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妈妈手艺没这么好
赵奇奇实在溜达不动了, 带着陈俊生上楼。
陈俊生发现,楼道间有许多窃窃私语,夹杂着震惊、难以置信的气息。
走到门口, 赵奇奇见到袁娟和伍雪俩人在地上抱头痛哭,他问陆野:“怎么回事?”
还没抓捕?
陈俊生皱起眉头, 再一次质疑大陆公安的办案效率。他怀疑自己此行过来是不是浪费时间。
然而围观群众的话彻底让他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会是孩子杀人?她爸、她爸能死在13岁的孩子手里?”
“一刀给捅死了,这得多大的力气!”伍艳喊道:“我不信, 我不信!妞妞, 你跟姑姑说实话,一定是你后妈杀的!”
“不是我妈杀的,是我从窗台跳下去捅的, 窗台上还有我的脚印!”伍雪不顾袁娟阻拦, 大步走到门口脱下长袖校服露出伤痕累累的臂膀:“看到了吗?这都是伍大海那个畜生打的。”
说着她又撩起背心,青紫相间的痕迹触目惊心, 她冷笑着说:“伍大海担心太严重会被强制调查就没烫我。这些伤我年纪小恢复快,也就一个月左右能消下去。他说我要是敢报警, 就要杀了我跟我妈!”
邻居大爷怒道:“伍艳!你们一家子住在对门难道一点不清楚孩子的遭遇吗?”
伍艳吓得要死, 缩着肩膀连连摆手说:“不, 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儿子在后面嚼着大大泡泡糖说:“怎么不知道?你还说打死了最好,把伍大海家产都给我留着。”
伍艳气急败坏,伸手给儿子抽了一耳光:“你个小畜生,赶紧回屋里去。”
十六岁的男孩天不怕地不怕,早已经被伍艳一家惯得上房掀瓦,被伍艳打了他不服气,伸手也要打她,结果被陈俊生喝住:“不许动,再动我铐你。”
伍雪站在门口, 脸上忍不住快意的笑容,她等今天等了好久:“伍大海说我是杂种,说我妈出轨生了我,可我妈生我难产,我背后有个胎记跟伍大海一模一样,我俩血型也一样。你们姓伍的一家分明听到屋里我妈和我的求饶声,我还有一次跪到你们家门口敲门求救,门都打开了,又被老太婆关上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街道大姐要气疯了,顾不上街道干部的身份,撸袖子要去揍伍艳。
陈俊生被急转直下的状况搞的晕头转向,转头又来拉着她。
伍雪的话引起众怒,看到从小到大在眼前成长的小姑娘受到这样的重伤,奶奶和姑姑居然都不管,还惦记着人家家产,真是一家没一个好东西。
大家在前面骂着,伍雪从卧室拿来自己的日记本,当着所有人的面递交给沈珍珠:“公安姐姐,这里是我的日记本,伍大海每次偷盗回来我都记在里面了,还有他打我妈和我的时间,里面还有我同学帮我拍的伤痕照片。”
沈珍珠接过日记本说:“这本日记很重要,你做得很对。”
袁娟泪流满面地抱着伍雪:“孩子,我的孩子,是我太懦弱不能先杀了他,我不配当你妈。”
伍雪紧紧抱着袁娟,很怕下一秒就被分开,她哽咽地说:“你就是我妈妈,我从来没怪过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吴忠国看了沈珍珠一眼,沈珍珠抬手看表:“再给十分钟。”
“公安同志,我发现伍艳家藏有铜块!”维修厂的小伙子打完电话趁人不注意跑到对面屋里寻找,同样藏在床底下的一盆铜块就这样出现在大家眼前。
“这么多铜块值上千元,你们都是销赃的同伙,等厂长带人过来,全都给你们抓起来。”小伙子气急地说:“因为你们,我们过年都没发奖金!”
伍艳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不是我的,我不知道。”
“一家人又偷又藏,坏事做绝。”街道大姐气急败坏地说:“我们楼的脸都要被你们家丢尽了。”
陈俊生闲来无事,在沈珍珠跟袁娟和伍雪说话时,走到厨房翻找起来。
不料,他在厨房架子里发现一袋老鼠药。
“袁娟,这是不是你买回来用作杀人的?”陈俊生直接提到袁娟面前问。
“不是,是伍大海帮人修理东西人家给的。”袁娟一五一十回答。
“你当我傻还是伍大海傻?”陈俊生皱着眉说:“编也要好好编,其实你早就有杀伍大海甚至杀害全家的意图了吧?”
这话要是承认,等待袁娟的会是“杀人未遂”的法律责任。
“陈俊生,这是我的案子不劳你插手。”沈珍珠阻止陈俊生问话:“出去守门。”
“我是港城交流生,港城警官学院优秀毕业生代表,你让我守门?她这种鬼话你都信?”陈俊生难以置信地说。
“我信。”沈珍珠肯定地说:“我相信她们俩的话。”
袁娟紧紧抱着伍雪,身体微微发抖。她不知道沈珍珠和陈俊生俩人的职务,很担心顺利的情况被反转。
然而沈珍珠让陈俊生去守门,这话大大的安危了母女二人。
陈俊生深深地看了眼沈珍珠,扭头走向门口。
袁娟不由得松了口气,看着沈珍珠搂着伍雪:“是要走了吗?”
“时间到了。”沈珍珠说。
伍雪乖乖伸出手等待手铐。
沈珍珠按下她的手:“不需要了。”
伍雪回头看到袁娟悲伤地望着自己的背影,她咬牙猛地跪下:“公安姐姐,求求你也把我妈带走吧,求你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妈性格软弱,他们不是好东西,我害怕他们伤害她。”
沈珍珠赶紧扶起她说:“袁娟要作为监护人跟我们一起走,你不用担心,法律会保护每一位受害者。”
伍雪被袁娟一把抱住,她哽咽地说:“妈,妈…”
袁娟泣不成声:“好孩子,妈会在外面等你回来。”
伍雪抓着她的胳膊放开,擦了把眼泪说:“妈,你不用等我,我也想让你走出牢笼,去看看外面广阔世界。求你走远点,不要再在这里逗留,永远离开这里吧。”
“傻孩子,妈怎么可能丢下你。妈要是能丢下你,妈早就走了。”袁娟眼泪汪汪地跟沈珍珠商量着说:“同志,能不能让我们坐一辆车?我想送送她。”
“可以。”沈珍珠对于她们母女很好说话,跟赵奇奇示意说:“阿奇哥,让她们坐你的车回去吧。”
“没问题。”赵奇奇对她们笑了笑说:“我开车技术很好,你们在车上说说话没事的啊。”
“谢谢、谢谢你们。”赵奇奇的铁汉柔情又让袁娟忍不住擦眼泪,她叠声说着谢谢,环视着这个让她痛苦的家,终于在沈珍珠和伍雪的伴随下,迈出家门。
陆小宝提着勘察箱重新上楼,见到沈珍珠说:“完事啦?外面窗沿的那滴血迹我可以采集了?”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去吧。”沈珍珠笑着说:“麻烦你又回来一趟。”
陆小宝走到沈珍珠身边说:“是那孩子?招了?”
沈珍珠拍他后背一下:“是自首。”
陆小宝连连点头:“啊对对对对对,自首,自首加未成年,再来个禽兽父亲,绝杀啊。珍珠姐,牛掰。”
伍雪震惊回头,眼睛瞪得老大。
原来、原来公安姐姐早就知道了。
沈珍珠仿佛会读心,拍拍伍雪肩膀轻声说:“妞妞,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刑法》里明确说明,‘被规劝投案、在被追捕过程中主动投案’都算自首情节,姐姐不会骗你。”
“不,我没有你骗了我的意思。”伍雪不知道有的话该不该说,硬生生地忍住了。
沈珍珠见状笑道:“本案之前还处于调查之中,办案人员有侧重点,再说我之前也不知道你是嫌疑人,说那么多也是给你妈打的比方,于情于理不能算我违纪。”
“那、那就好。”伍雪心地善良,哪怕知道对自己有利,也不想这位公安姐姐因此受到影响。
“走吧。”赵奇奇在前面带路,沈珍珠亲自把她们送上车。
“哦,对了。”沈珍珠跟赵奇奇说:“稍等我一下。”
她哒哒哒跑上楼梯,围观群众们见识到她的本领,纷纷让开路。
沈珍珠站在502门口对陈俊生说:“把作伪证的王凤云逮捕。”
伍大娘在屋里一屁股摔到地上,借此在地上撒泼:“我了个娘了,儿子死了就死了,你还要抓我。你凭什么抓我?”
沈珍珠说:“凭你胆敢做命案伪证,邻居们都可以作证,我还特意强调了伪证的危害性是不是?”
“是啊,王凤云还在口供上签字来着,我们全都看到了!”
“看见了,说得跟真的似的,这是要把儿媳妇往刑场上推啊。老不死的王八蛋,真是好狠的心啊。”
伍大娘在地上撒泼也没用,陈俊生挨了她几脚后把她背铐住:“还袭警,你等着我控告你。”
伍艳怔怔地坐在沙发上,今天这一切像是一场噩梦。
她混混沌沌地想,好歹还有儿子和丈夫,日子还能过下去。
门口忽然传来街道大姐的声音:“公安同志,他们家住在这里,盗窃的物品全在客厅里,我盯着呢,没人动。”
跟了大半年的维修厂巨额盗窃案突然破了,派出所的同志们骑了五台摩托车出警。
还以为是多大的盗窃团伙,结果是监守自盗,蚂蚁搬家。
邻居大爷家的小孙子从众人的腿之间探出头,喊道:“哥哥老去废品站卖铁块,他们全家都在花。”
伍艳怒起:“你说什么话呢?小崽子小心我揍死你!”
“你敢动他试试?”邻居大爷指着伍艳鼻子说:“别说他看见了,我还看见你妈和你男人一起卖铜块来着。你们有外快以为别人不知道啊?看见的人多了去了!”
“我也看到了,他男人装在三轮车里一盆一盆的东西往收购站里拉,老鼻子钱了。”
“每天穿的漂漂亮亮的,心够黑的。坑蒙拐骗的事干多了,赶紧把这一家子全抓走得了,跟他们当邻居我都害怕。”
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居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引以为傲的优越感啪啪打着她的脸。
“我、我没钱,我没钱啊。”伍艳甩掉要铐她的公安,发了疯似的喊:“是我妈卖的,跟我没关系。”
“你没吃没喝没穿?”街道大姐说:“成天花枝招展的,一肚子坏水。”
派出所公安掏出手铐:“你们都是一个团伙的,花了就得还,主犯已经死了,剩下的就得是你们团伙的人该关的关,该还钱的还钱。”
伍艳见状,马上横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你们是在逼命啊,我要跳楼,我活不了——”
“啊啊——我揍死你个贼,你不活了正好,咱们一起吊电风扇上,今天谁都别活了!”维修厂老板娘气势汹汹赶过来,身后领着二十多个维修厂员工。
伍艳刚想要撒泼,被老板娘薅住头发吐了口吐沫:“不活了好,今天我看咱们俩谁还在喘气!”
老板娘不顾公安阻拦,左右开弓几个耳光抽过去,不等公安铐住,伍艳连爬带滚到公安面前抱着腿说:“快,快带我走,我要死在她手里了。”
老板娘的泼辣比伍艳想象的还要恐怖,她临下楼感觉头皮火辣辣,伸手一抓一大把头发丝掉了下来。
23号楼今天可算是在铁机宿舍出名了,先走了一队警车,又走了一队警用摩托车,呼啸的车队载着犯罪嫌疑人们离开。
“哟,23号楼这是犯了天条吧。”在宿舍门口配钥匙的男人吐槽道。
伍大娘从上车开始,一路哀嚎到刑侦队大院。
进到审讯室更是口出狂言:“一定是她后妈教唆的,一定是。我孙女绝对不会杀了我儿子,绝对不会。”
陆野把人关进去揉了揉耳朵,见到陈俊生低头看着皮鞋,笑呵呵地过去哥俩好地揽着人家肩膀说:“你这么追求效率,换成你袁娟得被抓了枪毙吧?”
“我…我没那么废物,只是在现场被干扰,早晚也能调查出来。”陈俊生说。
陆野用他的话反驳他:“那你们港城办案也太没效率了,像珍珠姐两小时破案,不,是自首了。嘿嘿,我们不像一些人急功近利啊,可偏偏办案就是快,你说怎么办?”
陈俊生舔舔干涸的嘴唇,他脚在外面走的打了水泡,他想了想说:“是我的问题,我对大陆公安认知不够,我认错。”
陆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知道档案室吧?你有空可以去档案室查查珍珠姐破的那些案子,等你看完能心服口服了再认错吧。”
陈俊生过来一天,头一次接收到“指点”,他严肃地说:“好,我会仔细学习,谢谢前辈指教。”
陆野说:“法律要讲人情味,才能更好的保护受害者。我们也会讲人情味,争取在你实习的三个月里多学点东西回去,回头别回了港城说在这里什么都没学会,你说是吧?”
“……”陈俊生感受到陆野的敲打,他苦着脸点了点头:“明白了,阿野哥。”
沈珍珠没了小白帮手,自己端着大茶缸打满水,又检查了笔录本,看到陆野和陈俊生前后脚进来说:“去妞妞那边,把笔录敲定,抓紧送过去。”
陆野笑道:“现在知道急了啊,等到少年法庭就很快了。”
沈珍珠看了眼在沙发上坐着的袁娟,跟陆野小声说:“再催催秦科长,赶紧把物证准备好。”
“这事我来办。”吴忠国坐在袁娟对面打算做笔录,摆摆手说:“你们去吧。诶,要到中午了,待会饭来了给你们送进去还是出来吃?”
“就在里面吃。”沈珍珠可不想伍雪第一顿自己孤零零在审讯室里吃,多不美好啊。
虽然已经有了很不美好的记忆了。
哎。
沈珍珠边走边叹气,比起劳心,她更愿意爬山啊!虽然案子破了,想到触目惊心的虐待伤,她心里堵着难受。
审讯室里,两位女公安看守着伍雪。
伍雪坐在座位上很乖,在沈珍珠的嘱咐下并没有给她上手铐。
“喝口水,咱们慢慢说。”沈珍珠坐下来,面对神情慌张的伍雪,轻声安慰道:“你放心,把所有说出来,后面就没事了。”
“…好,姐姐,我信你。”伍雪这话更像是给自己打气。
伍雪小心抿着温水,喝了一口惊讶地抬头,沈珍珠笑眼弯弯地看着她。
甜滋滋的奶茶进入口腔,滋养着她的心灵。四面挂有震慑力的标语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她感受到了温度。
沈珍珠静静看着她,知道伍雪因为长期家暴而杀人并自首,她的心理需要从多层面分析,远超出“好”与“恶”二字。
伍雪的遭遇真实、令人揪心又同情。她的所作所为不能简单理解为“犯罪”。而应该被视为长期处于极端生存压力下的孩子,为了结束无法忍受的痛苦而采取的最终、最绝望的解决手段。
在社会上这种行为是禁止的,但在她的世界里是自洽的。
她杀完人就跑,属于长期恐惧和高度警觉下产生的创伤应激,在求救未果的曾经,让她产生习得性无助。
“我恨他。”伍雪抱着茶杯,身体不由得发抖:“我亲妈生我难产,他不让医生剖腹产,非让我妈生下我,就因为伍艳说她跟别的男人说了几句话。我妈死了以后,因为有我这个拖油瓶,他一直找不到理想对象。中间也接触过几个女人,他都不满意,觉得她们不够温顺孝心。后来遇到了现在的妈妈。”
伍雪努力将自己从过去抽离出来,知道沈珍珠正在倾听她的话,她冷静地说:“他不顾家,不给我们生活费。妈妈日子过不下去,只能到街上重操旧业帮人理发。后来不知道谁跟他说了什么,他就说我妈都一样,都是娼-妇。其实我知道,他就是觉得自己养活不了一大家子觉得没面子,故意说得很难听。后来风言风语越来越多,他越来越暴-力。妈妈估计发现什么了,她挨打也不怕,求着他让我上寄宿高中。”
“你认为你妈妈发现什么了?”沈珍珠作为一位合格的倾听者,想让她将内心不为人知的话语倾诉出来,以此解脱。
“他对我妈和我都有占有欲,每天都要检查我们的私人物品,还会询问有没有男同学喜欢我之类的话。他经常说,这个家的女人都是他的。我就很害怕。”
伍雪说起这个脸上有了血色,应该是感到羞耻的缘故:“我见他越来越暴-力,有几次我妈都被他打的昏迷不醒,躺了两三天才缓口气。我不在乎我怎么样,我不想失去她。”
性化的占有欲,让伍雪感受到父亲更深、更肮脏的伤害,扭曲了最基本的人伦关系。她日复一日的成长,感受到不仅是恐惧和愤怒,还有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羞耻。
这是潜藏在她内心的感受,这种羞耻让她觉得自己和袁娟更加孤立无援,无法向外界求助,她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是“可耻的”“说不出口的”,就连伍大海看了眼她的内衣,她就觉得“脏了”。
即使侵-害行为尚未发生实质性关系,但意图和氛围足以造成这样的心理效果。
让伍雪从身体威胁到存在威胁。
单纯的殴打是在威胁她的个人安全。而性-占有欲是在威胁她的自主权、身份认知和未来。
她努力刻苦学习,紧抓着“未来能变好的”这根救命稻草,被伍大海打破。
伍大海传递给她“你们不仅是我的出气筒,还是我的所有物,我将侵-占你们的一切”,这个隐形观念彻底抹杀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存在的价值,将她物化成纯粹的性-对象和占有对象。
在国外时常会有家庭伦理彻底崩塌的、毁灭伦理的关系,开始萌芽也有部分跟伍雪遭遇相同。
出于对未成年少女的保护,沈珍珠并不打算公开对伍雪心理进行分析,最多内部办案人员传阅。她一边思考,一边陈述:“所以你有了杀人的想法。”
伍雪下颌紧绷,急促地说:“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很害怕。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该被那样对待?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如果我改变自己,事情会不会变好?”
暴-力是已知的恐怖,而性的侵害是未知的、更可怕的恐怖。如同伍雪说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样的恐惧比明确的暴-力更加折磨她,因为充满了想象和不确定性,是一种缓慢的心理凌迟。
“你不需要自我归罪,妞妞。”沈珍珠看她情绪再次紧绷,走上前轻轻抱着她说:“妞妞,妈妈在外面等你,还有公安姐姐和公安哥哥们守护着你,你不要害怕了,好吗?”
“他越打越狠了,我妈要活不下去了…呜呜…”伍雪抽泣着说。
沈珍珠理解了,伍大海昨天做了两件事情成为死亡的扳机事件。
第一件,是他暴-力行为的逐步升级,让袁娟很有可能在下一次暴-力之下再也醒不过来。
第二件,是他对伍雪说的“你长大了。”
昨天持续性的疯狂暴力和不当言语打破最后的界限,让伍雪彻底清晰地看到深渊的逼近,和无法回头的路。她升起内心紧迫感,这些都不是想象,是“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伍雪在沈珍珠怀里不断重复着说:“他必须死、必须死、必须死。”
沈珍珠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告诉她:“你已经彻底消灭伍大海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你看,他的死亡照片就在你面前。”
这句话戳中伍雪杀人的深层动机,在她的心理之中,伍大海已经不是人,是一个恶毒的垃圾,一个腐蚀和摧毁她世界的大反派。
杀了他,是一种终极手段。抹除“大反派”,她的世界才能得到净化。
伍雪深深呼了几口气,栽在沈珍珠怀里慢慢平静下来。
“珍珠姐,饭来了。”赵奇奇敲门进来,端着几个饭盒进来。
“我来我来。”沈珍珠放开伍雪,观察她的表情,觉得问题不大,自控能力还是有的。
“听你妈妈说你学习很好?我就不行了,勉勉强强及格。”沈珍珠打开热气腾腾的饭盒送到伍雪面前说:“哇,糖醋鱼和锅包肉,这是我妈做的,你尝尝。”
伍雪慢慢拿起筷子,小声说:“公安姐姐,我妈还在饿肚子吗?”
赵奇奇在后面说:“放心好了,已经吃上了,在珍珠姐办公室好好的呢。”
“谢谢。”伍雪这才慢慢夹了一筷子,小口咬下锅包肉:“…真好吃。”
沈珍珠看着小姑娘慢慢吃饭,知道对她的救赎应该是让她重新相信自己是有价值的并且相信自己被爱着。
沈珍珠佯装得意地说:“我妈妈手艺很好吧?”
“嗯…超好吃。”伍雪见她一点大人样子没有,还知道骄傲。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大家都在品尝着美味盒饭。
…这可是重案组审讯室诶。
“你们这样松懈没事吗?”
沈珍珠被她逗得直乐:“松懈吗?你跑一个试试?”
伍雪不试,她还有妈妈在外面等着呢。
她咽下锅包肉,小声说:“我妈做饭没这么好,但她总会做我爱吃的,我很喜欢吃。”
“做饭不好吃,是不是不爱做呀?”
“不是啊,她很爱给我做。”
“真的?”
“不骗你。”
“那就好。”
沈珍珠眼眶有点红,她低下头扒拉着米饭。
伍雪相信自己被妈妈爱着,自己也爱着妈妈。
袁娟是她的救赎啊。
第117章 要变天?
这是一场温和的审讯。
案情明了, 供认不讳,没有疑点。
沈珍珠从审讯室里出来,心里还算轻松。
只是在临走出门前, 伍雪叫住她又说了一遍:“麻烦你公安姐姐,请你替我照顾好妈妈。我一定会感谢你的。”
“你放心。”沈珍珠给出确定答复。
回到办公室里, 吴忠国也把袁娟的口供录完。
吴忠国说:“珍珠姐,今天申请早走一小时, 我儿子要去看比赛场地, 晚了人家就关门了。”
沈珍珠说:“行,去吧。帮我跟小川带好啊,给他加油啊。”
吴忠国笑着收拾桌面说:“肯定带到, 明天早上我提前一小时过来。”
沈珍珠目送吴忠国乐呵呵地下班, 来到茶几边看着平静的袁娟。吴忠国还是有两把刷子,将袁娟安抚的很好。
“沈科长, 吴同志跟我说清楚了,真是感谢你。”袁娟刚才还平静, 一见沈珍珠眼眶又红了。
她擦擦眼角, 尴尬地说:“不好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沈珍珠其实能理解。这一点袁娟跟伍雪一样,习得性无助。猛然有人出现保护着她们,让袁娟克制不住多年的委屈。
“妞妞那边我会安排心理医生对她进行定期疏导。”沈珍珠拉着袁娟的手拍拍说:“你感觉怎么样?”
大人之间的谈话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了,沈珍珠可以直截了当地询问。
“还是不敢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情,伍大海、伍大海就这样结束了。”袁娟心有戚戚地说。
沈珍珠说:“不光是他生命结束了,他和他家人的所作所为也被曝光在阳光之下,善恶到头终有报,你要谢谢你自己撑下来了。”
“也要谢谢你。”袁娟已经不记得自己对沈珍珠说过多少遍“谢谢”,她看着明明比自己要小上一轮的年轻女公安, 能看到对方内心里勃发出来的力量和正义感。
“妞妞让我好好安排你,你——”
“我想去扫墓,想、想去看看我妈妈。”袁娟说。
沈珍珠诧异地说:“你不是远嫁过来的?”
袁娟点了点头,望着窗外远方说:“很多年没能回去,我就在赛飞山上偷偷给爸妈立了个碑。想他们的时候,就会过去看两眼。”
“那我陪你去。”沈珍珠说:“完事你跟我回家。”
袁娟终于笑了:“不用了,街道大姐刚才打电话过来说给我安排一处住处,在她亲妹妹家,我住在那边就好了。”
“认识?”
“嗯,我给盘过两回头发。”
“那好吧,先这样安排。有问题你直接找我。”沈珍珠站起来走到抽屉旁掏出小摩托钥匙:“走,去赛飞山。我也想透透气了。”
小摩托吹着滚热的风浪,一路行驶在山路上。幸而小沈正科长驾驶技术游刃有余,可以在盘山公路上奔驰。
袁娟静静地坐在车斗里,随着视野的开阔,她的心也慢慢开阔了。
按照她说的路线,沈珍珠拐到一处观景亭停下小摩托。
下了车又往山林里走了半小时,直到靠近山崖,沈珍珠才看到一处灰蒙蒙的、仅有掌心大小的无字墓碑。
袁娟没有钱,她卖了头发也买不起墓地,也买不起正经墓碑。这些年她拮据难堪的活着,每次活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过来看看二老。
“很容易摔下去。”沈珍珠采了两朵小野花摆放在所谓的“墓碑”面前,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山崖。
“不会掉下去的。”袁娟跪在墓碑前,轻轻地说:“他们不会让我掉下去的,他们会拦着我。”
沈珍珠听完,干脆把兜里揣的花生也掏出来,摆在“墓碑”前,双手合十:“感谢伯伯伯母保佑着袁大姐,让她守得云开见月明,以后你们放心,她会有美好的未来和深爱她的女人,她们俩就是家,会把小日子越过越好。”
沈珍珠的话又把袁娟的眼泪催了出来,她也双手合十,望着遥远而布满彩霞的天空,认真祈祷:“希望天下恶人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希望天下善良的人,终有好报。希望沈科长,能平平安安的工作,抓很多很多的坏人,做一个惩恶扬善的大英雄。”
沈珍珠吸了吸鼻子,觉得善良这一点上,袁娟和伍雪娘俩都是一样的。她们虽然长得并不像,但在躯体之下的灵魂当中,还有最深的羁绊。
“妞妞可能不会在很短的时间出来,社会评估也需要半年,你打算怎么办?”沈珍珠拉着袁娟坐在远离山崖的马路边,俩人抱着膝盖聊着天。
“理发室的活儿我不想干了,伍艳是个难缠的人,恐怕会影响人家生意。”袁娟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先找份远一点的工作,攒了钱再去租个小房间…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不要钻牛角尖,不要轻信别人的胡言乱语。”沈珍珠不放心,再一次说:“妞妞今天跟我说,你在外面等着她,她会好好反思自己,接受教育的。”
“可惜她那么好的学习成绩,还考进火箭班了。”袁娟垂下头说:“我总觉得自己太懦弱了,如果我勇敢一点,会不会大有不同。”
“不要去美化没走过的路,按照我对伍大海的心理分析,你对他的反抗只会加速他的暴-力升级。”沈珍珠吹着傍晚的夏风,眯着眼说:“你是妞妞的主心骨,但没有你,她依旧会杀了伍大海。你只是动机之一。”
“…我差不多能猜到。”袁娟忽然想到说:“今天那堆老鼠药…我、我昨天晚上挨完打,我真的想——”
“想回家休息啦。”沈珍珠倏地站起来,挠挠被蚊子叮的膝盖,没个正形地说:“你们楼里那么多老鼠,有老鼠药怎么了?走哇,我送你回去。”
袁娟紧紧抿着唇,四下看了一圈,深深点头:“好。”
沈珍珠跨上勇猛的小摩托,边骑边跟袁娟说:“妞妞在我这里你别担心哦,等她被移送过去我会告诉你,你目前主要工作就是照顾好自己,等到见面别让她看到你瘦了心疼。”
“嗯,我明白的。”袁娟说。
晚霞在天际边流荡,炎热的夏季让袁娟的心里也温柔和热乎起来。
沈珍珠送袁娟见到街道大姐,街道大姐坐在沈珍珠后面一路去了街道二姐家。
二姐五十多岁独自生活,在家里做缝纫的杂活,人缘好、脾气好,沈珍珠观察了一下,才离开。
沈珍珠回到铁四新二村,商业家还是忙忙碌碌的景象。因为傍晚凉爽,连城的夏季太阳藏起来热度也藏了起来。
沈珍珠没着急找妈妈蹭饭吃,先背着手在街上溜达一圈,仔细观察有没有招工的店铺。
她偶尔做事还有点老派,人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安心呀。
冷大哥店铺生意好转,可惜要招的是木匠。卢叔叔痴迷照相,文具店成了摆设,这样不务正业的老板没钱途,不要不要。
又去水果摊、内衣店转了一圈,最后街角一家理发店明确说:“不是我不要人,是我们一家三口在这里干活,不需要人手啊。”
沈珍珠讪讪回到六姐店里,心想着大不了求求六姐收留。这里服务员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嘛。
只是担心袁娟有伤的手指,不可以沾水的话,许多事情不能做。她肯定要去做,这样手指头更加不好,不行不行。
“哎…哎…”元江雪卡点从外面进来,服务员见她就问:“豆角子烧肉?”
“哎…烧了我吧,还吃什么肉,清炒小白菜,油都别放。”元江雪撑着头双目无神,哪里还有树下相亲的妩媚漂亮。
“元姨是不是失恋啦?”沈珍珠哒哒哒跑到厨房,顾不上油烟子呛得慌,反正要先八卦一下。
“失恋啦?”沈六荷把大勺往小李手里一塞,拉开门瞅着元江雪,小声跟沈珍珠说:“你可别说,还真有可能。”
沈珍珠想到那位斯文大叔,嫌弃地咧着嘴说:“居然甩我元姨,回头我给他套麻袋。”
“谁被甩了?你说谁被甩了?”元江雪猛地坐直身体,指着沈珍珠说:“好几天没抽你了,你给我过来。”
沈珍珠哒哒哒跑过去,屁股一撅说:“元姨,你快点,一会上客了。”
元江雪本来就是说说,这下还真抽了一下:“欠!”
沈珍珠嘿嘿两声,顺理成章坐到了元江雪对面:“说说呗。”
“小丫头片子,欠登登的,你找对象可别眼瞎。”元江雪说完,又幽幽地叹口气:“别问,反正我没失恋。”
沈珍珠对此表示怀疑,但元江雪的细微表情不像是说谎。这到底是怎么啦?
元江雪不让问,沈珍珠也就不问了。
她话锋一转说:“元姨呀,我记得你说你店里每次上货都好忙,要不要招个人手帮忙呀?”
“招什么招?老娘自己都要养活不起自己了。”元江雪扒拉着清炒小白菜说:“去,到厨房给姨偷块卤牛肉出来。”
“诶,保准五花腱子心。”沈珍珠抬屁股就往厨房冲,也就半分钟果然端着卤牛肉出来。
没花钱不指望切,元江雪拿筷子戳起来,狠狠啃上一口,像是吃谁的肉。
玄武街铁机厂宿舍23号楼,上上下下五十多号人聚集在市局刑侦大队门口。
他们带了不少礼物送行,可惜伍雪此刻并不能接受他们的心意。
“看过了,没有记者,都是群众自发过来的。”赵奇奇站在五楼走廊尽头的侧阳台,视线一目了然。
沈珍珠牵着伍雪的手,轻声对她说:“待会我和你妈会送你上车,检察院的哥哥姐姐接过你以后,整理好材料会尽快送你去少年法庭。你不用担心什么,我找了全市最好的少年犯律师,她说你这种情况问题不大。”
袁娟没有社会关系,沈珍珠为了伍雪的案子忙前忙后,这几天没停歇过。
“谢谢沈姐姐,我一定会报答你。”伍雪看着走廊上的众人,一一说:“谢谢阿野哥哥、谢谢吴叔叔、谢谢奇奇哥哥,在我的未来人生里,我永远不会把你们忘记。”
陈俊生没收获小姑娘的感谢,他揉揉鼻子站在墙边不打算插嘴了。
也是,谁让他还打算抓袁娟来着。
三天来,他没日没夜地读着沈珍珠进入刑警队以来参与办理的案件,发觉有好几个圆满破获的案子,也许拿到科技先进的港城也未必能完好解决。
这让他真正意识到,也许有些人会依赖科技破案,而有一类天才根本不需要依赖科技破案。
她有厉害的手段和神勇先锋的思想,用自己的脚步突破罪恶之地。
沈珍珠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搂着伍雪的肩膀走下楼梯。
“来了这么多人。”伍雪站在检察院的车旁,注视着寂静的人群,看到街道大娘她们流下眼泪。
“妈!”她一眼看到站在前面的袁娟,飞身扑上前,急切询问:“妈,你最近怎么样?住在什么地方?你别回去了。”
“住你二娘那边了,有沈科长照顾你放心吧。”袁娟经过三天的消化,以及沈珍珠和律师孜孜不倦地科普和安慰,已经可以淡定地送伍雪上车。
伍雪内心细腻,能感觉到袁娟的正面变化,她使劲在袁娟怀里蹭了蹭说:“你要是不想走,你就等我,我会好好听话,早日出来接你一起过好日子。”
“嗯,我知道的。”袁娟抚着她的脸,见她气色不错,知道受到了特殊照顾,她垂下眼眸帮伍雪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说:“律师说她打申请我还能见你,坚持几天就好了。”
“他们都在帮助我,我一点也不害怕。”伍雪透过送行的人群,看到最后面站着的伍艳,伍艳憎恶仇视地视线,被伍雪清清淡淡地对视着。
她已经不是孤军奋战了。
临上车,伍雪又一次跟沈珍珠说:“伍艳她也坏,别让她欺负我妈妈。”
“好,我会注意的。”沈珍珠伸出手指头跟伍雪拉钩:“我会帮你照顾好你妈妈。”
伍雪鼻音“嗯”了一声,跟沈珍珠拉了拉钩。她看到检察院边上站着的两位法警,对她温和笑着。
伍雪悬着的心再一次落下。
送走伍雪,沈珍珠又交代23号楼邻居们好多话,袁娟这才在街道大姐和其他邻居的保护下回去了。
伍艳没敢靠近他们,远远坠在后面往家走。
沈珍珠再一次对袁娟喊道:“有事一定通知我。”说着,沈珍珠冷冷扫过伍艳。
袁娟摆手:“知道了,再见。”
伍艳回头看了眼沈珍珠,她很想大骂出来,倒是忍住了。她发现,沈珍珠这个人远远超过她认知中的女性。
伍艳踌躇着,也想到派出所报案自家被人堵着要求还债。可丈夫和妈都因为销脏被抓,哪怕她报案公安们也会让她把高额欠款还上再说。
而袁娟前天由沈珍珠保护着,将家里值钱的家电家具全部搬给维修厂作为偿还债务,房子要不是集体的,说不定也让她给败了。虽然老旧的家具家电值不上几个钱,却是一分都没给她儿子留下。
维修厂老板娘已经放话了,不打算追究袁娟的责任,甚至还给了袁娟一个红包,现在咬死要伍艳她一家还钱,不还就轮流上她家闹事、泼油漆、上法院。
……
这边的事忙完,沈珍珠上楼遇到陆野、赵奇奇和陈俊生,他们急冲冲地下楼。
“怎么了?”沈珍珠也跟着哒哒哒往楼下冲。
“入室抢劫杀人案,刘局说了让我带组破案。”陆野伸胳膊一把拦住她说:“他特意说不用你参与,你先回去看看是不是有别的任务。”
“嗯?”沈珍珠站住脚,看他们仨一溜烟地冲下去。
沈珍珠默默回到办公室,见着吴忠国还在喂小金鱼,她走上前说:“怎么阿野哥他们不带我呀?”
吴忠国在办公室里也算是位军师,人事关系往来他门清儿。即便刘局和顾岩崢他们没透露半点风声,他也察觉四队可能要变天了。
“顾队在省厅忙别的案子,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接案子吧?得歇口气。”吴忠国把鱼食递给沈珍珠说:“阿野来的比你早四五年呢,早就应该独当一面,珍珠姐给个机会啊。”
从前沈珍珠没来时,分两组,一组顾岩崢和张洁、一组吴忠国跟陆野搭档破案。
重案组人员金贵繁忙,有时候一组搭档手里捏着两三件案子。
后来沈珍珠来了,势如破竹,风头盖过陆野。陆野这点好,知道能力欠缺就不抢功劳,安安心心跟着沈珍珠破案。
于是成为顾岩崢和沈珍珠分别带组。
眼下要让沈珍珠和陆野分别带组…吴忠国摸摸下巴琢磨着,上头终于要高升顾队啦?
之前总说他年轻,不可以再往上升,现在虽然还年轻,但冒出个更加年轻的沈珍珠,这下把他也衬托的…呃,成熟了些。
“你想什么呢?”沈珍珠好想自己有读心术,能明白吴忠国内心想法呀。
“反正是好事情吧,现在我也闹不清楚,咱们随遇而安呗。”
“哼,知道了,你也跟我卖关子。”沈珍珠回到座位上,摊开笔记本开始记录这次案件。
……
“回来了,你有包裹。”陆野他们出外勤回来,脑门一头汗。
陆野抱着沈珍珠的邮政包裹说:“传达室叫我送上来,你还认识这地方的人?”
沈珍珠低头看了眼地址,高兴地差点跳起来:“是孟姐姐来的。”
赵奇奇出外洗了个头,拿着毛巾擦拭着短茬头也好奇地靠近:“孟姐姐?”
陆野到底跟沈珍珠搭档久了,不可置信地说:“孟解语?是不是她?你居然真勾搭上了?”
“嘿嘿是她,大名鼎鼎的神~法医。”沈珍珠拿着裁纸刀仔细拆着包裹,打开看到一卷土布、一小包大虾酥。大虾酥用黄油纸包装起来,看起来像是自己卷的。
沈珍珠还在里面看到孟解语的回信,她一目十行读完,兴奋地说:“孟姐姐愿意跟我交换破案技术,还给我亲手做了大虾酥!”
“诶,手工大虾酥?那我得尝尝。”陆野伸手要拿,沈珍珠一把拍下他的手。
“一共就十颗。”沈珍珠抠抠搜搜地将大虾酥排列在桌面上,其小气行为让陆野发指。
“六姐、芋圆、丽丽、小白、元姨,”沈珍珠宝贝地不得了,她很会感恩别人的好意,也很珍惜别人的好意。
她想了想又说:“干妈、张姐,这就七颗了,我自己只剩下三颗。”
陆野掰着手指头跟着数完,瞪大眼睛说:“沈珍珠,你是不是重男轻女?我的呢?”
沈珍珠想了想,又放出一块,美滋滋地说:“这是崢哥的,看到没有?男女都有。”
“还没有我的?”陆野要闹了,他伸胳膊要抢,沈珍珠就拦着,拼命往兜里揣。
最后闹得太厉害,吴忠国不得已出来做个和事老:“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兄弟,是不是?”
沈珍珠瘪瘪嘴,从兜里拿出一颗。陆野正要接,居然看到她小气到要把大虾酥掰成两半分,就给他一小半,另一多半赶忙扔到自己嘴里嚼嚼嚼。
这种小气模样更让陆野发指。
无比的屈辱席卷陆野的大脑,他脸红脖子粗地说:“你、你太让我伤心了你。”
沈珍珠忙哄着说:“阿野哥,六姐的红烧肉要不要呀?”
陆野怒道:“红烧肉也不好使,我就要吃大虾酥。”
吴忠国叹气:“嗐,这都什么事啊。”
赵奇奇在边上和陈俊生俩人看热闹,已经不指望从沈珍珠手里漏俩大虾酥给他们分了。
外面,刚从沈市开车回来的顾岩崢迈进办公室,闻言说:“小沈正科长,多照顾同志嘛,自己吃独食不好。”
沈珍珠见到顾岩崢回来了,亮出掌心里的大虾酥递过去:“崢哥,我给你留啦。”
顾岩崢接过大虾酥,感受到其中温热的温度,转头对陆野说:“君子不夺人所爱,去,复印材料去。”
“……哈?”陆野失望了,陆野麻木地摇摇头:“你们俩一个鼻孔出气。”
顾岩崢笑道:“车后面有烤鸡架,自己拿去啃。”
这话让陆野和赵奇奇同时动了起来,与其说吃糖还不如让他们吃肉啊。
陆野凶巴巴指着沈珍珠说:“放你一马,红烧肉赔罪。”
“OK。”沈珍珠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满意地拍拍兜。
“你就是新来的?”顾岩崢靠坐在沈珍珠桌边,大虾酥扔到嘴里细细品尝,放松的身体可以感受到精悍的肌肉在保持警觉。仿佛捕猎回来的猎豹,收敛着一身煞气,让他不自觉对外人流露出余威。
“报告长官,我叫陈俊生,两岸办第一届警署交流警员生,请多多指导。”
顾岩崢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黄Sir跟我打过招呼,说你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对你寄予厚望。也让我多照顾着你,这些天感觉怎么样?”
陈俊生被顾岩崢的视线扫过,额角不知不觉逼出细汗,这种感觉是他面见高级督查才有过的感受。而顾岩崢所说的黄SIR,是他学校荣誉教授、高级警督,他担心自己在大陆被屈才,特意找过黄SIR要求换人过来…
照理说自家学校的人胳膊肘应该往里拐,陈俊生完全想象不到黄SIR居然跟顾岩崢关系好到这种事情也要说。
以至于顾岩崢一过来见面,虽然言辞内容看不出来,但他能感受到对方气场上强压自己一头,是一种头狼的来者不善,带有审视与责问的气场。
一时间陈俊生差点忘记呼吸,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这位刚出警校的后生仔,完全被重案组的前辈吓住了。
“这是小白让我捎给你的。”顾岩崢没管他,从行李袋里掏出一本塑封的漂亮笔记本,温声对沈珍珠说:“小白啰啰嗦嗦交代好多遍不要折角,不然不够美观。回头你得跟她说,你收到的时候没有折角啊。”
“哇,好漂亮的笔记本。”沈珍珠手边的黑皮笔记本外皮斑驳,里面芯换过几次,外皮已经用了三年啦。
小白托顾岩崢送来的笔记本是省城博物院限量印刷的,用于奖励工作人员的古风笔记本,里面还夹杂着精美古董的彩页。
“我在博物院见过有人用,还说羡慕来着。”沈珍珠抱着笔记本捂在心口上,不管经历多少案件,她还保持着柔软的心底和最初的感动:“不知道她求了多少人弄来的,呜呜呜好想她。”
第118章 铁四的骄傲
办公室没案子, 沈珍珠来到档案室找到张洁。
“前两天怎么没见你呀?”她贱不喽嗖地贴着张洁肩膀,靠近电风扇:“我给你的大虾酥看见没?”
“好吃,太好吃, 特别好吃,感谢小沈正科长。”张洁给出很高的情绪价值, 惹得沈珍珠哈哈乐。
“最近在做大整理吗?”沈珍珠见着张洁把档案室里外收拾一遍。这三年来张洁已经将档案室里的材料整理多次了。
她这间办公室成为暂时的落脚处,每次能从窗户里看到出警的沈珍珠。三年来的每一件案件她都仔细阅读研究, 内心里总有股压抑不住的渴望。
特别是看到成长迅速的沈珍珠, 总让张洁会想起年轻是的自己。可她现在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张洁眼神里有一股重燃的光芒,可惜在她背后的沈珍珠还没发现。
“闲着无聊收拾一下。”张洁叫沈珍珠坐下来,俩人聊了聊伍雪的案子。
有时间沈珍珠都愿意过来跟张洁聊聊, 每次能得到新的感悟。
“既然已经移送到检察院, 你也可以歇口气。”张洁说:“这样遭遇的女人其实不少,但如此恶劣的伍大海真是少见。”
“那一家子都不咋地。哎, 不提了。”话音刚落,四队电话打过来找沈珍珠。
“好, 楼下见。”沈珍珠接了电话倏地起身往外跑:“有案子, 下次再聊。”
过了两三分钟, 张洁从窗户里看到沈珍珠骑着小摩托载着赵奇奇和一位不认识的年轻学员往外开。
看他们神态轻松,应该不是恶性八大案之一。
张洁望着冲进辽阔世界的沈珍珠,在她无畏的背影里获得很大力量。
张洁回到办公桌前,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红色文件,慎重地签下自己的姓名。
……
就这样按照沈珍珠的规划,一周后迎来了少年法庭的不公开审理。
这天阴雨绵绵。
沈珍珠和四队等人全都到场,陪同袁娟在法庭中等待结果。
袁娟很紧张缩成团坐着,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出来的伍雪张了张嘴, 到底畏惧法庭的威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伍雪看到妈妈来了,咧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站在被告人席位上站定。
时间似乎过的很慢,慢到法庭上提到的那些伤痕反复在她身上刻画。
时间似乎过的很快,一眨眼律师已经坐下,等待审判长的宣判。
伍雪可以看到旁听审判的袁娟、沈珍珠她们神情瞬间紧张起来,她也不免紧张和期待。
到了尾声,审判长要求全体起立,当庭宣布:“本庭认为,本案虽后果严重,但情节特殊。其行为源于深刻的家庭悲剧,被告人是受害者亦是犯罪者。其主观恶性和人身危险性与普通刑事案件有本质区别。考虑到被告人未满14周岁且有自首情节,经层报,最高人民检察院经审查后决定,对本案不予核准追述。”
法庭内一片寂静,伍雪紧抿着唇微微抬起头,努力想要听懂审判长冷静语气下涵盖的意思。
沈珍珠紧紧揽着袁娟的胳膊,难掩激动。
审判长紧接着说:“由此,本庭正式宣判,被告人伍雪不负刑事责任。”
法庭上受邀旁听的人们出现小小的欢呼声,很快安静下来。
伍雪身体晃了一下,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伍大海他们,存在许多爱她的人啊。
“…感谢法律,感谢好心人们。”袁娟反握着沈珍珠的手,已经泪流满面。
“然而——”审判长深深看了眼伍雪,用怜悯与严厉并存的语气对她说:“法律的赦免不等于社会的放任,教育的缺失不等于责任的摒除。伍雪,你虽然无需为你的行为承担刑事责任,但你所经历的一切创伤和你所造成的巨大后果都需要被正视和矫正。考虑到你以后需要回归社会正常生活,得具有正常认知能力,此刻让你回归家庭与社会,既是对你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社会潜在风险。
结合我国《未成年人犯罪法》第44条规定,对于有严重不良行为的未成年人,在宣判你无罪同时,出于对你未来深切保护和教育目的,将发出《司法建议书》,强烈建议并责令你的监护人,向教育行政部门发出申请,将你送入我市工读学校,你是否听明白了?”
法庭的“责令建议”是必须的、强硬的,伍雪已经得到最好的结果,她望着审判长,泪水无声滑落。她听懂判决中蕴含的复杂意味,这是来自威严国法之下的强制救赎,
伍雪沉沉地点头,哽咽地说:“审判长,我明白,我接受判决。”
这一天,艳阳高照,一扫来时的阴雨。
……
“这件还是这件呢?”工读学校申请花了三天手续时间,沈珍珠破了个小案子,大清早在家清理衣物。
她面前床上摆着一包从元江雪店里买来的少女衣物,另一边摆着她曾经穿过的旧衣物。
沈珍珠想了想,还是把旧衣物打包好给伍雪带过去,又往里面塞了枚曾用过的警徽。
今天伍雪要被送往市工读学校,沈珍珠提着大包衣服先去找袁娟,又载着袁娟到工读学校等待伍雪。
工读学校院墙高耸,上面拦有电网。配置有公安**、富有耐心和脑子的优秀教师、心理医生等能跟问题少年们斗智斗勇。
顾岩崢提前跟工读学校沈校长打过招呼,此刻沈校长站在门口陪着沈珍珠和袁娟等待:“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重案组送进来的学生,现在的学生是越来越‘厉害’咯。”
沈珍珠特意穿着崭新挺括的警服,警衔擦拭的亮堂堂,挺着胸脯说:“私人行程,这是我妹妹,还请沈校长多多照顾。”
沈校长明白沈珍珠的意图,他的脾气早就被学生们磨平了,笑着说:“好的,沈科长放心,我们都有老师24小时陪同,好多年没有人犯错误了。”
“行,那就好。”沈珍珠回头看向一圈在操场上踢球的男孩们,他们也在关切这边的动静,沈珍珠又补充一句:“有空我会常来看她。”
送伍雪的车很快抵达,伍雪精神状态不错,看到在门口摆手的沈珍珠和袁娟,还能笑出来。
“哟,来了位妹子呀。”后面抱着足球过来的男孩招呼同伴过来看:“嚯,厉害了,到这里还让公安干部护送,她这是把天捅了?”
围上来的男孩们碍于老师在场,说话还算注意。但沈珍珠发现其中有两名少年纹有花臂,说话也跟港市警匪片里的混子一样,什么“鸡崽”“豹子”“彪哥”之类的称呼。
沈珍珠看他们一群毛愣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坏小子们,板着脸说:“我是她姐,市局重案组的。你们追求的古惑仔、**见了我也会抱头鼠窜。你们要是想早点从这里毕业,就得看我同不同意,我劝你们都把心思花在教育上,别让我抓到你们的小辫子。”
“哇,长得挺可爱,原来是母老虎,真够凶的,走走走,别管谁来了。”
“快走,踢球去,这边咱们可惹不起。”
…
袁娟本来还担心伍雪在里面被欺负,此刻惊愕地说:“沈科长,你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沈珍珠压低声音回头看了眼臭小子们:“我吓唬他们的,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伍雪闻言又笑了,其实她人都敢杀了,怎么会怕几个小混混。
沈校长还在边上等着接收问题少女,沈珍珠把一包旧衣服塞给伍雪说:“不准嫌弃哦。”
伍雪低头闻了闻,心情很好地说:“有一股你身上的味道,很香。”
沈珍珠佯怒道:“小变态不要闻了。”
伍雪笑着说:“我喜欢闻,感觉像是被你保护着。”
沈珍珠拉着伍雪走到一边,小声逼逼:“进去以后好好接受教育,不能先动手,但是要是有人敢跟你动手,你一定要还手啊,不能放任欺负。有我罩着你,你别害怕。”
伍雪抱着沈珍珠的衣服乖乖点头:“嗯,我不怕。”
袁娟见了也笑着说:“沈科长真是比我还操心啊。”
沈珍珠心想着,她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嘛,好在现在她跟伍雪都有了妈妈。
上辈子她还没有妈妈的时候,瘦瘦小小被男孩们追到厕所里不敢出来,真的被打得很痛啊。
当时她没有妈妈嘛,就把电台女主播姐姐的话幻想成妈妈要对她说的话。她说女孩子要学会保护好自己,遇到欺负要重重还击回去。
沈珍珠记住了,她求着福利院让她练了武术,后来就把男孩们堵到厕所不敢出来了哈哈。尝到甜头的沈珍珠越发往死里练武术,小榔头打人可疼可疼了。
福利院拿她没办法,开始觉得她是个上蹿下跳的猴儿,后来觉得她就是个窜天猴,真是要上天啊。无奈之下有位高人指点院长把沈珍珠送进市武术队了。
谁也想不到干干瘦瘦的小姑娘下手居然能那么狠,她从福利院到市武术队又到省武术队,沈珍珠时常觉得自己是个集体动物,她自欺欺人的想,集体动物好啊,集体动物不会因为没有家而孤单。
后来为了救人死掉了,到了这里觉得死亡也是一种幸福,因为让她拥有了妈妈。
短短几秒回忆着峥嵘岁月,真是让小沈正科长唏嘘啊。
如今她还是将电台女主播姐姐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猛猛练拳两辈子都没有忘记。好在有了妈妈了,妈妈每天啰啰嗦嗦好多话噢,把从前酸涩难堪的过往完美覆盖,把孤单无爱的小姑娘温柔包裹。
窜天猴如今成为小沈正科长,她没有忘记曾经,她也努力用自己的怀抱温柔包裹其他寒冷之人。
“诶,有案子了,我先走。”沈珍珠看眼传呼机在门外给伍雪和袁娟摆手,急吼吼地说:“保持联络哦,明天上我妈那吃饭去,庆祝一下。”
袁娟点头:“好。”
沈珍珠又抱着伍雪拍了拍说:“里面有不少人家庭优渥,被骄纵惯了,可能会用各种事情背后攻击你,但你不要怕,也不要自卑,谁不想生来就过好日子呢,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伍雪轻轻嗅着她身上温柔气息:“嗯,我记住了,我现在就很好。”
“那就好,下次见噢。”沈珍珠摆摆小手。
伍雪看着沈珍珠离开的背影,喊道:“沈姐姐,遇见你是我的幸运,你改变了我的一生,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会记住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