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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刑警1990 春池星 18703 字 29天前

第101章 倾盆大雨闯入五仙县

从“大比武”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整整一个月时间,沈珍珠才把参与比武的九支队伍的人认全。

1号案的侦破,得到省公安厅领导们高度肯定, 在闭幕式的嘉奖仪式上,可以看到周厅长、伍厅长、屠局、樊局等诸位领导齐齐出席。

破获5号案的朝市公安局秦润田、米雪菲等人, 以及破获9号案的荆市公安局肖雪、杨梅等人荣获集体二等功。

掌声不断一直持续到连城公安局沈珍珠、陆野、赵奇奇、周青柏上台。

沈珍珠露面的瞬间,掌声更加热烈了。

“’红梅县特大连环杀人案‘的破获, 取得全省性刑侦技术示范意义。在这件罕见特大案件中, 沈珍珠同志突破关键线索、正确指挥策略,直接引导破案。经省公安厅领导合议,向公安部批报该同志荣获’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荣誉称号, 破格晋升连城市公安局刑侦队正科长职务, 奖金五千元,进行全国通报表彰!请沈珍珠同志上台!”

沈珍珠站在台上, 眼睛微微瞪大。在雷鸣般的掌声里走向周厅长,敬礼、握手, 接受荣誉勋章。

周厅长亲手给沈珍珠戴上红花与勋章, 还拍了拍沈珍珠的肩膀, 说了声:“好样的!”

沈珍珠和周厅长站在照相机前,闪光灯持续闪烁许久,掌声也持续许久。

所有人没想到能破的案子,让她破了,与掌声夹杂在一起的是钦佩与欣赏。

顾岩崢在下面不停鼓掌,除了钦佩与欣赏,眼神里又多了一种情绪。

好一会儿,主持人继续播报:

“参与’红梅县特大连环杀人案‘专案组沈珍珠、陆野、赵奇奇、周青柏四人,荣获集体二等功一次, 奖金两千元,全国通报表彰!请同志们上台。”

沈珍珠再次带领队伍走向周厅长,敬礼、握手,接受荣誉勋章。

大合照过后,周厅长亲切让连城队伍站在中央,又将顾岩崢召唤上台,共同留下美好激动的记忆。

沈珍珠不知道自己怎么下台看闭幕式演出的,脑子里不断回响着“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几个大字。

二级英模。

记录档案,有职务晋升优先权利!

“应该看你刚获得’一等功‘,这次给你安排’二级英模‘。虽然不是’一级英模‘但你要理解,最近这些年,基本上活着的得不到这个荣誉。”顾岩崢与回到座位的沈珍珠低声交谈。

沈珍珠正襟危坐目视前方,飞快地说:“我还以为省厅光会指使人干活,不大方。你看今天嘉奖大家多大方啊。而且’集体二等功‘说批就批下来了,可比我’一等功‘批的快多了。”

顾岩崢勾了勾唇角说:“小沈科长有所不知,案件已经上报公安部,是周厅长亲自过去申请的。就在你呕心沥血盯着烤鸡架不放的时候。”

“……”沈珍珠更是感动流涕,多好的领导啊,省厅在他老人家的带领下一定会更团结更强大。

轰轰烈烈的闭幕式与嘉奖仪式落幕,沈珍珠刚起身被不少同僚们围着。

带过来的名片分发的一干二净,还回来一整盒其他人的名片。

“沈科长,你们别着急走,一起吃个饭吧?”杨梅与她队长肖雪亲自过来邀请。

这声“沈科长”叫的沈珍珠心里贼舒坦,还没开口梨涡已经出现了。

官迷。顾岩崢在一边直乐。

肖雪与沈珍珠握了握手,感激地说:“恭喜你,沈科长。这次我们破案也多亏连城鼎力相助。要是不嫌弃,临走前跟我们一起吃个饭?”

人家既然这样说,沈珍珠不好推辞,而且她也有心搞好各兄弟单位的关系,毕竟她崢哥太能得罪人了,她身为连城市局堂堂正科长咳咳,拉拉关系不为过。

沈珍珠看了顾岩崢一眼,顾岩崢顺着她的意思说:“那就一起去’铂金宫‘,我在那边约了一桌。”

铂金宫大饭店,饭店中的劳斯莱斯。

主打一个“贵”。

饭菜不像是用铁锅烹饪出来的,像是金锅锅铲出来的。

听到饭店名字,肖雪犹豫了下盘算着经费,心一横说:“走,这次我们请。”

杨梅捏了捏钱包,也点了点头。

沈珍珠与她们并肩一起出门,与远处吹胡子瞪眼睛的宋昕臣友好摆手“再见”,这才喜气洋洋说:“梅子姐你别花钱,这是崢哥家里开的,崢哥说了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愉快就好。”

金矿山迎面而来的土豪气质让杨梅和肖雪到了车上还没缓过来。

刚要与连城联结的战友情谊差点瓦解。

兴高采烈的除了经常吃大户的四队人员外,还有一个小白。

有了关系户,爸爸再也不用排队买蛋糕啦。

怪不得顾队能弄到“铂金宫”手工巧克力,这是他家的嘛,别说珍珠姐想吃巧克力块块,吃巧克力砖砖都成。

顾岩崢头一回带同事来“铂金宫”吃饭,一方面是大家不在这里,另一方面是他愿意迁就去别的地方吃。

服务员引导他们落座,顾岩崢看着吃饭座位在大厅一角,不由得皱起眉头:“不是说好的包房吗?”

服务员低下头在他耳边说:“金总安排的。”

金总,大名金小凤,顾岩崢他妈。

顾岩崢闭了闭眼,顺着服务员小心的目光,看到在隔壁桌远远坐下的金小凤女士和顾俞超先生。

俩人用菜单遮挡下半张脸,试图在重案组队长儿子的眼皮子底下作妖。

金小凤穿着高档定制旗袍,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十岁,她眯着不承认得了老花眼的老花眼跟顾俞超说:“老顾,你看是不是那个高个儿姑娘?”

顾俞超身材体型与顾岩崢相当,这些年保持相当好,属于老当益壮、仪表堂堂,与经常因为破案不修边幅的儿子相比,实打实的属于成功人士标杆。

他研究几秒,从肖雪的身上挪到杨梅的身上,觉得她俩岁数应当结婚了。

“兴许二婚呢。你得知道你儿子的路数,他再过两年就三十了,三十啷当狗都嫌。现在小姑娘相亲听到大龄男青年就先拒绝了,都认为是历史遗留问题,你懂吗?有问题。”

金小凤女士毫不留情拆台。

顾俞超头发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装作点菜,侧头往沈珍珠与小白身上瞥一眼,确定地说:“扎马尾辫那个姑娘你看见了吗?我觉得应该是她。”

金小凤也从菜单上露出长而卷翘的睫毛,瞅了一眼说:“我也觉得是她,你看你儿子老给她夹菜,边上那位白白胖胖的姑娘他都没说话。”

顾俞超迟疑地说:“会不会太小了点?”

金小凤瞪他一眼:“你娶我的时候我才多大?老流氓。”

顾俞超从善如流闭上嘴巴。

金小凤又笑盈盈地说:“不大才好,我听说他单位有位得’一等功‘的小姑娘年纪就不大,我想应该就是她。年纪小点也不错,大一点看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你儿子再怎么献殷勤人家未必能搭理。这一点他挺随你的。”

顾俞超正要参与讨论,闻言又把嘴闭上。老顾总出门在外,还是需要点体面。

金小凤又机关枪似的说:“诶,老顾,你说你儿子大前年买新车抢人的该不会就是为了她吧?”

顾俞超当时了解过一点情况,点头说:“应该是,我儿子慧眼识珠。”

金小凤啧啧两声,端起红酒杯摇了摇说:“瞧瞧,大龄男青年迟迟不婚,如今枉顾个人魅力,只能用钱砸。非要说有优点,那就是你儿子洗澡勤快,比外面臭老爷们强一丢儿。”

她等了片刻,不见顾俞超说话,眼珠子刚瞥过去,顾俞超当即开口:“你觉得她怎么样?做你儿媳妇行不?”

金小凤被这话逗乐了,优雅地翘着红指甲抿一小口红酒说:“这话说的太早,这是个单项选择,人家未必看得上你儿子。”

顾俞超怒其不争,年纪差不多的好友今年初如愿以偿抱上大胖孙女,小丫蛋那叫一个甜呀。把顾俞超和金小凤俩人馋毁了。

他俩眼巴巴往那边继续瞅,越看越觉得沈珍珠这闺女不错。

吃饭又香又痛快,点菜夹菜大大方方,初来乍到也不拘束,伶俐的大眼睛呼扇呼扇仿佛会说话。

看到别的姑娘不好意思多夹菜,还不动声色地照顾着。

还有对可爱的梨涡,若有若现,模样看起来比那个胖孙女还甜。

“你们怎么来了?”顾岩崢叫人拿来双面绣花屏风挡在他们这桌,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老两口面前敲了敲饭桌,大有种开堂审讯的架势。

金小凤伸手往他胳膊里面拧一把,随后又笑着推顾岩崢一把,满意地说:“眼光真好,我也喜欢。回头你屋里进口家电放着也放着,顺路这次都拉连城去。不是前阵子还帮人装修来着吗?咱家一条龙。”

“人家没必要用咱们家的家电,那次是她被人骗——”

金小凤手掌轻轻一拍:“还真是她呀!”

顾俞超在边上煽风点火说:“这位小同志太优秀了,你不愧是我儿子,眼光太好了。这回你妈能松一口气,你可不知道,她为你婚事操了多少心。”

顾岩崢:“……”

金小凤满心欢喜地从限量皮包里掏出叮叮当当一串儿翡翠镯子开始挑圈口,一一拿起来比划说:“这个是预备你给我找三百斤儿媳妇的、这个是二百斤的,这个颜色深点是二婚的、这个颜色更深是三婚的、这个色泽一般,嘿,我看这个不错,我告诉你,最贵的就是这个!见面礼总是要准备,不然别人觉得咱们没礼数。”

“你儿子在你心里是个女人就行了?”

金小凤又从限量皮包里掏出一枚男士方镯晃了晃:“儿子,你太小看妈了。”

顾岩崢闭了闭眼,按着她跃跃欲试想起身的胳膊说:“金凤凤女士,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金小凤斜他一眼:“重新说。”

顾俞超咳嗽一声,顾岩崢从善如流地说:“金凤凤女士,我求你不要过去打草惊蛇。”

金小凤不舍地从屏风隔断中间缝隙看到那位让儿子开窍的姑娘。

她背对着他们这桌眉飞色舞地说话,开心的笑声清清脆脆。

金小凤越看越稀罕,越看越爱。

“这孩子爸妈是干什么的?”顾俞超问:“好相处吗?”

金小凤忙说:“只要没案底都行。”

“单亲,妈特好,很照顾我们。”顾岩崢往后看了眼见着那边又上菜了,他站起来笑着说:“下回再聊,我今天回连城,下周还回来。你们千万——”

“我们还用你教,我们不会私下打听,显得不尊重。”金小凤真是恨铁不成钢,往顾岩崢兜里塞了个翡翠镯子说:“先给戴上,就说祖传的。”

祖传的能收?

顾岩崢心想,还不如套圈套的。

通体碧绿的翡翠,说起来跟啤酒瓶子底做的似的。

顾岩崢从这桌过去,一如既往坐到沈珍珠旁边,用公筷把新上的澳洲大龙虾夹给她一块肉:“口味怎么样?”

沈珍珠见顾岩崢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往后看过去,只瞅见花鸟屏风,没见到那边的人:“你遇到熟人这么快说完话啦?”

顾岩崢拦住她的视线说:“没别人,是我爸妈。他们跟我说两句话,怕打扰大家吃饭就没过来。”

沈珍珠撂下筷子一抹嘴说:“我去跟他们问候一声?多不尊重啊。”

嘿,尊重人这点上,双方还都挺投缘。

顾岩崢哭笑不得地说:“下次吧,现在还不合适。”

沈珍珠摸摸这些天花的空空如也的钱包,想了想说:“那行,等下次到连城去六姐那吃饭,我给弄点好菜。”

她得的七千元奖金还没热乎,她还得拿回去给六姐她们显摆显摆呢。

顾岩崢见她乖巧乖巧模样,又想摸摸她的头。可出门在外,要多给沈珍珠高大干练的形象,他还是不摸了。

从金碧辉煌的“铂金宫大饭店”出来,门童已经打开切诺基车门举着伞等候。

沈珍珠与杨梅握手告别:“说好啦梅子姐,夏天放假和肖队长到连城玩,我好好陪你们转转。”

肖雪也伸出手跟沈珍珠握了握说:“今天本来想请你们吃饭,反而让顾队破费。下次到荆市一定给我们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顾岩崢也伸出手与她们握了握,说了两句客气话。

一顿饭的功夫,外面闷声惊雷。

也就上车向高速路行驶的半小时,雨点使劲往车上拍。面前的雨雾卷着灰尘遮挡住驾驶视野,能见度很低。

小白和陆野、赵奇奇坐在后面没心没肺地品尝铂金宫的甜点,沈珍珠含着巧克力坐在副驾驶目视前方帮忙看路。

高速路改成蜗牛路,切诺基打开双闪在雷暴雨中缓慢行驶,偶尔能见到旁边停靠着抛锚车辆。

顾岩崢将切诺基停到一边,赵奇奇冲下去帮人换了备用轮胎,等他再上车已经成为落汤鸡。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从中午开到晚上饭点还没到。

“不行,必须下高速。”电台没有信号,行驶到连城范围,距离城区八十多公里的山路。顾岩崢作为老司机,很明白这样的气候不光带来糟糕的大雨,也许还会有山体滑坡和车祸。

大家没有异议,沈珍珠揉着眼睛仔细看着地图,做好副驾驶的责任:“崢哥,下面有个县城,我们下去找个宾馆住一晚上?”

顾岩崢侧头看到地图上陌生的县城名字——五仙县,连他都没去过,应该是个不起眼的县城,就算有宾馆条件也不会太好,但总归能落脚。

“好。”

……

切诺基从高速路口驶入五仙县。

在滂沱大雨中,隐约可见县城四处竖立着“旅馆”“饭店”的招牌。

县城并不大,比红梅县小了近一半。与国内绝大多数县城一样,县中心有个标志性转盘。

红梅县转盘中央是一位拿着镰刀的农民,代表着勤劳致富。它手中握着一把高粱米,代表着红梅县特产高粱米。

然而五仙县的转盘在大雨中有些别致——一位抱着婴儿的石塑菩萨。

“送子观音?”沈珍珠看了眼,觉得有点不像。送子观音慈眉善目,这位菩萨…没见过。

小白在后头伸着脖子看,她有三天假期还想好好玩呢,结果要在这里耽误一天。她瞅了瞅,没多大兴趣地说:“可能是个景点。”

这个话题过去就过去了,切诺基停靠在县城最好的招待所门前逗留,因为大家又被找不到住宿的地方而心急。

“先进旅馆满了,那边的五仙县招待所也满了,不光人满,停车场都满了。”赵奇奇在车里用毛巾蹭着短茬头,浑身上下湿透了:“说是因为大雨滞留的香客,有的要走走不掉,有的要上山拜佛上不去山,这几天全都留在这里了。”

“这么诚心啊?”小白扒拉着沈珍珠肩膀说:“会不会很灵验?”

顾岩崢正在看地图,上面还有两家正规宾馆可以问问,他合上地图启动发动机说:“很灵验也不去,别忘记自己身份。”

沈珍珠在“大比武”后几天和小白俩人玩疯了,偶然发现一个大家都要去的景点,她也想去看看。

小白在后面说:“顾队你有所不知,有的地方求事业灵验、有的地方求子灵验、有的地方求姻缘灵验——”

顾岩崢打着方向盘驾驶切诺基重新冲入雨幕中,面不改色地说:“来都来了,回头问问是管什么的。”

小白在后面点点头,揶揄地说:“好。你想什么灵验呢顾队?”

顾岩崢从后视镜看她一眼,随口说:“你们想什么就是什么。”

沈珍珠听出他话里的松动说:“这么多香客在下面滞留,我看到还有外地车牌号,别管管什么感觉都很灵啊。要是明天天晴,过去溜达一圈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嗯,要是明天天晴过去看看也顺路。”顾岩崢又是一副态度了。

小白在后面嚼着蝴蝶酥偷偷翻白眼,又给前面她珍珠姐嘴里塞上一块:“吃吧,再不吃都被他们吃了。”

陆野赶紧抓上两块,他躲过小白抗议目光,望着窗外说:“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地方住,找到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饭吃。”

这下激发了赵奇奇:“我可受不住饿!待会你们谁都别下车,我挨家问。”

县城只有四条马路在转盘处交汇,马路上偶尔会有打着雨伞艰难走路的行人。顾岩崢小心驾驶过去,注意不要打湿对方。虽然路人也湿的差不多了。

一向乐观的沈珍珠也被潮闷不停的大雨弄得心烦意乱,她嘟囔着说:“赶紧停下来吧,这么大的雨也太耽误事了。”

“谁说不是呢。”陆野抬起胳膊说:“我感觉要起青苔了,往年可不这样。这场雨下的妖。”

“等等,我下车。”赵奇奇说到做到,沿路下车询问各个宾馆、招待所,甚至私人旅馆也没有位置,回到车里丧气地说:“天老爷啊,那个庙里到底是什么菩萨,居然吸引这么多来拜。”

顾岩崢说:“应该也有跟咱们一样临时下来的。”

切诺基花了二十分钟在县城里兜了一圈,重新回到转盘处缓缓转圈行驶。

车内不似刚才的愉快,大家都沉默下来。

顾岩崢绕着转盘转了两圈,见到巷口有个避雨的影子开口询问:“那人在那边做什么?”

沈珍珠看过去,艰难地分辨着手舞足蹈的影子:“跳舞?”

陆野和赵奇奇俩人浑身湿透,紧挨在一起车内弄得又湿又闷。陆野也看到了,把毛巾掖领子里说:“我下去看看?”

顾岩崢缓缓驾驶着切诺基往巷子那边去,巷子口理发室招牌灯“啪”一声熄灭,那个影子被吓到,慌忙往巷子里跑去,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赵奇奇擦了擦雾气覆盖的车窗说:“喝多的吧。”

沈珍珠目光在空荡荡的巷子口扫过去,疑惑地挪回视线,忽然指着前方说:“崢哥,那边是不是有人举牌子揽客!”

沈珍珠声音刚落下,顾岩崢一脚油门干了过去。

“住宿吗?自家房子,一晚上一百五十块。”举着“住宿”招牌的老头披着缝缝补补的雨衣,站在车窗户外面擦了把被雨水打湿的脸说:“不包吃。”

“这价格都能住大酒店了,居然不包吃。”小白在后头吐槽说。

老头似乎看出车上年轻人们的犹豫,露着大黄牙摆摆手说:“县里都住满了,你们要是觉得贵再去转一圈,下次遇到我,一间房可就二百五了。”

第102章 好灵的送麟菩萨

顾岩崢回头给陆野一个眼神, 陆野在他手下多年马上心领神会。

对付这种老头,陆野有得是办法。

他下车走到老头面前掏出证件,淋着大雨眼睛不眨地说:“有营业执照吗?”

半小时后, 被黑心住宿费反噬的老头推开自建房的大门,指着侧面两间水泥平房冷酷地说:“自便。”

沈珍珠和小白俩人抱着头跑到房间里, 望着简陋的环境,俩人久久不能言语。

“这还要咱们二百五, 要不是阿野哥下去唬他, 还真让他挣着了。”小白走到洗脸架边,看到一盆乌漆嘛黑的水,恶心地打了个哆嗦。

墙角向上蔓延起潮湿的青色, 屋子里除了洗脸架, 还有两张破破烂烂的小床和一张折叠放在墙边的桌子。

屋外电闪雷鸣,狭小的院子中间有口浑浊的水井, 被黄豆大的雨滴溅起水花。

“五十也不便宜,不过也没办法。”沈珍珠站在屋檐下往隔壁看, 顾岩崢很快出现在门口。

“怎么了?”顾岩崢问。

沈珍珠说:“你们那边有水吗?”

她淋到雨想洗洗头, 害怕长虱子。

顾岩崢往屋里瞅了眼说:“我待会送过去。”

沈珍珠乖乖进屋, 跟小白俩人撑起桌子喝着矿泉水配蝴蝶酥。

十来分钟后,顾岩崢提着两个暖壶回来。

“别喝。”他特意提醒说:“井水浑浊,我用缸里水烧的,也不知道干不干净。”

小白跑过去提着沉甸甸的暖壶说:“谢谢顾队,我们换衣服了。”

顾岩崢帮着把门关上,临了说了句:“别盖被,用自己衣服搭着。”

“知道了。”小白伸出脚尖怼了门一下,木板门应声合上。

“……”顾岩崢差点擦到鼻子。

幸好这位程咬金玩两天就回沈市实习,要是在连城他可真是多了万重难关。

沈珍珠用刚烧好的开水烫了烫盆, 里外里擦了四五遍。她和小白俩人洗了头发,又用手帕把身上擦了一遍,顿时舒爽多了。

“咱俩把床拼起来睡呀?”沈珍珠想到自己老跟沈玉圆这样睡,好久没回家有点想念家人了。

“好啊。”小白洗完手帕,跟沈珍珠一起拼床。

“真潮。”沈珍珠拎起床上被褥,堆在椅子上,不忍直视地说:“这么艰难的条件我还是头一回遇上。”

小白干脆把床板上上下下擦了一遍说:“就这样凑合一下吧。幸好现在天暖和了,要是冬天更完蛋。”

沈珍珠卷着外衣当枕头,合衣躺在床上与小白说了会儿话。

到底是累了,说着说着睡着了。

窗户外面又打起雷,小白睡不踏实,瞪大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伴随着闪电,一闪又一闪的光亮,她忍不住往窗户外面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窗户外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啊——!”小白惊呼一声,不光是沈珍珠醒来,隔壁顾岩崢也喊道:“怎么了?!”

小白抓着沈珍珠的肩膀指着窗外一动不动的人影说:“有人在那里看我们。”

冷不防沈珍珠也被窗外人影吓一跳,随即反应过来,顾不上外面下着雨,冲到窗户边一把推开窗户:“别跑!”

她手握小银刀飞跃而下,很快消失在小白视野里。

小白也要往外冲,几乎是瞬间,顾岩崢的声音接着沈珍珠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你待着!”

自建房里应该还有别的客人,推开窗户怒吼:“不睡觉干什么呢!能不能小点声!有没有一点素质!”

“乱说什么呢。”小白听到他们房间里传来佛家音乐,还有股檀香味儿。

原来还有别的冤大头啊。

老头似乎不住在这里,拿上住宿费给了钥匙交代几句就走了。

香客的房间吵闹归吵闹,碍于下雨并没有过来吵架。

陆野去追顾岩崢,顾岩崢追沈珍珠,沈珍珠追黑影子。

赵奇奇上厕所稍晚一步没跟上趟,只好来到小白房间,打开房门坐等他们回来。

小白看眼手表已经是凌晨四点钟,再过不了多久天都该亮了。

“小白!”沈珍珠从门外喊道:“开门。”

小白赶紧跑过去,打开门后退两步说:“她是谁?”

沈珍珠死死搂着一个年轻姑娘进来,年轻姑娘手舞足蹈地闹着:“姐姐,姐姐!”

她们身后跟着顾岩崢和陆野,几个人又成为落汤鸡。

“你们先出去,我给她换身衣服。”沈珍珠紧紧扣住年轻姑娘手腕说。

顾岩崢说:“你小心点。”他刚才差点被咬上一口。

“好。”

小白关上门,回头看到年轻姑娘抱着沈珍珠不放:“姐姐,姐姐!!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在这里。”沈珍珠拿手帕给她擦了脸,想给她脱衣服换上,她死死抓着衣服说:“不要!不要脱我衣服!姐姐救我,姐姐救我!”

小白看她张牙舞爪要往沈珍珠身上扑,赶紧过去抓着另一只胳膊:“你干什么?好好坐着!”

“她有点神志不清,应该从巷子里跟着咱们车过来的。”沈珍珠见年轻姑娘脖子上挂着一块银质平安锁,勾出来看到正面“平安”,反面“巧巧”两个字。

“你叫巧巧对不对?”沈珍珠擦干净她的脸,发现对方看起来岁数并不大,也就二十出头。

她检查巧巧的皮肤和指甲,虽然在外面流浪一段时间,但应该并不久,皮肤状态和指甲看起来还没出现营养不良的特征。

“姐姐,呜呜,姐姐。”听到沈珍珠叫自己名字,巧巧眼泪哗哗往下流:“姐姐,我找得好辛苦啊。”

“是不是家人没看住,一不留神跑出来的?”小白见沈珍珠翻出丑裙子,帮着给巧巧穿上:“要不然问问本地派出所。”

沈珍珠看着窗外雨雾蒙蒙的天,替巧巧扣上扣子说:“等雨停的吧。”

凌晨,顾岩崢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桶方便面送过来。沈珍珠和小白俩人吸溜着吃完,又给巧巧喂了点。

仨人折腾到隔日十点多才起床,雨势从大变小,又在正午时分晴了起来。

“啊,姐姐!姐姐!我要找姐姐!”巧巧睁眼看不到沈珍珠,从床上不小心翻滚下地,狼狈地往门口爬:“我要找姐姐,姐姐!”

沈珍珠正在院子里跟老头讨价还价买苞米呢,赶紧扯着嗓子喊:“巧儿,姐在这儿呢!”

巧巧梳着港台流行的妹妹头,已经被沈珍珠收拾的很干净,是一个皮肤白皙带点雀斑的小美女。

她跑过去一把搂着沈珍珠,敌视地瞪着老头。

小白在一边吃醋嘀咕:“珍珠姐什么时候成你姐姐了。”

老头瞅了半天,认出来了:“诶,这不是最近在县城里到处胡闹的疯子吗?你们怎么弄到我这家来了?我告诉你们,多了一个人就多了一个人睡觉,我要涨价。”

沈珍珠一手搂着巧巧,一手叉腰说:“你随便怎么涨,我们还不住了呢。”

老头哈哈大笑,指着天边由白渐变成黑色的云团说:“你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雨停不了你们也走不了,走不了就给我加钱!”

“来,你过来。”陆野从外面转悠回来,跟老头招招手说:“钱是我给的,你过来我跟你说说话。”

老头见他魁梧彪悍的模样害怕,缩着肩膀心虚地笑着说:“跟她们开玩笑呢,烀苞米吃不吃?五元钱一根,可甜了。”

小白坐在门口板凳上,闻着金贵的苞米傻乎乎地说:“嗯,闻着味儿就好吃。”

“给我们来几根,还有馒头没有?来五个馒头。”水泥平房对面的那家人推开门。

走在前面的妇女掏出钱包,一分钱没还价,塞给老头以后,跟怀孕的女人说:“来,我的心肝宝贝这根儿最大的给你。”

房间里还有个中年男人的喊道:“透透气就回来喝牛奶,我给你泡好了,可得把我的大孙子喂胖点。”

“诶,公爹我来了。”怀孕女人拿着苞米啃了一口,慢吞吞往房间里去。

沈珍珠看出来了,原来是一对公婆带着儿媳妇出来了。看他们对儿媳妇的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闺女。

打开透气的门,传来阵阵檀香。里面收音机还在不断播放着佛家音乐,听得沈珍珠心如止水。

环视着老头的自建房,沈珍珠他们昨晚住的看起来是旧水泥房,而早就入住的孕妇一家,住的是今年新盖的水泥房,眼睛扫过去,屋里面条件也比他们这边好不少。

“你可别看他们住的好,人家可比你们几个毛头小子大方多了。人家家里搞大买卖的,手指头缝里露的都比你们身家多。”老头矮墩墩的个头,沈珍珠都能俯视他的地中海。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活像是钻进钱眼里的土拨鼠。

“别人的钱跟我没关系,我也没兴趣。”沈珍珠摸着巧巧的脑门说:“有没有退烧药?”

老头张嘴说:“五十。”

小白怒道:“抢劫啊你。”

老头笑眯眯地说:“还需要我抢劫吗?都是送上门来的生意。反正都要送钱给庙里,还不如先给我送点,心诚则灵嘛。”

站在门口喝牛奶的孕妇,扶着五六个月的肚子过来说:“姐妹,我这里有退烧药,别花冤枉钱。”

老头瞪了她一眼,眼睛又往她肚子上扫过,冷哼了声走了。

孕妇被他视线看的不自在,捂着肚子慢慢走回房间,不大会儿功夫拿了药片出来递给沈珍珠。

“谢谢,两片应该够了。”沈珍珠正要走,门口又来人。

“请问这山上面是不是送麟菩萨庙?”门外站着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拎着旅行包,女人背着书包。

俩人像是刚吵完架,女人气呼呼的不搭理丈夫的帮助,非要自己背着书包:“不下蛋的母鸡怎么好意思让你们老王家独苗苗伸手帮忙呢?”

王宽“哎”一声,没跟妻子张一鸣吵架。

“你们也是香客?”老头没让他们进来,反而在他们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才慢悠悠地说:“你们这样恐怕求不到儿子。”

沈珍珠正在门口劝巧巧吃药,想等她吃完药就往派出所里去看看。听到老头的话,她不由得把眉头皱起来。

刚才是胖孙子,现在是求儿子。

难道庙里真是送子观音?还是位重男轻女的送子观音。

王宽不大好意思地说:“也不是我们非想要儿子,是我妈她想抱孙子。我们千里迢迢过来,拜一拜回去也好交差。”

张一鸣怒道:“是她妈拿菜刀逼我们来的!我巴不得永远生不出来,等回去接着跟老不死的对着干,这次非要鱼死网破不可!她好意思上我家说我不下蛋,我就好意思站你们家楼顶往下跳!”

沈珍珠忍不住说:“同志,你千万不要激动。生儿育女是科学问题,男方女方都有责任。”

王宽横了沈珍珠一眼,走上前拉着妻子的手说:“我三代单传,要是再生不下来,不就绝后了么。我妈也没怨你不能生,这不给了钱让你出来旅游么。”

“呸,求子就求子,还旅游。”张一鸣指着王宽的鼻子说:“你自己什么德行自己知道,凭什么说我不能生养。”

王宽温声劝着:“等生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英雄,我妈说了要给你金戒指做奖励的。”

“呵,谁稀罕。”张一鸣冷笑:“我生不出儿子,就喊打喊杀像是犯了王法。生了儿子就成英雄了?呸!”

沈珍珠听得牙齿痒痒,谁的肚子谁做主,怎么结了婚像是把肚子送给了婆家。结婚是双方感情问题,不是买卖肚皮。

老头打断他们的话说:“送麟菩萨庙不是那么好进的,你们要是不信邪就住在这儿吧。最近山路不好走,等到大晴了再上山。”

王宽连忙掏出钱包说:“多少钱一晚?”

老头瞅了沈珍珠他们一眼,压低声音说:“三十。”

沈珍珠耳聪目明一下听到了,被糟老头子气笑了。

顾岩崢打电话回来,拿着大哥大走到沈珍珠身边,瞟了巧巧一眼。

巧巧一见他就开始挣扎喊:“姐姐救我!救救我!”

她忽然尖叫,把张一鸣和王宽吓一跳。

沈珍珠赶紧挥挥手:“崢哥你离远点,她有点怕男同志。”

顾岩崢索性站在院子中间的井边上说:“我刚跟派出所打过电话,没有她的信息。最近县城没有失踪人口报案,要是想要查清身份得到市局去。”

“她发烧了刚吃了退烧药,那咱们什么时候走?”沈珍珠问。

顾岩崢看了眼天,无奈地说:“今天恐怕还有雷暴雨,高速路口已经封闭,明天看看再说。”

巧巧吃了退烧药,被沈珍珠送到房间里哄着睡着了。

王宽和张一鸣住到孕妇一家隔壁,进进出出洗着抹布,收拾着房间。

张一鸣进去以后没再出来,可能一路上吵骂费了些精神。

沈珍珠抽空蹑手蹑脚出来,走到井边看顾岩崢还站在那边往里看:“怎么了?”

顾岩崢卷起绳索提起一桶井水跟沈珍珠说:“你过来闻闻,我老觉得井水味道不对。”

沈珍珠蹲在水桶边上扇了扇说:“有一点点臭味,老鼠死里面了?”

她跟顾岩崢对视一眼,俩人把着井边看来看去,并没有发现里面有腐烂的动物或者其他不该有的东西。

在厨房烧水的老头出来,看他们俩来回绕着井溜达,指着西边蓝顶的一片厂房说:“你们别胡猜乱猜,都是隔壁县里搞化学厂,把我们地下水质污染了,我们县里家家户户都有水井,家家户户都用不了这口井,已经到市里跟他们打官司去了。”

沈珍珠问他:“地下水是哪里来的?”

陆野从屋里补觉出来,接茬说:“地下水地下水,当然是地下来的嘛。”

老头一跺脚:“胡说,五仙县的地下水都是山上的泉水流下来的。山泉水被送麟菩萨保佑过,喝了这里的水,也能被菩萨保佑着!”

顾岩崢说:“既然是山上下来的泉水,又跟隔壁县工业污染有关系吗?”

老头当即被问住,梗着脖子说:“反正是隔壁县那群王八蛋坏了我们的菩萨水,他们坏了菩萨水,菩萨不高兴这里才一直下雨。”

沈珍珠无奈地摇摇头,看来老头也是送麟菩萨的忠实信徒啊。

再仔细想着他说他们称呼井水为菩萨水,闹不好整个五仙县的人都是送麟菩萨的信徒。

不说到底灵不灵验,光是菩萨庙就带动了五仙县多少GDP啊。

暂时出现的太阳又被乌云遮盖,孕妇出来收毛巾,张一鸣也休息好了,跟孕妇打招呼:“你好啊,你是去送麟菩萨庙还愿的吗?”

还好,王宽不在旁边,张一鸣战斗力直线下降,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同志。

孕妇摸着肚子,还没有开口,她身后的婆婆激动地说:“当然是去还愿,这不刚从那边回家一个月就说有了身孕,哎呀,送麟菩萨真显灵啊。现在快六个月了,胎像也稳,孩子也不闹妈,阿弥陀佛,感谢送麟菩萨保佑啊。”

张一鸣嘴上说着不着急要孩子,此刻还是羡慕地看着孕妇说:“我俩结婚四年还没个动静,该查的我都查了,我婆婆催的不行,我们死马当作活马医过来看看。”

“那你们算是来对地方了。”说起送麟菩萨,婆婆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位菩萨的喜好和上香的规矩,手上金镯子晃荡着发出响声。

王宽闻言从房间出来,还拿个笔记本认真做记录。

张一鸣时不时低头看一看自己的肚子,叹口气:“哎,要是这次还没办法,我真得去跳楼了。”

半天不说话的孕妇,手腕也有对显眼的金镯子,这是怀孕以后婆婆奖励她的。

她温声对张一鸣说:“你何必为了别人惩罚自己,想开点一切都会好。”

有人安慰张一鸣,沈珍珠便继续观察那口井。

天阴下来以后,里面深处似乎臭味更大,一股又一股的风卷着腐烂的气味,让她忍不住捏着鼻子。

顾岩崢表情也不好,低声说:“还是不对。”

沈珍珠点头:“取样拿回去化验。”

“好。”顾岩崢转头进入房间拿了个空矿泉水瓶,灌了一满瓶浑浊的井水。

原来甘甜的井水变成这副样子,也难怪五仙县的人要跟隔壁县扯皮,总得有个怪罪对象。

沈珍珠接过矿泉水瓶,打算带回去看看到底是化学品的刺鼻味道,还真是有不该有的东西在里面。

看到他们的动作,老头在房檐下面扒拉着快要发霉的地瓜干:“本来喝我的井水要收费,现在这样就白送给你们喝吧。都是隔壁的红眼病,看到送麟菩萨让我们发财了,故意整我们。”

沈珍珠提着矿泉水问:“送麟菩萨庙一直都很灵吗?”

老头摊开地瓜干说:“要不要?十块钱都给你。”

沈珍珠被逗笑了,换了个问法:“老人家,你怎么这么缺钱?说来给我听听呀。”

老头绷着脸选择回答上一个问题:“我们五仙县有五位神仙,五位神仙庙头些年被砸了四个,就剩下送麟菩萨庙还在。原来上香的人没这么多,也就县城里的人没事过去转转。前年突然有个港城富商太太在这里拜完以后怀上对双胞胎儿子,都四十五岁了,安安稳稳生下来以后去年初带过来还愿,一传十十传百也就传开了,不少人都说来这里拜了以后回去就生了。”

沈珍珠心想,这也就是所谓的名人效应。

说不定还是不大灵验,不然早就出名何必等到去年。

兴许本就该有的,过来一趟也算在菩萨身上了。那些拜过还没有孩子的,也未必会摇旗呐喊说菩萨不灵验。

沈珍珠还要再问,顾岩崢拿着大哥大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陆野他们。

顾岩崢跟沈珍珠招招手,沈珍珠小跑跟上,顾岩崢说:“市局说这里发生一起命案,让我过去看看。”

沈珍珠说:“我也去。”

顾岩崢安排赵奇奇说:“你跟小白在这里等着。”

小白一人对付不了巧巧,赵奇奇沮丧地说:“那好吧。”

说话功夫,沈珍珠已经穿好运动鞋,跑上副驾驶:“什么情况?”

顾岩崢启动切诺基说:“报案人在麒麟山南部溶洞口发现一具无头女尸。具体情况还要过去再看,刘局把案子直接拨给咱们了。”

“行。”沈珍珠系上安全带,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风雨欲来。

“嚯,下雨也挡不住他们三跪九叩啊。”切诺基往麒麟山去,行驶途中看到成群结队的香客一步三叩首地往山上去。

他们为了表示自己的虔诚,风雨兼程。

当真求子心切。

第103章 没钱别拜

麒麟山原名奇林山, 海拔355米,树木茂盛、岩石陡峭。

去年因送麟菩萨庙大火,县里改名为“麒麟山”, 呼应山下香客们乞求麒麟子的心愿,并在山脚收费。

沈珍珠下车套上雨衣, 看到传呼机上的时间,是下午14:20分。

“报案人还在溶洞等着, 这里值班人员也在。”顾岩崢一把揪着想要往石阶上跑的沈珍珠, 指了指她脚上的鞋带。

沈珍珠看着散开的鞋带正要系,顾岩崢弯下腰三两下系上鞋带,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说:“石阶有青苔, 不要摔跤。”

哎, 男人上了岁数就爱管东管西。

沈珍珠看了面无表情的崢哥一眼,没心没肺地伸出另外一只脚犯了懒病:“崢哥你手劲大给抻结实点呗, 回头我直接套就行。”

顾岩崢不搭理她了,说系就系, 堂堂重案组一把手不要面子了?

远处陆野找人问清具体位置, 对他们招招手等着过去。

顾岩崢扔下一句:“等开了的。”走了。

好大的出息。

“从上面绕到后面, 就在下面不远。”陆野带路走在前面,沈珍珠和顾岩崢并排在后面。

上山的小路是从前僧人们自建的,后来十年时期僧人们不知去了何方,石阶倒是给后人们留下了。

在狭窄的石阶上,动不动可以看到跪拜上山的香客们,几次擦肩而过旁边就是山谷,还挺危险。

“咱们来的不凑巧,听说要是再晚半年那边新建的水泥台阶就能用了。”陆野一步三阶往上跨,沈珍珠在后面观察着四周情况。

顾岩崢一言不发, 眉头紧锁。

抵达溶洞,洞顶石头上用鲜红油漆写着“洪福大仙居所”。正宽三米半的溶洞口零零散散站着七八个看热闹的,还有一个撑着雨伞坐在洞口最远处石头上的报警人和工作人员。

下起了毛毛雨,沈珍珠不想再洗头发,一直盖着雨衣帽子。

顾岩崢过去询问报警人口供,陆野拉警戒线,沈珍珠先到无头女尸那处看看。

水滴在溶洞口岩石上敲响节奏,雨幕逐渐笼罩溶洞口,岩壁上凝结出水滴不断滴落着,在石板地上砸出细碎的回响。

溶洞口散发着腐朽的霉味与强烈的尸臭,混合着泥巴的腥气,真让人窒息。

尸体仰卧在眼前,头部不知去了何处。

沈珍珠看到尸体颈部断口参差不齐,暗红色肌肉组织被撕烂翻卷,断面处残留有锯齿状伤痕,骨茬突兀地支棱着,应该是被反复切割后的痕迹。

尸体泡在洞口积水中,呈现出特有的蜡白色。皮肤下有几处水泡劈裂露出暗红色血肉,上面落有蝇虫。

“怎么样?”陆野走到沈珍珠旁边,戴上手套蹲下来。

沈珍珠缓了几秒,从“天眼回溯”里回过神,轻轻叹口气说:“脚印和脱痕已经被雨水冲刷殆尽,洞内温度低但湿度极高,加速尸体腐败程度。”

陆野拿着照相机开始拍摄现场照片,这样的情况下法医根本不可能抵达现场,多亏顾岩崢带着任务去省城车上有些工具。

报案人被无头女尸吓得前言不搭后语,还摔了一跤,顾岩崢看到派出所的公安也到了,干脆先送到医院,等她冷静下来再说。

“头部被锯断,断面相对平整,可见锯齿状切割纹路,初步判断为手锯或者钢锯反复拉割形成。”沈珍珠轻轻触碰颈椎断面说:“嗯,骨组织上也残留锯痕。没见有试切伤,推测死者可能在被控制后或者刚死不久遭遇分尸。”

她翻开雨衣想要找物证袋,顾岩崢在她肩膀上敲了下递过来一个。

沈珍珠小心地在骨头断裂处提取少量锈褐色碎屑:“疑似金属残留,也可能氧化过的血迹,需要进一步检测是否来自凶器。”

陆野蹲在边上搭手,感叹地说:“怪不得秦安对你念念不忘,在现场你都能顶个法医。”

顾岩崢站在后面微微颔首,目光挪到尸体上。

死者衣物已湿透黏连在尸体上,纤维因腐败而分解,难以辨认全貌。地面没有大量血迹,但腐败液体已经渗入泥土与岩板中,形成暗色污迹。

连日降雨导致证据缺失,破坏现场痕迹,增加证据提取的难度。

沈珍珠昂头问他:“口供有发现吗?”

顾岩崢摇摇头:“发现以后就到值班室打电话报警,然后跟值班人员一起上来。在你眼前什么样,她看到什么样。”

“明白了。”沈珍珠埋头继续观察。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7-10天之间,环境潮湿加速软组织腐败,但低温又延缓了白骨化。”沈珍珠做完初步勘察,站起来遗憾地说:“要是不下雨就好了,肯定能发现更多证据。”

顾岩崢说:“凶手熟悉溶洞地形,找到隐蔽但容易到达的位置抛尸,有使用暴力工具倾向并且移动过尸体。重点排查麒麟山附近拿着大型行李箱的男性,摸排溶洞周围十公里处五金店、农具店,走访询问附近是否有失踪女性,也许家人还没发现她被杀害,并没有报失踪案。”

因为巧巧的缘故,他们查过五仙县失踪人员报案记录,根本没有年轻女性。

跑派出所也没有巧巧的信息,顾岩崢从口音上判断应该是隔壁市过来的。

他一一给派出所公安和陆野下达过命令后,看到沈珍珠正在勘察附近环境。

哪怕下过大雨,沈珍珠还是希望能找到点蛛丝马迹,哪怕一个烟头、半个脚印、一个口香糖都行。

“你先在这里,我打几个电话。”顾岩崢许久没跟沈珍珠搭档,俩人还是很有默契,不需要互相报告便理会对方下一步动作。

可惜等到顾岩崢打完工作电话,沈珍珠还是没从附近找到线索。

雷阵雨忽然而至,山脚危险。

顾岩崢不得不劝沈珍珠回去。

坐在车上,陆野也说:“珍珠姐,大不了待会你跟我一起到五金店看看。”

“嗯。”沈珍珠似乎累了,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顾岩崢和陆野俩人干脆不打扰,让她暂缓休息。

借着片刻功夫,沈珍珠重新回顾“天眼回溯”中的景象——

送麟菩萨殿内,朱红粗柱挂有牌匾:

’一方香火承千愿,莫问灵踪自显彰’

‘莲台稳坐慈悲相,宝刹深藏瑞霭光’

送麟菩萨满面慈悲,双眉细长。眉间有点朱砂痣,仿佛血点凝珠。眼眸半睁半闭,眼尾下垂。

四手两脚,坐于红色莲台上,上左手手持净瓶杨柳,上右手下垂作“愿与印”,五指自然微曲,掌心纹路形成“子”字云纹。

下左手托抱婴儿做传递姿势,下右手手持金漆石榴,象征多子。

两旁罗汉,右侧罗汉名为育善尊者,为慈悲老者相,手持无字经文,耳垂挂有八面婴灵铃铛。

左侧罗汉名为惩恶尊者,为怒目金刚相,眉弓如刀,双目似铜铃,眼白布满血丝,左手五指抓扣青面獠牙邪鬼,右手高举雷纹金刚杵。

一凶一慈,阴阳互济,实为“驱恶方能得善生”的寓意。

殿内宝象庄严,不容任何邪祟恶鬼,如果真灵验的话——

木质地板上衣物散乱。

光头和尚一脚踹倒酒瓶,提上裤子骂骂咧咧的声音被外面电闪雷鸣覆盖。

他背对着窗户,身下被蹂-躏过后的女人泣不成声,她奄奄一息地抬起光溜溜的胳膊指着和尚说了句话。

光头和尚一声怒喝:“你敢揭发我!我就敢玩死你!”

他甩开女人护在身前的手臂,狞笑着说:“你不想让有钱人给我养儿子,我干脆玩个痛快,反正你也走不了了!”

女人挣扎求救的声音无法从内殿传出,阵阵雨点落在瓦片上,与和尚阵阵呼吸声纠缠在一起。

……

倾盆大雨,电闪雷鸣,女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不断敲打着和尚后背,被迫承受着无尽侮辱。

送麟菩萨座下,和尚癫狂的模样如同地狱恶鬼,几次三番死死掐着女人脖颈……

阵雨过后,天光微亮。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妈的,这地方不能待了!”和尚仿佛被敲打声刺激,稍微平息的情绪又愤怒起来。

他踢飞长条木鱼,走到送麟菩萨供桌,掏出里面藏着的铁锯,挽起袖子微微跛着脚走到窒息死亡的女人尸体前,开始割锯她的头颅。

……

……

切诺基在山脚附近进行走访,毫无收获。回到自建房,雨还在下。

五个人加上巧巧坐在沈珍珠房间内开侦破会议。

“线索太少,我跟崢哥的意思还是暂时把嫌疑人定位为有力气的男性,拥有手工锯或者钢锯,拥有大型行李箱,应该善于伪装。”

沈珍珠把不安分的巧巧抱在怀里拍了拍,巧巧闻到沈珍珠身上好闻的气味,贴靠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大家。

沈珍珠发现她很依恋姐姐,应该姐妹感情不错。

“怎么会一点线索都没有。”赵奇奇连声问:“那尸体怎么处理的?”

陆野说:“交给县人民医院,让他们送到停尸间。”

线索几乎没有,一屋子人愁眉苦脸。

小白跃跃欲试:“待会排查带上我吧?”

沈珍珠看她实在想去,点头说:“好。”

陆野冒雨从车上取来五仙县地图,大家又围着地图线路展开讨论。

这时外面大门打开,张一鸣的声音冲破雨雾传进房间:“什么破菩萨,狗眼看人低!我没有钱怎么了?没钱就活该在外面淋雨吗?”

陆野打开房门,看到张一鸣湿漉漉地从雨中跑回房间。王宽表情不好,见到陆野点了点头。

顾岩崢对陆野说:“问问情况。”

沈珍珠起来说:“我去方便点。”

沈珍珠抓起包里的巧克力来到张一鸣房间门口,见着王宽细心安慰着她:“别哭了,回去让我爸妈想想办法吧。”

“狗眼看人低。”张一鸣受了委屈,不住地流眼泪。

沈珍珠敲敲木门,发出“咚咚咚”声。沈珍珠看了眼木门,随后跟张一鸣说:“来一块巧克力能让心情好受点。”

“你是不是还没去?”张一鸣擦着眼泪,忍不住诉说道:“早知道我就不去了,什么破庙。”

“打远看了眼。”沈珍珠顺势过去,把巧克力打开让她吃,又问:“门票销售完了?”

王宽在边上叹口气,沉闷地说:“我们上山了,但是庙门口有个胖和尚让我们交香火钱。我们给了十块钱,他嘲笑我们给的少,不让我们进入庙里。”

沈珍珠知道庙里有个高个头的和尚是杀人犯,还不知道胖和尚是什么情况,于是问:“哪里有这样的和尚,香火钱不都是自愿捐献的吗?人已经到庙门口,哪有不让进去的道理。”

这时孕妇婆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一脸讳莫如深地说:“哎呀,你们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沈珍珠和张一鸣齐齐看过去,孕妇婆婆指了指自己手上的金镯子说:“我可是捐了个金镯子才能进庙门。进了庙门还分内外殿,要进内殿还要初一十五过来上香,每次香火钱至少得一千块呢。里外里至少三个月才可以被引荐住持进到内殿,你们给十块钱怎么可能会让你们进去。”

沈珍珠大吃一惊,这哪里是菩萨庙,简直是吃钱庙。

孕妇婆婆家财大气粗,她说完这话怜悯地看了张一鸣一眼,又看了看沈珍珠说:“你跟他结婚多久了?”

沈珍珠还在纳闷,外面忽然传来顾岩崢声音:“三年。”

顾岩崢说完,迈着大长腿走在门口,靠在门边。

孕妇婆婆听到顾岩崢说话,满意地看着他说:“我瞧着你们家有台好车应该不差钱,回头到储蓄所多取点,当着胖和尚的面多塞点,兴许能早点引荐你们见住持。”

“钱越多见的越快?你觉得这还是菩萨吗?”沈珍珠忍不住说。

孕妇婆婆说:“哎呀你们不懂,都是用来打通天庭地府关窍的,要不然怎么会给你送儿子呢,菩萨也不能平白无故给你变出个大胖小子吧。再说求子的人那么多,也得多花点钱插个队嘛。”

沈珍珠眯了眯眼问:“见住持做什么?”

孕妇婆婆说:“念经作法呗。要送麟菩萨赐给你一个胖儿子。我家媳妇可惜是个单胎,我还遇到个龙凤胎的呢。他们家是开大商场的,你们家做什么的?”

顾岩崢毫不掩饰地说:“开金矿的。”

开金矿?张一鸣夫妻和孕妇婆婆齐齐傻眼。

张一鸣捂着脑门躺在王宽怀里,觉得这辈子可能进不去庙里了。

拿什么跟他们比啊,人家花钱还能插队求子。

“干脆给送麟菩萨打座金身,送麟菩萨一高兴说不定明天就把大胖小子送到你媳妇肚子里呢。”孕妇婆婆顿时觉得顾岩崢形象耀眼,一拍巴掌说:“那可好,我提前恭喜你们生贵子了。”

顾岩崢的视线往沈珍珠小腹打了个转,表面上还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态度。

沈珍珠不懂顾岩崢的内心,对此无动于衷,问:“你家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