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援的两百多营兵没有等到任何消息, 再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领队的一名千户长名唤徐长天也算是有些胆识与魄力的。
没有任何动静,怕是遭遇了变故, 徐天长决定带上两百号营兵前去察看。
待他们一干人等赶到巷子时, 空荡荡的无一人。
这诡异的一幕叫所有人背后瘆出了一层冷汗。
“徐千户, 这……人呢?!”
徐长天气息不自觉重了些, 他闻到了浓郁血腥气, “一部分人跟我前去察看, 另一部人守在巷口,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
这巷子是个十字形的, 直行再左拐出了巷口便到了布政司衙门。
若是藏匿只有左右两边巷子, 徐长天带了三十来号人, 又兵分两路, 左巷墙角的血迹让他怔愣盯了许久。
“我去左边巷子,你们去右边巷子察看。”
巷子两边的高墙将今晚本就不明的月亮遮蔽得更加晦暗,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能隐约看清楚巷子两边的轮廓。
走了两步, 只听到‘嘭’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从墙头那边扔了出来, 就掉在他们前面五米远的距离。
别说跟来的营兵就连徐长天也跟着吓了一跳。
“千,千户, 那, 那扔出来的好像是个人?”
“别慌,过去瞧瞧。”
徐长天贴着墙,脚步轻巧无声向前移动,就着微弱的月光往那具尸体一瞧, 饶是他身经百战,也被吓得叫了声,双腿发软跌坐在了地上。
就算没有头,但他一眼也能瞧得出这身绣虎云缎与腰间的令牌就能认得出这人正是他们的沈都司。
“徐千户……”
身后传来惊慌的叫唤,徐长天满头冷汗僵着脖子回头瞧去,只见巷口与高墙上不知何时站满了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
突然他们井然有序的分开了一条道,只见一身形颀长,形容举止都极为贵气的男人朝他步步靠近。
他手里提着一个东西,待他再走近了些,徐长天这才看清楚,那是他们沈都司的头。
“这人,你可认得?”语落,封越将手里的头扔到了徐长天面前。
徐长天不敢看那断头,整个人瑟瑟发抖。
成王败寇,徐长天知道大势已去,群龙无首必是一盘散沙,再也难成气候。
自古识实务者为俊杰,他想得很通透,替谁办差事不是办呢?
想罢,他当即朝男人拜了一拜,“下官,徐长天,叩、叩见广陵王!”
封越满意一笑:“很好,良禽择木而栖,徐大人是个有前途的,免礼罢!”
“多、多谢王爷。”徐长天艰涩咽了口唾沫星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外头带了多少人马?”
“回王爷,不多,也就两百余人。”
“嗯,如今你们督司已死,等消息传到京中,最快也是半月之后,再等新的督司上位,最快要三月余,你身为千户长,最熟悉都指挥衙门的日常要务,这段时间便是由你来暂代指挥使司一职。”
“下官惶恐。”
“沈仪棠勾结海匪,鱼肉百姓,今夜与海匪分脏不均遭海匪暗杀,你将他的尸身拖回去,后事该如何办,便如何办,听懂了?”
“下官明白了。”
“你明白最好,这便去办罢!”
毕竟死的是朝廷命官,这个由头也算是有个交待,待官府的人做了尸检,将他与海匪勾结的帐本往朝廷一报,皇帝若有心剿匪,必会下达官员前来,他也正好借此将广陵这片污浊之气彻底扫荡清除。
待徐长天等人将沈仪棠的尸身运走之后,封越等人又骑马打道回了布政司衙门。
门卫见他们又回来了,特别是那封越脸侧与衣?上都溅了血,犹如地狱修罗,不怒而威。
“快,快去通知大人。”
“听本王号令,若有人上前拦阻,杀!”
封越翻身跃下马,与一百号侍卫带刀闯进布政司衙门,无一人敢上前拦下。
很快布政司衙门几个出入口全被王府的侍卫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凌一拂因着除了个心腹大患,今夜心情高兴,便多喝了些,任他夫人搀扶着回了屋里洗漱,正迷迷糊糊的刚往暖和的床榻上一躺,那上好的红木门被人踹倒在地,往里面扬了一股冷风。
凌一拂听到动静,眉头紧蹙:“何人在外头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活得不耐烦了?!”
任丽筠惊魂未定的拍着自个儿的胸口,抻着脖子往外屏风外看,“夫君,我去瞧瞧。”
这一出去,任丽筠便没再进来。
凌一拂躺在床上睡了会子,只觉不对,浑身打了一个激泠,顿时清醒了不少,他翻身而起,披了外裳,套上鞋子出去一瞧。
只见封越端坐在八仙桌前,正倒了杯茶水解渴,酒喝多了喉咙烧得发干。
凌一拂跟见了鬼似的瞪着眼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反应。
“凌大人,睡得可好啊?”封越冲他笑,看得凌一拂直发毛。
他脸上身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看他无恙的跟他说话,那定然是别人的。
凌一拂艰涩地咽了口唾沫星子,“王爷这是落下什么东西了?我叫我家夫人去给您找找?”
“你家夫人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跳动的烛火照映着窗外的被拉长的身影,在这清冷的夜里如吞人的妖怪摇曳不定。
“你……”
封越拿起了立在杌子旁的刀,雪白的刀刃上还有风干的血迹,凌一拂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想做什么?你敢?我可是朝廷命官!”
“哈哈哈哈……”封越狂傲笑了声:“沈都司死前,也这么说的。”
“你说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凌大人,现在轮到你了。”
凌一拂吓得那汗珠子跟落雨似的,这世间没有几人不怕死,真到了生死关头,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
“王爷!”凌一拂爬起身,朝封越猛地一拜,匍匐在他脚边,一动不敢动了。
“凌大人这是做什么?”
“是卑职……卑职猪油蒙了心,如今一想,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敢冲撞王爷!王爷大人有大人,饶恕小人无知啊!”
“是么?”
“是,是的。”
“本王听说,凌大人在广陵只手遮天,就是土皇帝,没有人敢忤逆?”
“不不不,以后这广陵是王爷说的算!”
“真的?”
“真的!真的!求王爷饶小的一条贱命!”连沈仪棠都被他杀了,这人是真心狠手辣且胆大心细,他既然敢杀沈仪堂,杀他就更容易!
“把你藏起来的账本交出来。”
“什,什么账本?”
封越一刀将他那桌子给当场劈成了两半:“你是想如这桌案,当场变两截么?你给本王的账本,和你自己留的账本是两套,你还想撒谎!”
凌一拂呼吸一窒,额头细密的汗水渗出打湿了鬓角。
“若再不老实交待,本王也不想再浪费时间,还不如自己带了人个各角落仔仔细细地搜,说不定还能搜出点别的东西。”
“我交待!我一定老实交待,王爷这边请。”
封越晃了晃手里的刀,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路。
只见凌一拂走到卧室,扭动了收藏柜上的花瓶,卧室的一扇墙打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凌一拂提了灯,照着暗室里的台阶,引起封越慢慢走进了暗室中。
暗室里金银珠宝自不必提,堆了一箱又一箱,凌一拂走到角落,从墙角的暗格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边的一个漆红木箱,那木箱里全是账本。
“王爷,这是十年间的账本,都在这了。里面还有田庄的地图,地契文书都在里头,王爷请过目。”
之前他给封越的账本是明面上交给朝廷做的假账,私自征收两倍多的赋税,包括但不限于盐、茶、丝、田、丁、商税。
而多出的利润,一半进了自己的口袋,另一半孝敬给了太后。
这将近二十年,搜刮来的钱财不计其数,却是苦了当地的百姓。
封越叫人进来清点了这里所有的财务,一并将这些账本当着凌一拂的面搬了出去。
凌一拂心痛如刀绞,生死悠关,却不敢吱声。
“凌大人是个聪明人,过几日你便往京中写一封举荐信去,让都指挥司的徐长天暂代都司一职,其余的事情,你便不要再管,从今以后这广陵,本王说的算!”
“是,是!”凌一拂心里虽恨,却只得面上赔着笑。
“时辰也不早了,你家夫人现在大概也醒了,趁着天没亮,还能睡两个时辰,那本王便不叨扰凌大人休息了,告辞!”
“王爷慢走。”下次不要再来了!
“啊,对了。”
气还没喘均匀,凌一拂几乎是第一时间抬头露出一抹和善的笑,问:“王爷还有何吩咐?”
“你这里的门很不错,竟是上等金丝楠木所制,本王甚是喜欢!正巧王府正在布置,还缺几张好门。”
“哈哈……好办,好办!”凌一拂一脸讨好:“明日我便叫人将这门卸了给王府送过去装上。”
“凌大人前途无量。”说完这句话,大摇大摆的走了。
直到确实他走远,再也不会回来,凌一拂浑身脱力的跌坐在暗室冰冷的地面上,好半晌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