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7(1 / 2)

第81章 生活日常 真的又被他一点点找回来了。……

季乐安绕着车子找了一圈, 恨不得蹲下来看看有没有个小黄蘑菇趴在车底。没找到后抬起头忙碌地环顾,周围是空旷的街道,除他们外没有一个影子。

“小……”季乐安的嘴唇动了动, 下意识想呼唤, 很快意识到小菇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不出现,只能说明她不想。

“去哪里了……”

不是说好事情结束后让他请她去玩的吗?

“总会找到她的。”裴烬予上前一步揽住他, 轻声安慰他道。

季乐安深吸一口气,半晌摇了摇头, “算了,她趁我们不在走掉就是暂时不想被我们问,也许, 过段时间就会来找我玩了。”

总归, 小菇是自由的, 季乐安尊重她的选择。

这里面最莫名其妙的就是季容了, 再怎么样他也发现, 季乐安肯定偷偷瞒着他一件大事!

但对于这个不省心的弟弟, 季容只是说:“行了,你们能不能先休息一下,警察快到了,待会还要去局里一趟,有的忙。”

他实在头疼,裴烬予就算了,累不坏。季乐安可是刚刚火里逃生, 那么大的体力消耗,他看着都替他累啊。

“对!”季乐安看着远处和贺陉交谈的警察,赶紧拉着裴烬予去商量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被鬼绑架了。

只想让季乐安休息, 把裴烬予抓去应付的季容:“……”

季容恨恨地朝过来的公职人员走去。

之后他们先去了局里一趟,季乐安照着和裴烬予说好的话来,很快被送去检查身体,除了一点很小的擦伤外,基本没有受伤。

他又在去医院的车上疲惫地睡着了,不知道后续是怎么处理的。

等到再次醒来。

季乐安看到了家里的天花板。

他这是睡了多久?

“喵喵喵!”一旁的喜喵团见他没事赶紧扑过来,拼命用舌头舔他的下巴和脸颊,着急地一边呼噜一边蹭他。

“哎呀团团好痒!”季乐安和喜喵团在床上闹成一团,翻来覆去的,加之喜喵团最近在掉毛,一层银灰色的浮毛飞了满天。

裴烬予进来的时候,脸都黑了。

拎住喜喵团的后颈,不顾它挽留的扑腾把猫放回地面,对着朝他耀武扬威的小猫抬起下巴,光明正大换自己坐到床上,“早上好……老婆。”

尾音都没落下,捧起他的脸吧唧亲了口。

“你叫我什么?”季乐安眨巴一下眼,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裴烬予压着他的唇瓣,重重碾过,低低地笑了声,“老婆?”

就这么水灵灵地叫出来了!

季乐安睁圆了眼睛,没有丝毫防备地,听到了一声巨响,像是被树上落下的果子砸中脑袋一样,茫然望天。

他以为,这种称呼会在更那什么的场合。

比如很正经的时候,或者不太正经的时候。

季乐安怕自己在做鬼压床的梦,想掐一下自己,又不想掐疼,改为去掐裴烬予的脸。

手刚刚放上去,被裴烬予抓着亲了口,温热的掌心感到一阵湿润。

“…………”

季乐安突然就不震惊了,看了眼裴烬予,又看两眼。

在裴烬予逐渐疑惑起来的目光下,自顾自点点脑袋。

“还得是你!”季乐安肯定道。

是裴烬予的话,短短过去一晚上就运转良好的切换了身份,很正常吧。

果不其然,裴烬予开始往他怀里埋。

带着哄地轻声问:“那,喜欢吗?”

季乐安耳尖染上了红,兀自捧起他的下巴,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喜欢的。”

裴烬予一下子心跳极快,黑沉的眸子弯起来,唇也弯着,决定今天也要给所有人好脸色。

他看了眼瞪他的喜喵团,说了句好话:“之前,喜喵团一直在对窗户叫,很着急。”

反应一秒,季乐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顿时心疼地把猫给抱上,对着小脑袋嘬嘬。

亲了他一下,但亲了猫五下。

裴烬予坐在一边,心想算了。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嫉妒心很强的人。

眼看着季乐安终于亲完猫了,裴烬予立马凑过去,压着他的后颈,撬开了他的齿关。舌尖一寸寸地在里面舔.吸,抵住后重重地推进去,再退出来,重复着动作。

季乐安一下被亲懵了,鼻音绵软地哼哼两声,想要躲,又被裴烬予的指骨抵住,压在枕头上。

连喜喵团什么时候被拎走都不知道。

季乐安被亲得下唇发麻,裴烬予退出去了,他还抿着舌尖,急促地喘息。

“老……”裴烬予喉结上下攒动着,眸色的暗沉几乎要溢出。

下一秒,季乐安一把捂住他的嘴,垂下眼慢吞吞道:“虽然我很喜欢,但是吧,我们还没结婚呢。”

“……”裴烬予知道小鸟要使坏招了。

季乐安再次抬起眼,眼里满是坏笑,故意道:“所以,你不能叫。”

“…………”

裴烬予滚了下喉结,收回脸色去做早饭。

季乐安也没闲着,他起来给喜喵团开完罐头,把自己也打理好去换衣服,发现裴烬予已经给他拿好了。

他疑惑了下,一开始还不明白裴烬予怎么帮他选起穿搭了?

换好衣服出门才发现,他们穿着好像情侣装。

季乐安懂了,跟着挤进厨房,一边帮他拿碗一边展示了下同款的颜色和各种装饰。

果不其然看到裴烬予偷偷看过来,又仔仔细细打量,悄然拿起手环比划了下,最终满意了,嘴角上扬。

季乐安面上看不出,实际上心里已经快笑得不能控制了。

救命,有点可爱。

季乐安原本以为,答应结婚后,他们的生活或许会有什么变化。

可实际上除了裴烬予更能发挥了外,几乎没有任何改变。或者说他们早就已经给了对方全部的爱了,也早就在用“我爱你”的心态相处了。

他们仍然会在起床后交换早安吻,一起给彼此准备早餐,黏黏糊糊地吃完一顿,找准机会就要亲上两口。

此刻的季乐安明知道裴烬予在想什么,依旧很单纯地问了一句:“好巧,我们穿得好像情侣装啊。”

裴烬予闻言,侧过脑袋看了眼,“是吗?我都没发现。”他说着,俯下身抵住季乐安的耳垂,让嗓音低低地,像是要钻进去,“怎么这么巧啊?”

季乐安实在憋不住笑出来,塞了一颗草莓到他嘴里:“你少来!”

大早上的就开始泡茶了。

裴烬予这下演都不演了,咽下草莓又叼住他的耳垂磨了磨,直把季乐安磨得双腿发软笑不出,耳尖染上比汁液更艳的红,才搂住他坦白道:“因为想和你约会。”

季乐安根本没办法抵抗,只好靠着他喘息:“……等,约约约!”

裴烬予的好脸色重新回到脸上。

*

一个小时后,公司楼下。

贺陉打着哈欠走进大门,惯常跟一旁的秘书闲聊时,听到她犹豫问:“裴总要结婚了吗?”

“什么,”贺陉的困倦都被吓醒了,左看看右看看,“你怎么知道的?”

秘书愣了下,“他发了朋友圈啊。”

贺陉掏出手机想看裴烬予发了什么,嘴上随口问:“哪一条?”

“该怎么说呢……”秘书犹豫着,最终概括:“每一条!”

“…………”

不用她说了,贺陉打开朋友圈,已经看到了裴烬予一晚上发的一,二……十,根本数不清的多少条。

不是他昨天都快累死了倒头就睡,这人竟然大半夜有精力发朋友圈?服了。

贺陉佩服地拿起咖啡,慢悠悠上了顶层,敲响裴烬予办公室的门,“事情处理好了。”他边走边说:“你那个公馆到底是因为什么起火的,季乐安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都先不提,你不想说,我也懒得问。”

“总之,那边的确没有在监控里调查出问题,起火的原因,勉强算是压下去了吧,既然你自己都不深究,那边也不会管太严。”

裴烬予这才从办公桌后面抬起眼,“谢谢,麻烦你了。”

“哇,大可不必。”贺陉抖了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和裴烬予往私的说是朋友,往公的说也是生意上合作密切的朋友。裴烬予帮他的,他帮裴烬予的,都不用道谢。

贺陉吸了口咖啡,忽然目光一顿,好奇地看向桌子上新增的摆件,似乎是一棵草的标本,“这是什么?你带根草来做什么?”

他昨天一直在回答警察的问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裴烬予听到这话,立即停下所有动作,理了下衣服,慢吞吞往椅背靠去。

贺陉:“……”

好像懂了,他可以现在收回吗?

裴烬予不给他机会,整理完衣服,抬起的手腕正好把手环露出,又拉了下在西装里的小坠子,无奈道:“你观察力那么敏锐,那,也没办法。”

“……”贺陉无语,“你当我没问可以吗?”

裴烬予像是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拿起那株被完整保存起来的草,在手指上比划了下,“是的,我要结婚了。”

“……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季乐安向我求婚,可惜当时没拿戒指,只能用这株草临时编成圈。”裴烬予置若罔闻,“虽然我很喜欢,但戒指还是要买的,草容易坏,被我收藏起来了。”

贺陉忍了又忍,受不了了,“……行,你慢慢看吧,我去忙了。”

转身贺陉就想自觉滚蛋,临走前,停下动作说了句,“对了,你被烧掉的那个公馆,好像在废墟里发现了个奇怪的东西……一块上面有字的石头吧,不知道有什么用,你要的话自己让人去拿。”

*

小草的另一个主人早先被裴烬予送到了学校。

他本来只是请了几天假,谁知道遇到差点葬身火海的特殊情况,又失联了一天,到学校后先向教授说明了情况致歉。

接着才到琴房,上课前摸了一把,这段时间他有特别多的灵感,创作和分享的欲望都达到了巅峰,空闲之余都用在写歌上了。

不过课还是要上,季乐安只弹了几下就赶去教室。

在路上,他余光瞥向一旁,倏忽看到几个眼熟的同学,本来想打招呼的,却见他们瞧见他,急匆匆低下头折返。

季乐安:“?”

季乐安疑惑了一路,终于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这几个同学是谁——

不就是他四个月前回来的时候,把他堵在厕所里那几个吗?

好巧,竟然遇到了。不过也正常,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学校的。

会躲着他的原因,季乐安猜到了。如果说之前他们是对“季乐安”心生不满,可现在他不仅在学校里人缘很好,受教授喜爱,自己也很有能力。

如果是四个月前的话,他们大概会来找茬吧?

他也大概,不能那么轻松和不在意了。

感觉是很久以前了,明明才四个月。

季乐安忽然笑了笑,没有回头,大步朝着被太阳照到的教学楼走去。

待会裴烬予要来接他。

明天要去爸爸妈妈那吃饭。

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的,仿佛是很久以前的回忆愈发遥远,从此以后,根本就没想过的生活。

真的又被他一点点找回来了。

等到照常上完最后一节课,季乐安收拾收拾东西,和一旁交好的男同学一起往校门外走,他收到了裴烬予来了的短信,旁边的男同学是要去打车。

男同学礼貌问他:“我打算去附近一家评分很好的小店吃饭,要一起吗?”

“那好可惜啊。”季乐安婉拒,“有人来接我,我得回去了。”

“哦,那没事,下次有机会一起呗。”男同学不在意地摆摆手,聊起游戏,“对了,刚才那局……”

“又不是你的错!”季乐安顿住上头地掏出手机,下意识靠近了点,用一种勾肩搭背的姿态走到校门,开始复盘。

“算了算了,还是不说了。”男同学听得同仇敌忾,转移话题:“说起来上次晚上,我们四缺一的时候你拉进来的是谁啊?”

季乐安“哦”了声,转眼笑起来,努力不经意道:“没什么,我男朋友。他不怎么打游戏,临时被我拉来的。”

男同学惊讶了下,很快鼓掌祝福:“哇,我才知道,不怎么打吗?那打得很好了!他哪个学……”

他们交谈甚欢的时候,校门口传来一声呼唤。

“乐乐。”

季乐安闻声抬眼,眼睛立马弯起来,噔噔地跑过去,“你到了怎么不和我打电话。”

裴烬予一只手揽住季乐安,沉冷的黑眸看向另一边的男同学,他鼻梁挺拔,衬得眼窝更深,自带一股让人不想对视的气势。特别是当那双眼睛打量一个人的时候。

季乐安想起来这是校门口,注意形象地戳了戳裴烬予,让他放开,也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只有男同学是真的惊了,看那架势和西装,以为是季乐安的家长,瞧见他们刚才的画面误会了,“那个,我和乐乐是纯友谊。”

季乐安:“?”

季乐安茫然地,任由裴烬予牵住他的手,攥在掌心,又低下头亲了他一下,更加茫然了。

什么意思?

下一秒,就见裴烬予礼貌笑笑,嘴唇动了下,接下男同学的话:“没关系,我们是纯爱情。”

男同学:“……”

原来这位就是男朋友啊。

行吧,互不影响的。

季乐安可算看懂了,笑着朝同学挥了挥手:“那我们先走了,拜拜。”

“拜拜!”

看到他上了车后,季乐安钻进副驾驶,好奇地问裴烬予:“我们去哪约会?”

裴烬予本来是想带他正常约个会的,只是临出发前想到了贺陉提起的东西,沉吟了下,“你想,去那个公馆看看吗?”

“为什么去那?”季乐安听到敏感的两个字,想起来自己没和裴烬予说,那个公馆以前是属于他们的。

——更奇怪了。

而且一想到公馆,季乐安就会想到至今都没来找他的小菇,不免感到失落,其实她不想说的话,他是不会问的……

季乐安只是,想带着小菇去玩一玩而已。

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季乐安想了很多,甚至郑重地列了一个死前必须做的一百件事。

比如陪小菇玩,比如想和爸爸妈妈还有季容一起做饭,之前生日的时候没参与进去挺可惜的。

比如,他要和裴烬予完成旅游计划,虽然可能做不到全部玩一遍,但至少死前能玩多少是多少。

……再比如,他想试着,和裴烬予一起去寻找过去的回忆。

但他活下来了,未来的时间有很多很多,所以那些急迫的事情,他可以用一生去完成,即便不能想起来那些同样珍贵的回忆很遗憾。

可季乐安想好了,他可以去找所有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拼凑出来。

就在季乐安这么想的时候,裴烬予拿出手机,点开了一张贺陉发来的照片,展示给季乐安看,“这个。”

那是一块大理石。

仔细去看,石头的表面似乎刻着什么。

裴烬予靠过来,挤着他和他一起看,解释道:“好像是被砸下来的建筑压碎了,只剩下这么一小块,但上面的字……应该是我刻上去的。”

难怪裴烬予不知道公馆是他们的回忆,此刻也依旧想回去看看,原来是看到眼熟的东西了。

季乐安好奇地凑过去,蓦地就停在原地,怔愣地看着那些迷糊的字,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从好奇的表情,一点点变成认真。

尽管已经完全面目全非……

但他看得出来,也有一种,即将触碰到什么的感觉。

人对自己的名字,总是很熟悉的。

那是一块,刻着他名字的汉白玉。

是裴烬予刻的。

在他离开后,用在了什么地方。

第82章 漫长 他完全,没办法想象那样的世界。……

出于某种说不清的预感, 季乐安暂时没把发现说出来。

裴烬予看着那几模糊的字,喉结也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下,漆黑的眸底浮上疑惑和思索, 想要过去看看的念头愈发恳切。

不过在那之前, 裴烬予先把后坐的袋子拿过来,递给季乐安,“公司楼下的拿铁, 给你带过来的。”

季乐安惊喜地一把接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也不知道是不是爱屋及乌, 季乐安觉得这家咖啡店特别好喝,甚至是他不喜欢的苦味都有股清淡的回甜。

裴烬予掀起睫毛,瞥了他一眼, 唇角不经意地勾了下, “可能……”

“我知道了!”季乐安笑嘻嘻地打断他施法, “是你太爱我了。”

裴烬予一顿, 神色柔软下来, 弯下腰在他颈窝蹭了蹭, 低沉的嗓音带着珍重,“嗯,是我太爱你了。”

他们说,要去被烧掉的公馆看可疑石头。

却也把这次的出行当成约会对待,一路慢慢悠悠,季乐安在拆车上常备的小零食吃,时不时投喂一下裴烬予。

直到最后一口拿铁吸溜完, 季乐安停下和裴烬予腻歪的嘴,举起杯子打量了下,忽然好奇问:“你为什么要把公司地址选在那里?”

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问题。

能有什么理由, 地理位置好,周边条件好,裴烬予觉得适合,不就是理由了。可他们马上要去收藏了他们过去的公馆,季乐安就想起是在这家咖啡馆外,他救了小菇。

也是他离开的地方。

这个认知一下让季乐安心跳瞬间加速。

裴烬予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动,神色不明地开始回忆,“我不太记得,好像是第一眼就看中……”

季乐安以为他要说看中了大楼。

而裴烬予一顿,吐出来几个字:“……那家咖啡馆。”

虽然他现在,有点讨厌那家咖啡馆。

一想起来,就会想到季乐安在他不知道的那个雨夜,停在咖啡馆门外的脚步。

要不是季乐安喜欢,也赶上他心情好的时候。

裴烬予考虑过拆掉它算了。

“啊?”这是季乐安没想到的,呆呆地思考两秒,他脱口而出:“你就是为了让我免费喝到喜欢的咖啡才在这里开公司的吗?”

不对,开公司的时候他还没……

还是不对!对的!

即便从最开始的记忆抹除了存在,强烈的感情也依旧延续着,正如裴烬予不也一直在等他回来,奔赴那场约定。

裴烬予蓦地握紧方向盘,嘴唇动了动,再开口嗓音都有些颤,“那,你喜欢吗?”

这句话无端地让季乐安眼眶发酸,语气顿时又轻又快:“喜欢啊,我好喜欢,怎么办,你这样,我好想亲你。”

裴烬予轻笑了声,嗓音更哑,“来亲我吧。”

季乐安小心地看了看,路是笔直的郊区大道,除了他们没有其他车子,也没有红绿灯,立即整个人凑过去,仰起头到裴烬予侧边,亲了亲他的鼻梁和嘴唇。

他是一只坏小鸟。

裴烬予在开车,他还要蹦跶过去打扰他。

季乐安亲了一下就撤回,但他还是要亲的,因为他觉得裴烬予刚才有点不开心,想把嘴里的甜味给他一点。

他不在意,但他知道裴烬予是在意的。

裴烬予总比他在意的更深更远。

比如他都没到法定年龄就要订婚!

提前一年!

甚至追溯到更远,在他们丢失的记忆里,因为他喜欢这里的咖啡,计划把这里当作公司选址。重逢以后,因为一场误会,在他表了个自己都不知道的白的时候,计划了在一起后要怎么过,选好房子。

裴烬予果然是很深不可测的。

感觉已经背地里把他们未来几十年的生活都规划过了。

而且规划了不止一条,恨不得把所有的可能都给他展示,让他自由选最喜欢的。

好像不管过去多久,一次又一次过完他的生日,日子迈入立冬,很快雪就会落下,他们就跑出去看雪。

十年、三十年,五十年。

然后是等他们成为很帅的老头。

等到头发不用雪的染色,已经白了的时候,他们还是最初那般模样。

季乐安的开心像泡泡一样,咕噜咕噜往外冒。

他向来是个很随性的人,时常灵感来了随机行动,可能一件事要拖个三五天,可能通宵一个晚上都要做完。

出门玩也是走到哪算哪。

但会有这样一个人,给你列出所有的旅游攻略,又在你心血来潮的时候,放弃掉所有,重新在攻略里找出最适合的建议。

季乐安越想越高兴,忍不住笑出来。

却也夹杂一丝,克制不住的心疼。

——还想对这个人更好点,永远都不够。

季乐安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喊了声:“老公。”

两个字一出口,他耳朵红起来,上次说出这两个字,是在电话里。不算更久以前一次开玩笑的,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喊出来。

这不得把你给喜欢死。

但季乐安转头,发现裴烬予相当平静地望了一眼,语气带着疑惑:“嗯?”

季乐安皱眉一皱,不满意了。

裴烬予没发现似的,很淡然地盯着他:“然后呢?突然叫我做什么?”

季乐安眼珠子一转,反而笑起来:“没什么啊,我就是想叫不行吗?”说完,特意地凑近,就差亲他一口,贴着他耳朵一下下小声:“老公老公老公。”

果不其然,看到裴烬予再也抑制不住的嘴角,和被他气息烫得,也泛起红的侧颈。

就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多叫几声!

季乐安哼哼两句,“想听就说,你的宝宝很大方的。”

“那,”裴烬予说着,车子稳稳停下,慢吞吞地一路开来,停在了他们求婚的草地旁边,“大方的宝宝能让我叫一声吗?”

季乐安的视线从草地上收回,想到自己蹲在上面捡了一株草做戒指的事,顿时掩盖似的猛猛点头说:“叫吧。”想了想补充道:“只能叫一次。”

裴烬予叫得太勾人了,心脏受不了。

你的宝宝撤回了一个大方。

裴烬予被逗笑了,一脸我对你没办法的表情。下了车后来开季乐安的门。俯下身给他解开安全带,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出车的同时拉到怀抱里,左手在毛茸茸的脑袋上护着,防止他撞到,出来也不放下,就这么揉着,低下头亲了口。

季乐安扬起下巴问:“你不叫吗?”

看他唇瓣都抬起来了,裴烬予哪有不亲的道理,顺便和他交换个吻,在人平复呼吸的时候拉着他往前走,低下头哑声说了句。

一下子被脸红的季乐安从怀里溜了出去。

只是很快,他又转过脚跟,追上裴烬予的步伐。

他们走了没多久,到了被烧掉的公馆附近,原本精致漂亮的房子只留下堆不太好看的废墟。三楼基本烧没了,二楼因为爆炸的原因只剩下一半残檐断壁连着,一楼能看出一点形状,孤独地耸立在焦土上。

而他甚至都没能好好地看上一眼。

季乐安不可避免地感到遗憾,会想起小菇,想起那天晚上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想起差一点就要见不到裴烬予。

蹲下身捡起块黑了一半的木头,季乐安想到什么问:“对了,你那天和高树说了什么?”

他记得当时裴烬予的回答是他也不知道。

想找小菇确认一下。

然而小菇不知道跑去哪了,他只能好奇地先问。

裴烬予想了想该怎么解释:“我也不太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只是查到……”

“等!”谁知季乐安听罢,立即打退堂鼓,冲上来捂住他的嘴,“那你先别说!要不然我会睡不着的,会一直想的。”

裴烬予失笑,顺着他的意思,配合地点点脑袋:“好,我不说。”

本来,他也没太弄懂。

“不过我有话要和你说。”季乐安想着,牵住他的手往里走,斟酌用词,“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天我和高树的谈话。”

裴烬予眼尾危险地眯了下,“你们说什么了?”

不会是什么不好的话吧。

季乐安略过了那些让人难过的,只选出来有用的告诉裴烬予:“你别太难过哦,他说……这间公馆以前,其实是我们专门来收藏东西的。”

“……”

裴烬予的脸色沉了下来,压抑着满满的情绪。

——让他死得太便宜了点。

季乐安迎着阳光,缓缓搂住他的肩,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他也很不舍,但只要裴烬予在他身边,他就能建出一个新的宝藏存放地,而且会比这个更充实。

因为现在的他,就连看到裴烬予落下的足迹,那些脚印,都会想上去踩一个在旁边,全部珍藏起来。

“没关系的,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季乐安说,“那么长的时间呢……”

他忽然顿住,看着这个曾经死里逃生的地方,莫名又有一种:我原来好好的活着的感觉。

不同于劫后余生强烈的惊喜,和见到裴烬予时的激动。

这种感觉更加长,慢到或许有一生那么长。他好像发现了一个几乎废话的道理,看,他有好多的时间,能感受裴烬予心脏的跳动,能享受风吹过的感觉,也能和他环游世界,写无数首歌。

他活着,能做那么多的事啊。

好神奇的感觉。

可能是被他身上暖洋洋的气息感染了,裴烬予双眸变得平和,静静地抱住了季乐安,“嗯,我们可以重新把它建起来。”

只要季乐安在他身边。

裴烬予就一下子被哄好了。

比起在这么好的时间里去想那些破坏心情的东西,他还是觉得跟季乐安一起开心更重要。

……只要季乐安在。

“唔,他还说……”季乐安继续开口。

“还有?”裴烬予脸色悄悄黑了一下。

“你不要难过。”季乐安预警道,抱着裴烬予,简单把事情说了:“就是,我离开的那六年,是高树在占用我的身份活动。”

而且他还说,裴烬予发现了高树是假的,甚至做出了行动。

这句话,季乐安没说,当这个念头闪过时,他想通了个关键。

如果裴烬予知道高树是假的,还顶着他的身份活动。

不就等于,裴烬予也知道……

季乐安倏忽抬眼,紧张地看向裴烬予。

却发现裴烬予反应没他想得大,解释了句,“我多少猜到了点,之前调查的时候……”

想起季乐安要他先别说,又闭上嘴。

他就是因为猜到了,才在见到高树时,没控住差点直接杀了他,可比愤怒情绪更优先的,是对季乐安的担忧。

他才勉强压下情绪,冷静地思考该怎么让高树妥协。

以为季乐安是想起来感到害怕,裴烬予捏了捏他的脸,“别怕,不会再有人能从我手里抢走你了。”

季乐安压下那些不好的猜测,勉强笑起来,转移话题道:“我知道,我们快进去吧,对了我跟你说,之前不是说想和你一起回去,然后在爸妈家里吃饭吗,还要和他们一起做饭吗?”

“我打算趁这次的机会告诉他们,我不想瞒着他们什么事情,不过还是会有点紧张的,所以你要陪我一起去哦。”

“好。”半晌,裴烬予回答他。

如果换做之前,裴烬予很快就能发现季乐安的不对劲,话突然变多变密,这是他明显瞒着什么不想说的状态。

然而,越靠近那座被火烧尽的废墟,裴烬予的心神愈发分散。

带着一种熟悉的恍惚,就好像季乐安还没回来的时候,他隐隐约约知道有那么个人,却怎么也看不清的恍惚。

裴烬予的手指无意识蜷紧了,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甚至控住不住地,有些发抖。

如同某种铭刻于心的东西,带来的条件反射。

他想起来了,当时他决定闲置这座公馆,不仅仅因为觉得“麻烦”,而是每次靠近这里,他都有种不受控的感觉。

他好像看到,暴雨倾盆而下。

窗户是落地的,一直从天花板立到地面,只有玻璃中间,映着陌生又熟悉的花纹,雨滴拼命拍打在窗户上。

滴答,滴答——

要发生什么的倒计时一样。

随即,耳边传来一声,比什么都要响的碰撞声,裴烬予站在前台,怔愣地回过头。

透过玻璃看到了一动不动蜷在地上的人影,他明亮的衣服都染上了污泥,浑身被暴雨浇头。

连胸口都没有起伏,什么都没有。

但有刺目的鲜红血流,顺着他的身子,蜿蜒流淌,滑落到下水道。

迟钝地思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整个心脏瞬间被死死地抓住,硬生生挤压着的疼痛,伴随近乎令人崩溃的情绪涌上来。

“裴烬予?”季乐安有些急地叫他。

他说了一堆发现没人理他,困惑往旁边看,就看到裴烬予一动不动,只是垂着眸,盯着面前的公馆,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但他反常地抬起了手,像是要接住什么。

雨?

可是现在没有下雨呀。

裴烬予从恍惚中回过神,收拢了指节,只握到一手暖融融的阳光,其余什么都没有,让他像是活过来一样。

对,没有下雨。

……雨也是,早晚都会停的。

裴烬予黑沉的眸子深不见底,捧住季乐安的脸,在他茫然地眼神下,就这么死死盯着他,忽然说:“我想亲你。”

季乐安反应了好久,“太突然了吧?”

裴烬予身体往前,靠得更近,没忍住弯下身,下巴抵住他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把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不突然,看到你我就想亲你。”

“你……”季乐安一下子受不了他这么直球,又开始一阵阵发热,下意识舔舔唇瓣,认真盯了裴烬予好一会,意识到不对:“你刚刚是想到了什么吗?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

裴烬予蹭了蹭,还是说:“就是想亲你。”

“这样啊——”季乐安很快轻松妥协了,抱着他笑道:“你想怎么亲?”

裴烬予刚刚是真的有点失控,只是和季乐安聊上几句,更多的画面就涌上来,挤占掉那些不好的。

他看到和季乐安的重逢,他穿着橘色外套,蹦跶地跳上二楼,让他第一眼就觉得像只小鸟。

不,哪有真的小鸟那么可爱。

他看到季乐安和他一起装饰着屋子里的一切,所有的东西都逐渐成双成对,象征着他们的关系。他看到季乐安直白地坐在他身上,耳尖红着,却也亮着一双眼睛,会主动亲他。

那些鲜活的回忆,又把他拉回现实。

裴烬予深吸一口气,笑着回答季乐安,“撬开你的嘴巴,钻进去,咬你的舌头,然后往下,咬扣子,脱……”

眼看着事情发展到不健康频道,季乐安赶紧打断他:“也不用那么详细,我又不是没亲过!”

裴烬予笑着,像是话里有话:“可是我很想这么亲你,怎么办?”

季乐安受不住他勾似的,把脸埋进他怀里,一下下头槌他,像是要给他展示过快的心跳。

真可爱,裴烬予忍不住想。季乐安的害羞也是一种很神奇的物种,时常能变化极大,会上头地比他还要过分,也会一下子特别不堪一击,能染到全身。

裴烬予又亲了他一口,觉得差不多了,想松开他时。

季乐安从他怀里抬起眼,眼睛弯弯地,像是说悄悄话一样:“早说嘛,现在不行,晚上可以啊。”

“当然现在不行!”季乐安不放心强调:“我们还要去找那块石头。”

差点都要搞忘了,明明他们是主要来找石头,支线谈恋爱的,没想到一天的时间全浪费在恋爱上了。

季乐安深感这样不行,不能找到晚上还在谈恋爱吧。

那还要不要找了,所以为了防止他和裴烬予都不务正业,在裴烬予可怜的眼神下,季乐安狠下心拒绝:“就这样,我们各自找一边。”

说完,不顾裴烬予勾着他的小拇指,落下一个不太冷硬的背影。

他给裴烬予安排左边,自己去找右边。

一楼里面也被倒塌的东西和黑烟烧得不成样,那些精美的,也许是主人精心挑选过的东西都成了碎片。

季乐安心疼地捡起一块,擦干净揣兜里。

走着走着,他看到一处还算完好的地。

那是公馆中央,一处镂空的小花园一样的地方,比起周围的满目疮痍来说,那里只碎了一大片玻璃,甚至连草都没怎么被烧到,只是倒塌的建筑砸下来,把它们都压在了下面。

季乐安下意识走过去,眼尖地看到了静静躺在一旁的汉白玉。

蹲下身把那块汉白玉捧起,手指摸索着,再次肯定刻着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奇怪,裴烬予把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还放在花园里做什么。

季乐安想着,手没忍住动作,在思考时下意识想抓点什么,就往下薅了把小草。

薅着薅着,手指更加用力的往下掰。

他探头过去,发现泥土里竟然有其他的汉白玉,看材质明显和手上的是一块。被砸塌的,也就是说,这本来是一块整体的厚实长方石头,竖在这……

季乐安意识到什么,耳边响起阵阵嗡鸣。

微风带着草地的清香,拂过他的脸,吹走一滴悄无声息落下的眼泪。

“墓碑?”季乐安呢喃出声。

他好像,知道小菇为什么,要让裴烬予忘记了。

难怪,难怪。

……

他感到过疑惑,按照裴烬予的性格,即便知道高树扮演的季乐安是假的,不见到他的尸体,应该也不可能简单相信。

如果裴烬予不相信他死了,肯定会大张旗鼓地找他,甚至那时候就把高树绑住,质问他,揭穿他。

除非……裴烬予很确定他死了。

怎么才能确定?

季乐安又想到曾经看到的画面,他独自一人在暴雨夜去咖啡馆,按照他的性子,这也是不可能的,他虽然喜欢到处跑,却不喜欢自己一个人。

他是去见谁的。

那天晚上,他是去见裴烬予的。

而裴烬予也亲眼看到了,他死去的样子。

他甚至不敢想,裴烬予刻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把他摆在这,看着他,又是什么心情。

季乐安这时,真的很感谢小菇暂时让裴烬予忘掉。

他真的不敢想,要是没有忘掉,裴烬予会做出什么,如果是他,肯定会难受得快要死掉。

还好,这只是一段很短的时间。

裴烬予很快就不记得了,不会难受了。

再等等他就回来了。

……不,这应该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吧。

哪怕只有一周,只有一天,甚至更短,那也太长太长了。

没有裴烬予的话,他会觉得每分每秒都太过漫长。

他完全,没办法想象。

第83章 童话故事 是不是他就不该渴望得到幸福……

那段很短暂, 又很漫长的时间里。

裴烬予也会像他现在一样,半蹲着跪下来,注视着眼前亲手刻下的名字吗?会对他说话吗?

会……低下头, 看着地上湿润的痕迹吗?

季乐安怔愣地, 茫然地注视着小草沾上了水,悄无声息滑落。

他没办法想象,可这里是裴烬予待过的地方。

陌生的东西也要变熟悉了。

被高树绑架的时候, 季乐安就想,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如果这样死了,裴烬予会怎么样。

会想起以为裴烬予进医院的那天晚上, 他设想了所有的坏结局, 想到已经麻木了, 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在那问医生:抢救室在哪?

他不想, 让裴烬予再经历一次。

可是……他好像已经经历过了。

原来, 在他孤独地站在福利院的大门前张望的时候。

这里也有个人,和他一样难过。

鼻尖涌起剧烈的酸楚,季乐安颤抖着抬起手,朝虚空抓握,那时候他的名字会完好的立在这,大概是这个位置。

停在空中的手,仿佛在与另一只手交叠。

六年前, 一身黑衣的裴烬予半跪着,手指抵上汉白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雨滴顺着下巴滑落,掩盖了一切。

手指摸着季乐安的名字,用很轻的声音,近乎温柔地说:“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你,我不会让他占着你的身份的。”

你不会来了,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但裴烬予还是会等季乐安的,他答应过,就会一直坚持下去。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明明才过了几天,他就已经快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好像胸膛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又立了这块墓。

要是坚持不下去的话,他会换一种形式等他。

“乐乐……要是你没遇到我的话……”裴烬予在雨里蹲了几个小时,身体很冷,脑袋像是浸泡在冰水里,越来越清晰。

他忍不住地会去想。

要是季乐安没在三岁的那天遇到他的话。他会不会是个更快乐,更幸福的小孩,他那么讨人喜欢,会有很多人爱他,不会缺他一个的。没遇到他的话,他就不会因为怕他在家闷,哪怕是暴雨天也要约他出来玩。

更不会,遭遇那场车祸。

……是因为他吗?

是不是因为他贪婪地想把这道光握在手心,所以遭到了报应。是不是他就不该,渴望得到幸福。

如果这时候季乐安在的话,肯定会挤到他面前,占据他的全部视野,带着少年脾气地说:“别不开心,你要是不开心就看看我,是不是立马开心了?”

“……是。”裴烬予下意识地,对着空无一人的面前回答。

季乐安是一只,吸收了所有的阳光、花草,和清新空气,又一定要让他也闻闻,就每天停在他窗户上的鸟。

只要他停过,他可以闻到世界上最好的味道。

可是他不在了,有好多话想和他说,现在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听了。

尽管如此,裴烬予依旧一句句说给季乐安听,暴雨不间断地砸落,不断溅起水花又消失,连同那些话一并埋葬。

好吵。那么吵,声音都被盖住了。

这样季乐安还能听到吗?

好烦啊,为什么有那么多下不完的雨,就不能等他说完,再继续下吗?

明明已经感受不到的麻木心情,因为这一点小小的情绪。

轰然倒塌。

猝不及防刺出的尖锐疼痛让青年的身影踉跄了下,脸色骤然惨白。

他无措地伸出手,却只能看着雨滴从掌心滑落,如同另一个相似的雨天,他看着更刺眼的鲜血,浸染了眼眶。

低哑的哭声,像是将要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呜咽,只是很沉重的一下,又被铺天盖地的雨声淹没。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在这个没人会到访的小花园内,裴烬予等不到他的少年了。

季乐安蹲在小花园里哭,温热的水珠从眼角留下,身边很安静,除了擦眼睛的动静外没有声音,于是哭泣格外清晰,也不知道怎么的,他莫名就颤抖着说:“我回来了。”

像是要说给谁听一样。

没有人回应他,季乐安更难过了,感到巨大的、忍不住的难过扑面而来。他都觉得自己难过的快要死掉了。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接住了落下的水滴。

让那一小滴水静静躺在掌心。

六年前没能把雨留下来的手,接住了季乐安的泪珠。

季乐安立马扭过头,被裴烬予一把拉起来抱到怀里。他艰难地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臂勾住,“……对不起。”

裴烬予因为听到动静赶过来的疑惑一扫而空,又因为他的话语心脏发紧,然后五脏六腑也莫名剧烈疼起来。

“怎么了,”裴烬予擦掉他的眼泪,“不要和我说对不起。”

季乐安在他怀里摇头,后脚跟往后踢了踢,努力把埋在土里那块汉白玉埋回去,不让他发现。

他想坦率地告诉他,他回来了。

又不想他因此难过。

那么痛苦的回忆,还是不要知道了吧。

不要知道会在半夜惊醒的事。

季乐安一想到这个,心疼地要死,简直无法想象。

被高树绑到三楼的时候他没哭,快死他也没哭,劫后余生他还是没哭。强烈的情绪冲淡了其他,而被埋藏在深处的一点点眼泪,像是按到开关,忽然在得知裴烬予或许哭过后停不下来。

他怕的就是这个啊,好不容易,以为不会再让他受伤了。

直到他发现裴烬予已经哭过了。

“别哭了。”裴烬予低声,把他抱得更紧了点,继续给他擦眼泪,“不喜欢这里吗?我们先离开?”

季乐安不说话,他也不想的,但他真的控制不住,心好像要碎掉了。

“别哭,别哭。”裴烬予一句一句地耐心和他说,试图猜出他伤心的原因,小心地问:“那是哪里不舒服吗?”

谁知道,季乐安哭得更厉害了。

“没有。”不想让他担心,季乐安一边抽泣一边说:“我没事的。”

“没事为什么要哭?”裴烬予顺着他问。

因为你一直给我擦眼泪,不给自己擦,小鸟看了很难过。

季乐安伸出手,在他干净的脸上拿手指擦了下,反而把自己的眼泪粘上去,又赶忙换了只手擦干净。

“我、我就是太高兴了。”季乐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用湿漉漉的眼睛望他,“高兴才哭的。”

他也没有说谎。

他真的越来越高兴,能再见到裴烬予了。

他不要再和他分开了。

裴烬予要是能挂在他身上就好了,这样永远不会分开。

要是一会没见到他的话,就会感觉时间很慢,慢到坐立难安,像上瘾了一样。爆发过后,那些藏着的心思再也压不下。

季乐安觉得这样有点变态。

只是抬起眼,看到裴烬予比他还藏不住的眼神,放心了。

一个人可能是变态,两个人就刚刚好。

季乐安主动仰起头吻了上去,把眼泪和不能说的东西混杂着,揉进这个吻里,他努力把下巴抬高,让裴烬予吻得更深。

裴烬予只是停顿一下,圈住他的腰,右手覆盖上来,抵住他的下颌,不让他有任何挣脱的可能,这让季乐安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他握着,不会再分开了。

他没忍住,把自己更用力地送进去。

大概是感受到了季乐安此时的热切,裴烬予的吻也从试探性地轻柔变得急切,像是要占据他每一个角落,很凶地压下来,用力吸吮他的下唇,刻下烙印。

也不知道亲了多久,季乐安一点力气都没有地被他抱着,变成他身上的小挂件。

裴烬予那双沉冷的眸子垂下来看他,忽然说:“下次别那么高兴了,差点吓死我。”

季乐安舔了舔被他咬得有点红肿的嘴,“哪里吓到你了?”

因为,看到季乐安哭,裴烬予会以为是自己让他不开心。

说不定已经气得要和他分手了。

他好像总让他哭。

要是没认识他的话……

奇怪,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就在裴烬予疑惑时。

季乐安在他怀里抬起头,抱得太用力,抬头也挺艰难地,露出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却用手指戳着他的心口,像是威胁:“你要是敢离开我,和我分手的话,不和我结婚的话,我就戳死你!”

“后悔也不行!”季乐安严肃宣布:“我不会放你走的。”

一句没有逻辑,甚至听上去不太好的话。

却让裴烬予的心跳一下子加快,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裴烬予嗓音暗哑,低下头和他说:“不会,要是不爱你的话,我自己就会死了。”

“呸呸!”季乐安赶紧帮他否认:“你不要说这种话。”

害得他又想哭了。

他想强迫裴烬予跟他一起呸掉,裴烬予不听,一味地把脑袋往他怀里埋,不停地说:“宝宝,我们还是回去吧。”

“快一点回去。”

季乐安没接上思路,茫然问:“怎么了?”

是突然有什么事情要去做吗?

比如公司出了什么事,还是想起来有忘记的工作。

裴烬予黑色的眸子浸了水一样,又深,又像是能点起火的湿,“想回去继续亲你。”

季乐安:“……”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很没有出息地秒懂,更加没出息地犹豫了大概三秒,猛点头。

他也很想确认这个人的存在。

……

这天最终还是用来谈恋爱了,季乐安暂时没把发现的事情说出去,裴烬予也没问。

他倒也不是不想说。

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季乐安不想瞒着裴烬予,又不想让他难过。他觉得,这件事比起告诉裴烬予我离开过。

更重要的是要告诉他,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他就为了这件事苦思冥想着,终于在某次路过柜子的时候,想出一个好主意。

季乐安趴在沙发上,假装自己睡着了。

等裴烬予过来抱他回房间,季乐安不经意地翻了个身,嘴巴动了两下,像是要说梦话,果不其然勾得人低下头来听。

季乐安就稍微加大一点声音:“柜子……宝藏……旅游计划……”

而后他感觉裴烬予把他放到床上,和他计划的一样,转身去开衣柜。

季乐安满意勾起嘴角,殊不知背对着他,裴烬予轻笑着,努力不发出声音,配合着自诩装睡特别成功的小鸟。

他同样好奇,季乐安神神秘秘在搞什么。

自从那天公馆回来后,季乐安就是这样了,很有心事的样子。他那天在那里哭泣,又是为了什么呢?

也是自从回来后,裴烬予经常会恍惚。

好像在一片朦朦胧胧的雾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碰到边界,有什么要顺着那里回来了。

裴烬予打开了柜子的门,熟练找到自己一点点做好,藏进去的旅游手账,他本来打算全部做完再给季乐安的。

没想到因为意外提前了。

不过这样季乐安也可以参与进来,一起完成,算是好事。

然而之后发生了太多,裴烬予都不知道,季乐安竟然什么时候背着他,偷偷地把旅游计划写上去了。

他一打开,又挑了挑眉。

到手的厚度不对,里面夹了很多的纸。

连封皮上都贴了张,写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带给小树先生的礼物

——你的小鸟^-^】

裴烬予好笑地折返回去,掐了掐季乐安装睡的脸蛋,自顾自问了句:“小树先生是谁?我吗?我是块木头吗?”

季乐安快憋不住了,超绝不经意地嘟囔一句,翻了个身假装继续睡,翻身的动作很奇特,正好把自己裹进被子。

让裴烬予想下手,都只能捏被子。

裴烬予:“……”

这装得也太,想不发现都难。

裴烬予压不住笑,努力清了嗓子,才正常地转过身,继续去看季乐安想让他看的旅游手账。

翻开第一页,他停了下,因为季乐安没有往里面写任何东西,只是隔一页就夹上一张纸,上面不仅有他的字,还有涂鸦的画。

画得很随意,不写实也不高明,却像童话一样。

第一张画着一只小鸟飞向远方。

【小树先生,你好呀。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恭喜我!在某一天突然收到了一封旅游的邀请,他邀请我,去到另一个世界看那里独有的风景。哇,好莫名其妙,我本来不想答应的,我会飞诶,哪里不能去?

但是我突然想到,小树先生不能离开,也看不到那些风景,所以我就想啊,我要过去一趟,把那些照片都拍下来,拿回来给小树先生看。我离开的那天,正要从你的枝头起飞,风吹过来,你很不舍地用树叶蹭我,我就跟你说:“我想做你的眼睛,在你醒过来前,把那些好看的照片拍好,带回来给你,所以你也要好好长大哦,保护好我的巢。”】

裴烬予一顿,忽然地,手指就有些拿不稳。

下一张,是小鸟举着相机,在各种地方拍照的画。

【小树先生,我已经平安到达目的地了。

这是我看到的第一个风景,很不一样吧?这种植物我从来没见过!但你放心,我带回来了一颗它的种子,打算回来的时候种在你身边,这会是属于我们独一无二的花。

还有这里的海,也很不一样,有一种特别的颜色,在特定的季节会发出粉色的光,是不是很神奇?你放心,我也收集了这里的海水,等回去挖一个小坑,把它们倒在坑里。对了,我还要抓一条你没见过的小鱼回去,养在我们的鱼塘,这也是只会送给你的礼物。

小树先生,我想给你拍很多的照片,和你分享更多有趣的事情,不小心走得太远了,原谅你的笨蛋小鸟吧TT,但我知道你会想我,请等等小鸟,我很快就飞回来了。

这不是一句安慰你的话,其实小树先生,把时间继续往回倒退,你还记得你出生的时候吗?是我降生前的时间,告诉你一个最大的秘密,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你了,那个时候,我还是灵魂呢,在世界上游荡,我看到了种在院子窗边的你,就开始想自己要变成什么了。

我想能停留在你的树枝上,能在你的怀里睡觉,也能在离去和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来你没看过的照片。所以我决定变成一只鸟,是不是特别聪明!没错,我没能和你在出生时相遇,是因为我在等待着成为会飞的小鸟。】

季乐安写得那样童话,每一个东西都是为了拿回来给他看,就好像让人难过的离别不是分开,而是——

【小树先生,请不要难过,别怕我暂时的离开。如果你发现我不见了,一定是在给你准备新的礼物!

每一天都可能会收到我的惊喜哦。

期待一下吧!

——你的坏小鸟。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站在你的枝头亲手递出照片。】

第84章 幸福回忆 宝宝,你也不想看到我一个人……

直到翻完最后一张画出来的照片。

裴烬予才感觉心里的某根弦被猛然扯断, 顿时眼前失去所有的色彩,如同那天的大火蔓延过来,烧尽了画面, 只剩下一片满目疮痍。

意识到童话故事下的含义后, 烧灼的痕迹,焦土,流淌着的刺目鲜红, 齐齐涌上大脑,让他呼吸变得沉重, 每一下都拉扯着最难受的地方。

最后一丝恍惚和束缚消失,他被迟来的暴雨浇透。

不行,冷静下来, 不能表现出异样。

裴烬予知道, 季乐安故意让他看这些, 把它们写得那么轻松, 就是为了不让他难过。所以他要正常一点。

裴烬予听到身后窸窣的动静, 深呼吸几口, 手指不太稳地把画塞回去。

一下子没成功,画出来的照片倒扣着从手里滑落,露出背面。

季乐安在背面也画上了画,这次画了很多,小鸟从远处飞回,停在树枝,从自己的羽毛里摸索着, 找出了手账本递过去,小树接到本子,拿枝条裹住小鸟。

最后, 季乐安写:【最后的最后,童话不会完结的故事即将展开新的篇章,小鸟要和小树先生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裴烬予越来越看不清那些字。

他像是失去了力气,撑住柜子,视线一片模糊,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季乐安亲手写出的童话在他眼前展开。

回到更小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的裴烬予,面无表情看着窗外孩童嬉笑地打闹。

他垂下眼,想抬手关窗,却恍惚听到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落到窗前,打破了沉寂。

这只小鸟一直伴随着他长大,让他一刻都不得安宁,直到他离开,却带来了个长着翅膀,头顶灯泡的小孩,小孩叉着腰对他说:“我来找你玩啦!”

从来没有想过的,梦一样的童话故事就这么延续了下去。

可是,尽管如此,那些灰暗的,被忘记又被他强行拽出来的回忆还是浮上表面,他想起来了,至少那天雨夜和之后几天的事,他都想起来了。

童话像玻璃一样被砸碎。

伴随着的是更加痛苦的回忆,因为拥有过,他更加不能忍受了。

在那几天里,裴烬予无数次的怀疑,是不是他的错,这个世界上就不能有东西是属于他的,他就不该得到幸福。

他一点都不好,最开始对待季乐安,甚至会对他说你别再来烦我了,那样惹人疼的小孩,大概是第一次在别人那得到挫折吧。

后来长大了点,季乐安也一直操心他只和他玩会孤单,想尽办法让他多几个朋友。季乐安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呢?

也和他一样好。他大概是季乐安唯一需要操心的朋友了。

就连他会遭遇车祸,都是因为他,要是那天,没有因为想见他,答应了在那家咖啡馆等他的话……

为什么总是这样。

季乐安到底哪里欠了他了,他那么好,怎么就要在他身上一次次受挫。

时间过得越久,裴烬予的自我厌弃愈发强烈。

可能是这样,他就有理由毁约,找到借口,下去陪他一样。

这样季乐安可以骂他,可以恨他,可以……

在那个逐渐被打碎的童话里,跪在墓前的裴烬予这么想着,要做出行动的时候,“吧嗒”一下,季乐安寄过来的信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

裴烬予被砸了一脸,拿起一封信来看。

看到季乐安写在第一张的,他不是离开了,而是要去旅游的发言。

信中多次强调:“别以为我出去玩你就能不理我,不按照我们的约定生活了!小鸟会监督你的!还有,每一封信都要回哦。”

裴烬予一顿,低下头看着几乎要把他小腿都盖过的信。

实在想不出来,手速多块,才能一口气写完。

裴烬予阴暗的想法全部被信封压趴下去,默默一张张捡起,整理好那些信,抱着回到房间,拆开来看。

看完一个小时过去,写完又是一个小时过去。

这才只是第一封。

裴烬予:“……”

幸福的童话生活莫名其妙延续了下去,青年的裴烬予每天都能收到数不清的信,多到可以搭起家具,房子也被小鸟的爱塞满,两眼一睁就是写,根本想不起任何糟糕念头。

就这,小鸟还嫌他太慢。

他每天要给他寄东西过来,听说他搭建了墓碑,还兴致勃勃地指挥他装修,每天都要带上漂亮的花环,上上下下擦干净,要穿衣服。

然后,消失了六年的小鸟突然冲出来,在一家餐厅的外面,抓住他的手,大声宣布:“我回来了!”

裴烬予被那么强行霸占,挤压了他记忆的童话气得想笑。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温热的液体顺下巴滑落,弄湿纸张,又被他护着,下意识放远了点,不同于那些尖锐的,不知道从哪里刺出来的剧烈痛苦,他感到了很绵软,细细密密蜿蜒开来的疼。

很轻柔的,明明是不太舒服的感觉,却会让人笑着流下泪。

一定要说的话。

“你,”装睡的季乐安听到动静睁开眼,瞧见裴烬予在哭,下床过来抱住他:“你别哭啊,我就是不想让你哭我才……”

裴烬予转过身,“不是,是因为太高兴才哭的。”

好耳熟的话,他好像说过。

可他是骗裴烬予的。

季乐安想起高树还在装系统的时候,故意表现出故障让他不安,他看着窗外的雨,就给裴烬予打电话,说自己讨厌下雨。

裴烬予却和他说,雨早晚会停的。

裴烬予又何尝不是等了那么久,才等到他回来,雨真正停下的那天。

这么一想,季乐安更加心疼。

季乐安扬起下巴,吻掉他脸上的湿痕,“早知道先不告诉你了,我不想直接告诉你那些事,又怕万一哪天你想起来,我正好不在的话,你得多难过啊,所以我想出来这么一个法子,没想到……”

裴烬予拉着他的掌心亲了下,心想:如果季乐安真的直接说出来,说不定他会连哭都哭不出来。

反而是看到他小心写出的童话故事,知道他的用意。

裴烬予才会流下眼泪。

他真的,是因为太高兴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