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有缘无分

正月初九那天, 程学宗出狱，程序和程敏芝接的人。

程馨是快到中午的时候才见到程学宗。她提前在市区订好了包厢，他们一家人在酒店汇合。

几年不见，程馨觉得父亲和以前变得大不一样, 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如今眉眼间难掩消沉疲态。

程馨近乡情怯，嘴唇嗫嚅半晌才唤道：“爸。”

程学宗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感叹道：“都长这么大了啊……”

早几年程馨还小的时候, 程敏芝带着她去监狱探望过程学宗, 后来程敏芝没时间，程序便自己一个人去了, 而程馨则是年纪小程敏芝不放心, 所以就一直没让她跟着程序去。这一晃五六年过去了，小女孩也长成大姑娘了。

程敏芝招呼他们道：“坐下再聊。”

众人一一落座。菜早就预备好了, 他们人一齐，服务员陆陆续续地把菜端上来。

大家边聊边吃，程馨和程序话不多，餐桌上大半是程敏芝和程学宗在聊。

两人说到兴头上，叫服务员开了瓶白酒。

白酒顺着瓶口汩汩入杯，期间程学宗抬头看了眼程序, 问道：“会喝吗？”

程序顿了顿, 没有扫程学宗的兴, 微微点头道：“还行。”

程学宗“嚯”了一声：“好小子。”

这一声也不知是打趣多点, 还是心酸多点, 其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清楚。程学宗笑意盈盈地给他倒了小半杯。

“来，我们父子俩干杯！”程学宗说。

程序依言举杯，杯壁轻碰, 程序仰头一口闷下。白酒辛辣刺激，一口下去烧在喉咙里，程序略感不适地蹙了蹙眉。

程学宗看着他，笑道：“欸，傻小子，不是这么喝的。”

程学宗一看就知道刚他儿子嘴里这句“还行”水分多大。

程学宗悠悠品了两口：“以后我教你。”

程序确实没怎么喝过白的，他不爱喝。之前庄扬给他点过酱香拿铁，他喝了两口就丢了。

白酒文化在他们这一代很难吃得开。

至于程学宗说以后教他，程序不置可否，酒杯被他随手放到一旁。

程馨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杯水挪了挪，推到他面前：“我没喝。”

胃里难受，程序闭眼撑着脑袋，手指摁在太阳穴，嗯了一声。

他昨晚没睡，早上起得早没什么胃口也就没吃早饭，一直捱到了中午。刚吃了点菜垫了肚子，一杯白酒下去让他想要反胃。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程序起身离开包厢。

从厕所里出来，程序在他们这层楼的会客厅坐下。

吐过之后，胃里好受了许多，程序靠在沙发上小憩，心静下来之后，四肢都有些发沉。

“程序？”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程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眼皮微微地颤了颤，但未全然睁开。

直到感受到身侧的沙发下陷的重量，以及真实温热的触感，程序才恍然从梦中惊醒。

他怔怔望向一旁的庄扬，眼底充满不可思议。半晌，他回过神：“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家在这里聚餐。”庄扬抬了抬下巴，大致指了个包厢。

程序语噎：“……好巧。”

“确实巧。”庄扬说。

他刚刚从包厢里里出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会客厅的人影，还以为是幻觉。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走近，没想到是真人。

庄扬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问：“昨晚没睡好？”

程序嗯了一声：“熬夜了。”

“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就是睡不着。”程序说着调整了下身位，自然而然地把头靠在庄扬肩上。

庄扬让他枕着，想了想道：“要不枕腿上？”

程序摇了摇头，闭着眼呢喃：“我就靠会儿，不睡。”

“好。”

庄扬牵起他的手捏了捏，拢在掌心把玩。

有庄扬在，一直躁郁的心就这么忽然安定下来。程序垂着眼，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碾过，许久，他轻声开口道：“我爸今天出狱了。”

庄扬手指顿了顿：“所以你是在你爸吃饭？”

“嗯。”

庄扬收紧手指，忽然出声道：“你要不要见我爸妈？”

“？”

始料未及的展开。程序错愕地从他肩上起来，转头看他：“什么？”

庄扬也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语无伦次道：“就是你要不要见我爸妈？”

程序觉得庄扬简直胆大包天。

前脚才出柜，后脚就把人带去见父母。

这也太虎了吧？

在程序震惊的眼神里，庄扬终于捋清思路。该怎么解释？我知道你没有安全感，害怕你爸反对我们。所以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去见见我的父母。

虽然庄扬没有仔细解释，但是程序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程序不禁苦笑，庄扬分明是第一次谈恋爱，却比任何人都要做得好。

程序重新靠回庄扬的肩上，反手扣紧庄扬，道：“不用了，我没事。”

庄扬轻轻地嗯了一声，抬起另只手，动作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

程学宗推开包厢门进来，程敏芝听到动静抬起头：“找到程序了吗？那孩子没事吧，没晕在厕所吧？”

程学宗撇开眼，脸色不自然道：“没，就是不舒服在外面吹风。”

“要不要给他买点药啊？你也是的，这孩子平时没喝过白的，你上来就给人斟了一杯，哪有你这样当父亲的。”程敏芝嗔道，说罢便要起身去外面买药去。

程学宗喊住她：“不用去，他在外面吹会儿风就行了。”

“这哪成啊！”

“一个男孩子哪有那么娇弱。”程学宗摆摆手，“别去了。”

程敏芝无奈妥协：“欸！行吧，谁叫你是孩子他爹。”

程学宗吃了两筷子菜，又自顾自闷了两口白酒。杯里酒液见底，程学宗放下酒杯，眼神一转看向一旁在玩手机的程馨。

“程馨啊。”程学宗语重心长地唤道。

“嗯？”程馨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怎么了爸？”

“爸问你个事。你哥有没有玩得好男性朋友？”

程馨顿时警铃大作。朋友就朋友，为什么特意要点一句“男性朋友”？

程馨不知道自己哥哥哪里露馅了，只能帮忙打掩护道：“有啊，哥有好几个玩得好的朋友。”

“几个？”

“四五个吧。”程馨说，“他们经常一起聚餐，有时候也会来家里玩。”

“来家里？你也在吗？”

“在啊，跨年的时候我们还一起了呢，对门何妈妈都知道。”

程学宗若有所思。过了会儿，他又问道：“何妈妈一家没搬走吗？”

“没搬。”

“我记得她有个女儿，和你哥一般大。”

“你是说晏枝南姐姐吗？”

“你认识？”

“嗯，我们见过。”

“哦……”

程学宗没再继续追问，这段对话似乎有惊无险地渡过，程馨暗暗松了口气。

……

程学宗出狱后的几天都是早出晚归。程家亲戚要走访，从前的关系网也要疏通。一连几天在家都看不到程学宗的人影。

程馨反而觉得这样更好。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她也不必想着怎么费心思和她爸打交道。

但事情的转变是在四天后，这天早上程学宗没有出门，他一反常态地留在了家里。

程学宗让他们兄妹俩赶紧洗漱，他要带他们去对门拜年。

“拜年？”程馨目瞪口呆，“这年都过完了，还拜什么年？！”

程学宗说：“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这都是人情世故。”

程馨腹诽，都回来了好几天了，现在知道给对门拜年了，这算什么人情世故？！

再说了，年后的时候他哥和她就给何妈妈一家拜过年了，还拜啥年！

抱怨归抱怨，兄妹俩收拾好后，程学宗领着他们敲开了对面的大门。

何妈妈一边喜气洋洋地接过程学宗送来的一大堆补品，一边道：“昨天都说了不要那么客气！你怎么还是送了这么多东西！太贵重了！”

“哪贵重了，就一点心意。”程学宗笑着道。

程学宗以前是出了名的儒商，一副好皮囊，几句话就让人卸下心防。

“瞧我我这些天忙的，一直都没时间过来看你。反倒是你这边多担待一些啊。”

“说什么呢，什么担待不担待的！”何妈妈笑道，“快进来快进来。”

何妈妈把补品拎到一边，又朝房里喊道：“枝南，程序程馨他们来了！过来陪他们！”

“来了。”晏枝南推开门出来。

何妈妈说：“枝南喊人，这位是对门的程叔叔，昨天你们见过的。”

“程叔叔好。”晏枝南乖巧道。

“枝南好。”程学宗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包，“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收着。”

何妈妈过去拦：“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枝南收着！昨天见的匆忙，都没来得及给你姑娘见面礼。”程学宗不由分说把红包塞进晏枝南手里。

晏枝南手里握着烫手山芋，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索性把红包塞到她妈手里，让他们自己推诿去吧！

晏枝南带着程家俩兄妹钻进书房里，房门关上，晏枝南瘫在老板椅上。

程序开门见山问她：“你昨天和我爸见过面？”

晏枝南点点头，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就在楼下，我昨天刚从西藏旅游回来，我妈来接机，回来的时候正好在小区门口和你爸碰到，然后他们就聊了起来。”

所以一切都只是机缘巧合那么简单？

程序总觉得事情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我觉得你爸可能想要撮合我俩。”晏枝南随口来了这么一句。

“……”然后程序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

晏枝南被他眼神刺激到了：“什么意思？不相信我，还是看不上我？”

程序捏了捏眉心，一言难尽道：“不……”

恰恰是——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刨除了所有选项，这个不可能就是可能。

程序实在想不出晏家有什么值得程学宗登门拜访的理由，如果是这个原因，再结合那天程馨和他透的底，他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哈哈。”晏枝南蹦出一声没头没尾的笑。

程序斜眼看她。

晏枝南看热闹不嫌事大，悠哉悠哉地掰起指头细数过往起来：“说起来我们小时候还是青梅竹马呢！”

程序：“？”

程馨装聋作哑了半天，听到这儿忍不住张大嘴巴：“枝南姐姐你和我哥还是青梅竹马啊！？”

程序：“瞎说什么。”

晏枝南哼笑道：“我才没瞎说。你爸昨天还说当初你们家还没搬的时候，你天天找我玩，你不记得了？”

程馨嘴张成O字型。

程序面不改色：“不记得了。”

晏枝南：“少来了！你说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程序看了她一眼。人怎么能自恋成这样？

晏枝南：“骂的真脏。”

程馨笑得肚子痛，确定了，青梅竹马无疑了。

程序懒得理晏枝南。神经病，幼儿园的事，谁会记得清楚？

晏枝南本来就是逗他玩，看他不上套，也就没了继续打趣的心思。她问道：“所以，怎么办？万一真撮合了呢。”

程序笑了：“何妈妈应该有在催你考公吧？”

晏枝南顿时语塞，叹为观止。

所以这事程学宗剃头挑子一头热也没用，政审这关就注定了程序和她们家无缘。

程学宗可能不知情，但程序是早在之前就知道的——年后拜年那会儿，从何妈妈若有若无地、似是而非地抱怨“晏枝南不好好准备考公，又跑到哪儿玩去”开始，程序就明白何妈妈的潜台词，也明白人家想要扼断了两家的姻亲关系。

……

晏家这顿饭其乐融融，大人间互相吹捧，借由程序优异的成绩，何妈妈发出既是羡慕又是忧虑的感慨：“枝南这孩子要是有程序这么会读书就好了，我一直催她考公，可她一点书都看不进，马上就要毕业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学宗呛了一下：“考公……啊？”

“是啊。”

“听说现在考公难。”

“没办法，女孩子嘛，我们还是希望她能更稳定一点。”

吃完饭，送程家人回到对门，何妈妈关上门。

看着玄关地上整整齐齐摆着的礼品，何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

晏爸见状道：“其实程序那孩子挺不错的。”

“是不错。”何妈妈承认，程序这个孩子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但是，“他爹坐过牢，而且他妈又……这条件给你闺女你觉得合适？”

“唉……”晏爸不再接话茬。

何妈妈摇摇头：“有缘无分。”

第72章 第 72 章 爱与坦诚

晏家只是开始, 程学宗真正感受到世态炎凉还是在几天后的一次上门拜访，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程学宗不得不面对眼前残酷的现实——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程总。那一晚程学宗一夜未眠。

骄傲的人从来都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尤其是像程学宗这样曾经在事业上取得成功的人。

程学宗无暇再去管程序的事情，他一心扑到他的事业上。程敏芝摆脱了无能的丈夫, 这一次她打算和程学宗一起在江城重新创业。

二月今年开春早, 各大高校的开学时间也跟着提前。

程序把程馨的学籍事宜交给了程敏芝负责，张妍开年也要转到江城来读书, 不出意外, 她们俩堂姐妹又会在一个学校。

张妍自从在年夜饭被下了面子后, 安分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因为程馨有人撑腰了，还是知道自己的亲妈要仰仗她亲哥哥了, 总之不再像从前那样张牙舞爪。

但程馨依旧讨厌张妍。

程馨讨厌的理由很简单。

“她竟然在姑妈面前说要小心爸爸卷钱跑路！”

那是程序和庄扬准备回学校的前一天, 两人带程馨出来看电影。

庄扬去取票，程序抱着一桶爆米花和程馨在影院入口闲聊,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开学，进而聊到了张妍。

张妍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前几天，程馨那天要和张妍去学校的学籍室报道，一大清早她来到了程敏芝她们家。

大约是因为什么小事，张妍和程敏芝在屋里起了争执，声音大到坐在客厅的程馨都听到了。

吵到最后, 张妍口不择言道：“妈你就那么信任程馨他爸？！你就不怕人家到时候卷钱跑了！你别忘了当初他是怎么进监狱的！”

“你给我住口！他是你舅舅！你有没有教养？”

“我没有教养？难道一个劳改犯就有教养了？！妈, 我好心提醒你, 我还有错？”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落下, 房间阒然无声。

程馨抱着书包坐在沙发上, 头皮发麻，如坐针毡。

程敏芝声音撕心裂肺，几度发抖：“是, 你没有错！有错的是我！是我没有教好你，让你学了你那混蛋爹！你爹是什么畜生你心里没数？你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别人！”

张妍尖叫：“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爸！”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什么不能说！张妍！我再说一次，你要是再和你那畜生爹联系，我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妈——！”

房门打开，程敏芝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

程敏芝抻了抻嘴角，牵强生硬地朝程馨扯出一抹笑：“程馨乖啊，今天的事别告诉你爸知道吗？姑妈已经教育张妍了，以后她不会再乱说了。”

程馨抓紧书包带子，惶然地点点头。

回想起当日的情景，程馨仍有几分心有余悸。

她第一次看到姑妈发这么大火。

可她又觉得姑妈这么生气又情有可原，谁叫张妍说话这么难听！

想到这里，程馨不由捏紧拳头，愤愤不平。

“她怎么能这么说爸呢！”

话落，没得到他哥应有的回应，程馨不满地瞪了过来。

“哥，你怎么不说话！？”

后知后觉似的，程序这才应了一声。

程馨不满这敷衍的应答，又冲他嗷了两声。

程序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她了片刻，没忍住道：“来，张嘴。”

程馨：“啊？”

随着她张嘴，几粒爆米花塞进她嘴里，甜腻的奶香味在嘴里炸开。程馨鼓着腮帮子，恶狠狠地咀嚼，程序眼底含笑，满意更胜：“真像。”

“像森么？”程馨含混不清道。

“像仓鼠。”

“？”

“刚刚我就觉得了。”程序微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