释说:“六姐,是这样的,我们最近有个案子需要——”

顾岩崢话没说完,沈珍珠抱着他的胳膊贴了上去。热呼呼的脸蛋挨着冰凉的小臂,舒坦的眯着眼睛。

顾岩崢喉结动了动,默默抽回胳膊,往厨房看了眼,确定菜刀在厨房而不是在沈六荷的手里。

沈六荷惭愧,谁家女儿谁知道。当年要不是她图胡先锋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也不会贻误半生。

“案子啊,那没事了。”六姐给瞠目结舌的沈玉圆使眼色,让她架着沈珍珠上楼休息。

顾岩崢背着手,想了想又说:“她挺好的,没不学好。”

是没不学好,是根儿不好,苗苗也就有点基因缺陷——只看脸,不要命。

陆野走在后面见着了,本来还想过来吃上两口宵夜,被六姐吓到了,压根没露脸。

回去的路上跟顾岩崢说:“六姐原来这么凶啊,幸好不是丈母娘。”

珠珠小姐在歌厅里名声大噪,每天排队要跟她喝酒的人不少。可惜每天珠珠小姐身边都有各式各样的金凯子护驾,色眯眯的男人们近不了身。

当晚,沈珍珠挽着顾总重新回到金太阳。

保安已经认识他们,不需要大宝带路,直接给他们敞开大门,客客气气地问好:“二位来了,老位置还在。”

今天是钓鱼行动的最后期限,兴师动众的大干一周,还没有动静,这就代表着此次任务失败。

沈珍珠压抑着沮丧心情,喝完一杯橙子两杯菠萝汁,轻车熟路地往卫生间去。

已经十一点多,歌厅中央都是依偎着身体缓慢摆动,不少坐台女已经有了顾客,她们再见沈珍珠都要叫声“珠珠姐”,希望她能带她们上桌。

珠珠小姐不,珠珠小姐洗了手就要回去,管她身后有没有人翻白眼。

这帮人头几天问过,满嘴胡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诶,新来的。”一个成熟稍显揶揄地语气在灰暗的角落叫住沈珍珠。

沈珍珠缓慢扭头,藏在眼眸里的狂风骤雨走了过去:“有事?”

英姐穿着红衬衫,头上戴着酒红色齐肩假发套。浓妆艳抹,脚上的高跟鞋让她的身高难以很快估计出来。

她没认出沈珍珠,但是她化成灰沈珍珠都不会错过。

刚还口口声声叫着“珠珠姐”的年轻坐台女,挽着英姐的胳膊说:“英姐,就是她抢生意。”

沈珍珠挽着头发,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嘴上的话可就不客气了:“都是凭本事吃饭,大姐,是你这型落伍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