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二月初一的下午,珉王获得了新年第一次出宫的机会。
临行前皇帝反复叮嘱他:
出门在外沉稳一点,毕竟代表皇家的颜面。
过了年满十岁了,不着调的事要少做。
亲王之尊垂范天下,臣民百姓、九州万邦都看着你呢。
远的不说,你把平安都带成什么样儿了?人家亲爹在豫州不辞劳苦的治理黄河,朕焉能不替他看顾独子?你倒好,带着人家去街上摆摊,让朕如何面对他的父亲?
珉王本来很想顶嘴,但一时不知道从哪一句开顶,就被父皇用极快的语速打发出去了……一路都在后悔,怎么就没发挥好。
因为要去琉璃厂巡店,这次活动由御马监负责安排。
御马监是仅次于司礼监的宦官衙门,不但要负责部分禁军的调度、掌管御马、兵符、草场等重要事项,还替皇家打理着皇庄皇店。听闻陛下划了一间琉璃铺子给珉王卖跳棋,负责此事的监督太监亲自陪同,同皇子皇孙及一众伴读一起下去巡店。
马车行使在长安大街上碌碌作响,姓袁的太监对着皇长孙大献殷勤,如数家珍,介绍沿街的皇店。
原来这琉璃厂附近的四十多间铺子,只有三间做是琉璃生意的,其他都是玉器古玩、名贵药材、茶叶丝绸,甚至还有牙行、货栈、客栈。
他们今日要去的琉璃店,掌柜姓廖,入行二十年的老行家了……
“袁公公。”李宪打断道:“我是小辈,不管事的,你有什么话就对殿下说。”
袁公公闹了个大红脸,只见珉王正扒着另一边的车窗往外看,还一边跟陈平安絮絮叨叨地商量着什么,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珉王哪里不知道袁公公心里在打什么算盘,自以为攀上皇长孙,就能巴结上他三哥,谁知人家李宪压根不想搭理他。
……
自打海禁之后,琉璃生意不景气,廖掌柜每日守着绝好的地段,掸着银柜上的蛛网,看着其他皇店日进斗金,琉璃心里怎能不叫苦,听说要由珉王殿下接手,卖什么跳棋,他就更苦了。
想是这几年业绩太差,被贵人们拿来给皇子皇孙当玩具了,同行们还劝他想开点,把小贵人们哄开心了,至少不会撤了他的职。
廖掌柜可是个有志中年,原本是二十年前从宣州一带逃难进京的流民,因为头脑机灵、手脚麻利,被留在琉璃厂当杂工,从杂工到皇店掌柜,他熬了二十年,要不是因为打心底里喜爱琉璃、审美又好,哪能混到这一步。
如今让他陪着皇子皇孙过家家,心里终究有些不甘。
他不死心地托人打听,这跳棋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一打听不要紧,原来已经在达官显贵的圈子里风靡两个多月了,正是珉王身边的伴读,一个叫平安还是富贵的小神童发明出来的。甫一上市就供不应求,因为根本没有店铺可以买,只能找人托关系上门去订,就这,还要等三到六个月工期呢。
眼下那位叫平安还是富贵的小公子已经放出话来,因产力有限,订单截止了,再次开放订购的时间和途径另行通知。
廖掌柜一下子就活过来了,指挥伙计们将二层楼的铺子擦拭得窗明几净,搬了个梯子亲自爬到上去,用麻布仔细地擦拭匾额,擦呀擦呀,一边擦,一边畅享跳棋店未来的前景。
“掌柜的,掌柜的?”伙计站在门口叫他:“咱这匾额都快擦掉色了,下来吧。”
廖掌柜醒过身来,远远看见一队华贵的车马在熙熙攘攘地大街上缓行,他急忙顺着梯子下来,端正衣冠,翘首等待。
马车在门口问问停靠,廖掌柜刚想给珉王殿下请安,谁知几辆马车上同时跳下十来个年龄相仿的锦袍小少年,穿着打扮都差不多,忽闪着新奇的眼睛四处打量,叽叽喳喳地大声讨论。
“殿下,这边儿请。”袁公公引着珉王和皇孙走在前面。
廖掌柜这才朝他们深施一礼,请进堂中,大礼参拜。
“免礼吧,廖掌柜,今后生意上的事还要仰仗你。”珉王道。
“殿下言重了,熠祥斋这几年经营不善,蒙娘娘和殿下不弃,但求戴罪立功。”廖掌柜道。
平安听话听音儿,就知道这是个明白人,只提两个人,一是淑妃娘娘,二是珉王殿下,十分清楚是谁给了他效力的机会。
“这间店叫煜祥斋?”珉王一路从大门口进来,压根没看到牌匾。
廖掌柜在心里叹气,白擦了。
“不好听,赶明儿换一个,就叫……”珉王想了想,问平安:“叫什么好?”
平安分析道:“我听说店铺取名有很多讲究,要有内涵,有寓意,还要用吉利字传递对客人的祝福,要发人深省,还要兼具趣味……我们是棋店,以后不单要售棋,还要提供舒适的包厢供人下棋,每月都要举行博弈比赛,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谋略?”
“格局?”
“不不不。”平安摇头:“是多赢几局。”
“那就叫……”珉王陷入沉思,忽然眸光一亮:“赢多了!”
“……”
平安本来想说“棋胜斋”的。
“怎么?不够吉利吗?”珉王问。
平安道:“够是够了,听着不够响亮。”
“那就再响亮一点。”珉王随即高兴地宣布:“‘赢多乐’!”
平安心想,改明儿就把它兄弟麻将发明出来,叫“赢麻乐”……
随后,“赢多乐跳棋馆”上下全体伙计,在廖掌柜的带头下一起鼓掌。
……
料器厂重开之前,平安都没有再接订单,卢师傅烧珠子烧得团团转,喊陈老爷去帮忙,这祖宗怕脏又怕热,只会在一旁喝彩。
京城的二手跳棋眼看已被炒到了三四十两一副,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不但是消遣博戏,还是升值神器。
敏锐的廖掌柜立刻去顺天府衙备案,这个年代已经有了类似专利保护的机制,官府备案的独家发明器物允许独售,不许他人仿造,视器物大小,官府会将保护期定为五年和十年,皇店的掌柜来办理,自然办得下十年。
也就是说,十年内谁要是仿造跳棋,是要吃官司的,十年以后就各凭本事了,当然,十年的先发优势足够“赢多乐”长久地站稳市场了。
跳棋如今风靡一时,巨大利益诱惑之下,一定会有人仿冒,提前注册好标识,到时打起官司来,免得有人说他们皇店仗势欺人,与民争利云云。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提着狼毫大楷,站在空白的宣纸前迟疑片刻:“就不能取个雅致点的名字吗?”
土死了。
“大俗即大雅。”平安笑道:“与民同乐嘛。”
皇帝看在平安的面子上,挥毫写下“赢多乐”三个大字。
提着袖子欣赏一番,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上次提到过,你祖父学会了烧玻璃?”
“是啊。”平安点头道:“我祖父可厉害了!他修过战国的鼓、前朝的铜器和书画,还能修复缂丝,他的手可稳了,能穿最细的绣花针,哦,还研究出了白糖。”
虽然全世界都觉得祖父是咸鱼,但平安真的很崇拜他,提到的时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皇帝捕捉到他的目光,又问:“你祖父可曾识文断字?”
“识的。”平安道:“他年轻时参加过七八次县试,是个童生来着。”
七八次……皇帝在心里唏嘘,对科举有如此大的执念,一定很希望入仕吧!
……
到了三月份,料器厂重开的消息不胫而走,三月底圣旨正式下达,恢复部分产能,更名为玻璃局,从民间征召琉璃匠人入局听差。
陈老爷上一刻还躺在院子里的“老头乐”上,晒着早春的太阳摇啊摇,跟妻子讨论着要将儿媳买的这把椅子运回老家去,比家里的摇椅舒服多了。
下一刻便接到了圣旨。
“特简陈敬堂为六品承直郎,领工部营缮所所正,玻璃局提举,负责整个玻璃局的生产、人员事宜。”
陈老爷像被雷劈了似的……
陈敬时起身替他接了圣旨,不动声色地给传旨太监塞上一张汇票:“家兄高兴糊涂了,让您见笑。”
那太监脸上像抹了蜜似的,笑道:“人之常情,咱家见得多了。”
陈敬时稍做姿态,送太监离开了陈家,回过头来一看,陈老爷还跪在原地,颓然地看着太监离开的背影。
陈敬时默默上前,将陈老爷扶起来,并告诉他,营缮所所正,往往以诸匠之精艺者为之,玻璃局提举,就是玻璃局的主要负责人。
天塌了啊!
他靠父母、靠妻子、靠儿子儿媳混了半辈子,躺在家里晒着太阳,天上掉下个六品官,还是领实职的工匠头子!
……
平安得到了皇帝的墨宝,散学后亲自送给廖掌柜,又沿街买了几份小吃,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刚一进祖父母的院子里,便见堂屋门大敞着,祖父依偎在祖母的肩头悲伤啜泣。
“祖母,祖父怎么了?”
赵氏尴尬地笑笑:“没什么,你祖父大器晚成了,喜极而泣。”
第117章 第 117 章 你是谁家小孩儿?!……
陈老爷原本只是小小的崩溃, 横竖他到哪里都是混,年过半百的人了,再混几年就该致仕了, 到时候继续养花遛鸟,族谱上还能记他一笔。
可是陈敬时告诉他,国初规定大小官员年满七十者,听令致仕。后来不知怎么改成了六十岁, 到了先帝一朝,为鼓励官员发挥余热,又将致仕年龄改回了七十岁,而且要老得实在干不动了,奏请批准,方能放回致仕。
陈老爷哭丧着脸:“没有特殊情况吗?”
“有是有, 五十五岁以上患病的官员可以提前致仕。”陈敬时道。
陈老爷立刻开始在自己身上找病:“痔疮算不算?”
“……”
陈敬时反问:“您说呢?”
陈老爷只好道:“还有什么办法?”
“孝养父母可以申请致仕。”陈敬时道:“这一条就不要想了,爹娘都入土二十年了。”
陈老爷从未感到如此思念爹娘。
“再或者,出现重大过失, 被陛下勒令致仕。”陈敬时看到兄长眼里燃起希望的光, 赶紧打破他的幻想:“这个真不行, 一着不慎也可能是充军流放。”
成年咸鱼的崩溃只在一瞬间, 这才有了平安进门时看到的一幕。
平安平时跟皇帝大叔闲聊惯了, 很少往心里去的, 听了祖母的解释, 才知道皇帝好心照顾在豫州治水的老爹, 把一个大大的肥差给了老爹的老爹。
这可真是“彼之蜜糖, 吾之砒霜”,祖父哪是缺钱的人哟。
陈敬时也担心兄长难以胜任职务,反引来灾殃, 特意去见了自己会试时的座师,如今的工部侍郎陆贽。
陆贽告诉他,自打重开玻璃厂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位国公、侯爷都在盯着这个位置呢,都说户部富而工部贱,实则工部肥差最多,户部反而被各衙门追钱讨债。
所以无论是营缮所所正,还是玻璃厂提举,都是油水很足的差事,陛下谁也不给,给了令兄,足见你们陈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还对他说:“不必担心令兄不能胜任,为师给他安排的副手是琉璃厂的工首,那卢三江也被任命为玻璃局的工首,都是极有经验的老工匠,让令兄安心就任便是,什么事有手下人去做,再不济,还有我这个部堂在。”
顶头上司已经关照到家了,陈敬时除了道谢自然没有二话。
他也真是服了,这人怎么到哪都遇贵人?!
尽管感叹命运不公,次日还得向翰林院告假,带着兄长去吏部报道,领取他的告身,也就是委任状,又从吏员手中接过折叠整齐的官袍乌纱、皂靴革带等全套冠戴。
从吏部出来,陈老爷眼睛里都没光了,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哼哼唧唧:“我要回家……”
陈敬时道:“这就回了。”
“我要回盛安老家……”
陈敬时遗憾地告诉他:“一时还真回不去了。”
“我当初就不来京城过年,我要是不来京城也不会看什么烧玻璃,要是不看烧玻璃也不会被皇帝知道……”
“兄长,乐观一点,就当告慰咱爹的在天之灵了。”陈敬时劝道:“听说他老人家光县试就考了十三次,要是知道儿子孙子重孙子都当了官,还不得高兴地冒青烟啊。”
陈老爷苦笑两声:“我都怕他把坟给点了。”
……
乾清宫里,皇帝正在把玩工部送来的新改良的千里镜,他站在宫门口望向建极殿,能看清飞檐上形态各异的脊兽。
和煦的春风卷起常服下摆,他仿佛回到北境的军营,耳畔是声声号角,目及是阵阵狼烟,一架千里镜仿佛带他穿透时空,看到了敌营列阵如林的铁骑,看到了沿海烧杀抢掠的倭寇,看到了西南蠢蠢欲动的土司,他透过狂沙浓雾,辨明了敌军的虚实变换,不会再因误判敌情而累及三军。
他朗声而笑,笑声传到了乾清殿外,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趁着陛下心情好,我得向他讨点东西!”一个孩子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祖宗,您可以不用这么大声的。”吴公公的声音。
一个小崩豆子蹦跳着出现在圆形视野中。
“这孩子还真是长不高啊。”皇帝吩咐身边的太监:“去太医院问问,可有什么良方。”
“是。”
太监应声出去,平安迈过高高的门槛,进来给皇帝行礼。
“你不是在上课吗?怎么有时间跑来找朕?”皇帝问。
“臣是代祖父来向陛下谢恩的。”平安道。
尽管他知道祖父是赶鸭子上架,但高情商如他,来谢恩是免不了的,二师祖说了,爹爹不在家,家里的事都要他多操心才行,虽然很辛苦,但这是他的责任!
皇帝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朕可都听见了,你是来讨东西的。”
平安笑道:“臣也是听说工部又改良了千里镜,来替金生讨要的,孩子天天哭,很可怜的。”
这要求不过分,当时扣下了孩子们的千里镜,理应还他们一架,便吩咐冯春:“拿给他吧。”
“拿十架。”平安对冯春道。
皇帝瞪大了眼睛:“你知道这东西的造价吗?”
平安接过来看了看,还挺有分量——镜筒用纯铜打造,握柄处包裹乌沉色的檀木,镜片选用最上等的东海水晶,比1.0版本清晰多了。
“三架。”平安道。
皇帝无奈同意了,将手里仅有的三架给了他。
平安已经分配好了,一架补偿给金生,一架自己留着玩,另一架放在研究所里大家一起玩,等到玻璃镜片量产时,再来讨要几架送给其他小伙伴。
他不但是这么想的,还这么跟皇帝说了。
皇帝又对其余几个伴读感兴趣起来。
他除了在博兼堂后门瞧过几次以外,还没特意召见过几位小伴读呢,这些书香门第出身的孩子,陪着自己的儿孙读书不容易——尤其是李泊言。
因此到了珉王散学时,皇帝向他提出:“下个月太后寿辰,将你的同窗们都带来,给太后贺寿。”
太后喜欢小孩子,偏偏他子女单薄,璐王早已过了承欢膝下的年纪,珉王发挥的极不稳定,平安,太后是一定会喜欢的,其他几个孩子也一起叫来热闹热闹。
又叮嘱珉王一定要准备贺礼以表孝心,比如手抄一份《金刚经》。
珉王就知道自己没得选,又要抄经了。
平安听说可以进宫参加太后的寿宴,觉得十分新鲜,他吃过御膳,吃过内膳房的点心,还没参加过大型宫宴呢。
珉王将一本《金刚经》蒙在脸上,一想到这个月所有的自由活动时间,都要困在博兼堂里抄经,他就生无可恋。
而平安他们身为臣子,只需进一份贺表,别说准备寿礼了,连份子钱都不用出!
珉王嫉妒!珉王气愤!珉王只是个孩子!
这种时候,平安当然不会弃朋友于不顾了。
“殿下,陛下只是提议让你抄经,又没下旨让你必须抄经,”平安道,“只要你送出更有意义的贺礼,陛下不但不会责怪你,说不定还会奖赏你。”
珉王觉得很有道理,但珉王只是个孩子!
那些昂贵的书画古玩、珠翠金玉、沉香灵芝……他都没有,还有什么是更有意义的?
“烧玻璃啊,咱们去甜水胡同找老卢,亲手烧一套玻璃茶器,给太后过寿!”平安道。
……
到了休沐日,平安抽出一个上午,带着珉王和四个皇孙,以及一堆的锦衣卫拐进甜水胡同。
锦衣卫拨出四人守在王家的倒座房外,其余人径直进了院子,吓得四邻们再次关门闭户,开始检查家里的敏感文件。
珉王提出既然要烧一套茶器,那就做一壶四杯,由他们五人合作完成,共同献给太后,太后也一定希望看到孙子和曾孙和睦友爱。
平安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这家伙虽然经常不太着调,关键时候却很有格局啊。
卢师傅还在埋头一锅一锅地烧珠子呢,一群锦衣卫便闯了进来。
平安急忙解释,这五个小朋友是他找来烧珠子的帮手!
卢师傅小心翼翼地发出疑问:“你找帮手,都是用锦衣卫抓吗?”
平安:“……”
卢师傅从高到低扫过他们,对年仅四岁的璐王府小老四道:“这个不行,太小了。”
小老四掐腰,奶凶奶凶地“哼”了一声,就被大哥抱到门槛上坐着去了……
平安档期很紧,只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便要去二师祖家练字。
珉王不是矫情人,带着三个侄儿撸起袖子说干就干,上午烧珠子找手感,下午就开始尝试吹制茶器了,只是吹出的每一只都不太完美。
不过平安说了,歪歪扭扭也没关系,不要追求完美,稚拙也是一种美,太后宫中什么精巧器物没有,孩子的心意才是最珍贵的。
听说是祝寿之物,卢师傅便帮他们在茶壶内侧绘制了《五子贺寿图》,又在茶杯的内侧分别刻上四位皇孙的贺寿词。
平安没想到他们的效率如此之高,从二师祖家回来时,一套造型特别、稚趣十足的玻璃茶器便大功告成!
事实上,卢师傅哪敢让他们接近窑火,都是经过烧制、挑料之后,手把手地教他们吹制塑形罢了,好比后世的烧玻璃体验课……
……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寿宴开席。
珉王每日优哉游哉,照旧去太医院捣乱,皇帝问过他几次,他只说寿礼早已经准备好了,但保密。
平安散学后,倒是常常绕道去“赢多乐”关心装修进度。
这天刚进门不久,便见一个锦衣华服的肥胖少年,带着一群狗腿子奴仆,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巷,闯进正在装修的工地。
平安见势头不对,迎到门口处:“这位公子,鄙店尚未开业,敬请期待哦。”
“少废话,看不出我们是来砸场子的?”少年十分猖狂。
平安瞬间变了脸色:“出门右拐五百步就是顺天府衙,您要是皮痒了就去那里问问,恕不奉陪。”
到皇店门前闹事,真是不知所谓。
这时廖掌柜从外头采购木材回来,见状一溜小跑,来到平安耳畔低语几句。
原来这小胖子是国舅昌平侯的儿子,小侯爷魏寅。
平安半点不压嗓音:“魏寅啊,我听说过,坊间名声很好的!”
魏寅一愣,一时都不好意思叫骂了:“真的?都说我什么?”
平安一字一顿道:“说你忒不是东西。”
“狗胆包天的东西,你敢骂我!”魏寅果然暴怒:“你是谁家小孩儿?!”
“说出来吓死你!”平安瞪眼道。
魏寅一脚踩着个条凳,冷笑道:“你倒是说说看。”
平安昂着头:“我是翰林院侍读、国子监司业、右春坊右中允、都察院豫州道巡按御史的儿子,新任琉璃局提举、营缮所所正的孙子,翰林院检讨的侄孙,正七品文林郎,陈,平,安。”
魏寅险些从条凳上栽下来,听来听去,最大不过五品官儿。
竟敢如此嚣张?!
第118章 第 118 章 别让我再碰见他!
那魏寅冷哼一声:“来啊, 把这小崩豆扔到清水河里去。”
话音一出,店里正在忙碌的伙计们纷纷起身,就近抄起铁锹、镐头就冲了过来, 一场械斗一触即发。
“且慢!”平安大喊一声。
几个打手钉在原地。
平安问廖掌柜:“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仇家,他们为什么来砸场子?”
廖掌柜叹了口气:“不瞒公子,咱们最近正跟他们打官司。”
原来这位小侯爷才十三岁,却是个极难缠的主, 小小年纪不学无术,一门心思都是做生意,他与父亲打赌自己看到了新的商机,一定能赚大钱,才摆脱了教书先生的束缚,接管了一家古玩店。
爱做生意也无可厚非, 可魏寅从小看到的生意,不是欺行霸市,就是巧取豪夺, 他父亲仗着自己是国舅, 连皇店都不放在眼里, 更不要说寻常商贾。因此魏寅用琉璃珠代替玻璃珠, 仿造了赢多乐跳棋, 拿到古玩店售卖。
琉璃除了不如玻璃透明以外, 无论是颜色还是质感, 都不比玻璃差, 甫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
廖掌柜一怒之下将他们告到了顺天府, 可知府一看诉状,是皇店与外戚之间的纠纷,顿时大敢头疼, 京城地面就是这样,达官显贵亲戚套着亲戚,随便拐个弯就套到皇帝家里去了。
别看他们现在打得不可开交,日后一旦握手言和,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只有他这个父母官两头不是人。
于是这案子拖拖拉拉半个多月,府衙一波一波地派人说和,一边劝魏寅不要仿冒人家的专利,一边劝廖掌柜宽容大度一些。
府衙的公差总去叨扰,客人都不敢上门了,魏家古玩店的生意很受影响,魏寅因此带着几个奴仆打上门来。
“原来是这样。”平安道。
魏寅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你俩聊完没?”
“完了。”平安道。
“来啊,把这小崩豆子扔到……”
“且慢!”
几个打手再次定身。
“又怎么了?”魏寅很没耐心地说。
却见平安笑眯眯地说:“小侯爷,我们撤诉。”
“公子……”廖掌柜道。
“做生意,大家和气生财。”平安道:“再说了,咱们一副最普通的跳棋只卖一两,他们拿什么跟咱们比?”
魏寅皱着眉头:“我可听见了啊。”
平安一脸坦然:“不是什么秘密,听见又怎样,大家都是亲戚,有钱一起赚,不要因此伤了和气。”
魏寅冷哼一声:“这还像句人话。姓廖的,你还不如个娃娃懂事,赶紧去把诉状撤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临走前还用不小的声音“啐”了一声:“看门狗,还学会替主子拿主意了。”
廖掌柜无比沮丧,倒不是埋怨平安,他也担不起与外戚当街械斗的后果,只是觉得自己没办好差事罢了。
“别难过,这种地主家的傻儿子最好对付了,好戏还在后头。”平安道。
……
魏寅离开赢多乐,便欣喜地向手下奴仆吩咐:“那小孩儿真傻,他们卖一两,咱们卖七钱,把他们挤兑死。”
一众奴仆拼命地拍马屁:“小侯爷真是经商奇才!小侯爷真是当世范蠡!”
魏寅也觉得自己棒棒的,转天便向京城最大的琉璃作坊下了六万颗珠子的订单。
谁知不到一个月,他们自己便停止了售卖,因为琉璃虽然好看,但工艺相对复杂,成本高于售价,亏本了……亏了一千多两,侯夫人怕小侯爷挨揍,瞒着昌平侯不敢说,自己拿体己钱补上了亏空。
平安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珉王差点笑倒在地上。
珉王还告诉平安,京城最受宠的三个外戚:第一位是昌平侯,皇后的嫡亲弟弟,正经国舅,但人品拙劣,常做一些欺行霸市、败坏纲纪的事,总被人弹劾;
第二位是安德侯,璐王的的舅舅,先天有腿疾,平日里深居简出,进宫参加宫宴时靠轿椅出行,李宪正想拜托顾金生为他打造一把带轮子的椅子;
第三位是宁远侯,庄妃的弟弟,只有十六岁,但终日里游手好闲、赌博狎妓,是个十足的纨绔。
除了安德侯,其他两位都很符合平安对国舅的刻板印象。
而且昌平侯是个极悭吝的性子,恨不能蘸着菜汤下酒,喝茶也得嘬干茶叶,连儿女的压岁钱都不放过,年年坑到手买田置产。
珉王听说魏寅敢欺负平安,哪里能忍,趁着昌平侯进宫探望皇后时向他告了一状,只说魏寅做跳棋生意亏了一千多两的事,便气得昌平侯差点打断了魏寅的腿。
倒霉孩子就一直趴在家里养伤了。
那六万颗琉璃珠子还剩大半,昌平侯命人提价为十两一副,头一日勉强还有生意,次日平安和亲友们大肆宣传赢多乐的开业日期,导致跳棋价格大幅跳水,古玩店再次变得的门可罗雀。
魏寅心里暗爽,哼,让你揍我,你还不如我!
结果爽过了头,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又喜提一顿毒打。
“陈平安。”魏寅咬牙切齿地说:“别让我再碰见他!否则我见他一回,打他一回!”
身边略聪明些的小厮劝他:“小侯爷别跟这种人置气了,他们一家都是文官,跟咱八竿子都打不着。咱还是尽快养好了伤,别误了太后的寿宴。”
的确,文官与外戚向来界限分明互不干扰,一想到以后都没什么机会可以见到陈平安了,魏寅就恨得牙根痒痒,用力一锤床板,牵动屁股上的伤,疼得吱哇乱叫。
……
慈宣太后的生辰在五月,时人以五月为恶,太后又不喜铺张,往往只办家宴。
但大雍以孝治天下,今年是慈宣太后七十岁整寿,如果再不同意操办,就是让当儿子的皇帝为难了。
文武百官均已在数日前递上贺表,平安他们也不例外,珉王每一本都看了,真是谄媚地让他大开眼界,赶紧拿出小本本抄一些好词好句,以备当日贺寿之用。
平安劝他:“殿下一定要多背几句,不要再往手上打小抄了,不太有诚意。”
珉王一脸苦大仇深,他最烦背书了!
到了五月初一,太后寿宴,平安卯时就被拽起来了,套上一身圆领的绿色云纹官服,林月白亲手将牙牌和印绶系在他的腰间,反复叮嘱他不要丢失,倒不用多强调礼仪和注意事项,平安进宫的次数比他爹还多。
起得太早没胃口,平安哈欠连天地吃了两块点心,灌了一肚子小米汤,林月白担心他会饿,想让他再多吃个包子,平安却吃不下了。
“娘,放心啦,我到哪都饿不着的。”
这倒是句实话……
平安本没必要起这么早的,因为寿宴在午时,学堂又破例放假,本想着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精神十足地进宫吃席呢,谁知平安在前一日收到了宫里的通知,要他与珉王一起辰时去慈宁宫给太后拜寿。
早起进宫拜寿的都是皇亲国戚,平安也不明白宫里为什么如此安排,只好像平时一样起个大早,沐浴更衣,乘马车往皇宫走去。
珉王一大早先去了一趟乾清宫,为了让他在如此吉庆的日子里稳定发挥,皇帝对着他叮嘱了两刻钟,从黎明昏黑说到天都亮了,这才放他离开。
平安进宫时,珉王已经在文华殿等他了,两人穿过空旷无人的广场,说说笑笑,将残存的困意一扫而空。
今日内廷自然是张灯结彩,慈宁宫尤甚,宫眷和太监都穿上了麒麟服,进进出出,忙而有序。
皇帝、皇后及一众妃嫔已经到了,正在殿内陪太后说话,太后今日面色红润,鬓边的银丝都泛着微光,嬷嬷抱来小公主给她看,小公主口齿含糊地喊了一声“祖五”,太后笑意更浓。
逗弄了公主片刻,太后又抬起头:“泊亭一家怎么还没来,还有泊言和他的小伴读,是叫平安吧?”
“是。”皇帝道:“母后,泊亭住在宫外,总要耗些时辰,泊言去接平安了,应该快到了。”
“总听你提到他……是个怎样的孩子?”
“跟泊言和宪儿年纪相当,知书达理,勤勉好学,常言道‘近朱者赤’,儿子实指望他们几个能多交些这样的益友。”皇帝道。
“千金易得,良师益友难求,几个孩子有福气。”
“母后说的极是。”皇帝道。
说话间,珉王带着平安进殿,给太后行礼请安,恭祝太后圣寿无疆。
太后笑着叫他们起来,打量平安穿着小小一号官服,带着乌纱帽,便忍不住打趣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小的绿袍官员呢,听说你们发明了望远镜,哀家还跟陛下说,绿袍都是赏轻了。”
太后这话本意是认可他们的功劳,可平安若说“赏轻了”,势必得罪陛下,要是“没赏轻”,不但否认了自己的功劳,还会否认了太后的认可。
一众宫眷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平安,就连一脸病容的皇后都好奇地看过来,都想看看这孩子会怎么回答。
谁知平安根本不会为这种话感到纠结:“回太后,臣很喜欢穿绿色,绿色显白。”
“……”
太后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众人也跟着笑。
只有平安没笑,还一脸认真:“真的,这种绿色很显白。”
众人却见这身绿色的官袍,果真衬得他唇红齿白,纷纷半开玩笑得表示,入秋之前要做一身同样颜色的褙子。
殿内气氛一下子放松下来。
太后令人拿一些茶果点心上来,小孩子起得早,这会儿想必已经饿了。
第119章 第 119 章 一个五品小官的儿子。……
皇帝心里暗道, 平安这打岔的本事是真得好好学学,一句话便将话题引到与自己无关的地方去,他倒坐在一旁心安理得的吃起点心来。
众人们果然开始讨论什么绿色更衬肤色, 有人说是松绿,有人说是艾绿,还有人说艾绿更应景,因为五日后就是端午节。
谁知这话一出, 殿内又冷场了。
时人以五月为恶月,端午前后为最恶,一切活动都围绕“辟邪”进行,尤其在北方民间,更有“五月生子,厌胜父母, 父母不堪,将受其患。”的说法,因此在民间, 五月出生的孩子不过生日, 太后也是如此, 这是人尽皆知的。
果然, 太后意兴阑珊地叹了句:“民间以五月为恶, 哀家自幼不过生辰, 若非皇上有孝心, 倒是不想这样铺张。”
皇帝在心里默默叹气, 大喜的日子提什么端午, 明摆着找不痛快,足见后宫太和睦也不尽是好事,正如平安所说, 情商总不用是会倒退的。
他只好替自己的妃嫔补救道:“母后何必听信民间传言,五月出生的人多了,出将入相者有之,贤达兼善者有之,与生辰并无关系。”
言罢看向李泊言,让他也讲两句。
珉王:???
这个没提前背啊……
他灵机一动,指着平安道:“是啊祖母,平安也是五月出生,这不活得好好的?”
平安:???
皇帝用警告的目光看向儿子,就知道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人家才不到十岁,什么叫“活得好好的”,你但凡不是个皇子都要被人家爹娘撵着打。
太后看向平安,笑问:“平安也是五月出生?”
“是,后日就是臣的生辰。”平安道。
“平时在家里也过生辰吗?”
“会过的。”平安道:“娘娘有所不知,如今民间都盼着五月生子呢,您猜是为什么?”
太后倒是很会接茬:“哀家猜不到。”
平安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人们从没听说过五月出生的人给家里带来什么灾殃,却听说有人当了太后,还有比这更吉利的事吗?所以在老百姓心中,五月早就不是恶月了,应当是吉月才对。”
珉王一个劲的点头,表示“平安说得都对”。
太后果然被逗笑了,她活到这个岁数,又是皇帝的生母,虽然年轻时位卑言轻吃了不少苦,可她的儿子登基数栽,事母至孝,耳边阿谀奉承之词也都听腻了,可平安才只有九岁,他能说谎吗?瞧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不用说话都显得很真诚。
“得是什么样的爹娘,才能生出这般灵气的孩子。”太后道。
皇帝又了称赞平安他爹几句,沈廷鹤与陈琰办事得力,在当地选拔了一批极富经验的河工出身的底层官员,奏请朝廷破格任用,不到半年时间,黄河已回归故道,清淤工作也已经完成大半,漕运也基本得到恢复,又打算修建几处蓄洪水水库,想必今年八月之前就能回京了。
沈廷鹤和陈琰毕竟不是河道官员,巡按御史的任期只有一年,每年八月回京述职,只要与地方河政交接得当,就能从中抽身。
平安听说老爹立了大功,而且今年就能回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太后闻言,又命午后内外命妇进宫拜寿之时,叫平安娘进殿来说说话,她是真的好奇,这么可爱的孩子,娘亲会是什么样子?
宫眷们再次看向平安,太后还是头一次主动召见一个五品官员的妻子,这是何等的殊荣,自此这位林宜人在官眷圈子里必定受人敬重,一般人是等闲不敢招惹了。
甜水胡同,刚刚登上马车准备进宫拜寿的林宜人,大热天冷不防打了个喷嚏,满头钗树叮当作响。
“大奶奶不舒服吗?”九环问。
“这心里突然有点紧张。”林月白道。
“不是说只随大流远远地拜一下吗?”九环问。
“是啊,紧张什么。”林月白松一口气,令车夫出发。
至此,平安身上的话题才算结束,璐王殿下带着一家十几口子人进殿拜寿,空挡的大殿霎时变得热闹起来。璐王和王妃献给太后的寿礼,是一件精致的缂丝对襟大袖,缂织了梵文《心经》,细密的金丝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微光,一丝一缕都是璐王妃亲手制作,日夜赶工,历经数月之久才得以完成。
太后眼角含笑:“难为你们有这番孝心,哀家定会好好珍藏。”
言罢,命宫人将寿礼收起来。
皇帝也趁此吉庆之日宣布,册封璐王长子李宪为世子,着钦天监择日举行册封仪式。
本朝亲王的长子并非生来就是世子,必须由皇帝下旨册封,方能成为法定继承人承袭爵位,而世子一经选定,除非皇帝下旨废除,即便是亲王本人也没有资格换,同理,璐王一旦登基做了皇帝,李宪便是储君了。
璐王妃自然欣喜,端端正正地跪地谢恩。
大人们在说要紧事,活泼的小老四见到小叔叔和平安,想到那日出宫去玩的场景,不安分地拧来拧去,总想摆脱母亲的束缚来找他们。
璐王看向自己的侧妃,目光中充满责备,那侧妃局促地脸颊微红,紧紧约束着儿子,攥的手骨泛白。
这么大的小孩子,拽得越紧越想挣脱:“娘,攥疼我了。”
太后是个极宽和的性子,对璐王道:“小孩子容易饿,怕是看到他们那儿有点心,放他去吧。”
璐王侧妃便极其忐忑地放开手,任由儿子跑到淑妃旁边的两个位置,珉王和平安正在交头接耳。
平安很大哥哥范儿的将小老四接收下来,安置在他坐在太监新搬来的锦墩上,让他小声一点,不要打扰大人们说话。
小老四早在路上吃饱了,奶声奶气地小叔叔:“什么时候再出去烧玻璃?”
珉王道:“你还上瘾了。”
小老四又问平安:“平安哥哥,上瘾是什么意思?”
平安一脸促狭:“就是夸你很厉害。”
“唔。”小老四道:“原来如此。”
“小孩子一旦很厉害,就该上学了。”珉王道:“否则就不是真的厉害。”
“上学可以不用待在王府吗?”小老四问。
“当然了,待在家里怎么叫上学?”珉王继续忽悠。
小老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郑重宣布:“我要上学。”
这时璐王一家终于进完了寿礼,丁公公提醒珉王,该咱们了。
珉王从太监手中接过一个匣子,恭恭敬敬地端到太后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套质地清透但器型怪异的茶器。
璐王迟疑地问:“这是一套玻璃壶?”
玻璃这东西,前两年还算稀有,但今年找到了会做透明玻璃的匠人,料器厂又即将重开,跳棋珠子眼见要成为有钱人家小孩弹着玩的弹珠,拿一套玻璃壶来给太后祝寿,着实有些……
果然是小孩子,还不懂得送礼的门道。
“三哥,这不是玻璃壶。”珉王道:“这是五子贺慈宣太后圣寿纹提梁薄胎……玻璃壶。”
璐王:“……”
“送礼送的是情谊,泊亭休要笑话弟弟。”太后替珉王说话。
璐王忙垂手恭立,他笑了……吗?
“皇祖母,这套玻璃壶,是在平安的提议下,孙儿花费了无数心思,带着四个侄儿,日夜赶工,亲手烧制而成。”珉王道。
小老四皱着眉头,小声问:“平安哥哥,日夜赶工是什么意思?”
“就是每天都很用功。”平安瞅准时机,推了他一把:“快去给太后祝寿啦。”
太后及皇帝皇后、嫔妃们,拿着孩子们亲手烧制的玻璃器相互传看,太后果然十分欢喜:“烧玻璃又热又累,哀家可是知道的,便是世上最昂贵的珠玉,也抵不上孩子们这份孝心。”
太后一高兴,珉王、璐王家的十个孩子都得了赏赐,连平安也得了一树不小的红珊瑚,轰轰烈烈地舒展枝丫,供在精美的瓷碗中,用一碗珍珠相配。
听说红珊瑚市价年年上涨,坊间都是按两售卖,平安想着,抱回去车珠子,可以给娘亲和祖母打好多首饰。
说话间到了晌午,几位伯爷、侯爷的家眷携子进宫,一波一波地进殿给太后磕头拜寿,平安便知道,轮到外戚了。
一时间,殿内谀词如潮,争相献媚,尿点颇多……平安又喝了太多甜甜的绿豆饮,低声对丁公公说:“我想小解。”
丁公公带孩子带惯了,丝毫不觉不妥,忙遣两个小太监领他去最近的净房。
而这时代,即便是皇宫里的茅房也不会精致到哪里去,净房里黑黢黢的,只有头顶一扇小窗采光通风,迎面是长长一条沟渠,没有分隔,平安有点着急,偏偏官服繁琐,只好叼着草纸用两只手迅速解开腰带。
这时净房门开了,模模糊糊进来一团胖子,平安没理会,专心放水,余光瞥见这身影有些眼熟,再扭头一看,登时呆住。
魏寅!
……
净房外等候平安的两个太监,正抱臂看着宫廷乐师井而有序的搬动乐器,忽听背后一声叫嚷:“救命啊!”
平安从里面跑出来,穿过重重廊道,迅速往慈宁宫大殿的方向跑,片刻,一个白胖少年提着裤子紧跟其后,穷追不舍,一面叫嚣:“陈平安,我要打死你!”
别看魏寅胖,跑起来一点也不慢,平安不想在宫禁之中惹是生非,可这混蛋的体量足够装他三个,一个飞扑上来都有可能将他砸死,眼看就要被他抓住,远远看到一队宫人簇拥着一对年轻男女,仿佛看到了救星。
是宁安公主带着驸马来拜寿了!
他一个健步冲过去,迅速躲在了公主和驸马身后。
“平安?”宁安道:“怎么了?”
“殿下,他追我!”平安远远一指。
宁安将目光落在气势汹汹的魏寅身上,反手将平安挡在身后:“魏寅,这里是皇宫大内,不是你家后宅,你要干什么?”
“表姐。”魏寅登时气焰全消,弓着身子喘气,却见平安从公主和驸马中间钻出一个脑袋,朝他迅速地吐舌头。
略略略——
魏寅登时又来了气:“表姐,别拦着我,我跟他势不两立。”
“跟他势不两立,”宁安皱眉,“你知道他是谁吗?”
魏寅乜他一眼:“当然知道,一个五品小官的儿子。”
宁安气笑了:“光长块头不长脑子。”
驸马杨兴钰都看不下去了,提醒自己的小表舅子:“他此时出现在宫里,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魏寅思考良久,瞪着平安问:“对啊,你爹不过五品官,你为什么此时进宫?”
“……”
杨兴钰简直无语:“因为他爹是他所有靠山里,品级最低的。”
第120章 第 120 章 别人家的小孩就是好玩……
戌时末刻, 参加太后寿宴的官员陆续抵达宫门,三三两两聚在午门外交谈,内外命妇则被引入后宫, 在慈宁宫外的庑廊开席,给太后贺寿。
吉时一到,百官入宫,乐师开始奏乐。
一曲奏罢, 方有礼赞官唱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群臣起身行礼,山呼万岁,皇后千岁,恭贺太后圣寿无疆。
“众卿平身。”皇帝道。
“谢陛下。”
皇帝举杯, 高声宣布,今日为贺慈宣太后七十寿辰大宴群臣,愿母后圣体安康, 愿大雍国泰民安云云。
随后, 群臣举杯畅饮, 谨为太后贺。
皇帝向群臣敬过酒, 吕畴又带领百官依次向太后及皇后敬酒。
一番繁文缛节之后, 皇后、太后回到后宫。
礼乐重起, 皇帝带着璐□□王入座, 听群臣依次祝酒, 说着吉祥话, 君臣推杯换盏,酒过三巡,皇帝环视殿内, 只见勋贵外戚的一桌,昌平侯正在提酒,宁远侯酒劲上头,拉着正拉着刚被抓到前面来的新人杨驸马兴钰称兄道弟,安德侯尚算稳重,带着一点酒气,在跟年轻少年宁远侯掰扯他们之间的辈分关系。
皇帝有些担忧地吩咐珉王:“去问问你姐夫,喝酒不会发病吧。”
珉王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立刻起身去了。
片刻,珉王直接把杨兴钰拽过了过来,这家伙被宁远侯那个泼皮无赖灌惨了,为了躲酒,谎称自己喝多了酒也会发病。
珉王索性把他拎走,让人在自己旁边设个座——跟小孩儿一桌,总没人来灌他了吧。
皇帝也不管珉王做什么,只要他唯一的女婿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变成蜜蜂狗,怎么都好说。
这时吴公公从殿外进来,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皇帝眉头微簇,再次看向昌平侯,后者正与几个外戚聊的火热,浑然没注意到天子不善的目光。
“把人带到乾清宫去。”皇帝吩咐一声,起身离席,亲自走到小舅子昌平侯身边,没有理会起身行礼的众人,只沉声对昌平侯道:“跟朕来。”
昌平侯醉眼朦胧地站了一会儿,在太监的提醒下跟了出去。
皇帝与皇后结发夫妻,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地走来,打心里想善待她的家人。
可有些烂泥它就是糊不上墙。
平安也是后来才知道,上个月发生了砸场子的事,他差点被魏寅的奴仆丢到清水河里,二师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连夜上书弹劾昌平侯长子魏寅,说他带着奴仆欲当街行凶,殴打朝廷命官。
皇帝当时为之一惊,怎么都猖狂到殴打朝廷命官的地步了?细问之下,这“朝廷命官”竟是陈平安。
郭恒气坏了,洋洋洒洒数千言,痛陈历代君王姑纵外戚的后果,骂得皇帝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吏部尚书素有直名,他是知道的,可这般疾言直谏还是第一次。
他立刻申斥昌平侯,让他回去严加管教自己的儿子,也不知他有没有往心里去。
后来听说两个孩子让魏寅赔了个底掉,又被昌平侯打了个半死,郭恒消了气,皇帝也消了气,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了。谁料魏寅这小子,竟敢挟私报复,在内廷追打平安,再不严厉管教,都要反了天了。
进了东暖阁,平安和魏寅正四目相对,用眼刀攻击对方。
皇帝看一眼都有些犯愁,平安才到人家胸口……
昌平侯跟在后面进来,双眼迷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一个不熟悉的孩子给陛下请安。
“坐吧。”皇帝语气和缓。
“是。”
昌平侯正欲升榻,忽听皇帝又道:“没说你。”
又见那孩子毫不客气,三两步跑到皇帝对面坐下来,自顾自的开始玩榻桌上的跳棋。
皇帝把玩着跳棋珠子,对昌平侯道:“魏良,你可知罪?”
昌平侯本来熏熏然,被皇帝这七个字吓得酒醒了一半,“扑通”一声跪地:“臣,臣不知何罪之有。”
“朕念在与皇后夫妻情分,对你恩宠有加,赐宅邸、赏庄田、封爵禄,实指望你恪守本份,以为勋戚之表率,却不想你竟仪仗皇亲身份强取豪夺、欺行霸市,漕运堵塞,你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却变本加厉,如今你自己罔顾国法,还要教坏孩子。”
“还有你,你仿造人家的跳棋赚钱本就理亏,自己挨了揍怪到人家平安头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太后寿宴之后就滚回侯府闭门反省,一个月不许出门,以后再敢欺负他,朕让你知道什么才叫‘吃不了兜着走’。”皇帝拿魏寅骂平安的话来骂他,吓得他胖脸惨白,伏地不起。
皇帝再次看向魏良:“子不教,父之过,魏寅的问题到底出在了根子上,罚奉一年以儆效尤,回去跟你儿子一起反省。”
昌平侯仅剩的酒意一下子就醒了。
皇帝就知道,对于这种悭吝到了极点的人,骂是没有用的,罚钱才能让他肉疼!
魏寅跟在父亲身后亦步亦趋地出宫时,还在后头问了句:“爹,陈平安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啊?”
昌平侯已经不想打儿子了,只当场将他掐死。
昌平侯府可以想见的鸡飞狗跳,而且爷俩都被禁足了,呆在府里闲来无事,天天都有强身健体的追逐大戏。
与魏家相比,陈家就显得母慈子孝多了。
林月白头一次被太后和皇后召见,从宫里回家的路上,一直绷着脸不说话,她从进宫起,就跟着几个品秩不高的命妇站在一起,举止端方,谨言慎行,冷不防就被人单独传进大殿之中去给太后祝寿,先给太后磕头,再给皇后请安,然后是淑妃和庄妃,之后是公主殿下……她这辈子也没磕过这么多头,磕得她心里直冒火,也顾不上紧张了。
太后见她从容有度,没有丝毫畏怯之色,还问起她的家世,听说她出身军户,又多夸了她好几句。
她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因为出身军户被夸……
一位国公夫人对太后说:“太后有所不知,这位林宜人在命妇之中也算小有名气。”
言罢,将她的“考勤治家法”讲述一遍,太后和皇后都饶有兴趣地听着,皇后虽拖着病体,依然要掌管后宫大部分事务,若能在后宫引用“考勤法”岂非事半功倍?
于是林宜人只好不胜其烦地为皇后耐心讲述,答疑解惑。
陈平安此时被人拎到乾清宫去跟魏寅对质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娘亲已经被安排与淑妃、庄妃二位娘娘同席了。
然后又是新一轮的蹂躏。
淑妃听说她是将门之女,主动与她攀谈,惹来庄妃几句不咸不淡的讥讽,然后两人一个目光带刀,一个话里带刺,针尖对麦芒地斗了半个时辰,陪坐的命妇们个个如坐针毡,林月白也一样,一顿饭吃得如同上刑,她拼了半辈子的演技,才保持着从容大气的仪态,坚持到寿宴结束。
结果皇后娘娘也没放过她,夸她言行举止端庄有度,令她到月底陪她接见外国使节的女眷……
马车里,林月白正在复盘自己的一言一行,她可不是平安这样的小孩子,头一次觐见中宫和太后,若是举止不当,是会连累丈夫的。
平安一脸堆笑地看着娘亲:“今天真的是个意外,我发誓没跟任何人提起我娘。”
林月白戳着他脑袋又气又笑:“你还需要用嘴提吗,你现在就是长了腿的活招牌,非要咱全家都货与帝王家不可。”
“也不全是,至少祖母……”
“你祖母年纪不轻了,你可放过她吧!”林月白道:“你这段时间忙忙叨叨的,有没有好好读书?”
平安心虚地笑笑:“明天一定好好读书。”
“明天休沐。”林月白乏力地劝道:“儿啊,消停半天吧,每天东奔西跑的,不累吗?”
平安像个小狸奴一样往娘亲手臂上蹭蹭:“听娘的都听娘的!”
“真是拿你没办法。”
……
平安这半年确实挺辛苦的,难得手头没什么事,只等着赢多乐开业了,一放松,就睡到了天光微明。
曹妈妈进屋收衣裳,平安腾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曹妈妈道:“才卯时正呢,再睡吧,不是下午才去郭尚书练字吗?”
“差点忘了大事,快帮我套车。”
平安迅速起床穿衣,然后去耳房敲窗户叫醒了阿蛮,两人乘车往正西坊的井儿胡同去了。
今年太医学招考定在五月初二,报名却是上个月就开始了的,这段时间,沈家夫妇严防死守,不允许女儿报名。但当沈太医亲眼看到足不出户的沈清儿的大名出现在考试名单中时,内心无比崩溃。
就猜是珉王殿下做了手脚。
可他就算是沈清儿的亲爹,也无权擅自取消她的考试资格,只得在初二这天申请与同僚更值,什么也不干,就待在家里守着闺女,防止她溜出去参加考试。
沈清儿起了个大早洗漱更衣、吃饭看书,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个爹。
“我要去茅厕。”沈清儿道。
“我也……”沈太医噎了一下:“在外头陪你。”
沈清儿:……
茅厕低矮,后墙只开了个小窗,沈清儿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外扔,等了片刻,便听见几声野猫叫,阿蛮从狭窄的窗口爬了进来。
……
平安走大门,大摇大摆地来到院子里,喊着要找清儿玩。
沈太医告诉他,清儿在茅厕,让他去堂屋里稍等一会儿。
“沈叔叔,我正有事找您。”平安道:“您快帮我把把脉,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总觉得精力不济。”
“你上了年纪?你精力不济?”沈太医哭笑不得。
“您快帮我看看嘛!”平安瞥一眼紧闭的茅厕门,拉着沈太医往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
沈太医只好令人取来脉枕,替他仔细把脉。片刻,他神情渐渐严肃,眉头微皱,又倒吸一口冷气,倒让平安真的紧张起来。
“沈叔叔,我有什么病?”平安小心翼翼地问。
沈太医问他:“最近是不是常有心焦躁动,精神亢奋,皮肉紧绷之感?”
平安想了想:“好像是。”
“是不是行如猿猴腾跃、狡兔蹿跳、片刻难安,如遇师长教诲,难有恭顺敬畏之心,常生逆反顶撞之念?”
平安不想承认,又怕讳疾忌医,只得承认道:“是。”
“此为形候,乃神气浮越、少阳相火之兆。”沈太医又观察了他的舌苔:“舌质红赤,舌苔薄黄,乃内热蕴结之候。”
“这是为什么呢?”平安问。
“概因小儿阳盛之体,加之日常宠溺太过,等你爹回来,揍一顿就好了。”
平安:“……”
沈太医笑点很低,说到最后把自己逗乐了,瞧他一脸吃瘪的神色,更觉好笑,别人家的小孩就是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