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墨清:“畏光。”
那人表情古怪,很快就找借口告别了。
沉墨清独自一人漫步道场,寻找着什么。
忽然,他的脚步一定。
风过道场,落叶滑过玉石砖,拂落玄色衣袍。
玄黑绣有金纹的衣袍掠起,一双长腿迈开,身形高拔的男人长发乌黑,发间缀有银饰,随着日光微微闪烁的银饰之下,是一张俊美张扬的脸庞。
他意气风发地走到沉墨清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颅。
沉墨清抬眼,对上那双不泛波澜,宛若冷质琉璃的眼眸。
男人低沉地笑了一声。
“我比你高!”
语气有点得意洋洋的,好像在摇尾巴。
沉墨清:“……”
沉墨清挑眉:“这次不咪咪呜呜了?”
俊美男人锋锐的赤色妖眸微微睁大了:“你怎么认得出我!”
明明和化形前一点也不一样!
沉墨清:“……”
沉墨清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苍舜一步追上,抓住他的袖子,摇晃摇晃。
就这么一步步跟着他走了。
第26章
“我们去哪里?”
妖皇轻轻揪着年轻人族的袖口, 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摇晃。
沉墨清目视前方:“此地幻境,应有解法。”
话音刚落,他的发间微沉。
——苍舜微微低头, 下颌压住沉墨清发顶,轻轻磨蹭了一下。
沉墨清无言停步。
苍舜又垂眼, 这个人族下半张脸皆覆面具,露出一双清绝眉目, 他盯着那眼尾的泪痣,一眨不眨地凑近一点。
沉墨清直接后退一步。
苍舜:“?”
苍舜不明所以:“怎么了?”
沉墨清不紧不慢地说:“这话该我问你,妖皇大庭广众之下是要做什么?”
他们不远处,已有修士微微睁大了眼睛, 和三两好友缩成一团, 对着他们窃窃私语。
苍舜:“……你以前都不躲着我的!”
沉墨清抬手, 两根手指微微靠拢:“这是妖皇陛下之前。”
言外之意,以前是毛茸茸一小只, 现在是黑漆漆一大坨。
苍舜:“……”
苍舜低头看看自己。
是他不好看吗?
……不管。
闷着脸抓住这个人的袖子。
沉墨清看看他,再向前走去。
垂落腰侧的霜白发尾, 被轻揪一下。
束腰腰带, 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
削瘦脊背,被掌心贴着摸两下。
沉墨清再停步:“妖皇陛下怎么对人动手动脚。”
苍舜大声地说:“我没有!”
过了一会,又揪揪沉墨清的袖子,拨一下他的手指。
沉墨清微微按住额角。
“怎么了?”额间轻轻贴近一张英俊脸庞, “不舒服吗?”
沉墨清放下手:“无事。”
苍舜看看他沉静苍白的侧脸, 一眨不眨。
又瘦了。
等回到妖界,给他好好补一下。
想到这个人族很快就会和自己回家,他的嘴角微微扬起,脑袋又轻轻往下一压——
沉墨清快走几步, 走到前面去了。
苍舜:“?”
他飞快跟上,这次不抓袖子了,紧紧抓住年轻人族纤瘦的手腕。
沉墨清带着这只喜欢动来动去的妖皇,走过宽阔道场。
此地宗门应当是一个大宗,既有人族亦有妖族,彼此为友,不分高低,随处可见互相请教切磋。
“快看,二师兄和三师兄又在切磋!”
道场一处,众人汇聚,沉墨清和苍舜站在外围,见高空之中一黑一白两位年轻男子相对而立,白衣男子身边环绕无数符文,黑衣男子脚下有大阵而起。
符道,阵道。
沉墨清目光凝聚,无论是符文还是阵法,皆蕴含极深造诣,仅是旁观,便令他又有所明悟。
“居然将师尊之道化分为两道,不知此二道何名!”
身边有修士惊语,他听见苍舜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畔响起:“看来,此地是遥远上古。”
沉墨清侧首,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赤红妖瞳。
“妖皇陛下说话也要挨得如此近吗?”
苍舜:“?”
苍舜大声叭叭:“我一直如此和你说话!”
气呼呼地垂着脑袋,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明明之前都是这样的,为何现在不行?
这个人,这个人是不是嫌弃他化形的样子!
更气了,又往前凑了一点,紧紧贴着沉墨清,高大的身躯几乎将这个削瘦人族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沉墨清无言,再转过目光,投向前方的对战。
上古时期,符阵同源,这对师兄弟,应当就是最初将符阵分开的大能。
他的目光落在那白衣符修之上,张扬的年轻面庞,与行云前辈一模一样。
一场对战打得方圆数十里震动不已,天地日月无光,直至最后亦未分出胜负,那师兄弟二人便相视一笑,结伴远走了。
沉墨清旁观全场,符阵两道皆有明悟,直接选了一地,静坐修炼,消化方才所得的符阵造诣。
苍舜看着他。
坐在旁边,一手搭在屈起的膝上,一手捧起这个人落雪般的长发。
早就想试试了。
这只妖皇偷偷地想着,抬手——
待沉墨清从短暂的闭关中睁眼,就见自己散落的长发间已多了几条精细的发辫,缠绕微闪的银链——一看就是从妖皇发间的银饰上拆下来的。
“……”
他再侧过脸,俊美张扬的妖皇锋锐长眉微挑,下颌抬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副还要等他夸奖的样子。
沉墨清淡然道:“咪咪手真巧。”
苍舜:“???”
身边的一大只妖皇又开始大声叭叭,沉墨清只当没听见,带着他从容向旁边走去。
他与这些修士交谈,从他们口中得知此地名为长耀宗,乃太初原陆第一大宗门。
无论是长耀宗,还是太初原陆,后世都无记载,此地之人,亦不知九千州之名。
幻境内不分昼夜,沉墨清和长耀宗修士探讨大道,互相切磋,造诣不断增长,修为亦飞速精进——终于金丹中期突破为巅峰。
他还与好几位长耀宗修士相识,他们并不问他来路,起初喊他“道友”,没过多久,宗门的大师姐笑喊了他一声“小师弟”,于是其他人纷纷喊起了小师弟。
“小师弟,师姐今天下山了,来,我陪你练!”
“呃,小师弟,你家这位怎么一直瞪人啊?”
沉墨清淡定地拍拍身边那只妖皇脑袋,正要对面前的四师兄说什么,忽然天穹暗沉,血光翻涌,笼罩长空——
远处的天际线,滔天黑焰如无边之海翻腾而来,吞没人间!
沉墨清和苍舜的神情一瞬间冰冷无比,须臾间,他们的身影已出现在高空之上。
——魔渊!
“为何此地也有魔渊?”苍舜沉声道。
沉墨清疾飞而前,狂风卷动衣袍猎猎,迎向那吞天噬日的黑焰之海。
九千州历代典籍记载,魔渊初次降临人间乃五千年前,由妖皇镇压。
然而,过往典籍从未提到过,早在更久远的上古时代已有魔渊!
那只意味着一种可能——从始至终,魔渊都在轮回反复的降临,从相隔数万年到只隔五千年,越来越频繁……
天道只是目睹,而不阻止?
他与苍舜对视,从那双赤色妖瞳中见到了同样的凝重。
“何方邪物,竟敢作乱人间!”
苍老威严的声音响彻长耀宗上空,护宗大阵开启,长耀宗三千弟子径直穿阵而出,杀向无边魔渊。
无论是六年前,还是五千年前,抑或更加久远的上古,镇魔之战,永远是惨烈而血腥的。
战场燃烧数千世界,苍穹被褪不去的血光染红。
沉墨清和苍舜同样投入战场,只是,他们每杀死一只魔物,皆会在原地再生一只,如此反复,源源不绝。
“我们无法影响此地战局。”沉墨清俯视泛滥的黑焰浪潮,眼眸如冰。
这是上古时代,此方世界的命数。
他们只是后来人,无法改变既定之命运。
魔渊沉入人间,沉墨清见到高山崩塌,长河流尽,大日西垂。
也见到长耀宗覆灭,高耸入云的宗门主峰焚毁于滔天魔焰,只留断壁残垣。
宗门的大师姐,以一敌上千魔物,力竭而陨;昔日陪他对练最多的四师兄,被斩去头颅,分食神魂;最爱躲着睡觉的小师妹燃烧精血,化为最后的微芒,投入护宗大阵。
长耀宗三千修士,无一避战。
赤红的战火烧灼太初原陆,直至此方世界崩碎,化为数千个大小世界。
最终,长耀宗十位长老以身为祭,镇平魔渊,长耀烈光,沉没于黑渊。
沉墨清在战场的遗迹上静立了许久,苍舜走过来,和他并肩而立。
“万年光阴,或已转生,重归人间。”
沉墨清安静片刻,轻轻颔首,遥望远处。
血染的黄昏下,那对创立符阵两道的师兄弟回到已成废墟的长耀宗,在血色中遥遥相对——亦如他们曾经在师门,每一次切磋后的对望。
这一次,他们相背而行,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无言远去,无人回头。
沉墨清静立于天穹之下,望见这不知多少万年前的光阴投照的旧影,天地皆寂,不闻风声。
“道友!”
他的肩膀忽然被轻轻一拍,回首。
血色褪去,太阳重升,光阴回转,宽阔的道场之上,有人笑说:“道友!你从何处来?”
“……”
沉墨清道:“从魔渊终结之日来。”
话音落。
大阵起。
长耀宗的旧影斑驳剥落,化为一道不见其深的巨大法阵,光芒耀耀,仿若能够遮蔽天地人间,驱散世间一切黑暗之地。
沉墨清身陷法阵之内,见身边的苍舜伸手,要拉住他的衣角——
刹那间,法阵运转,他和苍舜所站的位置被瞬移切割,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向下坠落,一个向上升去。
苍舜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开口:“此地幻境只有一人可出!”
乌黑长发随风肆意飞扬,他向下坠落,遥望上方的沉墨清:“你先走,我会去找你!”
在这上古时代的法阵中,他们的契约已暂时失效,不仅如此,就连诸多术法手段也受制约。
沉墨清一步踏下,飞升的身形暂停,单手掐诀:“那我便改阵!”
他咬破指尖,一点血迹抹过眉间,霜白长发,眉心点血,眼眸如寒夜星芒。
符文流转,伴随法阵连贯而起,符阵结合,覆盖这道上古大阵。
繁复交错的阵法脉络游走在乌沉眼眸之中,沉墨清神识凝聚,于万千脉络之中,找到逆转大阵之眼!
他并起双指,遥遥一点,悍然如拔剑出鞘,锋芒灵力剑指而去——缓缓运转的古老大阵,骤然停滞!
苍舜微定的妖瞳中,衣摆翩飞的年轻人族坠落而下,霜白长发飘扬,仿若有一轮明月向他而来。
他腰脊微倾,抬起双臂,上前一步,要接住那轮皎洁的月亮——
大阵逆转,消隐不见。
幻境破碎,再次回到秘境山谷。
一只雪白小兽扑通落地,爪子短短。
苍舜:“……”
雪白小兽低头看看毛茸茸的自己,气呼呼地坐在地上。
他讨厌阵修。
一只修长的手提溜起这只蓬松松的小毛绒球,在半空中晃一晃,苍舜抬眼,对上那双微微含笑的眼眸。
然后他就被那个年轻人族抱到怀里,摸了摸柔软的绒毛。
苍舜:“……”
不讨厌了。
尾巴微微翘起,圆滚滚的小毛绒球一声不吭地钻进了年轻人族的衣间,软软地贴着他的胸口。
过了两秒,又仰起小脑袋。
【为何我化形的时候你不摸我?】
沉墨清不语。
手指挠挠雪白小兽软乎乎的下巴,落下掌心,熟练地从那只小脑袋一路拂过柔软脊背,拂到细长的尾巴尖尖。
如此反复顺毛摸了几下,雪白小兽微微眯起妖瞳,不吭声了。
继续软软地贴着他,尾巴一摇一摇。
变成一坨软乎乎的小白糖糕。
沉墨清手指轻拨那软绵绵的兽耳,被小白糖糕贴着指尖蹭了蹭。
黏黏的。
一声干巴巴的咳嗽,在他们身后响起。
“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搞了个新的接档坑坑,喜欢的小天使可以收藏一下,啾咪!
《前任尸体在说话》
和上床三年的陆唯光分手第二天,唐溟收到他的死讯,死相很惨,连头颅都不知所踪。
异事局新规,尸体禁止当天火化,需观察24小时,直到异变期结束。
凌晨三点,卧室门被敲响,门口响起的声音,是陆唯光。
“阿 溟,”门缝里的眼睛一动不动,“让 我 进 去。”
分手的前任回来了,掉了的头又长回一颗,刚刚好。
直到一次异变爆发,那只人皮溃烂的怪物蠕动过满地鲜血,轻轻抱住了他。
“阿溟,破皮了。”披着陆唯光脸皮的怪物委屈地说,“明天就会长好的,阿溟不要丢掉我,好不好?”
唐溟:“……手洗了吗你就蹭我。”
再后来,异事局上门,要带走怪物。
最顶尖的掠夺者小队出动,却见他们曾经最强的队长走出房间,淡定地说:“你们带不走他。”
他身后,那只被判定为极危的怪物笑了起来,乖巧地蹭蹭他的手,轻咬他的指尖:“喜欢,阿溟。”
1.冷静理智随性从容武力值超强进化者受x生前不争不抢死后又争又抢护食偏执怪物攻
第27章
“好了吗?”
听到那干巴巴的声音, 沉墨清抱着软乎乎趴在他手背上的雪白小兽转身。
一位黑袍宽袖的俊美男人悬立半空,周身泛着点点透明灵光。
沉墨清将黏糊糊的小毛绒球轻轻放到肩上,拱手一礼:“晚辈江逾, 见过前辈。”
眼前之人,正是幻境中创立阵道之大能, 行云的师兄。
“既知此秘境,便是师弟认可之人。汝可唤吾, 流空。”
流空打量沉墨清数秒,微微颔首,再次开口:“不错,阵道造诣尚可, 能破大梦浮生阵, 便有资格受吾传承。”
“只是可惜, 吾之本体早已消散于世间,此乃吾之残魂。”
“若汝早来百年, 便可得完整传承,现在……能赠汝之物, 不过寥寥。”
沉墨清目光微动, 昔日行云前辈曾说,要他得到自己师兄完整传承,只是行云前辈自己也没算到,师兄的本体早已先一步消散。
光阴流转, 令人无可奈何。
他说:“能得部分传承, 亦是晚辈之幸。”
“很好,来。”
流空一抬手,点在沉墨清眉间。
他的指尖亮起一枚小小的法阵,融入沉墨清眉心, 灵海之内,沉墨清的神识仰首,望见一片布满阵法的浩瀚星辰。
不过寥寥?
流空再一翻手,沉墨清神识一动,一枚晶莹剔透的九瓣莲花已不由自主地从眉间浮出,悬于流空掌心之上。
苍舜凑近一点,抬手摸摸他的眉心,沉墨清轻轻捏住那只爪子,摇一摇,表示自己没事。
流空望着那五品雪尘琉璃盏,目光似有怀念,而后,他从袖间取出一物。
那是两颗莹白流光的莲子,被他放入莲花之内。
刹那间,九瓣莲花华光大放,花瓣流淌的七彩色泽转变为纯粹圣洁的银白,宛若沐雪而开的白莲,散发出的气势节节攀升——从五品直跨两个大境界,跃至七品!
七品防御法宝,无垢净雪莲,可挡合体修士之威!
“此物非凡品,而是昔日仙人遗留的一株莲花,”流空平淡道,“共有九颗莲子,我和师弟寻得七颗,若汝能集齐最后两颗莲子,便可令仙莲重现世间。”
无暇之雪莲再次融于眉间,沉墨清感受着那澎湃的力量,双手再度交叠行礼:“谢前辈。”
肩膀上的雪白小兽走来走去,伸着爪子探到他胸口,发出小小的“咪咪呜呜”,他便抬手,让这只小毛绒球如愿以偿地跳到了他怀里,窝成一小团,继续软软地贴着他。
流空瞥了一眼,又瞥一眼。
“现在,赠汝最后一物。”
……
传承已至末尾,流空背负双手,身形逐渐变得透明。
“前辈,”沉墨清道,“可否请教关于魔渊之事?”
流空止住他的话语:“吾知道汝想问什么,然,昔年那一战的大多记忆本体皆已封存,未留给残魂。”
他的声音又复低沉:“以尔等如今之修为,纵然得知,亦不过是……天谴立时降下,魂飞魄散。”
“更何况,汝身边正有一位承天道之运的存在。”
沉墨清微微垂眼,对上怀中小毛绒球溜圆的妖瞳。
苍舜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沉墨清没说什么,落下手指,戳戳那对圆软的兽耳。
雪白小兽抖抖耳朵,主动昂起一点脑袋,蹭蹭他的指尖。
流空又瞥了他们几眼。
“切记,等汝哪日跨过大乘,真正有资格踏足飞升大道之时,方可探究魔渊之隐秘……”
他的声音渐淡,沉墨清抬手,神色敬重:“我为后世之人谢长耀宗,谢诸前辈镇魔渊,救后世众生。”
流空脸上浮出极为浅淡的笑意,道:“你失去过剑道根骨,原本吾本体有一道功法,可使根骨再生,本体已消散,好在师弟那里还有拓印,你可去寻他本体之传承。”
沉墨清并不失望,颔首应下。
流空安静几秒,再度开口:“师弟……可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行云前辈说,后悔当年负气出走。”
流空听完,长久沉默,直至身形彻底淡去,残魂终要消散于世间的那一刻,才听得他怅然的低语:“原来他并非……一生都不愿意见我……”
喃喃的低语远去,这位数万年前的阵道大能仅留世间的残魂,终化为一阵清风飘散。
沉墨清长作一揖。
秘境天空飘下镜面般的碎片,此地即将崩塌。
苍舜揪揪沉墨清的袖子,看着这个年轻人族垂下视线,对上他的眼眸。
“怎么了?”
苍舜若无其事地转过脑袋,过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说:【若来日,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直接告诉我就行】
沉墨清捧起雪白小兽,举至视线平齐处,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只妖皇。
苍舜:“……”
干嘛不说话。
雪白小兽脑袋扭向左边,又扭到右边,最后一脑袋扎进沉墨清袖子里。
沉墨清抬袖,拨拨这只软乎乎的小毛绒球,淡然道:“妖皇的言外之意,是不希望我负气出走,此生不见吗?”
苍舜沉默几秒,慢慢吞吞地、很小声地“唔”了一声。
然后就不说话了。
揣起两只小爪子,趴在沉墨清的手臂上,变成了一块安静的小木头。
沉墨清转身,回望正在坍塌的秘境,道:“纵然同行,亦有分别。”
苍舜立刻看向了他:【他们是他们】
又紧紧抓住这个人的袖子:【你还要和我回妖界的!】
沉墨清垂眼,看着这只绒毛微炸,又变得蓬蓬的小毛绒球,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苍舜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沉静的侧脸,心道,他怎么又在想和他分开的事情。
……反正,反正他答应了他,要和他回家的。
只要契约还在,这个人也不能离开他。
雪白小兽飞快爬到沉墨清头顶,一声不吭地趴了下来,好像在霸占着自己的领地。
四面百丈高的青铜矗立大地,化作不可逃脱的高山。
墨绿长发飞扬的男人坐在漆黑棺椁上,屈起一只腿,饶有兴致地轻敲棺椁。
“九十九,一百,一百,九十九……”
他悠悠地数着,抬手一指——正正指着走出崩塌秘境,出现在四面青铜中间的年轻修士。
乌皓笑道:“想好死法了吗?”
“在那之前,还请阁下解惑。”沉墨清淡定地抚摸怀中雪白小兽,道,“为何要杀我?”
乌皓:“呵呵……”
“比起多嘴饶舌,本座更喜欢直接动手!”
他一扬手,四面的百丈青铜骤然爆发无数黑气,化为四条黑蛟,凌空而起,睁开怒目。
“死于本座之手,倒也不算辱没你了。”
乌皓含笑的眼睛里,那个渺小的年轻修士缓缓闭目,仿佛在引颈待戮。
炼虚之威,吞天噬地,可撼星海。
以金丹对炼虚,蚍蜉撼树,毫无胜算。
秘境之内,流空前辈之语,依然回响于耳畔。
“最后赠汝之传承,乃是吾暮年时苦苦寻觅,终于自创的一道阵法。”
“此阵可以令今日之你回到往日的某一时刻,犹如逆穿光阴长河,回望过去的自己……”
“然,吾专研阵道数万载,终究无法真正使岁月倒转,故人重现,只能站在暮年余晖之上,回想朝日。”
“故而,此阵名为,不见朝。”
银白大阵横扫而开,覆盖千米,璀璨精绝,银芒炽烈,宛若高悬明月,被年轻修士踩于脚下。
凛风卷起他的玄色衣摆,霜白长发随风飘扬,拂过那双轻淡闭阖的眼眸。
这一幕倒映在苍舜的妖瞳之中,他静静地守在旁边,目光一寸寸描绘过那道身影。
又不让他出手。
好吧,他听他的。
银色法阵缓缓转动,阵启之时,天地之间不见日月,唯见一人。
沉墨清缓缓睁开眼眸,乌沉眸底,映出清泠的银辉月霜。
这一刻,他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从金丹巅峰——直接跨至元婴初期!
气势不停,继续暴涨,元婴中期!元婴巅峰!元婴大圆满——
化神初期!
化神巅峰!
化神大圆满!
迅速攀升的气势没有丝毫停滞,直接一步跨过化神——
炼虚初期!
九千州数万年来最年轻的元婴,化神,炼虚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乌皓缓缓站起,见那身姿修长的炼虚修士抬手,唯有一字:“来。”
长星自天外而来,割开阴阳昏晓!
那是一道锐不可挡的剑意,凝结为霜白长剑之形,悬立于沉墨清掌心之下,剑身划过一线锋锐冷光,剑锋微微颤鸣。
剑未至,剑意已到,其声通天地!
昔日纵横九千州,压得所有天骄黯淡无光的第一剑修之佩剑——尘芥剑意!
沉墨清握住长剑,于银亮澄净的剑刃之间,望见昔日之自己。
“你之骨相不过百岁……百岁的炼虚期……”
也许是风太烈,乌皓的声音听起来都像在剧烈颤动。
“你不是江逾,你是——”
“沉墨清!”
这位炼虚中期的身躯颤抖,脸庞也随之扭曲,那并不是恐惧,而是——欣喜,攀至极点的狂喜。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扭曲咧开,收缩的眼珠死死盯着沉墨清,似乎想挖穿他的皮囊,掏出内里,一寸寸摊开,一探究竟。
“你究竟是如何重生的!莫非你已掌握逆转生死的神通!”
乌皓向前数步,声音狂热,眼眶仿佛有烈火燃起,要烧灼眼前之人。
沉墨清抬剑,剑锋遥指前方,眼眸如剑刃清冽,笑道:“请前辈赐教。”
“江逾,池非,沉墨清……哈哈!哈哈哈!”
乌皓仰首而笑,长袍猎猎而飞。
“来战吧!本座千年底蕴,岂会惧你这百岁小儿!”
“此战若胜,你的一切皆归本座!本座要借你之命——逆天改运!”
话音未落,沉墨清一剑挥出,宽袖如鹤羽振开。
一剑光照三千里!
荒墟秘境直接崩塌,千里云海皆被荡平,天空唯剩空旷的蔚蓝,如波澜不起的镜面,照映苍生大地!
朗朗天幕之下,唯有一玄衣白发的年轻剑修,身姿如竹,凭剑而立。
一击——败炼虚中期!
第28章
一剑光照天地大道, 以百岁的炼虚初期,败千年炼虚中期!
元婴以上,每相差一个小境界便如隔天嵌, 更何况炼虚。
苍舜深深凝望那道玄衣白发的身影,见他凭剑而立, 身姿锋锐,亦如出鞘的利剑。
这就是此世之间, 年轻一代第一剑修的风采。
如大日初升,皓月凌空,照得诸界黯淡无光。
——下一刻,黑焰滔天而起, 一口棺椁高悬, 周身漆黑褪去, 露出古朴的青铜表面。
墨绿长发的男人腾空飞起,一双眼眸明烈欲燃。
“呵呵……我说, 今日天命在我,我命不该绝!”
此话如法旨落定, 天光骤暗, 青铜遮蔽太阳,一尊盖过天空的青铜古鼎裹挟着古老汹涌的气势降临,令万丈之内不见天日,黯淡无光!
乌皓飞身而上, 脚踩青铜古鼎, 气势暴涨,再回巅峰!
运道法域!
炼虚之所以超脱于化神,正是因为一突破炼虚便可修成法域,法域之内不仅修为暴涨, 还能借用部分天地法则,宛若仙人,只手遮天。
乌皓肆意而笑:“你踏入炼虚不过短短几年,来,让本座看看你的法域!”
沉墨清神情不变,微微侧首,看向身边的苍舜。
苍舜轻笑一声,微昂下颌。
【只管战】
妖皇随意抬手,无数道法化作浩瀚星海,奔流而去,撑开巨大的华光天幕——笼罩整个青鸾州!
封锁一州之地!
苍舜再压下掌心,又一重结界撑开,封锁万丈之地,隔绝天地气息。
沉墨清抬手拂过雪白绒毛,眼底有笑意流转,长剑剑锋一转,遥指那位以青铜古鼎为王座的炼虚中期。
“请,接我此剑。”
青铜古鼎压下,仿佛一只天道巨手拽落整片天空,沉墨清不躲不避,唯有一剑。
——剑修之法域,即为剑阵!
银白清寒的剑光落下,漆黑苍穹被一分为二,刻下一道千丈之长的炽烈剑痕。
下一刻,千万剑光呼啸而起,璀璨凌厉,万丈光华破云而出,宛若仙人伟力的巨臂,托起一轮光耀千古的大日!
九千州天骄第一人,弑魔神、镇魔渊的最强剑阵——诸天万象!
见此一剑,如见苍天倾倒,人间颠覆!万象诸天,皆在一剑之间!
苍舜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尾巴,心道,真好看。
这才是又华丽又实在的剑道,金质其外,玉石其内。
他望着那个屹立于恢宏盛大剑海之上的白发剑修,忽然有点挪不开目光。
悄悄地想,他也很好看。
清寒璀璨的剑光撕开青铜古鼎,如皓日破开无边的晦暗混沌。
乌皓身形飞退,撞上一面青铜,吐出一大口血,脸色剧烈灰败下来。
“呵呵……剑修,还真是承天道之运啊……”
他的笑意嘲讽,却又像在讽刺自己,一掌拍向那尊青铜棺椁。
青铜棺椁震颤不已,封死的棺盖缓缓推开一道细长缝隙,阴风阵阵,转眼间,棺椁之上飘浮数十只魂灵,犹如一面面随风招展的阴旗。
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皆为化神之上!
“来见见吧,我的师门至亲……”
乌皓望着高空,嘴角仍然在笑,目光充满怀念。
“两千年前,玄穹宗还是赫赫有名的大宗,就因为收了我这个九道运道根骨的弟子,便遭灭门惨祸,整个宗门皆被抹除,后世无人得知!”
“屠我师门者,正是你那好师父,玉百!”
“哦?”沉墨清眸中冷光划过,微微挑眉,“我不介意你杀上天枢宗。”
乌皓一扬手,一面百米高的漆黑魂幡已现于身侧:“呵呵……千年来,我集齐九十九个气运之子的命魂,只差一个便能逆天改运,令我师门重归人间!到那时,再血洗你们天枢宗!”
猎猎飘展的魂幡之上,无数张阴魂脸庞沉浮起落,眼眶流下血泪,发出阵阵阴嚎。其中一些阴魂脸庞镀上一层淡淡金光,隐有天命气息。
——数万人性命铸就的万魂幡!
沉墨清:“你屠戮万人,也是为了复仇?”
乌皓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蝼蚁之命,轻如鸿毛,怎抵我师门之命!莫非你想替天行道?哈哈……昔日的沉墨清不也血洗宗门五百人!和我一样,都是该千刀万剐的魔修!”
苍舜眼神冰冷,盯着那个炼虚,像是盯着一个已死之人。
沉墨清微微笑了起来。
“魔修之道,弱肉强食,所以——”他的剑锋直指眼前之敌,“此战,分生死。”
乌皓狞笑地咧开嘴角:“正合我意!”
他一挥动万魂幡,阴魂呼啸,幽冥重现人间!
万魂幡在手,这一刻,他的战力惊人暴涨,直接跨过炼虚中期和后期,来到炼虚大圆满!
半步合体!
“你一人之运道,怎敌我万人气运加身!”乌皓长袍狂翻,宛若魔主降临,“昔日的沉墨清,今日过后,便是本座万人幡主魂!”
他的魂幡一指苍舜,大笑道:“你也一样!”
苍舜:“……”
他看也不看那个魔修,目光只落在沉墨清身上。
白发黑袍的年轻剑修,立于森黑的幽冥魂海之上,俯视万千哀嚎的阴魂。
他手腕翻转,袍袖滚过苍白腕间,修长手指夹着一道符箓,缓缓燃烧。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那双乌沉幽深的眼眸,映出眸中不见底的寒渊,寒渊之中,则是万千不得解脱的阴魂。
他说:“此符名为,七情燃引符。”
年轻剑修再踏出一步,一道虚幻大阵自脚下瞬间铺开,连贯天地,银芒炽烈,横扫万人魂海。
“此阵名为,大梦浮生阵。”
刹那间,乌皓神识剧震。
愧疚,悲痛,绝望……一瞬间,无数剧烈放大的情绪奔涌而出,不受控制地吞噬心神,那些在他跨入元婴后早已被斩断的情感死灰复燃,一发不可收拾地汹涌烧灼而开,化作无边火海,将他吞噬!
他僵立原地,竟陡然流下两行冷泪。颤动的瞳孔倒映出一道道漂浮于空的魂灵,一张张面庞,皆是往日师门。
“师父……师姐,师兄……”
故人回首,依然是往昔之貌,对他笑语:小师弟,回家吧。
此刻,已是千年炼虚的大能,亦如少年时泪流满面。
……不对!
一个呼吸间,乌皓眼中的悲伤如潮水褪去,唯留暴怒。
七情燃引,大梦浮生……这一切皆为虚假,皆为幻境!
乌皓抬手就要撕裂眼前虚假幕布——下一刻,他的神情再度巨变。
无法动弹,如坠深渊,不得挣脱。
——方才心念一动,他已是一步踩空,坠入万丈高崖,彻底坠入这道大阵,再无力回天。
他败了。
乌皓的瞳孔微微颤动,似有无数情绪再度翻涌而过,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凝望眼前的师门旧影,数息后,缓缓笑了起来。
“真不甘心啊,师父,徒儿只差一……”
一剑,自长空斩下。
……
炼虚陨落,身死道消。
苍舜眼中,白发玄袍的年轻修士悬立高空,脚下一道符文流转的银芒大阵时隐时现——虚虚实实,真假难分,如境中花,水底月。
沉墨清抬手,虚幻的银芒法阵收缩,化为一尊琉璃盏大小,悬浮于他的指间。
昔日凌霄所赠的七情燃引符,再结合流空前辈传授的大梦浮生阵,符阵相融,自创而出一道的全新符阵。
符阵名为——雾花镜月,可使人沉溺于虚幻幻象,不分真假,不知生死。
“不见朝”的法阵消失,炼虚修为皆如云烟散去,灵力见底,沉墨清闭目,身形微微一晃。
一大团毛茸茸包裹住了他,有力的雪白尾巴一扫,让他落入庞大妖兽宽厚的脊背之上。
沉墨清坐在蓬松的雪云里,刚要抚摸那柔软绒毛,就见苍舜侧过头,眼神有点古怪地看着他。
沉墨清逆着摸了一把妖皇的毛:“怎么了?”
苍舜不吭声。
无论是朝闻道,大梦浮生,亦或不见朝——种种大阵,只要这个人族见过一次,感知过阵法灵力脉络,便能掌握复刻。
方才一战,阵道,符道,剑道——三种手段,皆在一人之上。
剑法双修,皆出众耀眼,纵观九千州,亦是开天辟地第一人。
苍舜的目光落过那霜白长发,眼眸微微一黯。
这样万古唯一的人族天骄,却被自己师门推下深谷,差一点,就要真的陨落于世。
人族修士的百岁何等年轻,本该夺目璀璨,少年意气风发。
细长的尾巴伸到沉墨清腰间,一下一下磨蹭着他。那团庞大的毛茸茸也微微拱了起来,将他圈在蓬松厚实的绒毛之间。
沉墨清抬手,摸摸凑到胸前的妖皇尾巴,神识一动,万魂幡和乌皓的储物袋飞至面前。
他的灵力已然干涸,暂时将万魂幡收入储物袋内,等恢复之后,再为这万人超度往生。
又熟练地摸了几下一直在轻拱自己的一大团毛茸茸:“还请妖皇陛下为我抹去此地气息。”
“不见朝”这道大阵有一特殊之处,回到昔日状态,所拥有的力量皆属于过去,不干涉现在——所以,他方才召来的尘芥剑意并未影响到现实中的尘芥,亦不会被天枢宗察觉。
大阵结束后,他留下的剑气随之消散,外界无法从这场战斗遗迹中察觉到他的气息——不过,多一层保障总是更稳妥。
苍舜哼哼一声,道:【小事一桩】
说完又卷起尾巴,扫一扫他的衣摆:【你灵力尚未恢复,一切交给我】
沉墨清摸摸这只妖皇脑袋:“好咪咪。”
苍舜:“??”
他气呼呼地扭头,对上那双含着些许揶揄笑意的乌黑眼眸。
看了一秒,两秒。
不吭声了。
一声不吭地抬起脑袋,蹭蹭这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族掌心。
——
万化宗。
楚落惴惴不安地坐在道场上,盯着天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离开此地】
楚落眼睛一亮:“池兄!你在哪?他们说你——”
【青鸾州将有祸事,登上最近飞鸢,别再回来】
楚落一愣,再回过神时,周围依然空无一人——唯有身边多了一只小小的储物袋。
万化宗议事阁,听到下属传来的消息,段涯又拍碎了一把椅子。
“什么?!没能杀死池非,还引来了乌皓?!”
他的额间霎时滚下冷汗,抖声道:“快去请兄长!让他无论如何立刻出关!我已传信上宗,只要撑过——”
话音未落,议事阁轰然坍塌!恐怖的威压自天而降,横扫整个万化宗!
——青鸾州上空,风起云涌。
一只威严凛然的庞大妖兽踏立万丈高空,周身萦绕炽烈雷光,赤色妖瞳如烧灼的流火,漠然俯视一州。
妖皇冰冷肃杀的嗓音,穿透渺远大地,震响整个中州。
【青鸾州元婴以上修士,凡参与荒墟秘境者,死】
……
青鸾州边界,群山巍巍,连绵起伏。
沉墨清抱着一只抖抖绒毛的雪白小兽,再遇那道墨绿长衣的身影。
“师父。”
“嗯。”
云不晚转身,曾经乌发掺白,如今已是满头青丝。
五百年心魔已消,修为由元婴中期突破巅峰。
她的目光停在年轻弟子霜白长发之间,微微蹙眉,又扫了眼他怀中那只雪白小兽。
苍舜:“……”
苍舜什么也没说,闷闷地窝了起来。
“与他无关,”沉墨清轻轻抚摸雪白小兽的毛绒脊背,“为了我,他自己也险些身陨。”
【我才没有】
苍舜小声嘀咕,轻轻抓住年轻人族的手指,压在自己的绒毛底下。
云不晚又看了他们一眼,表情似有几分怪异,但什么都没说。
她单手负于身后,道:“我有所悟,要寻一地闭关,短则数十年,长则上百年。”
沉墨清微微一笑:“我亦要去游历各州,此次分别,愿师父大道通途。”
“再见之时,不必闻名天下。”云不晚看着自己的年轻弟子,眼眸亦如拂面的微风,“平安即可。”
沉墨清眸光微微一动,含笑颔首。
苍舜抬手,一枚圣雀羽从虚空浮现,飘落至云不晚面前。
她隔空捧住漂浮的雀羽,感知到上面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动作刹那凝止。
“圣雀一族,若能顺利入轮回,千年后将重归本族。”沉墨清说出苍舜附耳告诉他的话语,“此羽是她之羽,千年后,或可去妖界,找到一只新生的圣雀。”
“……好。”
云不晚捧起雀羽,放入心口。
“三百年内,我会跨过化神。”
元婴最多千年寿命,而一旦突破化神,便拥有两千年的寿元。
飞鸟掠林,林叶翻海,故人即将各自远行。
“还有一事。”
轻淡女声落下,沉墨清转身。
云不晚看着他:“你还剩多少灵石?”
“……”
沉墨清抬起袖子,两袖空空,唯有一团雪白毛绒。
此战消耗太大,所攒下的数十万灵石,直接消耗一空。
云不晚一脸“我就知道”,丢出一枚玉简。
沉墨清接住玉简,正要说什么,眼前清风拂过,唯余朗朗长空。
他笑了笑,对清风一拜。
远行之人,过群山,跨数州,再至一地。
万妖之州,亦称妖界,独立于其他上州,自成一个大世界,其中又包含许多小世界——整个妖界加起来,是近百个上州面积的总和。
原初地脉,妖界核心的一块大陆。放眼望去,万丈高峰接连起伏,宛若通天巨柱,构成宏伟壮阔的群山之景。
高空凛风拂过霜白长发,沉墨清坐在雪白妖兽宽稳的脊背上,看着这只妖皇左拐右拐,在妖界上空如入无人之境。
【先带你回我的洞府】苍舜细长的尾巴悠悠摇晃,【你需要修养一段时间】
失去精血,短期内无妨,可一旦要突破境界,必受损伤。
沉墨清掌心埋进厚实的绒毛里:“千年已过,妖皇陛下的洞府应该不会被人翻空吧?”
苍舜微扬下颌:【我早就设下了禁制,任何人不得进入我的洞府,哪怕我不在,禁制也不会解开】
他又轻哼一声:【我才不喜欢别人进我的地方】
沉墨清笑道:“哦?看来我只能站在门口等了。”
苍舜想也不想地说:【你又不是别人】
沉墨清低头看看他。
苍舜:“……”
莫名其妙的沉默在一人一妖之间蔓延而开,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没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某只妖皇才小声道:【快到了】
沉墨清轻“嗯”一声,拍拍掌心下的毛茸茸:“你先变回去,便于伪装。”
【好】
庞大的妖兽身形急收,变成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小兽,跳到沉墨清怀中,抖抖绒毛,慢吞吞地趴下来,窝成了圆滚滚的一小坨。
“哎,两位妖友,留步留步!”
高空之中忽有一人飞来,背生鹰翅,是个鸟族。
他笑眯眯地拦住沉墨清和苍舜,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几圈。
“前方是妖皇陛下五千年前的洞府,若不参观便绕道而行,若要参观——一人交五千灵石。”
沉墨清:“……”
苍舜:“…………”
沉墨清低头,看看一脸震惊的妖皇,再抬头,目光扫过鸟族身后那一片宽阔山脉。
“此地似乎并未见到妖皇洞府。”
鸟妖嘿嘿搓手:“这里离妖皇陛下的洞府不过两百里,两百里内都算作洞府的参观范围——此乃朱雀妖王的规定。”
沉墨清再垂眼。
你和朱雀有仇?
苍舜:【……没有!】
“看样子两位妖友是第一次来啊,那我可得提醒一下你们了。”那鸟妖又说,“此地往前,最多只能再走几十里,妖皇陛下洞府的方圆百里皆为妖界禁地,设有九十九层禁制,任何妖族人族皆不得进入。”
“当然,你们还是可以在外面转一转,沾一沾我们尊贵无双大慈大悲救世济人的妖皇陛下留下的灵气——二位看如何?”
怀中的雪白小兽幽幽地磨起了爪子,沉墨清取出一道玉简,内含一万灵石,淡然道:“妖皇陛下超凡入圣,我的确想瞻仰一下他的荣光。”
苍舜:“……”
雪白小兽看看他,若无其事地抖抖耳朵,高高昂起小脑袋。
鸟妖并未接过玉简,又扫了他们几眼:“您二位是父子?”
苍舜:“?”
沉墨清:“并非。”
鸟妖又笑道:“是兄弟,姐妹?”
苍舜:“??”
沉墨清:“非。”
“那,师徒?亲人?”
“不是。”
“哦,原来是那种关系。”鸟妖干巴巴地说,“成双成对参观妖皇洞府者,要交双倍灵石,所以,您二位应该给我两万。”
苍舜:“???”
沉墨清无言数秒,道:“这又是何人规定?”
“哈哈,当然是我们聪明睿智的朱雀妖王啦。”鸟妖左右环顾一圈,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顺带一提,自从道侣跑了以后,朱雀妖王已经单身了三千年——啊我绝对没有暗示什么的意思,只是顺口一提罢了。”
“总之,两万灵石,谢谢您嘞。”
沉墨清淡定地按住大声咪咪呜呜的妖皇,道:“我和他……是挚友,并非你所想。”
鸟妖听到这两个字,噗嗤乐了,乐不可支,笑得很大声。
苍舜:“????”
他真想动手了!
沉墨清继续冷静按住。
“没见过当天化日搂搂抱抱的挚友,可能是妖友那边风气不一样吧,我们这儿不管这种黏黏糊糊的叫挚友。”
鸟妖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尤其点了一下那只窝在年轻修士怀里的雪白小兽:“瞧瞧,多大妖了,还黏着人家不肯撒爪。”
不等苍舜炸毛,再一伸手:“给钱吧,二位‘挚友’。”
苍舜:“…………”
沉墨清:“………………”
他淡定抬手,把绒毛彻底炸开的大毛绒球捧起来。
轻轻放到自己肩上。
不抱了。
苍舜:“????”
第29章
万丈高峰之间, 沉墨清淡定地抱住一只雪白小兽,看着这团炸炸的小毛绒球扒拉着他的手指不肯撒爪,气得一直咪咪呜呜。
他微抬手指, 拨拨那圆软兽耳:“想不到妖界风气居然如此……奇特,真是上梁正下梁直。”
苍舜对上他那双含着微微笑意的眼眸:【……和我没关系!】
又炸成了一大坨蒲公英。
气呼呼地抱住沉墨清手指, 退一步越想越气,毛毛越来越炸。
沉墨清掌心埋进那一大团蓬松扬起的绒毛间, 道:“妖皇陛下之前也没告诉我,在妖族眼中,我们这样不太成体统。”
苍舜:【……】
小毛绒球变成了一只心虚的小毛绒球,缩进他的胸口:【我也没想到……妖界风气居然歪成了这样】
他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 无非是什么“世风日下”, “确实不知情”, “以前不这样” ,溜圆妖瞳写满无辜。
继续窝在这个年轻人族怀里, 没有半点要挪窝的意思。
沉墨清听着这只妖皇的小声蛐蛐,微微一笑, 没再说什么。
柔软毛毛随风微扬, 雪白小兽嗅着年轻人族身上好闻的淡淡香气,又从他手臂间探出一点小脑袋。
高空之中,结界拔地而起,数不清的鲜红妖文层叠流淌, 九十九重禁制构成牢不可破的囚笼, 封锁百里之地。
苍舜“啧”了一声,说:【又是朱雀】
沉墨清道:“看来朱雀妖王很关心你。”
苍舜:“???”
苍舜毛毛又炸了,一副非常嫌弃的样子:【你不准理他!他不聪明!】
然后一巴掌拍碎了禁制,又抬手清除此地气息, 修补了禁制被破的痕迹,这样一来,无人察觉妖皇光明正大地回到了自己洞府。
百里之外万山起伏,浩瀚雄伟,百里之内,辽阔平坦的山地一望无际,唯有一座万丈高峰矗立其中,冲天而起,直没云端,宛若剑指上苍的利剑。
妖皇洞府。
灿金色的妖纹环绕万丈高峰,如汪洋金海自天空倒悬——这一次,是五千年前,苍舜自己设下的禁制。
沉墨清跟着苍舜穿过毫无阻拦的禁制,眼睫微垂,看着这只神色如常的雪白小兽。
不知五千年前,尚不足三百岁的妖皇对自己洞府设下禁制时,心底在想什么。
那时的他就已经预感到,自己将以身沉没魔渊,再也回不了家吗?
袖子被轻轻拨动,怀中的雪白小兽昂起脑袋,转向了他。
【我的洞府……许久没人打理,可能会有些杂乱】
苍舜声音微低。
【你不要嫌弃】
沉墨清道:“和妖皇初次相见之时,我还在啃草根。”
苍舜“噢”了一声。
那他肯定不会让他啃草的。
也不会让他睡地上。
万丈高峰中部,一道高达百尺的恢宏大门嵌入厚重山石间,整体皆为黑色玉石的质地,流淌暗金纹路,细看之下,那些金纹隐隐构成游龙之形,散发磅礴灵气。
沉墨清一眼认出那是由一整块天然无暇的黑龙玉雕刻而成的大门——在上州,一块拳头大小的黑龙玉便能拍出上百万灵石的价格,眼前这块已有上百尺高,却只是妖皇洞府的大门。
他挠挠雪白小兽下巴:“原来妖皇陛下富甲一域。”
【这个?】苍舜不紧不慢地甩了下尾巴,嗤笑道,【从一条不长眼睛的泥鳅那抢的,谁让他打不过我,还放言说要吞了我,被我揍得鼻青脸肿,哭得很大声】
沉墨清:“此事典籍上倒是有记载。”
五千年前,妖皇曾与妖界一条臭名昭著的恶蛟有过一战,打得惊天动地,日月无光——最后蛟龙战败,被放逐到妖界边境。
苍舜闻言,一声不吭地瞄了眼沉墨清。
他好像对我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
他,他是不是很喜欢看关于我的东西。
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甩来甩去,不知为什么缠上了年轻人族的手腕。
沉墨清看着这只妖皇偏过脑袋,若无其事地说:【这是我自己挖的洞府,整个妖界,就这座山最好看】
沉墨清拨拨毛茸茸的尾巴尖尖:“百里平原,一峰冲天,确实宏伟。”
苍舜哼哼,尾巴又缠着年轻人族的手腕绕了一圈。
黑龙玉雕刻的大门打开,尘封已久的妖皇洞府现出真容。
洞府高阔,向内延伸不知多少丈,似是横向挖穿了这山峰内部。多年封闭,因为禁制的缘故,并未落灰。
沉墨清抱着雪白小兽踏入其中,微微有些意外。
作为妖界之皇的洞府,内部的陈设居然十分简单,目之所及,皆是简单的石桌石凳,石榻石床。
雪白小兽跳到一张宽阔到能容纳数十个人躺下的石床上,慢悠悠打了几个滚,像池子里掉进一颗白汤圆。
沉墨清在床边坐下。
坚硬如铁。
仿佛回到了曾经在周国北境,坐泥地上啃草根的日子。
他笑了起来。
苍舜:“……”
苍舜挠了下石床,说:【这都是我自己做的!】
沉墨清看着石床坑坑洼洼的边缘:“嗯,巧夺天工。”
苍舜又打了个滚。
好像是有点硌人。
默默爬到那个年轻人族腿上,默默地窝了下来。
洞府虽在山中,却并不昏暗,墙壁上嵌着数十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时隔上千年,依然散发莹润光芒。
沉墨清:“这是典籍上记载的,妖皇与鲛人首领大战,得来的战利品吗?”
苍舜尾巴微翘:【正是,那个老家伙为老不尊,侵犯陆地妖族,被我一巴掌拍回了海里】
沉墨清:“确实比典籍里霸气。”
雪白小兽尾巴翘得更高了,揪揪年轻人族的袖子,示意他跟他走。
洞府深处,苍舜带沉墨清来到另一道石门前,示意他开门。
石门刚推开一条缝隙,便有璀璨的金光从里面泄出。
万年玄龟甲,千年鲛人纱,朱雀尾羽,真龙鳞片,九转灵木,天品仙蕊……沉墨清随意一扫,没有灵石,全是灵石买不到的极品天材地宝,随便拿出一件放到上州宗门,都能成为镇宗之宝。
他的语调微扬:“妖皇陛下值钱的东西,不会都是抢来的吧。”
苍舜:“?”
理直气壮地昂起胸口:【怎么能叫抢!明明是他们打不过我,求饶后主动上交的!】
然后一抬爪子,揪揪这个年轻人族袖子:【喜欢什么,随便拿】
沉墨清果真在里面转了一圈,却并没有拿走什么,抱着雪白小兽又出来了。
苍舜扒拉他的袖子:【没有喜欢的吗?】
沉墨清:“挑花眼了,后面再看。”
苍舜“噢”了一声,非常大方地说:【全拿走也没关系】
反正放在这里和放在这个人身上都没什么区别。
沉墨清笑了笑,摸摸这只雪白小兽的绒毛。
参观完妖皇洞府,他回到石床上,闭目修炼。
这座万丈高峰的灵气极为浓郁,是上好的修炼之地,而这张石床,正是整座山峰的灵眼。
年轻修士的玄衣袍角如花瓣铺落石床,霜白长发逶迤散下,化作零落的白雪。
苍舜安静地坐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人专注的侧脸。
以后他住这里,那,这里要重新布置一下。
人族身躯比妖族弱一些——虽然这个人一点也不弱,但,睡软被会更舒服,他应该也更习惯人族的装潢布置。
苍舜又抬手,轻轻拨弄那冰凉如绸的长发。
初次相见时,还未曾想过,他会和他一起回家。
一晃眼,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已有……
苍舜忽然想起一事。
沉墨清修炼完一轮,睁开眼,看着跳到自己膝上的雪白小兽冲他昂起小脑袋。
【我已经三百岁了!】
沉墨清微微意外:“何时?”
【几个月前!】
沉墨清推算了一下日数,那时他正在专研阵道,确实未曾在意过时间。
修行之人,数十年皆为弹指,更不会记短暂一年。
他轻轻捏住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可惜,错过了你的生辰。”
苍舜听到这话,无所谓地转过脑袋。
【我从不过生辰,那是没断奶的小妖才过的】
况且,他无父无母,天生地养,除了自己,也没人会记得他的生辰。
“我记住了,”下一刻,苍舜听见那道清悦温和的声音,“若下一年还有机会,再为你庆生。”
苍舜:“……”
好,好吧。
其实他也不是很想过什么生辰。
但,既然这个人说了……那好吧。
雪白小兽跳到沉墨清手臂上。
他才没有期待,一点也没有。
蹭蹭这个人的手指,手腕,袖口。
到处蹭来蹭去。
沉墨清抱着这团又开始轻拱他的小毛绒球起身,说:“最近的市集在何处?”
苍舜想了片刻才道:【东边,大概千里】
沉墨清取出一符。
跨空遁地符。
妖界的繁华亦如人族上州,千里之外的东部,古老城池占地辽阔,名为东皇城。
城中一家酒楼,售卖颇受欢迎的灵兽肉。一年轻的妖族客人怀抱雪白灵豹,以重金向店家暂借了厨房。
两个时辰后,雅间内,雪白小兽跳到桌上,来回溜达了两圈。
一碟白糖糕,一盘红烧鱼,一道鲜鱼羹。
“此地没有桂花,”沉墨清道,“白糖糕,不知你喜不喜欢。”
苍舜看看他。
这些都是这个人亲手做的。
为他做的。
“就当是迟来的生辰礼,妖皇陛下不要嫌弃。”沉墨清微微笑了笑,“许久未下厨,不知是否手生。”
苍舜立刻说道:【看着就比那些人做得都要好】
埋下脑袋,轻咬一口白糖糕。
【!】
比桂花糕好吃。
雪白小兽的兽耳一下子竖了起来。
沉墨清看着这只埋进盘子里的小毛绒球,心道,小白糖糕吃小白糖糕。
苍舜吃了几块白糖糕,心满意足地挪到旁边,迫不及待地咬一口红烧鱼。
【!】
再喝了一口鱼羹。
【!!】
雪白小兽一脑袋扎进盘子里,大快朵颐。
“看来没有手生。”
“咪!”
没过多久,三道空盘摆在桌上,吃得圆滚滚的小毛绒球挪到沉墨清手边,软乎乎地贴住他,摊开肚皮,黏着他的手背蹭来蹭去。
【你的生辰又是何时?】
苍舜偏过脑袋,好像很随意地问。
沉墨清语气轻淡:“已经过了。”
苍舜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一寸不移。
过了两秒,沉墨清道:“到了明年,再告诉你。”
苍舜心道,也行。
他抬爪,抱住年轻人族修长白皙的手指,脑袋轻轻抵住,蹭了一会,又压在自己柔软的腹部底下,好像想藏起来。
难怪那些没断奶的小妖,过生辰的时候总是嗷嗷叫。
妖皇轻轻地想,身后的尾巴飞快摇摇。
他才没有开心,他只是……心情有点好。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沉墨清:“做什么?”
【抢……要一件东西】
苍舜理直气壮地说。
沉墨清颔首:“嗯,到妖界的第一日,陪妖皇抢劫。”
苍舜:“……”
第30章
妖界之东, 万里瀚海,奇峰悬于沧溟之上,是座浮空岛屿。
岛屿横跨半边海域, 占地巨大,岛上东侧的天空金煌璀璨, 仿若一片金色浅海——那是一株生于岛屿的黄金巨树,枝叶参天, 皆若凝金,累累枝木,结出三颗黄金果实。
【长得挺快】
沉墨清听见苍舜微带笑意的声音。
【之前种下它的时候,还是棵小树苗】
他看着肩膀上也不怎么大的小毛绒球:“朱雀妖王领地的涅槃树, 原来是妖皇陛下栽下的?”
苍舜嗤笑:【他的领地?这是我诞生之后, 从太初墟翻出的一颗小树苗, 此地海天相接,水催木生, 有水系木系两处灵力阵眼,最适合涅槃树生长, 我才将它种下】
【结果朱雀那小子看着眼红, 一声不吭就把窝挪了过来,我还没找他算账】
雪白小兽磨着爪子,似乎暗搓搓计划着找个机会将那只鸟揍一顿。
沉墨清一言不发地捧起这只小毛绒球,抖一抖。
小毛绒球抬起小脑袋:“?”
“看看能不能再抖出什么天材地宝来, ”沉墨清语带调侃, “谁让妖皇陛下如此富有。”
苍舜哼哼,一挥爪子:【我说了,洞府里的东西都是你的】
沉墨清:“为何?”
苍舜理所当然道:【不是你的,还能是别人的吗?】
沉墨清不语。
苍舜也不语。
“……”
一人一妖又陷入了某种奇怪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沉默之间。
过了一会, 苍舜悄咪咪偏过头,偷瞄那个年轻人族,刚好对上他的视线。
“…………”
妖皇又默默移开目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金黄灿烂的涅槃树下,三只鸟妖正在值守,隐匿状态的沉墨清和苍舜默默靠近,听见他们窃窃私语。
“总算结出第三颗涅槃果了,老是成双成对的两颗,妖王大人每次过来看了都生气。”
“上次小红和小绿结伴走,都被他骂了一顿呢,还好我们是三个人。”
“唉,妖王大人的道侣什么时候回来啊……”
“少说两句吧!这可是要被拔毛的!”
下一刻,雷霆自天而降,金色木海波澜翻涌,三只鸟妖接连倒地——没有受伤,昏睡过去。
苍舜抬手,三颗涅槃果直接从枝头坠下,飞至他面前。
【一颗你吃了,剩下两颗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沉墨清抬手,掌心之上,一颗金黄浑圆的果子滴溜溜转动,被一层浓郁灵气包裹。
雪白小兽拱拱他的脸,示意他快吃,沉墨清便轻咬一口。
入口即化,剩下的果子直接化作一股清甜的汁液涌入喉间,伴随着极为厚重的大道气韵沉入灵海。
刹那间,他的眉间有金焰煌煌,为乌沉眼眸染上灿色。霜白长发扬起,墨染白发,又复青丝。
苍舜摇了摇尾巴。
恢复了。
失去精血的亏损已补全,此后大道,亦是通途。
还有两颗果子,也塞到这个人怀里。
沉墨清看着也就比果子大一点的小毛绒球:“妖皇陛下自己不吃吗?”
【对我没用】苍舜道,【而且我讨厌果子】
沉墨清心道也是,这只小白糖糕平时除了桂花糕之外就爱吃鱼,都不愿意吃素的。
最近好像又重了一点。
“谁偷本王的果子!”
一声怒喝,震响整座岛屿。
苍舜一步踏至沉墨清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狂风席卷,金色涅槃树沙沙作响,一双赤红如流火的羽翼振开,遮蔽天空,羽翼之下,红袍少年面若冠玉,满脸怒意。
——威名响彻妖界的朱雀妖王,外貌居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张扬少年。
“涅槃树结果千年,本王用尽手段都不能摘下半颗,你这小贼居然全抢走了!”
朱雀余光瞥见那只雪白灵豹身后的年轻妖族,目光一定,声音都拔高了三成:“居然还带着姘头!”
沉墨清:“?”
苍舜:“……”
【你蹲了几千年,不知涅槃有灵,会自行择主?】
朱雀只听得脑海里响起一道低沉陌生的男声,似能贯穿灵海,更是勃然大怒:“放屁!你也配做涅槃树之主!”
他面容姣好,却出口成脏,骂骂咧咧地一掌拍下。
无数赤红羽毛翻飞,化作极其锐利的一道长箭贯穿而下!
沉墨清静站不动,眼中倒映出那道挡在他面前的雪白身影,身姿挺拔,气势凛冽,威压肆意横扫,直接震碎了朱雀之箭,漫天赤羽纷扬洒下。
小毛绒球变成了一只威严霸气的毛绒球。
朱雀抬手,赤羽再化作长弓,弓箭直指那头雪白灵豹,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苍舜不语,随手丢出一枚玉石,其上刻有特殊的纹路。
朱雀抓住玉石,仔细探查一番,浑身的怒气逐渐收敛,语气变得正常:“到本王洞府一叙吧。”
那枚令牌苍舜之前给沉墨清看过,是妖界一隐世大族的令牌,平时避世,逢妖界灾祸而出,千年前和苍舜打过交道——他们这次来到妖界,借用的就是这个家族身份。
朱雀偶然一低头,涅槃树下,三只鸟妖正在呼呼大睡。
他一巴掌将这三只鸟拍醒:“还睡!就知道睡!哪天本王洞府也被人偷了,你们三是不是也要睡睡睡!”
那三只鸟妖猛然惊醒就听见这声怒斥,蔫头耷脑地缩成一团,不敢吭声。
沉墨清接住蹦跶到他怀里的雪白小兽,对他传音入密:“这位朱雀妖王,看来还是性情中人。”
“?”
苍舜立刻抬头。
【他哪里好!不准夸他!】
沉墨清挠挠雪白小兽下巴,淡然道:“确实不如妖皇陛下英姿勃发。”
雪白小兽满意了,在他怀里抖抖蓬松绒毛。
朱雀骂完那三只鸟妖,再瞥见这一幕,当即又是一怒:“光天化日黏黏乎乎,妖界的年轻小辈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沉墨清:“……”
苍舜:【现在的妖界怎么如此迂腐!】
理直气壮地抱住沉墨清的手。
朱雀洞府,玉石雕砌,亭台楼阁,精致典雅。
沉墨清穿行其中,听见怀中的雪白小兽嘀嘀咕咕。
【绕来绕去】
【一点也不通透】
然后一眨不眨地看着沉墨清。
沉墨清捏捏那只毛绒爪子,依然是传音入密:“还是妖皇的洞府装潢大气,处处是大道至简的气质。”
苍舜摇了摇尾巴,语调微扬:【你若喜欢,回去之后你再装饰一下,想弄成什么样都随你】
沉墨清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忍你们很久了!”前面传来朱雀的声音,“非要腻腻歪歪吗!”
沉墨清随意道:“妖王误会了,我和他是表兄弟。”
苍舜:“……”
朱雀回头,表情幽幽:“还要本王祝福你们不成?是不是到时候你们家族摆喜酒,一家人都不必分两桌坐了!”
苍舜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开口,声音直接传到他的灵海。
【听说你道侣和人跑了】
朱雀破口大骂。
……
不论如何,三人还是在待客堂内坐下,朱雀冷脸一挥手,茶壶自动飘出,给他们倒了两杯凉透了的茶。
沉墨清取出一道玉简,开门见山:“请妖王过目。”
玉简内,青鸾州,荒墟秘境,一览而知。
朱雀神识扫过,沉默了足足半晌,冷笑一声:“看来本王避世太久,有脏东西按捺不住了!”
苍舜微微挑眉。
他听身边的年轻人族说过,近千年来,不少妖王都避世不出,鲜少露面——朱雀,白虎,赤蛟等妖王都待在自己领地内,不再外出。圣雀一族更是直接隐世,行踪难寻。
五千年前,妖界繁盛,大妖层出不穷,绝非如今之景。
“陨落荒墟秘境的圣雀烛明,是圣雀妖王的子嗣。”沉墨清端起茶盏,修长手指贴于玉瓷之上,“她失踪多年,圣雀一族毫无动静,我等想去探寻,不知妖王是否有方法?”
朱雀敲了敲桌面,思忖数息后开口:“简单,召开万妖大会,凡妖王之上必须到场。若圣雀仍不来,你们便作为本王使者,去‘请’他来。”
沉墨清:“万妖大会千年未开,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朱雀“呵呵”一声:“更简单,昭告妖界——我们要在众妖王间选出新妖皇!”
苍舜:“……”
朱雀抖抖衣摆:“妖界已五千年未有过新妖皇,或许,我可以取而代之。”
苍舜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就你?道侣跑了三千年都没追回来?】
朱雀一巴掌拍碎桌子:“本王忍你很久了!你一直在骂,都没停过!”
再怒瞪沉墨清:“你怎么不管管他!”
沉墨清淡定地把雪白小兽抱怀里,摸两下。
表示管了。
朱雀:“……”
“滚出我的家!”
——
千丈高崖临海而立,狂风卷起巨浪撞击山壁。一袭玄衫的身影端坐高崖,乌发拂过挺拔腰身,仿若绝岸上一株破岩之竹。
沉墨清感受着此地充盈灵气,看向膝间的雪白小兽:“他可信吗?”
【他虽然没有脑子,至少会为了妖界】苍舜淡淡道,【当然,那是千年之前】
沧海桑田,人心易变。
不过,就算这一步踏错也没关系,他又不是孤家寡人。
苍舜抬头,瞄了眼身边的年轻人族。
乌发如缎,高束的马尾垂落,锋芒锐利。
雪白小兽抬爪,拨拨那乌黑发尾。
任由膝间的小毛绒球扒拉自己,沉墨清闭目修炼,缓缓吸纳天地灵气——数息后,他忽地睁眼。
苍舜不明所以地抬头,见这个年轻人族神色微有异样,再度闭目,轻按心口。
苍舜立刻探起身体:【不舒服?那只鸟给你下毒??】
沉墨清落下修长两指,轻轻抵住那只毛绒脑袋,沉默片刻后开口:“妖皇陛下之前吃过涅槃果吗?”
苍舜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曾】
沉墨清微微抬起眼帘,眸中乌墨沉凝,略微失光:“……似有其他作用。”
之前未曾察觉,方才一运转灵力,便觉不对。
鸦羽般的眼睫微垂,沉墨清尝试静心而坐,却犹如陷落火山,被无端热意在体内肆意搅弄。他的眉目依然平静,喘.息已微微急促。
苍舜碰碰他的手指。
烫的!
再飘起来,摸摸他的额头。
也很烫!
苍舜眼眸登时沉了下来,爪子微微收紧:【涅槃果……会让修士生病?】
沉墨清安静几秒,看着开始扒拉他衣袍,解开了他衣领的妖皇,微微闭目,沉声道:
“恐怕是。”——
作者有话说:今天留言的小天使发个小红包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