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皮囊 不能让它从我的身体里出去。
无论从哪方面想, 现在都不是讨论这种话题的时候。
直播中的画面是恐怖的。无论是皇帝的异常，通向虫星的空间通道，观众席与休息室所处的异空间……都足够让人惶然恐惧。
但……除了平头解说刻意将这一切以和之前一样“解说比赛”的口吻讲述以外, 林绒和凌苍也并不弱势, 评论区里还真零零散散有人跟着那位心很大的仁兄讨论起来。
“这样也挺好。”熊波利小声嘟囔着, “转移一下他们的注意力，以防他们在我的空间里太紧张。”
熊波利很少打开这么大的异空间、装入这么多的人。他看上去游刃有余, 实则并不轻松。
至少很难再分出精神力去做别的了！
“咚咚。”熊波利揉了揉脸, 正在感受自己异空间内的情形，身边飞行器舷窗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一架有着机械帝国军部涂装的飞行器刚刚停在他所在的飞行器身侧, 从上面跳下来敲窗的人却穿着兽人星域的黑色制服, 容貌美艳秀丽, 一头披肩的大波浪长发，淡金色头发里钻出两个短短圆圆的仓鼠耳朵。
熊波利立即坐直了身体。
“芙娅姐。”他眼睛一亮，下了飞行器向她打招呼, “你也来了！”
“将军紧急把我们召集过来, 高速航舰全速赶路……坐得我都快吐了！”熊芙娅伸手揉了下熊波利的脑袋, 又戳了下他看不出有什么异状的脸颊, “颊囊这么鼓，你这个任务倒是轻松。”
“关闭空间通道我不在行。”熊波利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机甲场馆，“这种关键环节还是靠芙娅姐……还有芙璃哥芙拉姐芙维安妹妹……”
他每叫到一个名字，飞行器内都有一名仓鼠兽人探头出来和他打招呼。
几秒钟的时间，熊波利念顺口溜一样叫了个遍。熊芙娅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看同族们都打好了招呼，于是大步流星走回自己的飞行器。
飞行器载着几名拥有空间通道操控能力的仓鼠兽人向机甲场馆内行去。
他们并未受到什么阻碍。
梅法德出行当然带着皇家护卫队，而皇家护卫队只听从梅法德的指令。
然而异变刚一发生，阿克斯就已经带着人冲入场馆, 限制住皇家护卫队的行动。
飞行器行至比赛场地上方，熊芙娅拉开飞行器的门，居高临下，眯眼看向空间通道另一头的虫星。
虫星的土地是纯黑色的，地面崎岖不平，黑色机甲与虫皇一起停留在一片山谷，在连绵起伏的石山环绕下显得格外渺小。
“动手了，兄弟姐妹们！”熊芙娅拉出自己的机甲空间钮，“趁着那只虫皇没精力管这边，开始干活！”
虫星上，林绒向上望了一眼。
虫皇打开的空间通道宽阔，因此就算机甲的位置变换过，通道看起来也好像就在他们正上方。
虫星上放灰色的天空好似破开一个洞口，模糊映出首都星机甲场馆的景象。
林绒看到几架形制陌生的机甲飞过，带起浅褐浅金的能量流，从外向中央覆盖在空间通道上方，像是在给破洞的衣物打上补丁。
虫皇似乎没有痛感，也并不介意机甲场馆内的动作，黑色能量翻涌间，它只直直看向林绒和凌苍。
他们处于山谷之中，周围岩壁林立，黑色岩石上布满新旧不一、形状凌乱的深深划痕，看着像是虫族之间争抢地位地盘战斗时留下的。
而在岩石的缝隙中，林绒看见了一闪而没的足肢和触须。带有空洞的山壁中则布满着灰黑色如粘膜般织出的茧放。
无数伤眼睛正在山脉中看着他们。
和虫皇一起。
好像在等待什么时刻。
这场景比林绒不小心接触铭纹、看到虫星时还要让人起鸡皮疙瘩。
所以林绒有点想抱猫放松一下。
他的精神力于是和凌苍的精神力贴得更紧密了些。
“破茧成蝶。”林绒在精神域中将自己的精神力丝和猫的缠在一起，一边摸摸蹭蹭，一边认真分析，“破茧是很关键的一步。”
“人类的躯体是它的茧，它是不是因为出不来，所以想借助外力出来？”
无论是谁，在发现有虫族要从人类的身体内诞生时的第一反应，都是在它真正诞生前，将它连着人类的皮囊一起杀死。
但或许，在真正剖开皮囊前，里面的虫子都不是真正自由的。那具皮囊……是它的枷锁。
皮囊拥有人类的外形，让它无法发挥全力，也承载着曾经作为人类的最后一个念头。
不能让它从我的身体里出去。
在梅法德……或者在上一任机械皇帝，彻底迷失自己、转化为虫族以前，这也许是他们作为人类的最后一个念头。
于是在他们身体内诞生的虫皇必须要足够强大、必须蕴含了远超过那一个简单念头的能量，才能破壳而出。
这对虫皇来说并不简单。
因为它早就在过往的“死亡”中被削弱了能量。
“上一次……虫皇就是这样复生的。”双方能量碰撞发出的爆响声中，林绒逐渐找到思路，“在皇宫内，借助沃森，甚至梅法德的力量，从老皇帝的躯壳中复生。”
“只不过虽然成功复生了，但复生的时间也不算长。”林绒看向对面的虫皇，猜测道，“上一任皇帝的精神力等级不算高，它没有太多能量吸食，应该是没能离开皇宫，就被那时候的梅法德以及沃森他们杀死了。”
只是它为潜入了机械帝国准备了很久，所以还有后路，又想办法在梅法德的身体里鸠占鹊巢。
“你在虫星还留着铭纹和能量。于是在能量的积攒后还尝试在虫星复苏过一次，只是还没长大就被猫猫杀掉。”青年眨了眨眼，捋顺了时间线，“因为消耗能量太多了，所以干脆吃光了梅法德，想要在机械帝国大快朵颐。”
“只不过马上又要被杀掉啦。”林绒做出总结，“这么想起来……你还挺可怜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特地打开了机甲的对外沟通器，好让虫皇听见。
虫皇：“……”
它的的嘴角抽了抽。
“看来你们是不打算帮我把这个丑陋的壳子脱下来了。”虫皇直勾勾望着前方的机甲。
虽然隔着机甲外壳，但在能量视界中，林绒仍旧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更加直白。
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最初接触时让人毛骨悚然。但林绒现在和猫精神力贴贴，很有安全感。而且看得久了，也渐渐脱敏了。
虫族看人的目光和人类看人的目光不一样，多正常的一件事！
“脱下了壳子它肯定实力大增，更不好搞！”林绒无比确信。
要在它没有脱下壳子前就杀死它！
这件事看起来并不算难。
因为他们已经已经划开了一个缺口。
在虫皇和林绒对话时，他们的争斗从停下。
被黑压压能量团包裹着的机甲亮如夜星。
机甲的一只手扼住梅法德的脖颈，另一只手裹挟着精神力，利落探入它的腹部，捏住它的触角。精神力包裹住它的头颅、身体、蜷缩，以及更多的、还未能展开的翅膀。
精神力能量毫无保留地向外输出，林绒的精神力消耗得很快，但他觉得自己……还能做坚持更久，做得更多！
包裹着虫皇人类的身体里随之燃起了金红色的火焰。
“你的味道这么香甜。”它的伤口向外流血，毫无逻辑一样说道，“好吃的东西总是很难获得。”
因为两股精神力正在他的体内交锋，梅法德的身体向外鼓胀，原本英俊的五官移位，面目全非。
而它还在说话。
“林绒。”
“我的许多子民都想要将你吞食，它们袭击洛可可星……你小时候长大的星球之所以会毁灭，是因为你在那里诞生。”
“哪怕苏淼将你带走了，你的味道仍旧留在那里，让我的子民们垂涎。”
“后来……是我保护……”
金色光辉耀眼夺目。凌苍神色冷然，不让这只虫皇把废话说完。
精神力的火几乎要把它藏在人类体内的虫驱烧尽，它用梅法德的脸，做出最后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林绒，而后它的眼皮渐渐合拢，目光垂下时，掠过自己的手掌，投向指尖那颗宝石。
下一秒，虫皇发出一声尖啸，黑色的能量从它体内爆.发，在它的周身席卷，好像大团阴云，将梅法德失去生机的身体和机甲的身形一同淹没。
凌苍仍旧紧紧蹙着。
他操作机甲，快速将宝石收入储物舱，金红色锁链扬起，将阴云打散。
一切并未结束。
只是那些散开的能量流都悬浮机甲周围，迅速分散又重聚，形成了一只又一只黑色的眼睛。
成千上万只黑色的眼睛，在这一刹那一齐睁开。
不止是围绕在机甲周边的眼睛。
机甲场馆边的飞行器上，熊波利第一时间望向天空。
天空之上，黑云密布。
明明还未到日落时分，但世界却好像被罩上了一层黑色幕布。
昏暗光线下，一直高悬于天上的机械帝国徽章投影变得极为醒目。
然而本是莹蓝色光芒的齿轮徽章，却也渐渐变成黑色。
那枚徽章的投影变了。
与皇族的月桂纹章一同改变。
它们的边缘融合，花纹交互，融成了一只黑色的眼睛。
“嗡——嗡嗡——”
巨大的皇宫机械岛发出轰响。超级能源流动，原本无法被肉眼分辨的防护罩以最大功率开启，现出一面又一面的虫族翅膀。浓黑色的能量流从皇宫中央向外喷出，好像从巨大虫身上延伸出的粗壮血管，注入下方的虫皇的铭纹。
于是那只眼睛快速向外膨胀扩张着，超过了皇宫浮空岛的范围，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它睁得很大，每一根黑色线条都在颤抖扭动，好像在地面上爬行的幼虫。
阴云之下，黑色巨眼俯瞰着人类的世界，投下暗影。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机甲场馆边，正驾驶机甲、布置人手封锁场馆的阿克斯忽然感到精神域一阵剧烈疼痛。
有一瞬间，他几乎丧失了自我意识，感觉自己漂浮在空中，正俯瞰着地面。
那一刻，强烈的食欲将他充满。他的精神力能量躁动，精神域内的铭纹在此显现。但紧接着，机甲操作平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检测到他的精神域异状后，自动运转了治疗程序。
扣在他手腕上的监测手环发出尖锐响声，让他倏然清醒。
同一时间，熊波利异空间内的机甲师阿开忽然揉了揉额头。
“怎么了？”汤哥十分警觉，立即转头看他。
选手休息室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他不能确定机甲场馆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因此全神贯注地戒备着。
在他转头的第一时间，就觉得阿开的状态不对。
自己的搭档揉了揉额头，而后放下手臂。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转脸看过来时，目光茫然而空洞，又从深处透出一股……热切的渴望。
那不是应该出现在阿开脸上的表情。
汤哥没有来得及想明白这代表什么，但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绷紧。
这使得在阿开骤然扑上前时，他还来得及伸手格挡。
两人离得很近，汤哥的瞳孔在那一刹那因为惊恐骤然放大。
他看见细长的黑色精神力丝在阿开额头出现，好像一对触须，直直探向自己的额前。
那可不是抬手一挡就能挡住的东西！
汤哥立即想要闪避，但他刚刚抬起的手臂被阿开抓得很紧。千钧一发时，阿开身后忽然冒出另外一个人影。
“小心！”就坐在一边的奥利瓦大叫一声，十分勇猛地从背后靠近阿开，来了个背后抱摔。她的动作利落，一脚踩在阿开胸口，手中拿着一柄应援棒。
这显然是为庆典赛准备的应援棒。
它的顶端交替闪着金红色的光芒，球状灯罩内还嵌着绒苍的队名。
奥利瓦目光坚定，好像手里的应援棒是什么绝世神兵，向前一递，戳向阿开的额头，手指在应援棒侧面一按，全力输入精神力。
配合着林绒与凌苍精神力色彩的光芒被特殊的纯白色光辉取代。
阿开额头的触须骤然缩短了大半。
他浑身触电一般一阵颤抖，空洞的目光中逐渐染上恐惧。
“都拿好这个！”奥利瓦打开空间钮，随手抛了一个应援棒给身后的汤哥。不远处艾莉也制服了一名机甲师，把应援棒传给周围的几个人。
“林设计师交给我们的！”奥利瓦提高声音喊道，“用的时候输入精神力！说是以防万一——”
那是林绒今天早上来到她和艾莉的房间交给她们的。
“这个应援棒……嗯……功率其实不高，肯定不如治疗机甲，但是聊胜于无，也能起点作用。”林绒当时对奥莉奥两人仔细解释了一遍使用方式，而后说道，“去参加庆典赛进入机甲场馆有安全检查，也只能带这东西了。”
“如果一会儿比赛的时候你们看到有人开始变成虫族，就拿着个往他们头上怼！”
奥利瓦当时十分茫然。
治疗机甲是什么她都不知道，更别说……怎么会有人变成虫族？！还是……在庆典赛上？！
奥利瓦甚至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看看自己是不是大晚上的在梦游。
就算是在浮空城……她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为防节外生枝，林绒并没有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但他的神色很认真，也很郑重，于是奥莉奥都点了点头。
“好的。”她们把几支应援棒装进自己的空间钮，“没问题！我们一定收好！”
因为林绒的话，奥莉奥今天一直十分警惕。
所以在第一时间阻止了阿开的行动。
但休息室内中招的不止阿开一个人。
“你自己看着他！”奥利瓦飞速拍了下汤哥的肩膀，转身奔向另一团混乱。
汤哥回过神来，手里拿着应援棒，弯下腰查看搭档的情况。
“阿开？”他蹲下身，对方对视，语气后怕，又带着担忧。
“汤哥……”阿开张着嘴，费力喘息两声，刚刚缩回去的黑色精神力触须却又重新向外生长。他的表情来回变换，想要贪婪进食的渴望和恐惧混杂在一起，使得他的面目狰狞。阿开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忍不住发出一声负痛的嘶吼。
“救……救命——啊——”
应援棒持续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但那两条精神力触须虽然生长的缓慢，却一直在向外变长。汤哥紧咬着牙，看着那两道堪堪缠向他手腕的触须，并未后退。
因为阿开似乎还保持着理智，正极力控制着触须绕开汤哥的身体。
但汤哥看得清楚，他的身体还在变化。
阿开的背后长出翅膀，从手心里长出虫肢的尖端。他发出难以忍受的嚎叫，崩溃喊道，“汤哥——救……不……不不……汤哥……快杀了我……！”
“我想吃你……好想吃你……不要……快杀了我！汤哥！”
汤哥的手臂发抖。他手里都是冷汗，捏着那柄应援棒，像是捏着一根马上就要断裂的救命稻草。
他的另一只手放在阿开脖颈上，收紧又松开，无论如何都难以继续动作。
“再忍忍。”汤哥艰涩道。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能毫无意义说道，“你再忍一忍！肯定很快就会没事了！很快！”
阿开挣扎着看向他，抬起手臂。
那已经很难被辨认出是人类的手臂了。
黑色的精神力凝成实体，将他的手臂吞没，形成泛着光亮的虫肢外壳。虫肢的尖端极为尖锐，是能够破开机甲防护层的利刃。就在阿开抬起手臂的一刹那，他的虫肢豁然向外抽长，刺向汤哥的喉咙。
“软弱的人类……”汤哥听见一道极为空洞的声响，仿佛周围那些黑色能量震颤发出的低鸣，“味道肯定很差，但我也没那么挑食……唔！”
下一秒，映在汤哥眼里的黑色虚影忽而停顿。
离得太近，汤哥的目光已经无法聚焦，但他至少能辨认出……色彩。
他看见一捧金色豁然从浓黑之中出现，仿佛一点星光闪烁一瞬，而后，猛然绽放。
第92章 巨眼 一切都似乎进行得太顺利了一些……
“……今天的天气怎么这么阴。”
尽管庆典日的机甲大赛十分热闹, 但也有人并不关注这些。
首都星机甲学院边一条连接上下地面层的偏僻楼梯通道上，刚刚结束一夜工作的两名能源站值班员正打着哈欠，一边聊天一边走向公寓。他们走出楼梯通道, 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是什么东西？”其中一人的哈欠差点被吓了回去, “天上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像是……黑色的……云？”另一人有些迟钝, 迷惑地抬头看着，“……连皇宫机械岛都被云遮住了……哎……下雨了？”
一滴雨水正滴在他的眼睛里。
“……好黏的雨……哎？我的眼睛……睁不开了……有点疼……”他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眼睛。同伴总觉得不对, 赶紧拉了下他的手臂, 让他退回到有所遮挡的楼梯通道内。
同伴定睛一看，吓得脸色苍白。
“你的眼睛流血了……！”
很多的血。
“噼啪。”
黑色粘稠的雨落在通道顶棚上, 发出连绵不绝的清脆响声。把同事拉回楼梯间内的值班员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脸色变得更为吓人。
随着雨落, 金属透明的通道顶棚上逐渐蔓延出了蛛网一样的裂纹。
“……怎么回事……”他拉着同事的手臂，喃喃自语，“我们得去医院……”
但这一片雨……实在很反常。
像是最剧烈的腐蚀物, 沾上就会皮肉消融, 变成一副骨架。
……或者连骨架也不会留下！
他的心跳飞快, 既害怕又茫然。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随着那些雨水落下，他觉得空气中都弥漫起了浅淡的黑色的雾气，吸入鼻腔后带起一阵辛辣的疼痛，又好像吸入了什么毒气一样，让他的精神都有些恍惚。
有某一时刻, 他忘记了自己站在哪儿，也忘记了什么黑雨和黑雾，茫然四顾，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 拉着同样意识迷离的同伴，迈步向外走去。
但紧接着，前方亮起一道灯光。
那是一架小型机甲，机甲前胸投射出“庆典日安全维护”字样的灯光徽章。
值班员的精神力等级不高，平常只用肉眼几乎看不到任何精神力光芒。但他却看见这架机甲周围绕着一圈银色的微光。那层银光从机身向外蔓延，隐隐形成硕大的鹿角形状。
鹿角枝杈繁多，华美而又神圣。
值班员骤然清醒。
“！”他连忙缩回刚刚卖出的腿，使劲甩了甩头。
顶着鹿角的机甲行进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他的眼前，蹲下身来，让他带着自己的同伴坐上自己的手臂。
鹿族兽人具有净化功能的精神力将四周的黑色薄雾彻底驱散。
“抓稳了 ！”机甲内传来一道十分好听的声音，“送你们去医院。”
“放心，我的机甲的防护罩能隔绝黑雨！”
机甲驾驶员说着，机身周围的精神力能量波动更盛。
他周身的鹿角还在生长，从鹿角的顶端漫出的精神力拖着长长的光芒，与远处的另一道银光汇聚，向更高更远处延申。
一墙之隔，机甲学院设计系实验楼的高层办公室中，姚尘正加班加点、毫无保留地帮自己的学生打工。
他紧皱着眉头，一脑门子的官司，对着林绒给他列下的好几页思路，一点点仔细推算治疗机甲内精神力线路的布置细节。
“简直倒反天罡。”姚尘扶了下眼镜，一边推算一边忍不住地念叨。
提供思路是导师的活，进行细节推导是学生的活。姚尘当了这么多年导师，还是第一次被别人抓来干这种“苦力”。
谁让自家学生出息了，忙呢！
姚尘嘴里叨叨，算得却很仔细，就连窗外的动静也没有干扰到他的思路，只让他在喝水的间隙向外看了一眼。
粘稠的黑雨没有停，但地面上的人撑起了伞。
各色精神力光柱从一架又一架机甲的炮口向上升起，绘成一柄将整个首都星笼罩的巨大伞面。这把精神力伞的颜色花里胡哨，混杂不一，但其上的银色纹路却十分明显。
从各处会至伞上的银色光芒形成鹿角花纹，与天空中的巨眼遥遥相对。
而那只黑色巨眼的最中央，正闪出一道耀眼无比的金色。
是凌苍的精神力。
在梅法德的皇宫宴会上，猫曾经将自己的精神力埋入超级能源之中……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就知道它阴险狡诈……阴魂不散！”仍旧位于虫星的机甲内，林绒精神紧绷。
为了躲避攻击，在虫皇意识到自己马上要被金红色精神力击溃的一刹那，它主动放弃了梅法德的身体，剩余的凝实能量逸散，逃向了它早就藏在首都星的成千上万的铭纹之中！
如果一切顺利，每一个藏在选手和军部军士们精神域中的铭纹都能催生一只虫族，它们将会捕猎周围的人类，吸干他们的精神域，为虫皇带来更多的能量，让它变得更加壮大。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金色的精神力阻拦了它。
高空之上，一点又一点的金色从黑色巨眼的线条中升起，汇成一只巨大豹首，随着能量震颤，发出怒吼。
紧接着，大猫的脖颈、前爪、身体……在空中快速凝实。这只庞大矫健的豹子爪牙尖厉，悍然将空中巨眼撕扯出一道深长的缝隙。
同一时刻，阿开发出一声哀嚎。他身上刚刚出现的虫须、虫肢断裂。在他精神域内升起的铭纹同样被那一爪扯开，从裂开处开始消弭。
嗡嗡……——
黑色能量翻滚，天空中被割下一角的巨眼伤口处弥漫出长长的细丝。它并没有这么容易被消灭，它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重新和主体相连，紧紧长在一处。
但紧接着，豹子的爪尖染上了一点红色。
林绒的精神力与猫连通，他无师自通，虽然还坐在位于虫星的机甲内，但仍顺着凌苍的精神力能量流动找到了天空上的战场。
再下一击时，那些被染着漂亮红色的精神力能量撕扯开的裂缝再也没能闭合。
“啊……虽然我想……嗯……因为能量波动，直播信号很差……大家的直播镜头内看到的大概是色块马赛克，但还是让我们把……摄像头……转到天上……！”平头解说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他显然十分热爱自己的职业，仍旧不放弃地努力向观众们讲述着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设计师和凌机甲师正在和虫皇战斗！”
“就像大家看到的那样，他们的精神力能够在远离机甲主体的位置与虫皇周旋……这是S级以上精神力者才能做到的事情！”
“无论比赛选手记录中凌苍的资料记录是怎么回事，但林绒选手的资料应该是完全真实的！那么！他在资料记录中的精神力等级本来只有A级，现在却做出了让我们瞠目结舌的操作！是在战斗中当场晋级了吗！”
“让我们恭喜林绒！——在如此危险的时刻完成了这一伟大晋级……——”
“……恭……恭喜林设计师。”观众们被解说感染，也顶着并不稳定的网络锲而不舍地发送评论。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林设计师的精神力很克制虫皇啊！你们看黑色马赛克都没再合起来了！”
“……看什么黑色马赛克啊！首都星的观众们自己透过窗户往天上看看啊！谢天谢地，那只眼睛确实没再合起来了！”
机械帝国安全区内的许多居民们都从未亲眼看到过虫族，更别提虫皇和虫皇的铭纹。但在这本该让人尖叫崩溃的场景中，直播的评论区却没被负面情绪淹没，一片生机勃勃。
“啊啊啊请问解说！比赛场馆那边的摄像头还能看吗！”还有好心观众重复刷着同一条评论，“想看虫星！我好担心林绒他们回不来啊！”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虫星之上……十分热闹。
机甲周围的山石内，原本隐在暗处的虫族们在铭纹最初亮起时就得到了命令，如潮水一般向外涌出。
它们坚实的虫肢踩在岩壁上，发出独特的脚步声。
与人类和兽人不同，虫族的精神域互相链接，形成巨大的精神网。虫皇发出的命令就仿佛它们的自主意识，驱动着它们向前，扑向机甲，又涌向空间通道。
尽管在刚刚的持续交锋中，虫皇似乎并未占据上风，但它们仍旧前仆后继。虫团将机甲紧紧包裹，一层又一层地叠落，虫族的口器、虫肢、精神力……数不清的攻击落在机甲防御罩上，不过几秒钟时间，机甲驾驶室内就响起防御罩损耗的警报。
林绒紧抿着唇，背脊挺直，并未慌乱。
这场景比他想象得来的还要晚呢！
他们的机甲现在使用的是机甲本身能源供应的防御罩，而并非金红色精神力支起的防御层。
因为他和猫的精神力都是有限的。
凌苍虽然仍在操作机甲，但大半精力都放在与黑色巨眼撕扯的精神力兽型上。
林绒也第一次将自己的精神力放得那么远。
……远程操控精神力产生了远超过他预期的消耗，让林绒也腾不出精力在自己的机甲防御上下太多功夫。
不过……作为设计师，他对这架机甲的防御能力了如指掌！
就算这些虫子一拥而上，机甲的防御层加外壳也能让他们支持个几十秒！
这几十秒……应该够了！
“猫猫！”他快速向上方看了一眼，而后出声道，“回神一秒！帅气甩个钩子！”
金红色锁链应声向上甩出，击碎上方的一众虫族，末端缠绕向从空间的另一边，突兀伸向虫星的一只爪子。
那是一只粉嫩嫩的爪子，末端有尖尖指甲，爪子后连着淡金色毛毛的仓鼠前肢。
一只很大的仓鼠。
淡金色毛毛卷卷，看上去异常蓬松，探过头来能把整个空间通道都堵上。
“吱吱——”超大号仓鼠配合机甲的推进器行动，快速将机甲拉入大号爪子中。
随着她的动作，淡金色光斑闪烁，仓鼠爪爪经过的地方，空间通道都在快速合拢。
她捞着机甲，身体又挪了挪，在空间通道即将彻底合上前，往旁边让出一点缝隙。
毛茸仓鼠四肢着地、顶天立地站在机甲场馆内，在她的腹部下方，低空悬停着一架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飞行器。
“……还有这么大的仓鼠兽人吗……”操作飞行器是和阿克斯一起从战区回到首都星疗养的老朋友。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上的动作却一一刻不停。
这架飞行器加载着极为强力的攻击系统，对准即将闭合的空间缝隙，一炮轰出——
紧随着林绒机甲探出头的一只虫族立时灰飞烟灭，强力炮火落在虫星之上，发出巨响。
林绒回头看了一眼，通过正在缩窄的空间通道，看见虫星上崩塌的山川地面，和无数被淹没在炮火中的虫族。
青年却轻轻皱了下眉。
尽管为了庆典日，他们确实做了不少准备。
但……一切都似乎进行得，太过顺利了一些。
第93章 引诱 会不会是伴侣根本就没有回答他？……
这颗虫星上的虫族数量不少, 但等级都不算高……看着不像是虫皇真正的大本营。
精神力能力为复生、阴魂不散的虫皇不会把所有能量都放在梅法德身上，所以在虫族星域一定还留下了其他的能量残余，留有铭纹。
但肯定不是这颗虫星。
虫皇不会“引狼入室”。这大概是出于谨慎, 算不上什么疑点。
林绒的目光转回, 望向首都星。他的精神力正在快速消失, 精神域已经临近干涸。
机械眼已经很疼了，精神域也很疼, 连带着体内的器官, 五脏六腑，都产生了一种正被挤压的痛感。林绒分不清疼痛来自于自己还是猫……这都没什么差别。
所幸, 黑色的巨眼也几乎要消散了。
鹿族兽人的精神力净化着首都星内游离的虫族精神力。
熊波利正开动飞行器快速行向首都星医院, 打算把在比赛中受到铭纹影响的选手们送往医院治疗。
因为治疗机甲的效果, 阿克斯他们都顶住了铭纹的影响，等着姚尘将治疗机甲进一步完善后继续清除精神力污染。
帝国军部、首都星警卫队和来支援的毛茸茸们配合，维持着首都星的秩序。
林绒的直觉却总告诉他……哪里不对。
从他们发现梅法德的异常后一切计划都顺利铺开了。
梅法德对首都星医院事故不闻不问, 威尔逊经过反复思考与梅森的劝说, 最终选择和他们站在一起。兽人们十分顺利地进入了兽人星域, 他们对庆典日上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进行了预案, 但一定……还有什么不对……
形成高空上巨眼的最后一笔线条已经消失，包裹着首都星皇宫机械岛的黑色能量在那一刹那轰然消散，露出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机械岛。
林绒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彻底用尽。
最后一眼，他在精神力视界中看见，不止是那只铭纹巨眼, 所有的黑色能量都在那一刻消弭于无踪。
哪怕是那些普通人肉眼看不清的能量细丝，也在那一刻倏然消失。
林绒猛地打了个冷战。
那些能量仿佛是被操作着，在一刹那间快速收回一般。
被各色能量线条充斥的精神力视界关闭了，与猫的精神力连接也在那一刻断开, 在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的剧烈疼痛中，林绒却仍旧立即意识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是梅法德又在转移自己的能量！
就像它刚刚放弃梅法德的躯体时所做的一样！
然而能源块中带来的铭纹都已经销毁，阿克斯他们手上戴着的精神力异变监测手环已经停止报警。虫皇是就这么认输、将能量转移回了它在虫星留下的铭纹……或是它在虫星的巢穴中吗？
还是……它在首都星仍留有什么后手。
快速上升的机甲马上就要离开虫星，林绒下意识转头看向凌苍，透过驾驶头盔的面罩，和猫金色的眼瞳相对。
凌苍微微皱了下眉。
猫眼睛的颜色很漂亮，林绒每次看都会忍不住在内心发出感叹。
而因为他和猫越来越有默契，因此虽然将军的眼神看起来像是一成不变的淡然平静，但林绒已经能从那双眼睛中看出越来越多的含义。
比如现在。
猫似乎很抱歉，又少有的不安。
他看着林绒，摘下驾驶头盔，歪了下头，像是要为了什么事向林绒卖萌请求原谅、又像只是难以控制一样，耳朵尾巴忽地冒出来。
天空上，精神力凝成的金色豹子也即将消散。它驻足回首，低头看向机甲场馆内刚刚从空间通道中脱离而出的黑色机甲。
它伏低身体，注视着机甲的方向，发出一声嗷呜鸣叫。
好像猫在撒娇。
“……将军？”林绒与凌苍对视，下意识地觉得不安。
机甲下方，通向虫星的空间通道已经彻底合拢。
巨大仓鼠将机甲放在地上，粉粉的鼻尖凑过来，拱了拱机甲舱门。
但林绒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精神域……”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口向凌苍求证，声音不自觉有些发抖，“猫的精神域里，虽然有虫皇的精神力污染，但没有铭纹。”
这是两件事。
虽然因为虫皇的精神力残留，凌苍总能听到虫皇的话语，但他从来没有像阿克斯他们一样，对虫皇的铭纹产生反应。
林绒这样说服着自己。
他解开固定器，向猫靠近，伸手去勾猫的手掌。
但猫猫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尾巴卷过来，长长尾巴像过往经常做的那样环过林绒的腰。
紧接着，凌苍整个人也靠了上来。
他的手勾着林绒的手指，头抵在伴侣的肩上，身体的重量渐渐都搭在了林绒身上。
“上一次，没有。”林绒环着自己的猫，听见对方低声回答，“现在，也没有。”
但刚刚……就在刚才的战斗之中，一次又一次的精神力交锋之中，虫皇铭纹被看似悄然无声地印入了他的精神域。
这是凌苍故意放纵引诱的结果。
他有敏锐的作战直觉，有远比林绒丰富的作战经验，因此比林绒更早地发觉虫皇铭纹的动向。
对方先选中的是林绒。
林绒的精神力对虫族十分特殊，凌苍已经察觉到了。
因此它毫不意外。
不过……猫今天早就答应过林绒不会断开精神力连接，他们的精神域一直是联通的。
他作为一名优秀的机甲师、在战区驻扎了这么多年，对精神力的操控总是要比伴侣强的。
在林绒全神贯注对抗虫皇的时候，猫分出心思，不着痕迹地对林绒的精神域严防死守，又借着与天空中黑色巨眼的对战，故意在自己的精神域中开了一点“后门”。
他做得很隐蔽，没有让伴侣查觉异状。
也让虫皇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
“这应该是它的惯用伎俩。”凌苍的声音很轻，难得有些多话，一点一点向自己的伴侣解释，“每一个铭纹的生成都需要耗费能量，印有铭纹的虫族是它的后代，而它们的能量……都被虫皇支配。”
“由铭纹转化为而成的虫族，无论自身的等级怎么提高……它们吃掉的精神力能量、它们自己拥有的能量，都能在虫皇的一念之间被‘掠夺’，成为虫皇的养分。”
“梅法德的精神力等级很高。”
“当它将梅法德彻底转化为虫族，吞噬了它的力量以后，它有余力寻找下一个目标，掠夺更多的能量。”
“庆典日上的计划如果能成功最好。”
“它会把整个首都星都吃个干净，通过空间通道回到虫星。而这场动乱还能继续向外扩张……为它继续带来源源不断的能量供给。”
“如果受到阻碍……它也会寻找下一个像梅法德一样的能量供体。”
大概是知道伴侣会气得特别厉害，猫这次一字一句，解释得很详细。
“现在它的大半铭纹都被我们破坏了，阿克斯、闻颜、梅森……那些铭纹也已经暴露，被抑制着无法发挥作用。那还不如完全舍弃不要，直接在战斗中……找到下一个目标。”
比如林绒。
凌苍皱了下眉。
伴侣是最好的，但他讨厌虫皇对自己伴侣的“偏爱”。
就算已经引诱虫皇进入自己的精神域成功了，想起来也很膈应。
“它进入了我的精神域。”凌苍自然地跳过哪一点不太重要的细节，继续说道，“然后……瓮中捉鳖。”
虫皇估计没有想过还有人会做这种事。
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凌苍将自己的精神域几乎摧毁，好让虫皇的能量在这场精神力风暴中彻底消匿。
这样……它从上一任机械皇帝、从梅法德身上吸收到的能量……就再也没办法被传回虫星，用于它的本体复活了！
它损失了很多的能量，比任何时候都更虚弱。
凌苍觉得这是个很值得的交易。只不过，因为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烈，所以猫也曾经犹豫了一瞬。
代价是，他的伴侣会很生气的。
……很生气。
因为猫猫一点也不乖。
凌苍还记得，伴侣说想要养一只健康的猫。
但猫现在离标准更远了。
……希望林绒可以原谅他。凌苍想道。
他们相处了好几个月，伴侣会原谅他的吧。
而且，伴侣只是一名机甲设计师，而他是兽人战区的指挥官，消灭虫族这种事，本来就应该是他来做的。
他的理由还算充足？
猫的思绪有些混乱，倚在林绒身上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件事，觉得世界天旋地转。
也或许是伴侣的身体气得发抖。
他觉得林绒应该是说了什么，或许叫了他的名字，他又或者着急起来，叫了很多声猫猫……
凌苍刚刚遇见林绒时，并不喜欢猫猫这个称呼。
但现在他很喜欢听林绒这么叫他。
青年的声音很好听，连着念叠词的时候，声音比平常还要软一些。
凌苍也很喜欢青年看自己时的模样。
他的目光总是很专注，专注、又充满喜爱，虽然凌苍不知道如果自己不是兽人种族，这样的喜爱会剩下多少。
好想看见、也好想听见。
每一次林绒看向自己的样子，叫自己名字的声音，都不想错过。
但猫刚刚几乎把自己的精神域摧毁了，现在难受得厉害，看不见也听不见。
“要好好治疗。”猫还在尽力说话。
刚刚的战斗中，伴侣的精神力也透支了，他想林绒的机械眼和精神域一定都难受得厉害。
猫的耳朵向下压了压，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懊恼。
这次他也没有办法进伴侣的精神域安抚了。
“对不起。”他继续说道，“不要生气太久。我很快就会恢复的。”
凌苍的意识早就模糊了。
他的其他感官也开始消失，指尖开始感觉不到林绒手掌的温度。
时间被无限拉长，凌苍分不清是一秒、一分钟、还是一年……但在某一刻，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极大的恐慌。
在一片安静与黑暗中，最本能的恐惧从心底涌上。
伴侣还在自己身边吗？
他会因为猫很不听话所以气得离开吗？
意识早已模糊，但他的心底又忽然涌出一团杂乱无章的思索。
他一直没有再听见林绒的声音。
……会不会是……伴侣根本就没有回答他？
凌苍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林绒？”
巨大的恐惧将他淹没，猫压住心底的慌张，再一次尝试叫道，“林绒！”
没有人回答……那是自己的声音不够大吧。
伴侣明明说好不会弃养猫的。
凌苍迷茫想着，想要发出更大的声音。
“林绒……”他竭尽全力，挣扎着吐息，尽管气息越来越微弱，“……绒绒。”
医疗飞行器上，林绒已经快疯了。
凌苍刚刚就倒在他身上，说话的声音低得仿佛耳语，不一会儿就彻底脱了力，身体软绵绵的，连握在手里的手指都往下滑。
林绒大脑一片空白，但本能还知道呼叫医疗救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身体确实在动作。他拉开了猫的固定器，托着凌苍的身体带他出机甲。
脖颈一片湿热，林绒知道那肯定是血……是从猫唇缝里溢出的血。
“他的精神域肯定受伤了。”林绒对赶来的医疗人员说道。
凌苍刚刚的话很多，但一句关键的都没有！……猫完全没有说他对自己的精神域做了什么！
“他应该在自己的精神域内剿灭了虫皇能量和铭纹。”林绒恍惚着继续说话。在有关凌苍的事情上，他的大脑好像可以自觉转动，“我们……我们有精神力链接……治疗时请考虑这一点，我都可以配合……我现在就可以……”
“快快快！先上生命维持设备！”医疗人员把凌苍拖上医疗飞行器，刚用简易仪器一扫就知道不好，“精神域严重受损……看不清精神域的情况！看上去像被自己的能量炸烂了！……这是兽人啊！有没有以前有救治兽人经验的医生来看看！病人情况不太妙……”
“是有伴侣的兽人？有伴侣的兽人或许还有救……可以用你的精神力帮助维持他的精神域活性……不！但不是现在！”
“林设计师！您冷静一点！不要尝试打开精神力链接！您自己的精神域也在透支状态！请让我先给您戴上治疗仪……”
林绒听不进去医疗人员说的话，也不知道对方在往自己身上套什么治疗器械。
他紧紧跟在凌苍身边，就靠在他的简易治疗床边，看着猫的身上被插.上管线。
精神力用不出来，林绒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刚刚医生给他开了一台治疗仪、治疗仪附加了抑制精神力释放的安全模式。他只觉得焦急，焦急而又无助，什么也坐不了，于是只能一遍又一遍擦凌苍唇边溢出的血。
刚刚还在和他说话的猫已经几乎没了声息。
他的尾巴垂在地上，无力的身体随着医疗飞行器的行进微微晃动，唇微张着，血还在从唇缝中向外溢，怎么也擦不干净。
猫金色的眼瞳半阖，露出来的一点眼瞳失焦涣散，全然不是林绒平日熟悉的模样。
林绒茫然望向旁边一直发出警报、叫个不停的治疗仪，看向几乎要变成平直的脑电波曲线。
“猫猫。”林绒抓着凌苍的手掌，喃喃说道，“飞行器到了医院就有更好的治疗设备……你不要说话不算话。”
“说好了终身养猫，猫也不可以弃养人类啊……”
林绒的视线模糊，话说得颠三倒四。
眼泪落得太快了，哽得他有些发不出声来。
林绒狠狠地吞咽了一下，抹了把脸。
他不会放弃……凌苍也不能放弃。
林绒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恢复了一些！
对，他的精神力最初是因为透支无法使用，后来则是因为治疗仪。
林绒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趁着医疗人员的注意力都放在凌苍身上，快速关掉了自己的治疗仪。正要打开精神力链接尝试接触修复凌苍的精神域时，猫的身体忽然发出一阵剧烈颤抖。
“滴滴——”仪器发出的警报变了调，医疗人员手忙脚乱。
“刚刚是接近脑死亡的平直电波！现在又是高频振荡！快！快调节治疗仪器……——降低外部刺激！这种情况……是比脑死亡好！但也不能就继续这么下去！……”
林绒害怕弄巧成拙，赶紧停止动作。
他的精神高度紧张，感觉到手掌中凌苍的手指痉挛着，好像收紧手掌一般向下勾了勾。
凌苍的身体一阵阵颤抖，瞳孔微微放大，唇瓣开合，仿佛拼尽全力诉说着什么。
林绒不知道猫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与虫皇有关的事项想要交代清楚。
如果是这样……他会非常感谢虫皇。
至少……因为这样一个念头，让凌苍的脑电波重新有了波动！
“在听……猫猫……我在听……”林绒连忙俯下身，一边安抚性地说着，一边贴近他的唇角，去听他含混不清的喃喃耳语。
……然后听见猫在一遍又一遍，叫自己的名字。
第94章 苏醒 伴侣凶，猫猫委屈
“那个, 请您放心，在精神域方面，兽人是得天独厚的种族。”
“你们已经建立了精神链接, 而且链接的很深。这种情况下, 只要有你在, 他的精神域无论糟糕成什么样……都能慢慢恢复。”
“但也不用操之过急。现在凌苍机甲师……凌苍将军的精神域情况已经稳定了，大概率不会再有危险。您的精神域刚刚透支过, 最好在仅三天内不要动用精神力……”
林绒：“我现在就可以配合治疗。”
首都星医院精神域病区, 林绒坐在治疗床上，不再透过金属玻璃隔断看旁边屋子里的猫, 目光转向自己身边的医生。
“林设计师。”医生露出一个苦笑, “您的心情我们很理解。但这样做除了损害您的精神域以外没有太多好处。凌苍的精神域现在情况稳定, 不会随着时间恶化。”
林绒：“……”
他又转头看了隔壁一眼。
凌苍躺在治疗床上，闭着眼仿佛沉睡。
治疗床上方罩着半弧形的透明金属罩，柔和的治疗光线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猫安静得让人觉得脆弱。
精神域情况稳定。
稳定的差也是稳定。
不会随着时间恶化, 但……能早点治愈, 为什么不早点开始呢？
“实际上, 您的精神域状态会影响下一步治疗的效果。”
“您的精神域情况本来也不算完全健康，现在刚刚从透支中恢复就开启治疗，欲速则不达。”
林绒：“……”
他刚刚到嘴边的反驳咽下去，没话说了。
医生苦口婆心，继续说道, “您的机械眼一直在抑制您的精神域发育。您的评估报告显示，您的精神域现在还没有发育完全，相当于十二三岁左右未成年人的精神域状态。”
而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检查报告上, 林绒的精神力等级一栏，正标着一个大大的S。
科学家们认为人类的精神域在十五到十七岁之间快速发育。机械帝国通常在十八岁成年时统一测定精神力等级，将高等级的精神力者接往首都星培养。而如果十二三岁的精神域就有S级的强度，等精神域彻底成熟，至少是双S。
实际上，最后发育完全会达到3S强度的概率也一点都不低！
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林绒的精神力报告现在早就一层一层向上，说不定都送到机械皇帝的办公桌案上了！
……虽然帝国的皇位，现在正空悬着。
“我必须向你们澄清。”
“刚刚直播中的画面，不是一场没有分寸的玩笑。”
大概是看林绒的表情实在太难看，医生结束检查、离开病房前特意打开了屋里的娱乐设施，想要转移林绒的注意力。不过此时此刻，星网上的所有频道都在播放同一场演讲。
梅森穿着不久前庆典赛现场的那一身庄重礼服，正在发表讲话。
这场演讲没有演讲礼台，看背景感觉梅森八成也是在医院里，镜头边缘还露出了治疗仪的一角。
显然，就算虫皇最后放弃了梅森精神域内的铭纹，他还是受到了影响。
……被放弃铭纹的人都还要来医院治疗呢。林绒漫无目的地想着，何况引诱着虫皇打下铭纹又在精神域里“同归于尽”……
林绒只看了一眼，目光就移回到凌苍身上，直播还在播放，梅森的演讲还在继续。
“这场在灾难还没有过去。”梅森的脸上布满阴霾，神色阴沉，“在过去一小时内，军部接到了数个空间城的异种袭击警报。”
“我宣布，机械帝国全面进入战时状态。”
林绒：“……”
机械异种突然发起袭击肯定也和虫皇有关系。
是恼羞成怒吧。林绒想道，那只虫子肯定大受打击，装也不装了。
这些机械异种……本来应该都是为了帮助它继续在机械帝国吸取能量准备的。
军部能应付。
梅森要的改进版F系机甲已经交给对方了。他们在发觉梅法德的异常时就已经做过预案准备，是梅森威尔逊和凌苍一起商量的。
他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演讲想东想西的时候，隔壁的治疗床发出滴的一声，治疗光线随之关闭，医疗床上方的舱盖也跟着升起。
是这一阶段的稳定治疗结束了。
林绒连忙从病床上站起身，在玻璃隔断边找到了打开隔断的按钮。
两间病房虽然相邻，但本来是不该联通的。但因为林绒一再向医生强调他和凌苍的婚姻关系，也因为凌苍意识模糊时一直在叫林绒的名字，医生最终给了林绒在非治疗时间段打开隔断的权限，认为病房联通有助于他们的恢复。
凌苍仍旧昏迷着。
林绒有些迫不及待地坐到他的床边，沉默着摸了摸他的脸颊，又帮他把尾巴上有些乱的毛毛顺了顺。
从机甲到医疗飞行器再到医院，这一路都慌慌张张的，把毛蹭得很乱了。
林绒垂着眼，整理了两下，又觉得毛毛好像有些湿。
视线有些模糊……林绒的理智第一时间给出分析，毛毛是被自己的眼泪打湿了。
他的动作一顿，又看了猫一眼。昏迷中的猫对此一无所觉，只是闭着眼睡着，林绒于是收回视线，继续一点一点整理着毛毛。他知道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但总觉得要做点什么。
病房里很安静，猫的呼吸很轻，在这样的环境里，如果什么都不做，林绒觉得自己会疯掉。
眼泪不停的掉。
不要像在哭丧一样。
林绒一边摸着毛茸尾巴一边使劲提醒自己，猫没有事的，会好的。
医生是这么说的。
“我的程序也是这么判断的。”虚拟管家小心翼翼地跳了出来。它刚刚已经尝试安慰了林绒几次，虽然效果不佳，但锲而不舍，弹出光屏。
“……往好的方面想，你不是一直担心虫皇精神力污染吗？”管家疯狂运算，寻找能够与因祸得福匹配的事实，“现在凌苍的精神域里一点虫皇精神力都没有了，也算解决了……一大隐患？”
林绒：“……”
“……管叔，你的安慰逻辑模块有bug。”林绒低声说道，按灭屏幕。
而后继续用手指给猫梳尾巴毛，梳了又梳，直到令人窒息的治疗室内响起一道微弱声响。
“……尾巴的毛……很乱吗？”林绒听见有人问自己。
“！”他骤然抬眼，对上凌苍的视线。
猫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伴侣。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意识迷离的那一刻，现在看见林绒，终于松了一口气。
林绒还在。
他没有走。
青年似乎没在生气了……但……很难过。
自己一定要好好哄一哄人啊。
猫这么想着，于是强行打起精神，好像洁癖发作一样，尾巴轻轻一抖，自觉又往林绒手掌里递了递。
“那再帮我整理一下。”他的声音虚弱，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是不要哭。”
“毛毛湿了……更不好理顺了。”
林绒：“……”
林绒：“！！”
他惊得一跳，猛然回过神来，也不管尾巴了，飞快站起来伸手按铃喊医生，因为情绪激动，慌里慌张差点自己被自己绊一跤。
刚刚离开不久的医生赶紧带着助理穿过楼道、回了病房。
医疗室外的通道里，姚尘、奥斯尔、孙璃、闻颜和奥莉奥一群人，加上熊波利、熊芙娅、沃森和几位狼族兽人、白鹿族兽人小队长这一群毛茸茸都挤在楼道里，盯着治疗室的门。
他们看见医生去了又回，都忍不住紧张起来。
医生带着他的助理步履匆匆，但并未将病房门关紧。人类们还在犹豫，一群毛茸茸已经忍不住跳起来探头去门边听，正听见医生诧异说道：“兽人的恢复力真是惊人……这么快就醒了？”
医生还以为凌苍得昏迷个两三天，等到建立了精神链接开始治疗以后才能苏醒呢！
病房内，猫的目光快速扫过进门的医生和凑到门边的下属们，又重新落回林绒身上。他不说话，就把尾巴尖垂在病床外，小幅度摆来摆去，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像是在控诉林绒刚刚丢下毛茸尾巴的行为。
医生忙着帮凌苍进行检查，跟来的助理负责实时核对之前的数据。林绒看着医生检查，神情还有些怔忪，难得对越晃越起劲的尾巴尖没有反应。
然而医生的助理年纪很轻，从来没见过兽人，等待仪器测量数据的间隙，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去看凌苍动来动去的尾巴。
林绒红着眼睛彻底擦干净眼泪，闷声说道：“……尾巴别乱动！”
助理的目光没什么不对，只是纯粹的好奇，以及对毛茸茸的喜爱。
林绒知道自己平常看毛茸茸的目光估计比这位助理露骨多了！
猫的尾巴，毛茸控的逗人棒。林绒太明白这个原理。
但他现在没心情玩逗人棒，也不想被人看。
于是凌苍的尾巴瞬间僵住不动了。
将军不光尾巴不摆了，还终于把目光从林绒身上移开，平淡看了一眼站在床尾的医生助理。
年轻助理冷不丁和他目光相对，呼吸下意识停滞了一瞬。
尽管凌苍躺在病床上，十分虚弱的模样，但助理在瞬间仍然觉得危险。
本能疯狂地向他报警，告诉他这位兽人虽然有毛茸茸尾巴，但绝不是能随便接近的对象！
林绒：“也别乱吓人。”
不哭的设计师变得格外凶，吹毛求疵。
凌苍：“……”
猫又看向自己的伴侣。
是林绒不喜欢别人盯着自己的尾巴他才去警告对方的。
不是乱吓人。
伴侣凶，猫猫委屈，猫圆圆耳朵都比刚刚微微向下耷拉了一点。
林绒：“……”
……也不用这么委屈。
他抿了下唇，吸了吸鼻子，伸手把猫的耳朵往上拔了拨。
而后他的视线下滑，落在凌苍脸上，看见将军定定望着自己，而后抬了抬手指。
猫想牵手。
那就牵手。
林绒握住猫的手指，又低声提醒，“做检查呢，别乱动。”
牵上手的猫于是满意了。他闭上眼，安静让医生继续检查。
“好了，检查情况没有什么异常，精神域情况稳定，和刚刚的指标相近。这几天先输液用治疗仪继续维持稳定就好。”几分钟后，医生完成检查。转头对凌苍说道，“林设计师的精神域刚刚彻底透支过，又有机械眼的问题，现在状态不佳，不是建立精神力链接的最佳时机，希望您能够理解。”
凌苍重新撩开眼帘。
他深深皱起眉，医生以为他因为现在不能治疗所以不满，正要继续解释，就听见对方说道：“我会看好他的。”
语气十分自然。
也不知道是谁看好谁。
提到林绒的精神域，凌苍的注意力总算放到了医生身上。他皱着眉，认真询问道：“你们对林绒的精神域有治疗方案吗？对于移除机械眼，让他的精神域恢复正常生长。”
虽然姜皖说过可以在兽人星域治疗，但凌苍还是想要确认一下近几年机械帝国是否有他们不知道的治疗手段。
医生：“……啊？”他茫然了一瞬，第一次见重伤病患刚醒就这么精力充沛，还有心思询问别人的精神域情况。
这件事……林绒都还没问他呢！
医生诚实摇了摇头：“可以做手术移除机械眼，但我不太建议。”
“机械眼植入了这么久，再取出很危险。以前院里有位很厉害的医生做过相关手术，但他离职以后……”他露出一个苦笑，讲到这件事，话忍不住多了点，“实话实说，以我们现在的水平，还是保守治疗更划算一点。”
“我个人建议，还是每周使用治疗仪配合药物……”
林绒：“现在说这些不是时候。”
青年对医生说道，声音里带着不赞同。
他从凌苍手掌中抽出手，又抬手虚虚挡在对方的眼睑上方。
“累了就闭眼睡。”他的动作轻，语气很重，斥责道，“别问东问西的。”
刚刚医生检查时这猫都疲惫得要睡着了，这会儿倒是又打起精神来睁大了眼认真听。
凌苍：“……”
医生：“……”
一直等在病房外、正探头探脑想要询问医生能不能进来探视的一群毛茸茸们：“……”
“抱歉。”医生连忙说道，“一不小心说多了。”
“你们好好休息，任何不舒服都随时找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助理走出病房。
一拉开门，正和门外堵在门缝边的一群毛茸茸、以及紧贴毛茸茸也在努力扒门缝的人类们大眼瞪小眼。
“您请过。”鹿族兽人最先反应过来。
他向后退了一步，把刚刚就顾着偷听不知道什么时候卡进了门缝里的鹿角拔了出来，整列了一下衣襟，端庄说道：“我们不想探视。”
沃森站在一边，使劲点了点头。
他意识到了，进去了影响凌苍休息，会被林设计师抓住狠狠骂一顿。
“……林设计师有些酷哦！”熊芙娅转头对熊波利感叹道，“将军就只能听着！一句都不敢反驳！”
嘿！熊芙娅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在战区天天被凌苍训吱也不敢吱一声！这次终于轮到看凌苍被别人训了！
在她身后，姚尘正向更后方没来得及挤进第一梯队的几人转述病房内的情况。
“凌苍的情况转好，林绒也能放心。”姚尘松了口气，十分欣慰地说道，“今天咱们也先散了吧。林绒情况好，凌苍情况也稳定，这就行了。”
“他们年轻人小情侣在病房内交流感情，我们就不要进去八卦添乱了。”
孙璃、奥斯尔：“……”
“……什么八卦添乱啊！”奥斯尔忍不住叫道，“老师你不要把话说得太直白！”
因为怕吵着屋里的人，他们说话时特意压着声音，但林绒还是听见了。
林绒神色一怔，他刚刚的注意力都放在凌苍身上，直到现在才意识到病房外一直等着许多人。
他向门外看去，正和走得最慢的熊波利对上目光。对方向他吐了吐舌头，比了个拇指，而后把病房屋门从外面带上了。
熊波利安心！
林哥训猫有一套！
林绒：“……”
林绒轻轻舒出一口气，转回头去看猫。
猫好像很乖的样子，被林绒一捂，眼睛就闭上了。
但他显然没打算就这么休息。
屋里就剩他和林绒两个人了，于是猫垂在床边的尾巴尖再次不安省地摆了摆。他的语气平淡、却又很认真地说道：“毛毛乱。”
“手很凉。”
所以要伴侣再帮忙整理整理毛毛，牵上手，才能睡得着。
第95章 心意 猫为什么对人这么好？
猫显然是在撒娇。
没有人能拒绝自家猫撒娇。
林绒现在没有在哭了。
所以他这次很快地把毛毛顺好, 又牵了手。
猫又提出新的要求，让林绒上治疗床陪他，好让他能舒舒服服地用尾巴环在伴侣身上。
幸好这是首都医院最豪华的病房区, 床都够宽, 林绒试了试, 两个人挤在治疗床上也没什么不好。
闹腾了好一会儿的猫这才又一次闭上眼。
凌苍刚刚的要求有些多，闭上眼后却很快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林绒又再次恐惧起来。
今天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庆典赛、虫皇……而后凌苍就自己作死出了事。
从猫濒死抢救到情况稳定的这几个小时, 林绒恍惚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就算凌苍刚刚已经醒过一次，他的心还是飘飘荡荡的, 落不到地上。
这让林绒几乎想把猫再次摇醒, 好确认将军是真的醒过来了, 刚刚的一切不是他的幻觉。
应该不是幻觉。
因为猫的尾巴环在自己身上呢。
手也还握着自己的手。
林绒慢慢安心了一些。
他于是闭上眼，挨着猫，靠在床头也眯了一会儿。只不过他没能睡太久, 刚刚睡着没一会儿就又被噩梦惊醒。
梦里治疗仪的警报声尖锐, 林绒喘着气转头看凌苍, 用了好半晌, 才确信刚刚的梦只是梦。
反复几次以后，林绒彻底睡不着了。
他熬过了后半夜，又熬过了大半个白天，直到治疗床上的透明罩再次降下，开始新一天的稳定治疗, 林绒不得不从床边离开，凌苍都没有再醒。
就好像之前睁开眼睛说几句话是强行违抗了本能，只是为了让林绒安心。
林绒仍旧没怎么睡觉。
他熬到疗程结束，再次回到猫身边。在没人说话的病房里, 他心中难以抑制的惶恐越堆越高，即将冲破防线时，凌苍像是感觉到他的心情，再次睁开眼。
猫看着自己神色憔悴的伴侣，驱动还十分无力的身体动了动，把头枕在林绒手掌上，无声让对方安心。
没关系了，我还好好活着呢。
“要抱吗。”凌苍又问道，“我可以变成兽型。”
变成兽型让林绒抱着，青年会更安心吧。
“人型和兽型转换都是要用精神力的，医生说你的精神域差一点就要完全损毁了，这时候怎么能随便乱动精神力。”林绒摸摸他的头发，闷声说道，“我现在很容易控制不住情绪。你再说这种话，我还会忍不住凶你。”
凌苍：“好。”
伴侣凶起来一点也不吓人。
但伴侣一凶，猫就委屈。猫一委屈，林绒就又会来安慰猫。
是猫赚到了。
“凶没有关系。”凌苍于是说道，“但下次就算生气，也不能冷暴力我。”
林绒：“……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不知道从哪儿扣下来一口大锅，“我什么时候冷暴力你？！”
凌苍轻轻皱了下眉。
“我炸掉虫皇铭纹和精神力的时候。”他知道只要提起这件事林绒肯定还会生气，于是闭上眼不去看青年的表情，只假装自己用的是豹崽兽型，把头向青年掌中又蹭了蹭，“我叫了你很多次。”
一直没有听到回音。
林绒：“……”
林绒深深吸了口气。
眼眶发酸，又想揍猫。
明明是凌苍那时候吐血昏迷，没有听到。
林绒气得使劲揉猫耳朵。
林绒：“我每一句都回答了。”
“再生气也绝对不会不理猫猫的！”
伴侣这句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但凌苍得到了保证，很满足地眯了眯眼。
林绒又摸摸他的头发，终于觉得困了。
“我们睡一会。”凌苍低声说道，“明天……我还会醒的。”
*
猫从来说到做到。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长，靠在床头开着光屏翻报告时候的样子除了虚弱了一些、脸色苍白了一些，乍一看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看起来。
林绒再次进入凌苍的精神域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干涸的精神海、几乎完全凋零的精神树……剩余的几根光秃秃发着微弱光芒的淡金色枝桠蔫蔫耷拉着，感觉到林绒的精神力触碰才有了点活力一样轻轻动一动，然后慢慢贴过来。
精神域这样的伤势显然很疼，所以在治疗开始前，凌苍还记得帮林绒找医生要了止痛剂。
但猫自己不肯用。
说什么机甲师要保持神经敏锐，意思是不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是绝对不会用任何止痛剂的。
兽人确实是素质强悍的种族。
精神力链接治疗开始后，凌苍的精神域每天都有好转，林绒终于放下了心。
只是猫感觉到伴侣这几天的情绪还是很低落。
“虫皇进行转移的一瞬间，是它最放松的时候。”
“也是剿灭那股能量最好的时候。”
凌苍低声向伴侣解释。
虫皇完全依靠能量复生。
剿灭这股能量，对虫皇是一大重创。
对于兽人星域来说，也是开启下段计划的重要一步。
“从建立战区开始，兽人们总以防御为主。但现在，是时候反击虫族、攻打虫星了。”
“打乱虫皇原本的计划，剿灭它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能量，是个很好的起始点。”
作为战区指挥官，凌苍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但我不应该不告诉你。”
林绒：“……”
林绒垂眸看了一眼猫。
“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觉得虫皇更有可能会把能量和铭纹转移到我的精神域里。”林绒轻声说道，“怕我害怕。也怕我……想抢你的活。”
将军极轻地皱了下眉
两人离得很近，林绒与他对视，清晰地看见猫的眼里滑过一丝懊恼。
像是懊恼这件事怎么让林绒发现了。
“……那只虫皇宴会上对我叫着好吃好吃。”林绒没好气道，“它要是更喜欢你，早在你上一次找它打架的时候就把铭纹刻进你精神域了！怎么会只是普普通通因为战斗中的污染留下点精神力。”
林绒这两天反复复盘回忆当时的情景，觉得虫皇最后恐怕也是没办法才捏着鼻子转移进凌苍精神域的！
每个人的精神力都有自己的频率，凌苍的精神力频率大概是虫子很不喜欢的那种。
“怕我害怕，怕我不同意你想办法换自己来……你不告诉我，无非就是在打这些算盘。”林绒声音停顿片刻，轻轻舒出一口气，“怪我太迟钝。”
“不是你的……”
“是。”林绒用手指按了下猫的嘴唇，“没察觉到虫皇的心思也就算了……也没看出猫打的小九九。”
但他现在清晰地知道自己养的猫是什么品种了！
平常看起来乖巧，一作妖就作一个大的。作完了再回来耷拉着耳朵道歉撒娇卖萌，表示知道错了，下次……
说不定下次还敢！
凌苍纠正：“下次不敢。”
因为伴侣已经难过了很多天了。
他没有意识到林绒会为因为自己受伤这么难过。
虽然猫在心里总是喜欢用伴侣两个字称呼林绒，但……他也仍旧理智地知道，在林绒看来，他们的关系大概没有那么亲近。
是可以随便撸的、关系很不错的毛茸茸。
如果自己也是人类的话，他们应该是人类中的好友。
大概也仅限于此了。
凌苍自觉现在还不是告诉林绒婚姻契约的时候。
因为他……还完全没有来得及求偶。
凌苍极轻地抿了下唇。
甚至他都摸不清楚，如果他展开追求，林绒会不会被自己的举动吓到，然后打算这换一只猫养！
林绒歪头看了一眼凌苍，这次看了很久。
“猫为什么这么体贴？对人这么好？”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们猫科兽人都是这样的吗？”
“不是。”凌苍立即回答，“我是最体贴最好的一个。”
所以不要去找别人。
林绒拉长声音，哦了一声，盯着将军金色眼瞳，从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凌苍毫不心虚地表示自己是全兽人星域最体贴的一个。
他不是会夸夸其谈的猫，也从来不会自夸。
他说得笃定，因为他十分确信自己说得没有任何错误。
很自信。
不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性格在全兽人星域的猫科兽人里最好。
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一定是对林绒最好的猫。
会因为担心林绒恐惧，于是自己用生命冒险。
也会因为担心林绒太难过，所以认真表示不敢再做这种事。
在那一瞬间，林绒忽然醍醐灌顶，悟出了一件事。
……猫猫……猫猫喜欢我！
正午时分，窗外阳光正好。几天以来，凌苍终于在林绒漂亮的异色眼瞳中看到轻松笑意。
伴侣的神色狡黠，凌苍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只知道他带着笑意又捏了捏猫耳朵，而后又伸手，关了猫刚刚打开的光屏。
“没什么紧急事项。”林绒关闭凌苍的光屏时已经快速看了一眼。
伴侣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林绒当然心情很好！
凌苍受伤留下的阴霾还在，但想明白猫的态度后，又好像有几道灿烂之极的日光透过阴霾云层，照进了他心里。
林绒没有把这件事捅破，只暗中观察自己猫猫的小动作。
好像知道自己养的猫要做一件事。明明可以帮忙，但就不动手，静静地等着看小猫咪怎么做。
养猫人的恶趣味。
……希望这只猫不要太拖沓，拖沓到自己先忍不住！
林绒这么想着，把枕头拍松了一点，让猫躺下休息。
刚刚治疗结束，现在是该到午休的时候了！
凌苍不知道伴侣想到什么心情变好了。但他听话躺下，很自然地留下了一点空位。
林绒于是挤上床，捞了一把立刻缠上来的毛茸尾巴。
“光屏上的午间新闻还没有看完。”猫躺下了才开始讨价还价。
“各大空间城的机械异种已经得到控制了，梅森下令加强对战区的建设，恢复机械帝国和兽人星域的盟友关系，并提出为之前十年的决策向兽人星域补偿资源星。”林绒大概知道凌苍刚刚看的新闻是什么内容。早上梅森来病房探视，已经和他透露过消息。
“机械帝国希望和兽人星域加强包括医疗、技术等方面的各项交流，也希望和兽人星域重新联手对抗虫族。”他学梅森的样子打着官腔，“估计是想和你们一起反击攻打虫星。”
林绒说到这，忽然有些好奇：“将军刚刚也说现在是反击虫族的时候……现在是什么特殊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