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秉打眼瞧着,吕布的模样都看起来聪明了不少。
他应道:“马腾、韩遂,割据凉州,本已是大罪,现今更是声援董贼逆党,恬不知耻瓜分官爵,听从董贼之命进犯并州,可谓罪加一等,朕必欲诛之,以儆效尤!”
“正是如此!”这话一出,吕布的眉毛都要飞扬了起来。
必欲诛之——好一个必欲诛之!
陛下说了,这两人形同叛逆,杀了才能震慑他人,永绝后患。那他带兵就没有那么多后顾之忧了。打死可比俘虏容易得多。
可他先听到的,却是这样的一句。
“长水校尉。”
于夫罗愣了一下,才忽然意识到,陛下虽然回的是吕布的话,先喊的却是他,连忙快走两步,又挡在了吕布的前面,只差没抬头挺胸地表示,自己才是陛下突遭劫难,第一个想到的人!
“请陛下吩咐。”
刘秉心中其实也有一阵的紧张。
军情如火,从凉州传至河内,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再等传至洛阳,将他那一众谋士全召集起来议事,随后才能决定出兵的将领与安排,显然太耽误事了。
也浪费了张辽和贾穆撞破马腾韩遂秘密出兵的幸运。
卫觊不长于谋略,张机那些就更不必说了,所以在今日召集武将议会之前,他先找上了两个人,听了听他们的建议。
这两人此刻同在此地,仿佛能从对方的表现中照镜子看到自己的样子。
许攸努力以指尖掐了掐掌心,方才意识到,他先前经历的种种并非错觉,而是当今陛下真将他召到了眼前,向他问计。
向他问策!
此刻刘秉向于夫罗说出的,也是许攸和审配二人都提出的建议。
“速归西河,征调部将。”
于夫罗大喜,却忽见刘秉将手一抬:“你别高兴得那么早,朕不是让你去迎战的。”
先帝让这些南匈奴人去幽州助战,还不是充当主力呢,就能让他们内部大乱,反对汉室的人全跳了出来,真让他们对上凉州虎将,谁知会不会又有人提着刀就把于夫罗给砍了,直接投降到马腾韩遂那边去。
他当然不能让南匈奴当主力。
“你领着一批人,佯装败兵,逃至凉州,为朕充当眼线。若是遇上马腾韩遂的大军,便告知他们,西河郡南匈奴部局势有变,并非早年间动乱。”
于夫罗惊问:“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叫那贼党先有了准备?”
“此事告知他们又有何妨呢?”许攸虽觉这出谋划策的事情格外古怪,但一听到有人质疑他的建议,就坐不住了。“陛下于前线督战,麾下兵马强壮,士气正盛,不怕与敌军正面交战,只怕时间不够!”
他将话说得笃定,看得同在此地的袁术看得两眼一阵发直,竟不知他在打听刘秉底细的同时,许攸怎么就已“投敌”了。
“时间不够……”
“不错!所以倘若马腾韩遂能因你们告知的情况延缓进军的速度,反而对陛下大有裨益!也无需你们投敌,蛰伏于敌营之中,只说借道凉州,回归北地,也就是了。”
于夫罗一口应下:“这事不难!”
刘秉的面色终于比先前稍有缓和,转头唤道:“奉先。”
吕布应声而至,目光之中战意沸腾。
哪怕陛下才只说了这两个字,可陛下的视线已转了过来。
再如何蠢钝的人都能看明白,那是怎样一种委以重任、饱含期许的眼神。
“如你所说,马腾韩遂抢攻西河,必用骑兵,朕麾下诸将中,无人比你这并州虎将更适合应战。”
“张文远正在凉州前线筹谋战局,探听虚实,也需由你接应。”
张燕似乎颇有几分一并请战的意思,但在听到这第二句时,已垂落了眼神,收回了意图向前迈出的脚。
留下吕布因那句“无人比你”的夸赞心血翻涌,等待着陛下的下令。
刘秉已有决断,下令道:“着你即刻赶赴并州征调增补兵马,朕已向洛阳发令,命段煨贾诩速速赶来,相助于你!”
“此战,你为主将,务必谨慎稳重……”
后面的话,吕布费力地按捺住了激动,才能将它们一一听个清楚。
却仍有一个声音回荡在他的耳中。
“此战,你为主将。”
他,是这对阵凉州一战的主将!
……
“那小子头上的羽毛都快翘起来了,还谨慎稳重?我看他不被马腾韩遂骗得孤军深入就不错了。”
袁术落座之时,狠狠地以手向桌上一拍,一想到自己今日除了被于夫罗抓了个正着,又被对方的话气得一肚子窝火,其他什么也没得到,就觉得憋屈。那军中议会也同样没有他的什么事情,只在一旁当了个看客。
可他刚说到这里,一抬眼就对上了许攸古怪的眼神,像是对他的提醒。
他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抱头捂住了脑袋:“我更不明白,于夫罗要带着匈奴人前往凉州,把消息带到贼兵的面前,关我什么事!我长得很像匈奴人吗 ?”
“就算是因为于夫罗是我的上司,总该看看到底执行的是什么任务吧?是!马腾和韩遂是没见过我,但是……”
袁术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说出这话的时候,他不仅想到了自己如此倒霉地必须跟随上级行动,还想到了许攸在堂上的表现。
他眯着眼睛,脸色顿时更垮塌了下去:“许子远,你向陛下提建议的时候长了嘴,向于夫罗解释那调兵理由的时候牙尖嘴利,怎么就不见你开口说话,为我谋个出路呢?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许攸:“……”
袁术的怒火却是已经被彻底点燃,哪里是能被敷衍过去的。若不是总算还顾忌着点颜面,他只恨不得直接一把抓着许攸的衣领来问话了。
“回答我啊!非要标新立异,和世人敌对,质疑陛下身份的是你。答不出证明了陛下身份出路何处的也是你!陛下有问,便即刻献策的是你。婉拒了为于夫罗做个军师,现在跟着我回来的还是你。你剖开自己的脑子看看,你没毛病吧?”
许攸沉声答道:“那是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袁术冷笑了一声,“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敢与王芬合作刺杀先帝,可见你对所谓的宗室正统没那么大的执念,那么倘若陛下真只是个宗室旁支,并非先帝之子,你又为何非要将其揭穿呢?今日陛下的举动也证明了,你许攸的名声不是没传到他的耳朵里,真到了需要人出谋划策的时候,也能向你问计。或许你先前说的打压、避嫌,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还是说,你许攸自恃才高,所要的不是寻常的富贵,而是一份能让你显耀于众人之前的从龙之功,而如今的这位陛下已给不了你?”
许攸惊得倒退了一步,却无法说清,在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当中,袁术宣泄怒气的一句质问,是不是误打误撞地说出了真相。
他快速地平复了呼吸,打断了袁术还要继续的开口:“够了!我没为你说话,让你免除跟随于夫罗一并出征,一来是因你不在吕布这一路军中,并无生命危险,二来是因我不敢确定,你近来的行动是不是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
许攸阴沉着脸,总算找回了几分说话中的主动权。
这还真不能怪他想到这种可能,谁让袁术这家伙被说动了要替他调查情况不假,却做得太过明显了。
一个职位不升反降的士族官宦子弟,还是袁术这样的人,在经历了被迫上山挖薯蓣的“苛待”后,会选择怎么做?他可以是争取出战的机会,可以是继续打压袁绍,将袁氏的资源集中在自己身上,让陛下看到自己的价值,唯独不能是跟个嘴碎的兵痞一般,坐在河内的百姓当中,听他们说陛下的传奇故事!
“警觉?我干什么了我……”
“行了,别吵了,我们现在在这里彼此攻讦有什么意思?”许攸见袁术闷声垂头,没再叫嚣,也和缓了语气,“公路,你也看到了,若不弄明白真相,你可能就只能跟着匈奴人行事,谈何升迁?如今你要从军前往凉州,已不可挽回,总得先告诉我,你这一阵子都调查出了些什么吧?”
“能调查出些什么?”袁术答道,“所有和陛下有关的消息,全是在当日洛阳宫变,张让那群人挟持皇帝外逃的时候,才出现的。陛下流落至张燕军中,穿着那身巧夺天工的龙袍,说是侥幸逃出来的。若不是你说荥阳王才是真正的刘辩,我听着其中没有一点问题!”
“虽说……虽说陛下的那身龙袍长得有些古怪,根本不是少府工坊中能做出来的,但你也看到陛下的长相了,这样的人放到人群里,是能随便隐藏住踪迹的吗?河东河内无人上来攀附亲戚,认个前缘,就是最好的证明。”
“停停停,别说这些我知道的。”许攸真是头疼,只觉袁术好像越是调查,越是证明了当今陛下没有由来,只能是被养在深宫中的皇帝,才能天降黑山军中。
可总不能是有人瞎编了一段记忆,塞入了袁绍的脑袋里,让他记得另外的一个刘辩吧?
袁术耸了耸肩:“你不知道的……什么算是你不知道的?河内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陛下身怀龙威,白波贼来袭时,一个照面震死了首领郭太,但这话是孙轻传出来的,能有多少可信度,尤未可知。只知火葬之法,从陛下处置此人的尸体,就拿出来用过了。”
“还有,洛阳先前收到的消息,说王匡是因吕布胡来才被杀死的,但我在此地打听,说吕布向陛下效力的时间还要更早,那他的被杀,就是出自陛下的授意。”
许攸的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亮了起来:“王匡是何大将军心腹,见过刘辩!”
那现在的皇帝杀他,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吗?无外乎就是他心虚,不敢在当时见到王匡,被揭穿了身份。
袁术却摇了摇头:“但黑山军中还有另外的一个传闻,说别看如今陛下和张燕之间的关系如此融洽,实则早前是有过龃龉的。与其说,陛下是看中了张燕的本事,说服了他为自己效力,还不如说,是张燕奔着奇货可居,挟持了天子。”
“偏偏这黑山军中条件粗陋,连烧开的水和漱口刷牙之物都拿不出来,俨然一派土匪做派,气得陛下匆忙奔逃,向王匡的队伍方向会合,结果被张燕拦在了半路上……若他不是陛下,他敢去投奔王匡?”
袁术只觉这其中的逻辑万般顺畅。换了是他流落到黑山军中,估计也是要跑的。陛下竟还一度因此扭伤了脚,真是闻者伤心啊。
那也难怪这消息本该被隐藏得极好,却还是被看张燕不顺眼的人偷偷泄露了出来,传到了袁术的耳中。
可这个消息让许攸听着,便成了个再坏不过的事情。
他刚刚才忽觉有戏的猜测,在这一刻又重新变成了妄想。
“总之,我现在因你没能仗义执言,必须去扮演匈奴逃兵了。”袁术磨了磨牙,从牙齿里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竟不知这话算是摆脱了许攸托付的重任,还是掉入了另外的魔窟,“你若还要继续查下去的话,就从邙山中黑山军捡到陛下的地方查起吧。”
之前许攸是觉得他身份尴尬,在河内走动不便,所以让他袁术来做。那现在,他已为陛下出了这样好的一个计策,难道还不算半个功臣吗?
恕他不奉陪了!
“至于你调查出了些什么,又打算如何做……”
袁术刚想再说下去,忽然被外面爆发出的一阵嘈杂声打断了。
他疑惑地快步走出了屋子,就见一众士卒都在脚步匆匆地向外赶去。
在这突如其来的异动面前,他哪还顾得上去管许攸,也连忙走了出去。
人还未见到那些声响的来源,一个个声音已经窜入了他的耳中。
“是不是北方出现变故了?不然陛下为何要在河东募招精锐,增兵太行陉口?”
“听说吕将军已先领轻骑折返并州了。刘将军也在调人回来,准备动身。”
袁术有片刻的恍惚,才想起来这个刘将军大概是于夫罗对外的自称。
但更让他迷茫的,显然不是于夫罗的这个称呼,而是河东河内百姓的反应。
从他们说出的话中,不难让人判断,真正的军情没有向外泄露。百姓以为出事的,也不是兵戈突起的凉州,而是并州。
可不管问题是因何而起的,他们都义无反顾地赶来了此地。
按说,他们只要保证自己能吃得上一口饭,对于朝廷的动兵计划,应当是避之不及的,偏偏在陛下这里,情况就有了不同。
“……这募招精锐,也只多从盐工矿工中募招千人,是不是太少了!”
“就是!一千人能做什么?”
“陛下——我等都知道什么叫做知恩图报,您在此地活民数万,我们全看在眼里,您若遇上麻烦,我们必竭尽所能!”
赵云艰难地带着人,将那些闻声而动的百姓给阻拦下来。他原本也没觉得负责主持招募精锐,戍守河东,为前线有变另做准备,会是什么很难做到的事情,现在却不得不承认,他或许还是有些太年轻了。
他光知道陛下此番的担当挽救了此地,让人绝不怀疑,纵然此刻天下有两个皇帝,最后的胜利者也一定会是他,却不知道,当危难到来的时候,在这一众百姓中,会掀起远比此前渡河还要惊人的声势。
“诸位——”赵云振声开口,“且听我一言!”
“若真到了局势危急的时候,陛下难道会缄默不言,独自承担吗?会只是派出吕将军,而不是令兵马悉数行动吗?”
被赵云亲自拦下的那个年轻人正欲发问,就听到了赵云按着他肩膀,用令人信服的语气说出的话:“诸位的心意,陛下必能看到,但陛下如今更想看到的,是两郡摆脱大疫后的春耕如常举行!”
而非此地民意沸腾,横生动乱!
但即便是被劝了回去,在这募招精锐的名单上,也留下了数千行用于备选的信息,看得刘秉一阵眼热。
被紧急从洛阳调来的贾诩,就听见了陛下的一句慨叹:“这怎么不叫有失必有得呢?”
方才,贾诩向刘秉请罪,说早前不该错估了局势,没有提醒陛下对凉州提高警惕,重兵设防,也为贾穆在获知了情况后,真接受了赵云的提议,继续向并州赶来而请罪。
这小子也真是的。平日里学他保命也就算了,真到了这关系重大的时候,怎么也把他的本事学了个七分呢?
还没学到剩下的三分变通。
贾诩心中颇有几分焦虑,却得到了陛下的这句答复。
“你说你不该错估了局势,让我早早在凉州并州的交界处设防,竟让马腾韩遂有机可乘,此事我也该当反省,是我们在时局之中的过失。”
毕竟,他们也没想到,董卓在经历了荆州之败后,能这样快重振旗鼓,反而加快了对凉州军阀的拉拢,也真将他们收入了麾下。
刘秉必须承认,他小看了董卓,也小看了马腾等人的抉择。
可是……
“可若是早早将精锐陈设于并州,或许此刻的洛阳就没这般欣欣向荣,河内河东的大疫就少了这许多助力,不会这样快消散于此地。”
“朕得了百姓的性命,得了民心,便不会后悔没能做到算无遗策。”
刘秉向贾诩道:“所以文和也不必为此请罪,只需要协助奉先,攻克敌军,也就够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勿需回头去看。这一份沉甸甸的请战被送到他手中的时候,刘秉一度有些忐忑、唯恐做错了决定的心情,就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
他已经有了一份天下间最有力量的倚仗啊。
……
若是有人途经河内河东而过,便会看到,此地百姓挥动锄镐的动作,也比先前卖力了几分,仿佛并不仅仅是因为疾病已从此地离开,为先前患病的人重新注入了生机,也是他们随时能将这挥向土地的利器,挥向敌军的头颅。
春日的生机蓬勃着,炸开各种流动的声响,举目所见的景象,也都是动态的。
……
于夫罗领兵北上,踢踏的马蹄滚过汾水流动的河谷。
贾诩紧追着吕布先前带兵留下的足迹北上,心中还回荡着陛下的那句有失有得。
在月黑风高之夜,也又有一人挎起了行装,小声地推开了门,向着城外奔行而去。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他追来,迫使他停住了脚步。
随后,一支因战马停下而定格在眼前的火把,照亮了两个人的面容。
一个,坐在马上,位处追击队伍的最前方,定定地望着这个夜奔之人,脸上流转着复杂的情绪。
而另一个,在被抓了个正着时,依然不避不让,仿佛并未有任何的尴尬。
张燕抓着缰绳,冷声开口:“你要去何处?可别告诉我,是因并州与河东将有变故,所以你要尽早脱逃,离开此地!”
杜长昂头笑道:“你看不出来吗?河东河内群情激愤,请为天子一战,我又怎敢落后!但我知道,与其留在此地,不如另做一件事!”
“你要……”
“我要去借兵!”
向那些还未归顺陛下,活跃于冀州边境的黄巾军借兵!去见一见依然与朝廷作对的管亥等人,让陛下少一路后顾之忧。
【作者有话说】
我永远喜欢群像.jpg(除了那几个还在计较饼饼身份和跟他作对的)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一更)
◎八百足矣◎
“你应该听得明白我的意思。”
张燕手中的火把,照亮了杜长眼中比火把尤盛的一团烈火,与那些惊闻河东募兵而蜂拥前来的百姓,其实并无什么不同。
只是他恰好,要比其他人更多一条门路,也将当下的局势看得更为清楚。
“与其说,如今是河东有难,凉州并州将起战火,还不如说,是长安洛阳的两方朝廷,又要展开正统之争,是不是?”
张燕眼神深沉,缓缓吐出了一个“是”字。
“那不就结了吗?”杜长坦荡答道,“长安的那个皇帝我没见过,只知道,与其说他是皇帝,还不如说,挟持他登基的董卓才是皇帝。而洛阳的皇帝我见过,知道他是怎样的人?那这所谓的正统之争,又怎能袖手旁观!”
那甚至不是亲疏远近之分,而是……
“我们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这次失败的结果,就是在大贤良师死后,哪怕再一次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聚众于山林之间,也不知道这苍天死后该当如何令黄天立住。是我一边说你接受朝廷的招安,乃是自甘堕落,一边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杜长的体格健硕,此刻站定在此,更显气势非凡,可在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张燕分明能听到,他的声音一如先前那声代表认可的“陛下”,颇有几分哽咽。
“所以……你和我一样。”张燕说道,“既然好不容易能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将那位愿意为民做主的君王扶持上位,还这世道以朗朗青天,甘愿孤注一掷,做一件冒险的事情!”
“不错!”杜长振振有词,眼中的光亮愈发分明。“我听你们说过,洛阳以西的函谷关,董贼的后路兵马仍在与陛下的军队相抗,洛阳以南,荆州宗贼心思不死,拒不接受朝廷兵马的统治,正于江夏鏖战。洛阳以北,河东增兵驻防,并州兵马调度,将与凉州一战。偏偏陛下仁善,不愿征发百姓尽数投身,才令朝廷这般人手短缺,左支右绌。”
张燕的脸色略微有几分古怪,不知该不该在此时打断杜长,说陛下征兵有度,并不全是因为仁善,实是经过了一番分析的结果。
函谷关方向,曹昂带回了消息,董卓兵马粮草接续无力,有退兵的迹象。
荆州方向,关羽经过这几个月的“卧底”发展,都快混成黄祖麾下的二把手了,不是朝廷不想一鼓作气消灭黄祖,而是正要借用这个反抗的标杆,吸引来更多的荆州宗贼,将不安分的贼党一网打尽。
这两路,我方的优势和敌方的劣势都已暴露无遗,那又为何还要横生枝节,多调兵马呢。
真正需要投入人力物力的,其实只有并州这一路而已。
但张燕实在喜欢杜长得出的这个结论。
“我看陛下已无更多的人手可用,偏偏那冀州又出了意外!管亥他们那一众人等转徙各州,一向是见得有可乘之机就动手的,这冀州算不算是个再好不过的目标?数万黄巾,还是不遵朝廷命令的黄巾流入冀州,会是何种后果,你我应当都很清楚。”
张燕面露唏嘘,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清楚,他当然清楚。
就算是大贤良师在世的时候,黄巾也不全是有序攻城,扩张势力的!甚至是他,在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有了平难中郎将的名号后,为了养活手底下的人,为了让他们不至于失控,也需要抢掠,需要提刀动武。
徘徊在冀州青州之间的这一众黄巾,在耳闻冀州刺史谋逆暴露而自杀,冀州治下局势紧张的消息时,会做出什么选择,简直无需多说了!
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杜长前往冀州,可谓是势在必行。只是……
“你为何要偷偷地走?”张燕眉头一挑,先前的理解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不理解,“你有此心,我也大觉敬佩,其中推论也是有理有据,你就算不肯向我说,向陛下陈情告知,由陛下助你前往冀州,总比你孤身上路要好得多吧?”
杜长面色一僵:“……”
他的声音忽然就低了下来:“……我只是和管亥有交情,又不是于他有大恩,谁知道找上门去能否见效。万一提前给了陛下希望,却没能办成,岂不是让人失望。”
“但你贸然以身犯险,若是沿途遇难,自此销声匿迹,难道陛下就不会失望而遗憾吗?”张燕眼神一厉,翻身下马朝着杜长走去。
从张燕的眼中,仿佛能看到他的未尽之词。
他知道杜长的顾虑。这不告而别,不仅仅是怕陛下的希望落空,也是怕当他将实情告知,背负上了天家信任之后,到了管亥面前也会说不出话来,仿佛自己不是来带着早年间的同袍走上一条光明之路,而是提前一步变成了朝廷招安的使者。
可即便如此——
“一人之力犹有穷尽之时,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杜长:“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让我与你一起去见陛下?”
张燕笑得很有几分匪气:“不不不,这是黄巾军中的事情,那就用我们自己的路数解决。”
他转头挥了挥手,就有一名与他一并追出的骑兵,从马背上跳下,牵着那匹马走到了杜长的面前,将缰绳递到了他的手中。
张燕一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与你同走这一趟如何?”
虽是擅离职守,但此行意义甚大,还是该当冒险一次!
……
可张燕这一走,走得好生痛快,却着实震惊了留下的众人。
孙轻咬牙切齿地将张燕临走之时写就的书信,递到了刘秉的面前,又在心中怒骂了张燕三声。
他是去冒险谋个功勋去了,其他人还得承担他这离奇举动的后果。
果然,那书信刚到了陛下手中,孙轻就听到了一声震响,正是陛下愤怒地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朕教他习字,告诉他不平则鸣的道理,就是用在此处的?”
这好像真应该算是张燕好好学字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要事公文!
结果其中所写,竟然是先斩后奏的请罪。
刘秉气的,不是张燕去拦杜长,结果拦出了个此等结果,他气的是,这家伙可算是给黑山军开了个好头。什么不告而别?不存在的。陛下教我们学写字了,所以我留了书信。
被送了个惊喜的陛下捂着额头,哭笑不得地看着张燕送来的这封信。
该说不说,张燕的聪明劲用对了地方,可谓是效果拔群,信中居然并没有几处缺漏,而是将所有的东西都给填满了,至多就是在一些忘记如何写的地方,遵照他的建议,用“又”或者是“×”替代。
但整体的意思,居然都表达出来了。
将他截获杜长,决定和杜长一并行动,前往冀青交界见管亥,为陛下扫除一u路后患的决定,都说得清清楚楚。
管亥变成了关又,也……也问题不大吧。
一想到张燕与杜长为何会有此等举动,刘秉也觉心中油然而生一阵暖意。
不,不对!这毫无秩序的擅作决断,哪里是朝廷官员应有的表现!
“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司隶校尉!河内河东都算司隶境内,他在此地肃整队伍,替朕办事,是司隶校尉的职权所在。跑到冀州去算什么?袁绍就是因擅离职守被除职查办的,他也要重蹈前任司隶校尉的覆辙吗?”
孙轻连忙上前,“陛下,那我即刻带人去把他追回来!”
“追什么追!”刘秉无奈地放下了信,“去,把审正南给我找来。”
他心中暗骂张燕给他找事,觉得他这一走,简直是给不满于黄巾首领担任如此高位的人,送上了一个把柄,但张燕和杜长的这份报国之心,已足以弥补他那不告而别的罪过。
再说了,他是皇帝,包庇一下确是事出有因才有此等大胆举动的自己人,怎么了?
要罚,也得等张燕他们安全归来再说。
审配被孙轻领着,匆匆赶到刘秉面前的时候,那封字字认真,仿佛像是在为陛下汇报成果的信,已经被刘秉翻阅到了第四遍,目光正落到了“正统之争,不容有失”“陛下当获民心”这几个字上。
明明孙轻在他来时路上说什么陛下很生气,但从审配的角度,好像只看到了陛下微微上扬的嘴角,昭示着他此时心情不错。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刘秉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也正像之前他和贾诩所说的那样,他没有这样的本事,身在司隶,就能准确地判定天下之事,所以董卓忽然在凉州大有进展,没能让他提前料定,青冀黄巾或将有所异动,也是同为黄巾的张燕杜长等人更为清楚。
那他现在要做的,也就是如同应对凉州战事一样,做出合适的弥补。
“……陛下?”审配试探着出声。
刘秉蓦然回神:“朕有意,即刻任命刘景升为冀州牧,由你携圣旨前去宣诏。”
审配一惊,未料到他先前为陛下传讯回冀州,走了一趟,告诉刘表的还是,等此间大疫得到治理,尘埃落定,陛下回到洛阳后,便会将冀州牧的官职授予刘表,可现在,陛下仍在河内,这个官职却已提前授予了!
但更让审配没料到的,还是随后的那一句,“你为冀州州中从事,但头等要务,不是协助刘表,平定冀州自韩馥死后的动乱,而是协助司隶……协助张将军与杜将军,收服流窜青冀之地的黄巾。”
“陛下……”
“能做到吗?”刘秉面色肃然,“朕以匈奴治匈奴,以黄巾治黄巾,一贯如此,张将军主动请缨,为防冀州有变影响凉并战端布局,亦是舍身报国,不容有失。刘景升坐镇冀州不久,虽有处决叛逆之威,但还不足以周转各方,同时扫平内忧外患,所以这声援张将军之事,朕想交给你来办。”
审配是冀州人士,在这件事上,有着刘表所没有的优势。
从先前他和许攸对凉州战事的谏言,刘秉也不难看出,他并非徒有正直之名,还有真才实学,若是只让他充当自己和刘表之间的传声筒,着实是浪费了!
张燕的先斩后奏,说是什么怕陛下不让,实则也算手段强硬的表现,那作为接应之人,也该有些雷厉风行的气度才好。
审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片刻的恍神过后,审配也已收起了脸上的难以置信,向刘秉答道:“陛下有此重托,臣必当竭尽全力!”
他已看到了陛下对刘表的决断,是如何有担当地做出了托举,又隐约从孙轻的表现里,猜到了张燕离开河内的内情,再看陛下此刻的委任,更觉这份职务沉重万分。不仅仅是因为他一步登天,得到了天子的器重,也是因为,他又一次看到了君王对臣子的包容与支持。
那他这位刚刚上任的冀州从事,也绝不能让陛下失望才对。
不过说来也是有趣……他刚走出去,就见孙轻又快步追了上来,听到他低声传话道:“陛下说,他现在还年轻,经得起惊吓,但还是希望冀州那边,少一点骇人听闻的消息了。”
事不过三啊!
先是韩馥自杀,刘表一怒之下把他打成叛逆,后是杜长偷跑,张燕去追,结果自己也跑了。
刘秉是真的怕,过几天审配这里还能传出一些离谱的消息,还是,怎么说呢,收敛一点吧。
……
但此刻他的一众臣子中,大胆行事的,又何止是张燕、杜长而已呢。
吕布仍在并州募兵演练,抓紧时间在贾诩到来前,令并州精锐数目有所扩张。
于夫罗带领南匈奴部从越过子午岭,先入凉州境内,却并未与韩遂马腾的兵马交手,只是闲逛一般途经而过。
前线的张辽却是并不满足于只简单地探查敌情,而是预备寻找机会,拖延马腾大军的行程,为陛下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他心中一番思量斟酌,决定——
借兵。
毕竟,光靠着他用来接应贾穆等人前往洛阳的些许扈从,远不足以达成这个目的,在马腾决意夺取河西的兵马推进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于是他思量再三,找上了位于北地灵州的傅家。
更准确地说,他是找上了已故汉阳太守傅燮之子傅干。
昔年汉灵帝委任凉州刺史无方,令汉阳太守强守城池,为贼人所害,至今将有三年,所以当张辽找上门来的时候,这年轻人仍未出孝期,身着白衣,眉眼间透着一股厌世嫉俗的意味,只隐约露出了几分讶然,打破了脸上的平静,不知这闭门守孝之中,为何还会有人找上门来。
他上下端详了两眼张辽,自觉自己没有看错一些东西:“足下并非等闲,也非我父旧部,为何要来寻我?”
“为借兵而来。”张辽坦荡地答道,惊得傅干仰头看了看天色,却怎么看此时都未至深夜,哪是谈论这事的时候。
然而没等他开口作答,张辽便已接着说了下去。
“傅氏先祖受孝昭皇帝重用,出使西域,杀死匈奴使者与楼兰王,壮怀激烈,血溅五步,至令尊为将,威名远播,德操兼备,远胜先祖之风,可惜为小人所害,未得善终,难道足下身为人子,便打算自此闭门自守,不问世事,且看昔年凉州叛军声势壮大,现在即将自北地而过,攻伐并州吗?”
傅干皱起了眉头,却没有即刻回答张辽的问题,而是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张辽答道:“先祖聂壹,假借塞外经商之名,意欲诱骗匈奴入套,协助朝廷兵马将其擒杀,可惜功亏一篑,族人也不得不隐姓埋名,改姓为张。可百年之间,矢志不改,愿能协助朝廷平复边疆。今日登门,正为兑现夙愿!”
傅干的脸色变了又变。
在他面前这人给出的答复实在厉害。
先说自己是罪臣之后,隐姓埋名多年,便是先将一个把柄送到了他的手中,可那句报国之心矢志不改,又让他这忠臣之后,绝不敢真将他给转头举报了。
而无论是傅家的先祖傅介子,还是面前这人的先祖聂壹,都是大胆行事、一心为国在边疆立功之人,竟是在眨眼间,便已从一位陌生的来客,变成了彼此有共通之处的“知己”。
但真正让傅干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再听一听对方所言的,还是那句突然告知的凉州叛军动向。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凉州叛军即将途经北地而过,攻伐并州?
他们已又有了新的目标,不仅愈发不将朝廷放在眼里,还要越界而过了?
这一句话,顿时打碎了傅干的平静。
事实上,仇怨,也远比报国,更能让他倾力相助。
他心中快速地思量,先将一句话问出了口:“你刚才说,你要借兵……那你,要借多少人?”
北地傅氏,也算一方豪强,真要调集人手,还真不算难事。
只要别开口就说三四千之数,都不成问题。
张辽已听出了傅干话中的意动,毫不犹豫地回道:“八百足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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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二更)
◎敌袭!◎
八百……
对于这等毫无征兆上门来的人,傅干都已做好对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了,谁知道从他口中说出的仅仅八百而已。
以至于当张辽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傅干的拒绝在一瞬间卡在了喉咙口,竟没能直接说出来。
张辽继续说道。
“令尊少有威名,弘扬于北地,举孝廉前多与守卒、羌人往来,师承太尉刘宽,追随皇甫将军作战,若非小人从中作梗,远不止官至太守而已,若足下振臂一呼,得八百人相从,应当不难?”
傅干艰难地找回了声音,讥诮道:“是,不难确是不难,但我又为何要帮你?”
他一身白衣素色,面上的冷然愤慨也就愈发鲜明。“你既知道我家世,难道不知,我父亲是因何而死吗?”
“宦官赵忠,因我父不愿与他同流合污,评定征讨黄巾有功之臣时,竟将他排挤在外,将他逐出洛阳,调为汉阳太守。无知刺史耿鄙,无力振奋军心,却要为图功名,强行征讨西凉叛军,害得我父亲无辜枉死。先帝惺惺作态,追谥壮节又有何用?反而是——”
“我父亲昔年有恩于羌胡,于是当日他将与汉阳共赴死难之时,是这千人胡骑在城外叩首,请他弃城而走,折返北地,绝不为难!傅介子能得帝王器重,出使西域,宰杀番王,可我傅干亲眼目睹城陷父死,又为何还要效忠汉廷?”
多可笑的对比,也多可悲的结局啊!
面前这人说什么,“愿能协助朝廷平复边疆”……
是!或许早年间是这样没错,现在,他心中的有些东西早已动摇。
他也不怕这话说出来,会让人指为叛逆,上门来捉拿于他。
朝廷如今自顾不暇,连马腾韩遂都解决不了,哪来的工夫管他!
何况,他又没有实际的叛逆之举。
傅干话毕,便要合上门来,却被张辽将刀鞘一抬,横亘在了门前,阻挡住了傅干的动作。
傅干费力地想要将门拉回,可眼前这武将显然不止是牙尖嘴利而已,更是力量惊人,强行阻拦住了大门回拢。
张辽面上不见气馁,反而因傅干这一串饱含愤怒的质问,目光愈发坚定:“我既要向你借兵,又怎会糊涂前来!我知道,你不是死守汉阳的令尊,也不是一听天子有令,就糊涂地折返长安的皇甫将军!”
傅干咬了咬牙。
张辽乘胜追击:“我听人说,当年令尊不肯离城,你出言劝谏,怒斥国家混乱,贤人不得容于朝堂,既然天下反叛,也就应当灵活从事,先回乡里统率训练义徒,待得有道之人出世,再辅佐他匡扶天下,可惜令尊只令人将你送出,却不愿接受你的建议。张辽不才,敢问一句,傅小将军的这句话,时隔三年,可有改变?”
傅干:“……有没有改变,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张辽又向前了一步,逼得傅干一惊之下,松开了意欲合上大门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因为这天下间已出现了有道之人!”
傅干的眸光震荡着,暴露出了他此刻的心境绝不平静。
更何况,他虽因父亲的以身殉国,被迫早早成熟了心志,归根到底也只有十六岁而已。
若是此刻前来游说的人徒有武力,或许他在激怒之下,还没那么容易被说动,偏偏张辽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以至于在此时此刻,他当先出口的,不是一句辩驳,而是一句提问。
“你是说……洛阳的那位天子,正是这有道之人?”
张辽笑了:“傅小将军闭门守孝,却也没忘记关注天下大势啊。”
要不然,为何开口说出的一句,是“洛阳的那位天子”。
傅干转头就走,张辽也不跟他客气,直接跟了上去。
凉州民风剽悍,少有规矩典仪,傅干算是此地少有的文化人,居所也更似响应着张辽那句“傅小将军”的称呼,是个武将的地方。
见傅干落座得随性,张辽也随意找了个坐处。
那年轻人倚靠窗边沉默良久,半边白衣融在了日光之中,在一阵叹气后方才继续开口:“说说凉州叛军的事吧,马腾韩遂……”
“他们一个做了长安朝廷的前将军,一个做了左将军,奉命攻克并州西河郡,为董卓抢占一处将来征讨洛阳的根据地。”
傅干几乎是当场就破功,就差没直接跳起来,仿佛是被那“前将军”“左将军”刺激得不轻,“这八百人,你何时需要?”
张辽沉声答道:“越快越好!”
……
傅干这人,在张辽看来还真是怪有趣的。
张口闭口的先帝无能,父债子偿,什么有道之人他一概不信,但比起先帝,他显然更恨当年害死他父亲的羌人领袖北宫伯玉和他的盟友韩遂。
北宫伯玉因为内讧的缘故,已死于韩遂之手,这份怨恨也就完全转嫁到了韩遂的头上。
别的事情可以容后再去校验真假,韩遂他必须得到报应!
至于马腾,怎么说呢,马腾就是因为傅燮战死,才不得不投靠敌军以求自保的,傅干虽然对此人也有几分迁怒,但比起韩遂,确实还没到生死大仇的地步。
于是,当张辽得了傅干提供的八百乡党助力,临时整顿兵马预备作战时,经由傅干派出的耳目先送来的,竟然不是马腾的消息,而是阎行的行踪。
韩遂的女婿,阎行。
“为将者最忌讳因私人恩怨影响判断,按照我此前探听所知,此次出征,马腾为主将,阎行为副将,自当先顾首位……”
“停停停,你用不着跟我说这些大道理。”傅干冷声,打断了张辽的话,“你要的人,我借给你了,你要的军械,我也替你找来了,剩下的东西都算是我看你顺眼,额外相助的,你再挑剔下去,趁早滚蛋。”
“再者说来,你就这八百人的兵马,若要和马腾等人正面相抗,难道还能取胜不成?若只要出兵袭扰,延缓对方进入并州,不如对着阎行动手!”
傅干的判断里,虽有些出于激愤的情绪,却也不是纯粹胡来。
阎行作为韩遂的女婿,此次随同马腾出战,其地位不言而喻。出于两方兵马结盟的目的,马腾一定会与对方保持融洽的关系。但韩遂的为人处事,又让这两方彼此戒备,暗有罅隙。
所以,傅干一点也不奇怪,阎行与马腾并非齐头并进,而是另成一队,互为犄角。
这样一来,以张辽所拥有的兵力,偷袭阎行,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张辽却不这么看:“韩遂是个老狐狸,还是个杀死自己盟友以壮大势力的老狐狸,他选女婿,不会只选卓有武力,能拱卫他安全的,还得是个聪明人。阎行此人对外展露出的消息太少,也容易让人轻看于他,我就更不觉得,该当从他这里下手。”
若是他此刻统领的八百人,都是从并州就跟随于他的士卒,他或许会按照傅干的推断冒险一试,先斩断马腾的一条臂膀。
但途经凉州的种种见闻,以及从贾穆那里听到的小道消息,都让他对于阎行此人格外警惕。
八百人,是一个很微妙的数字。
若能抢先一步杀出气势,这八百人足以凿开敌方的阵营,杀出一条直扑敌军主帅的血路,但若敌军摆出了铜墙铁壁,这八百人也极容易陷入阵中,反而成了敌方的猎物。
不动则已,一动,便必须一击即中啊。
傅干若有所思间,就听得张辽一句斩钉截铁的判断:“打马腾!”
……
马腾浑然未觉,他们所谓的秘密行军已因一个巧合,被洛阳天子提前获知,也已做出了一系列的应变。
他也更不知道,当反击的大军仍在并州尚未越界之时,还有另外的一路兵马已在眼前,端详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此刻,他颇觉好笑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瞧见,马超又在不知道何时放慢了马速,几乎是在不知不觉间,已退到了那押送“赌注”的车驾边,用着近乎贪婪的欣赏目光,望着其中的宝马赤兔。
出征之前,马超还与那使者商议,若能驯服赤兔为己用,可否让他先骑赤兔作战,若真是由阎行得了首功,他再让出来就是。奈何赤兔性烈,一时半刻之间难以驯服,真要强行驾驭,说不定还要闹出祸事来,这才让马超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
“孟起——你不是已决定等此战落定,再来驯化这好马吗?”马腾高声嚷道。
随即就见,马超一夹马腹,赶了上来,“我看着这赌注奖励,便觉浑身气力倍增,必能斩将杀敌,一鼓作气!”
他捏着拳头,做出了个向前挥击的动作,眼中是不容错认的势在必得,顿时让马腾好一阵哈哈大笑,“好好好,好一个势在必得!”
但他笑声未歇,便忽然瞧见,前方卷起了一阵沙尘,正是先行一步的斥候折返来报。自斥候行路的速度来看,前方所探得的,不会是小事。
果然,短短须臾,那哨探就已至眼前。马超也收起了先前的骄狂,面色严肃地听着哨探回报。
“前方凉州并州交界处,有一众匈奴兵马正在逃亡北上。我们上前与他们交谈,知道了些消息。”
马腾不敢怠慢,认真地听着哨探说道:“洛阳那边早对并州有所安排,重立于夫罗为南匈奴单于,接连铲除了左右谷蠡王等贵族王爵,追砍休屠各胡,迫使除了支持于夫罗为单于的人,其余众人都已或死或逃,其中数支遭遇伏击,北上不成,只能掉头先向凉州而来借个道。”
“于夫罗?”马腾皱眉,自记忆中搜寻了一番,隐有所得。
他毕竟曾是朝廷的官员,又对并州的匈奴作乱略有所知,也很快想起,于夫罗正是先前匈奴内乱中被杀那位单于的继承人。
想不到,凉州的消息迟缓了一步,不知对方已为洛阳天子效力,还杀回了南匈奴王庭,夺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样一来,西河郡就不似先前我与韩遂所预料的一般,是一片混乱无人守卫的样子。起码,南匈奴依然心向大汉,还是向着洛阳的那个汉廷,势必会成为我们面前的绊脚石……”
马腾眯着眼睛,揣度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到底会对他带来多少影响。
马超却是在旁,并不将其放在心上:“他取回了单于的位置又如何?南匈奴常年内附,少有征战的机会,若贸然兴兵,还不知道是逃跑的人多,还是前来拦截我们的人更多。父亲若是不放心,大可以让兵马放慢些速度,将西河的情况弄个清楚,但以孩儿看来,此等变数,不足为虑!”
马腾心中权衡,觉得马超这话说得也没错。但出于安全起见,他还是先令人将消息告知了阎行,以示两方的消息共享,又放慢了前军的行军速度,等待后路兵马缓缓赶上,免于遭了敌军的伏击。
可兵马一多,一个不那么容易察觉的弊病,也就浮出了水面。
相比于韩遂,马腾他在凉州经营的时间更短,尤其是作为逆贼首领的时间尚短,算来算去,直至今日也不足三年。
这三年间投效到他麾下的人马,还颇为鱼龙混杂,多的是因凉州动乱,于是来他这里寻个庇护的。
所以,当以小股兵马行军之时,看起来还有几分威武雄壮的气势,当逐渐汇聚作长龙之时,互有摩擦的势力间,就形成了一条条裂隙。
马腾马超长居凉州,对于这种争斗早已司空见惯,甚至乐于看到这样的摩擦,仿佛这样一来,当战事兴起的时候,他们为了争出个高下,便会拼杀得更为卖力。
可这一次……闹出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
马腾仍算稳重,马超却已将手中的长枪一抬,愤然回头斥道:“后方何事喧闹?”
幸好阎行与他们并未一道进军,而是走了另外的一条路,若不然,岂不是要叫对方看了笑话。
可就是在马超的这句质问出口的刹那,在远处忽然接连响起了数声惨叫,以及一阵阵急促的金鼓之声。
马超面色骤变,几乎是在一瞬间吹响了警戒的口哨。
仿佛是与之呼应,一个声音也在此刻划破了长空:“敌袭——”
军中哗然。有敌袭!
那不是什么内部的摩擦混乱,而是,在这青天白日,在这唯马腾韩遂之命是从的凉州大地上,忽然杀出了一路敌军,向马腾大军的中段冲来,宛如一把利刃凌空斩落。
……
张辽被甲持戟,一声暴喝,斩下了一名羌人首领的头颅。
“好!”
后方随他出征的八百猛士顿时齐齐呐喊。
他们此前不曾与张辽并肩作战,但在此刻,主将的勇猛已在一瞬间点燃了他们的战意,宛若一道洪流,卷入了马腾的军中。
马腾军中,一名士卒艰难地逆流攀援,又一次,发出了一声求救的呼喊。
“敌袭!!!”
【作者有话说】
傅干:国家昏乱,遂令大人不容于朝。今天下已叛,而兵不足自守,乡里羌胡先被恩德,欲令郡而归,愿必许之。徐至乡里,率厉义徒,见有道而辅之,以济天下。
这人还是挺懂得变通的。所以张辽说他不像他爹,也不像他爹的主帅皇甫嵩。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突击与撤兵◎
在这一瞬间,马腾的心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从洛阳的皇帝真有神助,早早察觉到了他们的行动,提前于凉州发起伏击,到凉州境内的羌人不甘于马腾韩遂称霸,趁机作乱,再到韩遂不愿与他这个“后起之秀”地位并列,于行军当中暗下杀手。
但在最后,又定格在了第一个猜测上。
“镇定!”马腾勒住了战马,回头传令,“速速报知,敌军有多少人,是何方兵马!”
以及,有多大的本事。
在马腾发出号令的同时,马超更是一点也不耽搁,领着一队精锐便已杀奔而回,直冲着那两军交手最为混乱的地方而去。
凉州土地上,械斗、战乱,是最常见的东西。
判断出敌军的人数,判断敌我双方的优劣势,也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马超来势如飞,不曾减缓策马疾驰的速度,却已在这一个照面间,目光如电扫过了全场,看出了敌军的数目。
十,百……
“速报我父亲,敌军不足千人!”
他话音未落,人已随同胯下骏马一并,直取敌军而去。
随同马超赶上前来的士卒为之一惊,“什么?”
只有千人?
可从敌军所表现出的破坏力,却远不止如此啊!
这怎么会是只有千人的兵马所能表现出的战斗力。
打眼望去——
这一行突如其来的敌军,光只骑兵便有三四百人之多。
三四百匹战马,放在盛产战马的凉州,也是一笔不菲的战马资源。
而当那为首的骑兵将领先声夺人,一戟枭首的刹那,后方的步兵被掩盖在了雷动的呐喊与泼天的烟尘当中,只见得刀起刀落,血光四溅,却不见这其中到底能瞧见多少人。
仿佛在后方,还有着数千压阵之人,才让他们有着这样的底气,向马腾大军发难。
更麻烦的还是马腾这边的应对。
那一支首领被杀的队伍,出于求生的本能,便要向着一旁的部落求援。
偏偏先前争夺地盘的矛盾,让他们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表现出的根本不是配合,不是合兵一处的还击,而是向后退去,为逃难而来的败兵让出了一小段空当。
无论是那慢一步的还击,还是因退让而塌陷的阵型,在张辽眼中,都像是用最直白方式,将破绽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于是下一刻,在那一行八百人的精锐当中,便已亮起了一面令旗。
“杀!”
出兵仓促,张辽来不及对这些不属于他的士卒做出多么严苛的训练,但幸好,昔日追随傅将军的经历,让他们不难经由一番简单的训练,做到听从令旗的指挥行动。
当人数够少的时候,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令行禁止。
正如此刻,令旗所指,已先声夺人的一众兵马灵活地掉头,向着那破绽最为分明的方向,落下了一记重锤。
一众溃逃的羌人还未从失去首领的惊骇中缓过神来,就已瞧见,敌军之中的五六十人,就如那箭矢最为锋利的尖头,贯入了他们的“援军”当中。
而这气势的此消彼长当中,有一道衣着体面的身影,正在士卒的掩护之下后撤。
可他终究没能比那支长戟的速度更快。
张辽抢先而至,挥兵扫来。
只见得一颗披着头发的脑袋在血光中飞向了天空,也惊起了又一阵混乱的惨叫。
失去了头颅的羌人首领像是仍有惯性的影响,被战马驮着,向前奔出了一段。
但也仅仅是很短的一段而已,就已变成了一团失去脑袋控制的血肉,砸向了地面。
并没有一声专门为了得手而响起的欢呼声。
谁让三百骑兵势如破竹,践踏着血肉而动,在这短兵相接的刹那,杀死的又何止是那领头之人而已。
也更让阵前的人无法察觉,敌军的人数其实并不太多,完全是因为越杀越勇的气势,才仿佛有着十倍之数。
“快逃!”
“啊——”
“马将军在何处?”
光靠着他们,哪里是敌军的对手啊!
这个想法一经产生,便不受控制地迅速壮大,在一众或死或伤的场面中发酵。
明明时间也未过去多久,但对于像是下一刻就要丢掉性命的人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也让马腾的迟迟不至,让人倍感恐惧。
一时之间,本就无法抱团在一处的两方羌人部落,更是彻底成了四散而去,亡命奔逃的败寇,唯恐自己比同伴跑得慢了一步,就要被后方凶悍的铁骑追击上来。
虽说凉州将领多是悍勇,但这些一度被段熲、皇甫嵩等将领杀破了胆、托庇于马腾麾下的羌人,在这被人抢先一步的迎头痛击中,又怎能当得起悍勇二字!
甚至求生的本能,还让他们不仅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还拖拽着后方的“尾巴”,向着大军的前方奔逃而去。
马超勃然大怒,一声震喝出口:“尔敢!”
他人还在十数丈外,张辽等人的胜势就已变得愈发明显,就如同狮子虎豹驱赶猎物一般,让猎物以为还有逃生的机会,往家的方向奔逃。
可这样的奔逃显然不仅没有多大的作用,还拖拽着同伴下水。
意图回头迎击的兵马,被这逆流而上的浪潮所拦阻。
意图整顿阵型稳守的,也被亡命之人冲散开来,像是为后方追击的张辽,让开了一条路。
若不是担心军中哗变,马超简直想要一枪把一名逃亡的士卒捅个对穿,以遏制住这失控的阵仗。
但在此刻,最适合他做的,显然还是另外的一个选择。
张辽眼神一抬,就见,那声暴喝响起的刹那,一名狮盔银铠的小将已是手持银枪,宛如流星赶月一般,率领精锐冲杀而来,意图扑灭张辽的嚣张气焰。
就连张辽在见到这年轻小将表现的第一眼,也免不了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好。
可马超在这仓促之间,本是为了探查敌情折返,并非率领前军都绕至此地,要遏制张辽的奇兵突进谈何容易!
若要比一比勇冠三军的气势,张辽长于边地,也绝不会输给马超!
“小将军!”
马超势若猛虎,疾扑拦路,让溃逃之中的马腾部从,都纷纷面露喜色,仿佛忽然就从上天入地无门的地方逃遁离开,也终于得到了救赎。
他那一杆银枪,也极其灵活地甩起、招架、猛砸向了张辽。
枪杆带风,呼啸如雷。
当枪戟相交的刹那,因出招之人力大无比,两件兵器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铿锵激鸣。
可那些迫切希望看到马超阵斩敌将,扭转败局的人,刚刚展露出来须臾的惊喜之色,已是凝结在了脸上。
只因在这一瞬间,张辽手中的兵器非但没有被打砸弯折的迹象,反而以依然凌厉的姿态捅向了马超的咽喉。
马超双手一震,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如何。
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手中的长枪有一阵艰涩的颤抖,仿佛敌方胜过他的,不仅仅是挥动兵器的力量,也是武器的质量。
张辽自是不会告诉他,他手中的兵器乃是陛下在河东举兵时,用锻造新法而成,经由渡河抵达洛阳的连番作战,已不再有新兵器的不称手之感。
马超手中的长枪固然厉害,又何敢于陛下的神兵利器相比!
更何况——
“杀!杀了这个拦路的崽子!”
“杀杀杀!”
在马超一击未能得手,反而被张辽逼退的瞬间,在张辽身后跟着的兵马中,又响起了一阵欢呼。哪怕张辽没能如同先前一般,一击之下斩断马超的头颅,依然让他活蹦乱跳地在眼前,这一路的气势,已是又向上攀升了一截。
“……不好!”一种油然而生的危机感,让马超本能地一把拉紧了缰绳,在马背上后仰而倒,便见一支泛着冷光的长戟几乎是贴着他的脸扫了过去。
马超遽然咬紧了牙关。
以八百人打出这样山崩地裂的架势,竟是非但没有让张辽得意忘形,反而让他手中的兵器握得依然稳健,更是在马超震退的惊愕中,灵活地抽身而出,又一记扫来。
但马超的反应速度够快,张辽也毫不逊色。
随同马超赶来的亲卫怎么也没想到,那一支辛辣的长戟,在未能得手的刹那,便已转向、突刺,贯入了他的喉咙,将人顺着鲜血腾空的方向抛飞了出去。
张辽正值手热,一戟折返,撞在了马超招架在前的枪上,压得他没能旋即起身。
也就是这眨眼间的空当,一声高呼炸响在了马超的上方:“敌军小将已死——”
马超怒极,用脚都能想到,张辽的这句话是何用意,趁着战马斜向疾驰,挣脱出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你说谁死了!”
“当然是你!”张辽乘胜追击,毫不给马超以反击的机会。
马超的声音绝不算小,可偏偏在此刻,随同张辽行动的一众士卒愈发凶悍地向前挥刀,让马超和其亲卫,像是已深陷一团难以走脱的泥淖当中,也让那些以为可以停止遁逃的人,又一次在高压下被迫迈开了脚步。
喊杀声压过了求救声,张辽等人的呐喊,也压过了马超的那句澄清。
哪怕马腾已为了看清后方的情况,临时搭建了巢车,登上了瞭望台向后方望去,也很难在那越来越乱的场面里,判断出马超的领兵回援到底有没有起到效果,他这一方的人数优势,又能不能变成拦截敌军的铁壁。
“……前面,前面在喊什么?”马腾匆匆赶下巢车,决定不管情况如何,先领一队稳重的兵马压上前去时,就听到了因张辽的一声而传开的“谣言”。
马腾脚步一晃,险些在当场就因这个消息而昏厥过去。
可他又忽然想到,若是马超真出了意外,此刻军中的动乱还要犹有过之才对,便又强行逼迫着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
“不对……不对!情况还没坏到这个地步。”
他一把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用着老到的经验判断着,军中持续波及前军的混乱,与其说是因为马超也出了事,还不如说,是因恐惧已在军中如同滚雪球一般壮大,也变成了滚滚碾来的战车。
“快!骑兵被甲,随我杀敌立功!”马腾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声高喊。
他的这个表现,对于同样听到“马超死讯”的部将来说,简直是一记最为有利的辟谣。
不管后方是如何动乱,这一行约有两千人的精锐都在此时响应着马腾的行动,掉头向着张辽杀来。
骑兵与步兵整齐的行动,很快就变成了轰轰烈烈的脚步声,有短暂的一瞬,直接盖过了军中从中部发起的溃逃混乱。
原本挡在马腾和张辽之间的兵马,也在得到了马腾指挥的刹那,向着两边退开,唯恐影响了将领的除贼杀敌要事。
这一让,也就理所当然地让马腾看到,有一道身影虽然比起先前从他面前离开时狼狈,还在脸上添了一道血痕,但此刻挥动长枪逼退敌军的动作,依然是手脚健全的灵活。
哪里有什么死于敌军之手的样子!
“孟起——”
“父亲,我无事!”
马腾心中一松,抬手下令:“击鼓进军,拦住他们!”
马超出兵太快,来不及带上多少助力,但现在不同了,前军已整顿完毕,包围了上来人数远多于敌军,就算士气还相差了一些,胜算也依然在他这一方。
但几乎就是在马腾身边的一支强军高呼着杀向张辽,决意终结对方这肆意的杀戮之时,一声清越的号角忽然响起在了远处,却不是指挥着张辽撤兵,而是充当着一个信号。
马超循声望去,在听到那响应号角而来的声音,看到那一众人等的身影时,顿时眼皮一跳。“父亲当心!”
这句提醒显然极有必要。
只因在这一刻,忽然杀奔而出了一路人马。他们的人数不多,却比起随同张辽行动的那些精锐还要健硕不少。他们也不是来支援张辽,防止他在马腾的援军面前输阵的,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马腾而来。
正在马腾身边的兵力削减了六成之时!
“拦住他们!”
“……”
一声铿然巨响,接连的金戈砰砰之声,是马超意欲回援的当下,有一杆长戟毫不犹豫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而那路横空杀出的骑兵,此前未曾牵涉在战局当中,现在却是目标不改地直冲马腾而去。
为首的傅干暂时换下了孝衣,甲胄在身,在人群中不似张辽初见他时醒目显眼,但他此刻的行动,却又让他毋庸置疑地变成了众人视觉的中心。
他骑于马上,疾驰间不曾减弱速度,手中的刀却已在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张劲弓。奔马呼啸,他也精准无误地搭箭在弦,马腾仓促后撤,意图接过部将递来的盾牌刹那,他一手在紧绷的拉拽中松了开来。
箭,离弦而出!
马腾倒抽了一口冷气,几乎是完全凭借着本能翻下了马背,只为了避开着来势汹汹的一箭。
但在此刻,弯弓搭箭的,又何止是傅干一人!
张辽充当着此行破阵的主力,让傅干与他另外选出的五十骑在旁养精蓄锐,直到此刻才趁势杀出。
这一队骑兵踩踏过的,是因先前交锋而混乱的战场。
足以让他们在策马向前的同时,只需用双腿把持住方向,控制住骑乘的姿势,双手则如傅干一般,操持着弓箭,向着马腾的援兵迎头而来。
马腾需要担心射箭不分敌我,傅干这一行的羿射方向,却决定了他绝不会有这样的顾虑!
刚刚跳下马来避祸的马腾,仅仅来得及撑起半边的防守,便被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贯穿了肩头。
“唔……”他死咬着牙关,不敢在此刻发出一声惊呼惨叫,让本就低迷的士气继续跌落。但他毕竟身在军中,身边又不止有他一人。在他中箭的刹那,周遭难以避免地发出一阵骚乱。
也让刚刚向张辽等人包抄上来的队伍,出现了一道鲜明的豁口。
马超险些心神大乱,就要失声惊呼。
可在此刻,一个失态的声音先一步传入了他的耳中,却不是由他的同伴发出的,而是那敌军将领。
“小将军当心!”
张辽眼角的余光,留意到了傅干等人的得手,还未来得及向他们发起祝贺,就看到了令他大惊失色的一幕。
随同傅干行事的那五十骑,本该全将箭矢高抛射出,不论能否命中,砸入敌军之中也是绝不容小觑的打击。
但就是在此时,有两人的动作与其他人都不同!
他们弯弓搭箭的目标,赫然不是马腾这些对手,而是此刻正欲换弓为刀杀向马腾的傅干!
甚至没等张辽的“当心”二字彻底出口,两支箭矢都已破空而出,直指傅干的后心。
傅干此刻全部的注意,都已集中在了前方的马腾身上,何曾想过,这些因他已故父亲的名号聚集来的人里,竟还有要加害于他的人。
这两支箭矢带起的风声,在战场的喧嚣当中,也显得过于单薄了一些。
傅干根本不曾留意到这两人的举动,只是因为张辽的那句“小将军”呼声下意识地回头,异常凑巧地避开了其中一支箭矢,却随即一声闷哼,一把抓住了没入身侧的羽箭。
他艰难地继续转头,就见随同他行动的其余士卒,已是旋即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向着动手的叛徒砍杀而去,抢在对方来得及逃向马腾之前,将人劈下了马来。
但此刻的傅干已是感觉到,握住箭矢的手被渗透而出的鲜血浸湿,牵扯着颠簸策马中,呼吸都开始发疼,让他险些一个失误松开了缰绳,直接从马背上翻下去。
他完全可以猜得到,要不是张辽出声及时,这两支箭矢将会如何穿入他的后心,直击要害。
幸好……
“我无事!”眼见张辽匆匆撤回了对马超的压制,向着他这边赶来,傅干连忙脱口而出,唯恐张辽因他负伤,就浪费了这大好的局面。
现在的情况根本不会因为他中的这一箭有什么改变。
他没事!士气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哪怕张辽和他这边的人数远远少于敌军,在已经从敌军“木桶”上凿开一个口子的时候,里面的水就只会源源不断地向外流出。
何况,马腾也已经中了一箭,用他的这一箭来换,很划算!
那么张辽又怎能因他这边的小小意外,就放弃了此刻正该乘胜追击的局势!
但傅干看到的,却不是张辽重新掉头回去,而是依然迅疾地扫开拦路的敌人,直抵他的面前。
傅干又气又急:“我不是说……”
“撤兵!”张辽脸色冷厉,吐出了掷地有声的两个字。
周遭的混乱,和他此刻的伤势,一点也不影响傅干神志清醒地听到了这个决定,也险些让他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不知张辽是不是疯了,才会在众人杀红了眼杀上了头,正要继续搏杀之时,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他又没受到致命的伤,退兵干什么!
可没等傅干开口质疑,张辽的下一句话,已传入了他的耳中:“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人对你射箭?我们的出兵计划不再保密了!”
傅干面色一震,身侧中箭的刺痛,或许并未让他的意识模糊,反而让他的头脑在疼痛中清醒,也在突然之间,明白了张辽这话的意思。
是,张辽说的一点也没错。
他以为自己找来的,都是念及旧情,会为他效力的忠心之人,没想到会有人趁着他防守最为松懈的时候,从后方射来一箭!这不仅意味着他的选人出现了问题,也意味着,他奇袭马腾大军的计划,已被告知给了心怀叵测的人。
虽然不知道为何,马腾马超等人没对此做出提防,让张辽凭借着八百人打出了远超他想象的战果,但一定——
一定还有危险蛰伏在黑暗之中。
张辽杀得戟上满是鲜血,面上也有血污,可一双眼睛仍旧亮得出奇,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做出了一个冷静的评判。
傅干死死地按压着伤口,像是因眼前这双眼睛里的神采,也猛地冷静了下来,下达了同样的命令:“撤兵!”
撤兵!立刻走!这是一条若不明其中道理,就算是傅干也要为之疑惑的命令。
对于马腾的军中众人来说,也就更是如此。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上一刻,他们还被敌军杀得丢盔卸甲,抱头鼠窜,就连马腾都因戍防不测,而挨了一箭,下一刻,这些敌军就已响应着撤兵的信号飞快地退走。
疑心其中有诈,就连非要从张辽这里找回场子的马超都没有直接追击上去,而是在这终于摆脱了张辽压制的当口,匆忙赶到了马腾的面前。
“父亲!”
马腾惨白着一张脸,摆手答道:“我……我无事!”
他肩头的箭不敢随意取出,此刻尤其鲜明地扎在那里。好在这箭上无毒,只是伤到了他,却还取不了他的性命。他体格健壮,待得拔箭之后休养上半月,便能康复了。
一见马超到了他的面前,他连忙一把抓住了对方,“切莫追击!难保不是诱敌之策。”
可在话刚出口的刹那,他又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再度一变:“不对!他们伏击,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正是占尽上风的时候,为何要用诱敌之法?反而将优势让了出来?”
这退兵之中,应当另有蹊跷。
马超连忙应道:“我立刻带人前去探查!”
但还没等他动手起行,远处就忽然响起了另外的一阵隆隆马蹄声,光听着大地的震颤与那风中送来的声响都知道,那绝不会是一支人数太少的兵马。
刚因敌军退去而恢复平静的马腾大军中,顿时又响起了一阵喧闹。
甚至有险死还生的,就差没在那动静传来的第一时间,就找个地方将自己埋起来。
可很快,远处有数匹快马带来了一个喜讯。
向着此地而来的大军,不是马腾马超的敌人,而是他们的援军。
统领这一路赶来驰援大军的,正是先前与他们分开走的阎行。
只是这对于马腾等人来说叫做喜讯,对于阎行来说,可能就未必了。望着眼前的一地狼藉,却不见敌军踪影,阎行缓缓放慢了马速,皱起了眉头。
不应该啊……
他以为赶到此地的时候,要么就是马腾等人压着傅干的人痛打,要么就是两方缠斗,由他这“援军”来送人情,杀贼立功。
却不料他看到的,竟是已经结束的战场。
“他们人呢?”见马超迎面而来,阎行厉声问道。“我收到了线人来报,连忙转换了行军的方向,前来驰援,为何不见那八百敌军?”
马超盯着阎行的脸,明明先前还被张辽痛击,打碎了一半的自信,现在却不知为何,略有讥诮地弯起了嘴角:“他们啊……你那里可能也有他们的内应,让他们在你来前,撤兵离开了。不过说不定,等你现在追上去,还能抓到人?”
阎行深吸了一口气,读懂了马超话中的潜台词:“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有算计你们的意思。”
都还没入并州境内呢,他为何要对马腾马超不利!不过是没想到那八百人真能造成这么一边倒的杀伤,加上事发仓促,这才来不及告知。
他转头向军中吩咐:“去追,看看还能否追上!”
但虽说是把人派出去了,望着此刻已然尘埃落定的局面,阎行也知道,要在对方果断撤离后抓住人,应当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了……
凉州大地荒芜广袤,虽说没有多少让人戍防御敌的城镇,却也没有追击的条件。
早在离开战场后的第一时间,张辽便已让军中的步兵化整为零,向四处散去,自己则带着骑兵,护送傅干迅速撤离。
为防傅干的住所被人包围,张辽迅速做出了决断,带着傅干直接退出了凉州,转道并州而去。
他倒是想继续扩大优势战局,趁着马腾军中被他打得闻风丧胆,再向他们捅出一刀,若能杀了马腾这位主将,凉州的出兵必定还要往后拖延。马腾与韩遂两部之间的争斗也势必会重新展开,留给陛下更多的应变时间。
但正如斥候带回的消息所说,韩遂的爱将阎行已与马腾等人彻底会合在了一起,暂不打算继续分开出战,那么他要故技重施,难度何止是先前的数倍。
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此收手。
反正,当他即将进入并州时,就遇上了于夫罗那一众假作匈奴逃兵的队伍,也确信,陛下已对此战做好了准备。
……
“如今的情况可谓有利有弊。”
傅干说话间扯动了腰间的伤势,忍不住抽了口气,又缓过了一阵,方才继续说道,“阎行和马腾合兵,偷袭不易,只能正面应战。不过,阎行居然提前知道了消息,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看,不管他有没有坏心,在马腾这里都有另外的理解了。”
这两方的合作,原本就算不得亲密无间,现在一方受挫,另一方却来当援军,那怎么想都不会是马腾感谢对方解围,而是马腾疑惑,自己为何没能早点从阎行这里收到急报。
哈哈。
傅干轻舒了一声,又一次感激地看向张辽:“张将军出兵收兵都好生果断,也幸好有你在,若不然,我们此刻怕是已经落入了阎行的手中。”
一想到这里,傅干就觉一阵后怕。
这人果如张辽所说,不仅有勇武而已,还有着出众的心计,这才得到了韩遂的器重!
幸好没有在一开始就选他为目标,也幸好,当张辽提出撤兵的时候,他也没有犹豫。
而张辽这等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居然并非此次应战凉州的主将,更让傅干不得不忽然想到了张辽在说服他借兵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洛阳的陛下,乃是有道之人。
大约也只有真正的有道之人,才能得到这样的助力!才能得到那些卓越将领的效忠!
傅干收回了视线,到眼前这篝火对面的另外一人身上。
只见那将领身量极长,威武不凡,举手投足间都是睥睨天下的霸王风范,更觉先前的退兵,再无遗憾可言。
想来,就算阎行马腾合兵,在这样的将领面前,也唯有落败一条出路!
他也在下一刻,就听到了吕布沉稳而威严的声音:
“文远刚才说,马腾军中有一骏马,有着举世非凡的英姿,幸好未被马超驯服,叫他派上用场?”
【作者有话说】
吕布:我抓住了重点.jpg
张辽:算了,你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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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章(一更)
◎虚实之斗◎
张辽一噎:“……确有此事。”
不过,这是他夸奖马超应战本事时候顺带说的,并非战况之中的重点!
傅干的脸上也顿时升起了一阵疑惑。
他颇为不解地又认真看了吕布两眼。
在他眼前,这主将的姿态依然威武桀骜,仿佛随时都能一声高呼,率领精兵斩将夺旗,他的声音也依然沉稳而有大将之风,可……
可这句话里的内容,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按说,此时的头等要务,是把即将打向并州的马腾等人解决了,提出的也该是在马腾负伤之后的对敌之策,怎么到了吕布这里,就关心上马了。
他仍在疑惑之中,便听得吕布哈哈大笑:“好,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吕布话毕,旋即起身,大步向着正往这边走来的贾诩走去。
“文和先生——来!来与我出个主意!”
徒留下了仍愣在原地的两人,坐在这一方火堆跟前。
张辽沉稳惯了,面上并未显露出任何异常,以至于他旋即就见,傅干忍着腰间的伤痛,向他挪动了点距离,低声问道:“吕将军这话,是否另有深意?比如,此马,与彼马……”
张辽嘴角动了动,“你为何会有此一问?”
傅干答道:“这……恕我在凉州日久,不知中原规矩,恐怕错解了吕将军的意思。”
若是没能领会其中真意,跟上吕布的节奏,岂不是耽搁了对决马腾之战,他的伤也白受了!
总不能说,这位吕将军就真的只是在感慨,马腾军中有一匹未经驯服的好马,该当由他夺取吧?
先一步来到凉州的张辽为了拖住马腾进军,又是借兵又是亲自发动奇袭,还能在战场上及时地分析内情,理智撤兵,这位吕将军,既为天子钦定的将领,该当本事更高才是。
张辽沉默了片刻,觉得此刻还是不宜和傅干说,吕布可能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回道:“听贾军师的吧。”
傅干恍然:“也好。”
有人解惑,他就不想那么多了。
二人低声交谈之间,贾诩已与吕布一并走了回来,落座在此地。
这衣着表象颇为儒雅的文士,先向着张辽道了句谢:“有劳张将军护送我家小离开凉州,待回返洛阳,再令小儿向将军致谢。”
“先生客气了。”张辽拱手应道,“若非令公子敏锐,我还无法如此及时察觉到马腾韩遂的动静。”
贾诩笑了笑:“那就先不提此事,待拿下了马腾,再与将军细说。”
傅干若有所思地将目光在贾诩和张辽间逡巡一番,约莫对于洛阳朝廷应战及时有了个猜测。
但一名文臣,显然是不能随便支派一位武将远赴凉州接人的,而无论是真有此破格之举,还是陛下授意,贾诩在朝中的地位都不容小觑。
哪怕他此前只隐约听到过一点贾诩的名声,并不知他有多少本事,也先向他表露出了几分敬重。
贾诩将其收入眼底,摸了摸胡髯,道:“先前我与吕将军在说,一鼓作气,直取敌军要害,已非上策,二位如何看?”
张辽点头道:“有我强攻马腾大军的这一出,他们必定会对奇袭强攻早做准备。阎行也已与马腾合兵,此人心思敏不敏锐不好说,但应当比马腾父子有想法得多。就算凭借吕将军的勇武,真能一击即中,擒贼擒王,我们的损失也必定不少。”
“再则,虽说吕将军在并州素有威名,此番募招而来的兵卒,却训练日短,纵是虎豹,也是未曾打磨锋利爪牙的虎豹,得用对地方。”
吕布虽不喜欢这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但早前输给张燕的那一场,正是被人扬长避短,挨了一记迎头痛击,又绷着脸,收回了将要出口的话。
输给张燕,还可以说是输给了他身后的陛下,是输给了大汉的天命之子,要是在凉州地界上输给马腾……
那他吕布的脸还要不要了!还怎么好意思做陛下的虎贲中郎将!
但他自觉自己是在遵从陛下临行前的叮嘱,有过则改之,落在傅干的眼中,却是他面色深沉,在旁默许了贾诩和张辽的交谈,仿佛正是一位既能主持大局也能镇住部将的不世猛将。
傅干开口问道:“那以文和先生所想,何为上策?”
贾诩从容作答:“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知道光这八个字吕布听不懂,贾诩继续说道:“马腾大军此刻必已有所警惕,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的警惕换个方向。比如,朝廷大军未到,仅有这八百人从旁拖延,行疲兵之计。可当人少的仗打完了……”
吕布冷着脸,杀气毕露:“就该由我告诉他们,并州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了!”
贾诩点头:“正是如此。到时候,动手的不止是我们,还有另外的一路援军,也是由虚转实!”
傅干疑惑问道:“不知军师说的是——”
“你明日就能见到了。”
傅干抱着疑惑睡去,果然在次日见到,营中多了一位特殊的来客。
来人身着胡服,胡髭凌乱,发如蓬草,脸上还抹了几道泥污,但仍能看出,他的五官极是端正,举手投足间也绝不似胡人蛮夷,而更像是礼仪得体的世家子弟。是……应该是吧?
可是傅干转头就见,他已一脸疲惫,没甚形象地坐了下来,一副劳碌奔波后没有力气说话的窘迫模样,又不似他先前的那个猜测。
但若是让这位自己说的话,任谁是他这样的经历,都难维持住形象!
他才刚喘了口气,就听到了头顶贾诩的声音:“劳烦长水司马跑着一趟了。”
袁术缓缓抬头,没从贾诩的脸上看出什么嘲笑的意思,这才端正了脸色:“你说让我来一趟,协助长水校尉办事,是何意思?直接让于夫罗来不就行了?”
“可是,他能做匈奴的单于,却无统兵策应之能啊。”贾诩将话说得直白,也果然瞧见,袁术先前颓丧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仿佛已听到了贾诩这话中的潜台词。
长水校尉没有统兵策应之能,谁有?当然是他这个被找来的人有。
袁术却浑然未觉,贾诩口中全无一句称赞,只有一句对于夫罗的批评。
他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又将脸上那粘附上去的假胡子按紧了些,起身道:“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简单,让先前佯装败退北向撤走的匈奴兵马,小心些绕路折返,充当我军全力进攻马腾时的一路策应。能打出多少声势,姑且不谈,务必打出应有的气势!”
袁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但想到贾诩先前的那句夸奖,他也不由自主地比先前多了几分谨慎,“你说绕路折返,避开马腾的眼线与哨探?那是否该给我们一位合适的向导领路?”
协助于夫罗说动军中,当好这一路偏师,以袁术看来不难,难的就在于杀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贾诩目露赞许:“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这向导,傅小将军应当能借你一位可用之才。”
傅干忽然被贾诩点名,面上一愣:“我……”
“傅小将军不必因为先前有人从中作梗,早早为韩遂收买,就觉自己统御下属失败。”贾诩朝着他颔首微笑,“此战能成,小将军召集的八百勇士至关重要,区区两人转投,又有何妨呢?”
傅干心中其实清楚,贾诩这八面玲珑的说辞,或多或少是为了将他进一步捆绑在洛阳朝廷的战车上,可是他将话这般闲适从容地说出,又让人无法生出任何一点恶感。
眼见贾诩又投来了一个问询的目光,傅干再不犹豫地答道:“自当选出一位最合适的领路之人!”
只是在将人随同袁术一并送走时,他顺口问起了那长水司马的来历,顿时被惊了一跳。
“你说他是谁?”傅干愕然出声,不知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
贾诩一点也不意外傅干遭到的惊吓:“他姓袁,出自汝南袁氏,也曾是朝廷的虎贲中郎将,但因洛阳遭难,袁公路难辞其咎,被贬职为长水司马,听从南匈奴单于的号令行事。”
傅干脱口而出:“可他……他见到吕将军这位现任的虎贲中郎将,难道不会觉得难受吗?”
“你想问的不仅是这一句吧?”贾诩轻易地看破了他的心思。
傅干默然不语,心中却好似对这个问题,已做出了一句点头的回应。
对,他想问的确实不仅有这一句。他还想问,陛下对汝南袁氏子弟如此安排,令他打熬心性,居于人下,是否也意味着,陛下确与先帝不同,也在经历了洛阳动乱,流亡河内后,更愿意启用有才有能之人,而非那些单纯倚仗于家世的人。
再看这军中,吕布、张辽都是并州人士,贾诩、段煨是凉州出身,策应的偏师还是出自南匈奴,唯一一个三公之后的袁术,却成了军中极不起眼的人。这样的一支队伍被委以重任,是否也代表着……陛下他与先帝是不同的,对边境武夫并无偏狭之见呢?
“别想那么多了,先赢下此战再说吧。”
……
袁术带着贾诩的指示,折返到于夫罗的面前时,张辽也已重新整顿兵马,再度出兵。
他离开军营之时,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这一众北地士卒眉眼振奋,仿佛是因先前由张辽统领,打出了一场以少胜多的胜仗,愈发仰慕信任这位主帅。可张辽知道,那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是出行之前,傅干又已向这一众猛士说了些什么,再一次鼓舞了士气。
张辽不欲多问,却忽在那张沉静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缕笑意,回过头来一抽马鞭,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赶去。
但他是走得痛快了,带来了这一路短暂休憩后回满了精神的兵马,马腾继续向前的大军,却迎来了一场噩梦。
……
“他们又来了?”马腾面色青黑,开口问道。
他因傅干带人发出的那一轮箭矢负伤在身,情况虽不算坏,但也称不上体魄仍旧康健,也因此降低了少许行军的速度。为了这入主西河之战克尽全功,他必须抓紧夜间扎营的时间,尽快休养好自己的状态。
他也吸取了先前被张辽偷袭得手的教训,再不敢让军中那些依附的羌人势力处在敌军兵马能够轻易抵达的地方。
本以为这样一来,张辽必定会知难而退,不敢再来,谁知道,他在销声匿迹了一段时日后,便再度领兵前来。
人,还是那八百人,或者说是死伤了数十人后的七百多人。
但这一次,不止是先前的那三百人配备了战马,就连剩下的四百多人也得了坐骑,仿佛消失的时间,就是为了找齐战马去的!
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直接冲杀入阵,以点破面,意图用浩大的声势,化作一把刺向马腾的利箭,而是……
马腾迈步出营时,营中一角忽然炸响的动静,已经消失无踪!
就仿佛张辽一改勇武突进,变成了袭扰为上。
眼见一道道火把的光亮从远处出现,马腾连忙急走两步,高喊一声:“孟起!”
随着这一声喊叫,他的眼前很快出现了一队人马。
带兵前去追击的马超悻悻而归,死死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毫不令人意外地带回了消息:“……又让他们跑了!”
马腾叹了口气,问道:“来了多少人?”
“最多只有三百!”
说到这个答案,马超就更生气了。
这不是近日间张辽杀回来后的第一次袭营,他也早早为此做了准备。
为了将这敌军将领擒获,找回之前险些为他所杀而丢掉的脸面,马超甚至暂时放下了对阎行的猜忌,决定与他配合,一旦张辽再次杀出,就从两面夹击,将他拿下。谁知道,张辽此次只带了不到一半的人!
没等那包围圈完成,他就已带人撤走了。气煞人也!
更令人生气的,还是张辽这连番袭扰的后果。
马超向营中张望一番,便不难瞧见,他这人还能因年轻和报仇的信念,保持着此刻的精力充沛,却不是人人都能有他这样的表现。
士卒之中本就有一批,是从张辽的长戟下逃得性命,对他和他的兵马仍有一份心有余悸,现在夜间不得安眠,主将又抓不住人,可说是怨气冲天,各有疲惫,哪里还有他们刚刚出兵时的战意高昂!
“该死的家伙!”马超又骂了一声,“你说这人图什么?按照阎行所说,他那八百人还不是从并州带来的,而是在凉州向傅干借来的,朝廷就算接到了他送回的消息,也没那么快做出反应。他是拖住了我们,可也没法真正赢过我们!”
是,就算是马超也必须承认,张辽统兵有方,将战局把握得极为精准,这袭扰也真起到了疲兵的效果,但他今日必须缩减人手,才能侥幸脱逃,就已经证明了一点,这人数的劣势越到后面,也就越是严重。
待得马腾这边掌握了他的动向,他将再无这种连番动兵的机会。
他的补给不足,也注定了这样的行动绝不可长久!
今夜固然失败,但马超有这个自信,不出三日,他一定能将张辽擒获,而朝廷的援兵仍未抵达,并不影响他们抢先一步攻入并州。
张辽他就这么一点兵马!不会真以为自己能颠覆战局吧?
马腾刚要开口,就听到了马超在这一番思量过后的笃定答案:“父亲放心,如今我们严防死守,就不会给他以破营砍杀的机会,最迟后日,我也一定将他的首级带来见您!”
马腾眼看着他这仿佛要立下军令状的表现,不由面色稍霁:“好!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马超说要拿下张辽,还真没在说大话。
赶在次日动兵之前,他就已与一队轻骑离营向前,选定了一处颇有想法的扎营场所,又与阎行商量着倘若张辽再来如何设伏。
白日行军之中,马超便钻入了运送粮草的马车,睡了个昏天暗地,直到暮色四合,马腾才重新看到了他的身影,见他目光炯炯,说不出的有精神。
更让马超精神一振的,是未至夜半,他就从散布在外的斥候口中得到了消息——张辽又一次领兵前来了!
“走!”马超一把抄起了一旁的长枪,披甲戴盔出营,跳上了牵来的战马。
可正当他要大展身手之际,却忽然看到,阎行连人带马,一个疾冲,拦在了他的前面。
马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惊了一跳,皱眉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情况不对!”阎行字字严肃,“我总觉得,那人反复带着这些兵马袭营,有另外的意思,我们意图设伏擒拿他,反而像是中了他的圈套,被他牵着走了!”
他先前答应了马超的计划,可在出兵之前却越想越觉不对,总觉得忽略了什么东西,更是出于一种直觉的危机感,在临行前拦在了马超的面前。
可他抬眼所见,是凉州荒芜的月色倒映在马超的眼睛里,其中泛着同样凉薄的冷意。“圈套?是他的圈套,还是你的圈套?”
阎行心中一下咯噔。立刻意识到,先前他解释的话,显然没有被马超听进耳中,而是依然对他那仿佛黄雀在后的行为大有意见。
嫌隙已生,在这等关键时候,也就变成了他说服对方的最大阻拦。
“让开!”马超举起了手中的长枪,“你若拿不出你那人证物证来,就莫要阻拦我,除掉军中的一个隐患!”
那人证二字,被马超咬得极重。连带着他那长枪上的反光,都让阎行眼中一疼,退了开来。
眼见马超毫不犹豫地带兵而走,阎行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用布包裹着的马蹄在缓慢行进之间,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响动,变成了一张向着张辽而去的巨网。
见并无其他消息传来,阎行也不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错了什么,更是对洛阳朝廷的反应警惕太过了。
可这一前一后离营的队伍又怎能看到,俯瞰凉州的明月,不止照亮了这一路伏兵,照亮了张辽的七百余骑,也照亮了——
一支距离马腾大军军营已不足十里的,“吕”字军旗!
【作者有话说】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写完这场仗,不然我睡不着。晚上11点左右会发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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