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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之死◎

此地,认得出董卓的,又不是只有曹操一个,但只有这个让董卓恨得咬牙切齿的家伙,喊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披甲,虬髯,粗眉不善,膀大腰圆,颈佩碧玺,紫绶绕甲,骑枣红马者董卓。”

每一个特征,都说得无比详细,仿佛生怕在乱军之中,董卓会改换形容,直接跑了。

有这样的描述,他就必须摘下碧玺,脱下甲胄,解开紫绶,剃掉胡子与眉毛,再换一匹马。至于那“膀大腰圆”,莫非他还能割肉不成?

在这一刻,饶是曹操距离董卓还有一段距离,都能瞧见那张脸上咬牙切齿的狰狞。

一声暴喝随即出口:“曹阿瞒,我董卓待你不薄!”

董卓勃然大怒,只恨不得直接扑到曹操的面前,直接将他一刀砍下。

是曹操先负于他,浪费了他的提携之恩,怎敢又在此时落井下石。

可曹操的回答,远比董卓要理直气壮得多:“窃国之人,何敢说此妄言谬论!”

再如何不薄,那也是从贼。

徐荣将军何等本事,能将他曹操和袁绍的联军拦截在虎牢关外这么久,自己却还能全身而退,又与他就函谷关争夺打了数场交锋。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平白因为跟从董卓站定了立场,自觉自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落了个身死此地的下场,也被永远钉死在了“叛将”的位置上。

惜才之心,人皆有之。

曹操满心惋惜,也更为痛恨造成这一切的董卓。

何况,董卓也从不是一个能够扶持汉室基业,改换朝局的贤才,是害人无数的元凶祸首。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曹操谨慎地把手中的盾牌又往上举了举,也果然听到了当啷两声冷箭撞击,嗤笑了一声,便预备自巢车上爬下来,免得继续待在这等危险的地方。

这句昭告董卓特征的话,已经足够了。

若是徐荣仍在,他还要担心,董卓会否在短时间内聚集起一支精锐,强行突围而出,现在徐荣已折于前军之中,董卓还有什么希望!

可也就是在曹操重新翻身上马的时候,他隐约听到,在前方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一声高呼:“传我军令!”

董卓两眼因充血而趋于血红,像是怒火在下一刻就能让他的血都沸腾起来,直从头顶冒烟。但他的声音,并没有变调失控:“杀退此路敌军者,赏金十斤,能护送我离开者,封万户侯,若不幸罹难,便由关中家人,领赏!”

能听到这句话的众人,都是脸色一变。

这句从董卓口中说出的封赏之言,重点根本就不在赏金与万户侯之名,而在那句“关中家人”!

他麾下的士卒中,确有一批西凉军的士卒,是从凉州背井离乡,跟随董卓打拼的。他们之中,或许有些人追随了董卓十多年,早已从效忠变成了愚忠,但还有一部分人,能在看到马超部众时,发觉自己还有另外的一条出路。

可是,从关中强征的士卒不同啊。

他们的家就在关中。

此刻行将击败董卓的洛阳大军,能有这样的自信,能控制住这些弃械投降的战俘,也一定能正式打入关中。这些从关中走出来的士卒,却不敢有这样的信心。

他们途经过潼关,知道这座新近修建起来的关隘有着怎样的地理优势,知道那是一座比函谷关还要难以攻克的关卡。

他们也知道,董卓亲自赶赴前线的同时,还留下了李儒坐镇关中,留下了他的女婿牛辅,留下了还算好用的偏将李傕郭汜。

一旦董卓的死讯传回关中,这些心狠手辣的凉州人会容得下他们的家人吗?会不会,哪怕死路在前,也要把更多的人拖下水呢?

他们也未尝不知,董卓不是他们的明主,可是在此刻,听到这句号令在军中扩散开的同时,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为董卓,拼出一条生路!

高顺一向岿然不动的脸,浮现出了一道裂痕。

因为就在这抉择做出的下一刻,那些先前被陷阵营强行阻挡、不得寸进的士卒,忽然又动了起来。

哪怕那仅仅是其中的三成,或者更少的人,但在此时,他们随着董卓身旁的精锐而动,拿出的,都是悍不畏死的架势,远比之前的攻势凌厉得多。

在交手的刹那,有人手中的兵器被即刻打落,却并未后撤,而是咬紧了后槽牙,红着眼眶,向着前方的敌军扑来,以一种近乎耍无赖的打法,强行困住了面前之人的胳臂腿脚,防止这人手中的刀兵,向着董卓杀去。

明明知道他们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就必须承担这样的后果,最好的做法就是将这些扑火的飞蛾从身上扯落,给他们一个痛快,但陷阵营的士卒也是人,曹操的士卒也是人,在被那痛苦反抗的情绪所包裹的时候,谁又能……

毫无触动。

“追啊!”曹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从各方的嘈杂打斗中脱颖而出。

“不杀了董卓,才会遗祸无穷,害死更多的人!”

也会让关中的防守因为董卓的回归变得愈发严密,让他们随同陛下入关,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到时候,死的就是他们的人了。

同情归同情,此刻仍要心狠一些!

高顺眼神一沉,一刀挑开了面前冲上前来的士卒。

他明明身着重甲,却仍是大步向前,出奇得快,一手提刀,一手提盾,蛮横地撞开了前方的士卒。

不仅是他,他身边栽培多年的亲信,也在此刻做出了这样的应对。

铁甲如坚石,猛击而来。

在这剧烈的冲撞面前,为求活路而抱团的敌军,一个撞着一个,倒了下去,更有一人,直接倒向了董卓的马腿。求生的本能,让他一把抱住了马腿,以防被抬起的马蹄直接踩踏在头顶。

而这刹那的停顿,对于已因曹操号令赶至附近的曹仁来说,无异于是一个莫大的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弯弓搭箭,直朝董卓放出了一箭。

那又快又利的一箭,虽被不知何处伸出的一杆兵刃撞开了须臾,但仍是狠狠地撞向了董卓的腰腹,还正中了那甲胄的薄弱之处,没入了他的体内。

这西凉武夫只来得及发出了一声痛叫,便径直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曹操眼见这一幕,大喊了一声“好”。

烟尘滚滚,马蹄奔行其中,一旦坠马,就算箭伤要不得人命,被群马踩踏的伤势,也足够致命!

如此一来,董卓何来活路!

或许被乱军践踏,死无全尸,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战场的无序与纷乱,也毫不耽误,那一声声“董卓已死”的呼喊,顿时间炸响在了那尘嚣之上,变成了震慑战场最重要的声音。

那些先前还在被迫为董卓征战的人,茫然地停下了动作,麻木地将头转向了原本董卓应在的位置,不知道在这条噩耗面前,他们应该做些什么。

另一面,前军中军本就因徐荣之死而大乱,现在,“董卓已死”的声音,更是盖过了徐荣的死讯,让那些最后一批试图垂死挣扎的人,为了保命丢下了兵器。

只有那些曾经受过董卓大宗财物馈赠,又与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西凉精锐,仍在试图从战场上的各个方向突围,哪怕被人打掉了头甲,砍伤了臂膀,也要杀出去回到潼关报信。那些无主的战马,也同样惊乱四奔。

但幸好,董卓已死,这些东西都没这么难应付。

曹操策马行到了曹仁的身边,正要恭贺于他,这一下可算是立了个无人能及的大功,就忽然瞳孔一缩,望向了其中的一个方向。

“大哥,你……”

“董卓!快追!”

数万人战场的混乱中,要分辨出血肉尸体归属于何人,可谓是难上加难,有那诸多阻挡在前,哪怕是披着硬甲、能够横冲直撞的高顺,也难以在顷刻间到达董卓的面前。但当有骑兵冲破了面前的桎梏,先一步杀出重围的时候,他们就变得万分醒目了。

曹操看到的,还不是一路寻常的骑兵。

在那当中,有一道膀大腰圆的身影,虽然解开了腰间的紫绶,没了头顶的盔甲,弓着脊背伏于马上,但仍能让他判断出来,到底是何人。

董卓,只能是董卓!

或许是他的肥膘,阻挡了利箭的入侵,让他在落马之时,远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痛苦。或许是他的死忠骑兵,在这紧要关头,捞了他一把,让他随时可以换乘另外的一匹骏马。

也最终让他险死还生,夺路而逃。

可苍天有眼,绝不会让此恶人活命,就让曹操窥见了这道身影,而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发出了这句追击的号令。

曹仁呆愣了一下,顿时意识到了这消息之中的可怕之处,连忙带人向着那一行骑兵追去。

“追!快追!”

霎时间,附近的骑兵全动了起来。

不仅是曹仁,刚自前军冲至此地的马超,本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董卓已死的局面,谁知曹操跟他说,董卓跑了?

再看远处,他也毫不犹豫地拍马赶了上去。

察觉到后方的追兵,那群亡命的西凉骑兵中,顿时又分出了一批掉头断后,唯有董卓,仍在死命地抽着战马,只求跑得更快一些。

也还真让他又拉开了一段和追兵的距离。起码在这个距离下,后方的追兵无法向他发出箭矢,把他再度射落。

马超大为光火。

“要不是董卓送往凉州的赤兔马,现在在吕布的手中,还用担心追赶不及吗?”他一边绕开了断后的精兵,一边在追赶中骂骂咧咧。

他打眼就能看出,董卓此刻换乘的,依然是一匹称得上神骏的好马,要不然也无法承载住他这体格的负担。

而他马超的坐骑,才经历了一番恶战,还有伤在身呢,要如何去与对方比较耐力与脚程?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烈风拂面,差点让曹仁张口就吃了一嘴的沙土,连忙呸呸两声,清了清喉咙,“就算没有神驹在手,我们也有机会拿下那董卓!他可以一路狂奔到潼关下,一天多的时间不眠不休吗?”

他可以,他的战马也不可以。

“你看!”

马超回头,就见后方,有数名骑兵以一人双马的方式追赶了上来。

为首的曹洪一见曹仁回头,便大声喊道:“大哥说,让我们定时换马追击。还有,不仅要防着他趁乱躲入山林,可以先至潼关前等人堵截,也要留心另一处地方。”

曹仁对先前当斥候的经历记忆犹新,也在即刻间给出了答案。“我知道,我会留心茅津渡的。”

那曾经是董卓预备双线推进的另一处跳板,却在此刻,变成了对他来说的生路。

从曹操的位置看来,董卓的逃离堪称精妙,像是他当年驰骋凉州的本事与勇气,又重新回到了董卓的身上。

但董卓可不这么觉得。

在这没命的奔逃中,董卓纵是不停下来看自己的脸色,也知道,那一定难看得惊人。

他只来得及褪去半边甲胄,撕扯下了一片战袍,把腰腹处的伤口死死地裹缠着,却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做更为细致的处理。

箭伤让他的肚腹处,每有战马的一下腾跃,便是一阵撕裂的痛楚。

他已有许多年没有受到这样的伤了,甚至说不清,到底是这痛楚能让他保持清醒,还是降低的耐受力下,他的神志已经趋于混沌,只是觉得自己不该认输,不该任人宰割,才在继续向前奔行。

当他踉跄着翻滚下马背的时候,他可以摸到,自己的额头正在发热,眼前的景象也是万般颠倒,有如梦中。

但幸好,他终究还是个幸运的人,到了此刻,他的身边也还有两名亲信,护送着他狼狈地踏上茅津渡。

他要逃!

“把战马,推入河中,我们……上船!”

“太尉,不放火烧了剩下的船吗?”

“糊涂!”董卓怒斥一声,“大火烧天,远处都能看到了,岂不是当场就叫人知道,我们逃去了何处。”

他此刻不宜直接回到关中,只因回去的路上,势必会遭到敌军的围追堵截,倒不如直接从茅津渡渡河,先到河东去,在此地乔装改扮,隐藏踪迹。

只要他还活着的消息传回关中,李儒……应当能为他稳住几日。

“走!”

董卓一把甩开了两人,自己先一步跳上了船。那两人再不敢多言,也跟了上去,拿起了船桨。

更让人觉得庆幸的是,今日的风浪并不算大,那些临时赶制的小舟,也足以让他平稳地抵达对面。

对面,是大河彼端的河东土地。

这里没有沾染鲜血,也没有战乱的嘈杂之声,像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董卓耳边不断幻听的马蹄声终于缓缓地淡去。

他顶着高热,恍惚想起,这里是先帝在世的最后时间里,他阳奉阴违不肯去并州赴任时,带兵驻扎的地方。正是因为此地距离邙山够近,才能让他一介西凉匹夫,突然拿到了一份救驾之功,也直接一步登天。

凉州是他的起点不假,但这河东,也是他的另外一个起点。

或许此地,对他来说,也有一份难以描述的归属感。既是起点……

……

远处的树丛中,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摆弄着一架弓弩,当中的弩箭打磨得稍有些粗糙,若是细看的话就会发现,箭镞与箭杆的连接处,像是经过了数次敲打,从什么地方分下来的。

但这显然不会影响到这群年轻人拨弄这架弓弩的兴致。

那得了准允操作这架弓弩的人,更是如获至宝,左右上下各摸了一番,把一旁的同伴都气笑了:“我说,你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换人吧。”

“怎么不行!”那人护食地抱住了面前的利器,“咱们平日里用土弓射箭,就数我最准,就算咱们这次新造的弓弩和以往的不同,那也应该差不了多少!”

“差不了多少也是差!没听前日来的传令官说的吗?关中大军极有可能会分出一路自此处登岸,若是杀至河东地界上,咱们这些在盐池务工的,就得先为陛下拦住敌军。你不能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他说到这里,突然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大不了咱们抄着盐铲就上去打人。陛下为河东解大疫之灾,算起来我还欠着陛下的一条命,岂能让那劳什子关中朝廷,抢夺了陛下的位置!唔……”

他瞪大了眼睛,望向了一把捂住他嘴的另一名同伴,自觉自己并没有说错话。

但对方忽而凝重起来的表情,又让他意识到,问题不是出在他的话,而是其他的情况。

他屏气凝神地听去,依稀听到了几人的脚步声,正在向着此地而来。

那操持弓弩的年轻人也已在这一刻收起了如获至宝的狂喜,面色肃然地按住了发射的位置,另一手则有些颤抖地调整着弩箭射出的方向。

只因在他的视线里,一行三人向前挪移着,一步步靠近。

他可以断定,在这些人身上的甲胄,并不是陛下部从的样子,而更像是传令官给他们看过的——

西凉军的样子。

“西凉军……关中军。”年轻人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他没打过仗,没沾过血,但他知道,陛下是一位难逢的明君,而河东既是陛下重新起家的地方,就不能出任何的岔子。这份信念,让他突如其来的彷徨,骤然间烟消云散。

他那颤抖的声音都坚定了起来:“不能让他们染指河东……对!先,先射脚,然后把人拿下,万一打错了人,也有缓和的余地。”

对,就是这样。

当他的眼睛,透过望山,瞄准了对面的大腿时,他更是毫不犹豫地扣动了弓弩上的悬刀,放出了那支,只经由粗糙打磨的箭矢。

……

董卓停住了脚步。

他被曹仁那一箭射倒落马的时候,头盔跌落在了战场之上,也再未来得及佩戴上新的。意图藏匿在河东的算盘,也让他无需再戴着这样醒目的东西。

可现在,有一支横空杀出的冷箭,就这样扎入了他这无有保护的头颅,贯穿了他的面门。

他艰难地向上望去,看到,那是一支,凉州小孩都不用的劣等弩箭。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恢复六千字更新。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一更)

◎进逼关中◎

可就是这样一支,都不如寻常捕猎者所用箭矢的劣等箭……

来得突然,准得异常,就这样,正中了他的要害,也一瞬间,打断了他所有隐藏行迹,伺机再起的梦想。

这一次,没有什么肥膘,来替他挡住箭矢的伤害了。

有短暂的一瞬,他的神思都因这一箭而魂飞天外,甚至并未感觉到什么痛楚,但紧随而来的,就是头脑昏沉,再不能支撑住他庞大的身体,让他一个踉跄,倒了下去。

“太尉!太尉!”

“太尉!”

“……”

董卓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隐约听到近处的一声声呼喊,也慢慢随着思绪的抽离,变得悠远缥缈了起来。

而在远处——

……

“我没想射头的!”那射箭而出的年轻人懊丧直呼,“我那望山对准的是他的大腿。”

同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更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你不是说自己是我们之中准头最好的吗!这就是你说的准头好?”

他狡辩道:“我怎么知道!我之前又没用过铁箭头,这次咱们好容易做出了大弓弩,都没来得及实验两次就来了。我想着,铁不是重吗,那得往上抬抬才对。”

结果这一抬,就抬出了事,直接扎中了对面的脑袋。

若是对方真如他所判断的那样,是关中的西凉军,那还好说,但如果是其他的朝廷边军,可就要出大事了!

他……他杀了人了。

然而也就在此时,一名同伴脸色一变,“别吵了!你们听听,那活着的两个,对那个死掉的,喊的是什么?”

风中送来的,竟是接连的两声“太尉”急呼。

众人顿时缄默无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自己眼中的不可置信,也在一时半刻间,不敢直接说出那个令人震惊的结论。

虽说百姓对朝堂之事知道不多,但当今陛下到底是从河东河内走出去的,也远不像是其他的皇帝一般距离他们遥远,所以他们都知道,陛下如今的朝廷上,百官空缺的位置甚多,而在其中,三公的位置,全都空着。

如此说来,当今天下,只有一个人还顶着“太尉”的名号,那就是逆贼董卓!

只有董卓,才会被称为“太尉”。

只有他!

那这正在呼喊他的人……

“愣着干什么!上啊!”

“拿下他们!”

先前说要抄着盐铲就直接拍在敌军头上的年轻人,直接一步冲出,抢在了前面。其中一名董卓亲卫刚刚循声抬头,就被一团黑影纠缠了上来,强行扭打在了一处,另一人根本没能来得及拔刀救援,也一并被压倒在地,一个拳头,在猝不及防间砸向了他的鼻头。

这二人追随董卓逃亡,先是策马奔行,又是乘舟渡河,早已到了精疲力尽的时候,还突遭这出噩耗,哪里还能是这群摸爬滚打出来的年轻人的对手。

铿铿两声,便已是他们的佩刀,被蛮横地解下,丢开到了一边,紧接着,就是这两人被强行按着脑袋砸向了地面,哐哐数下,直接被砸晕了过去。

直到手底下的人没了反抗的动静,那两个最后负责动手的人,才喘着粗气翻倒在了一边,随后长出了一口浊气。

望着那躺倒在地一死两伤的身影,其中一个又忽然像是过了电一般,跳了起来,“快!快去报信!赶紧让传令官来认人!”

他直到此刻,仍不敢相信,方才真的听到了晕倒的人,喊出了“太尉”两个字。虽然陛下已让人通报河东,提防董卓的来袭,但也没说,是这样“一大带两小”的来袭啊。

然而此刻多想无益,及早求证,方是真理。

他又推了一下另一个正在愣神,嘀咕着“我杀了董卓”的同伴:“你也去报信啊,我去找传令官,你去找盐池的守军!”

“……对,对,该去报信。”

两人各往一个方向拔腿就跑,留下了两人在此看守。

不过当先赶到的,不是他们前去知会的任何一方,而是一批同在此地自发前来戍守的百姓。有带着麻绳的,当即将其贡献了出来,把那两名亲卫给捆成了一团。

在解除了这后顾之忧后,一双双眼睛,全都聚焦在了那具尸体之上。

“这真是董卓?”问出这话的人,声音都有点哆嗦。

真不怪他们觉得这听起来像是个奇幻的故事。那些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哪一个不是出行时前呼后拥,随从成百的,怎么会如此潦草地出现在河东,又被一支射歪了的箭夺去了性命。

留守的年轻人老实答道。“我没见过他。”

这不是在等着人来辨认吗?

董卓曾经驻扎在河东,肯定有人认得他的。陛下似乎也有让人绘制过董卓的画像,拿来一比对就知道了。

可就是在此时,围观的人群当中,有一名佝偻着脊背的老者又往前走了一步,死死地盯着董卓那张因中箭身亡而扭曲的面容。

年轻人被他这一动,吸引过去了目光,顿时意识到,这老者并不是因为老眼昏花、看不清楚,才向前走出这一步的。他满是褶皱的脸舒张又皱起,以一种艰难的方式吞咽着情绪,而他耷拉着的眼帘,已在此时彻底张开了。

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回忆,以及如同火苗一般被点燃的怒火。

下一刻,他便已撞开了人群,扑到了董卓的身上,一把掐住了对方的喉咙。

“老丈你……”

“他就是董卓!他怎么不是董卓!他变成死人了我也认得出他!”

“我们阖家好端端地在洛阳做买卖,他带着他的胡骑就杀了过来,砍掉了我儿子的脑袋,说他是贼,头颅是要计功的。他权势滔天,我没办法……只能带着家人逃难到河东来,但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一幕,做梦也不敢忘记他的脸。”

仇恨,根本就不会让他记错人。

“啊!”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几声惊呼。

只因那声嘶力竭的老者突然一个低头,面色狰狞地咬上了董卓的耳朵,用着生啖其肉的架势,狠狠地将其撕扯了下来。他满口的血,分不清到底是从董卓的伤势断口处流下的,还是他的牙齿又被崩断了一颗,流下的血。

但他在被人拖开的时候,依然在笑:“哈哈哈哈他就是董卓!我记得他!陛下说的一点没错,他会来河东的,会撞到我们的手里。儿啊,他虽不是死在我手里,我也为你报仇了!”

“……”

他话音未落,人群的后方忽然冲出了另外的一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了被丢在一边的侍卫佩刀。那妇人生得瘦弱,眼神却亮得惊人,一把抽出了那雪亮的刀锋,大喊了一声便蓄势劈下,直接斩向了董卓的胳膊。

刀刃卡在了骨头中,却仍在努力地向下用劲,非要将这胳膊连根斩断。

泪水,也在一刹那间,已从那双发亮的眼睛里,流淌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却好像已经说了很多的话。

当守军自附近的哨站赶来的时候,局面已经完全失控了。

河东这地方本就接纳了诸多从洛阳逃来的百姓,又因此地有盐矿、铁矿多处需要劳工填充岗位,并未选择在陛下夺回洛阳后,回到那片伤心地。只是因乡党之故,这些人大多聚居于一处,也好在饭后一起痛骂董卓,希望陛下早日打到关中。

咬下的第一口肉,劈下的第一刀,还远远不是董卓所能承受的极限。

以至于当这混乱的场面被守卫艰难制止的时候,唯独能认出董卓身份的,可能只有那颗中箭的头颅。

而它能被保存下来的原因,甚至不是这张脸依然让人敬畏,而是谁都看到了,扎着一支河东百姓都能做出的箭矢,就是靠着它,董卓再没能在这片土地上,向前走出一步。

这是一份,应当被保留下来的“纪念品”。

……

“具体的情况就是这样了。”

守军犹豫着,向随后不久抵达河东的马超,递上了装有头颅的盒子。

马超险些因为愣神,没能接住了这盒子。又一个激灵,伸手捞住了它,将其抱在了手中。

他与曹仁抵达茅津渡后,因发觉了有人途经的痕迹,揣测董卓乘船而走,于是分兵行路,一个直接赶到潼关之前堵截,一个渡河前往河东。因那些双骑的战马都是曹仁曹洪所统,马超也没纠结,就领了这渡河探查的任务。

他本以为,自己需要肩负起的,是找到董卓的搜捕大任,谁知道,来到这里就已听到了董卓的死讯,还是这样一出,充满戏剧性的死讯。

在这消息面前,他甚至来不及又一次感慨,应当让他有一匹赤兔这样的好马,就能不必被甩在后面,先一步拿到这最重要的一份战功,而是忽然,感觉到一阵庆幸。

幸好啊,因为吕布征讨凉州,提前中断了他父亲与董卓的合作,让他们成功地避开了这真正的灭顶之灾。也就让此时,只有董卓会面临这样的结局。

作为武将,他们曾经考虑更多的,是利益是前途,但今日方知,百姓的民心,也能淹没一位昔日百战疆场的武将,让他难保全尸,不得善终。

这就是为何,陛下会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马将军?现在这情况……”河东官员的声音打断了马超的沉思。

马超神色一振,将手中的盒子抱得更紧了一些,“董卓虽死,但你等也不可放松懈怠!我即刻折返,将此事告知陛下!”

不管董卓到底是如何死的,又是否过于巧合,似是这天时地利,都聚集在了河东,他死了就是好事。起码关中的那些叛军,将再无可能得到他们那位太尉的指挥。

群龙无首的队伍会是什么下场,他用脚来想都知道。

马超说完了这些就走。

初初入秋,气温还未在即刻间冷下来,马超恨不得即刻就能返回到陛下面前,唯恐手中的这份头颅过快腐败,有碍观瞻。

不过好在这一次,先是有河东守军与他随行,为他摆渡,让他倚靠在船舱中小睡了一阵,又得以换上了一匹精力充沛的坐骑。

在他前来河东探查情况的同时,陛下那边也已在收拾了战场后,收拢了降兵,继续向关中逼近。让他并未走那么远的路,就已来到了陛下的面前。

当那颗箭伤犹在的头颅,呈递在陛下面前的时候,还能依稀辨认出董卓生前的模样。被人撕扯了血肉后留下的衣饰、令牌,也随之展现在了刘秉的面前。这下,被惊呆的就不止是马超了。

饶是刘秉觉得,董卓此番应当无法逃回关中,也真没想到,最终迎接他的,会是这样的一场审判。但又好像,让他在战场之外的地方丢掉了性命,死在距离重回关中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远比任何一种酷刑折磨,更能让董卓死不瞑目,付出他应当给出的代价!

那射杀董卓的年轻人该当嘉奖,此地将董卓逼迫到绝境的士卒、连带着全民皆兵的河东百姓,都是他的功臣。

“来人!”刘秉将视线,从董卓的头颅上移开,吩咐道,“传朕军令,即刻将董卓首级传阅全营,告知上下!随后,令人将营中俘虏送往河东,编户赋役。其余人等,随朕,全力征讨关中!”

……

“董卓死了?”

那脑袋展示于全营上下的时候,士卒顿时议论纷纷。

“死了!真死了!咱们没白打他这一场。”

“没听到那些俘虏都说了吗?确实是董卓!”

“哈哈,我还以为他真的要逃掉了,得打进关中才能砍下他的脑袋,没想到这人送死送到河东去了。”

“就是,也不想想看,河东河内是陛下的根基,就算洛阳重建,也没放弃过对这里的看重,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说不定,这就是陛下天命所归的表现呢。要不然又怎么会这么巧,陛下让河东小心戒备,就真的有人等在了董卓上岸后的路上,还让一个连真正的射箭都没怎么接触过的人,用这么简单的一支箭杀了他。”

“董卓死了,还愁关中不下吗!”

“……”军中欢呼声四起。

对那些降卒来说,董卓留在茅津渡的船,被陛下调用来送他们至河东,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军中的白波军告诉他们,他们一度在做俘虏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陛下先前说会放他们一条生路,并不是一句暂时安抚的虚言。

此刻离开,也不必参与征讨关中,可能会与他们的亲人,在战场上刀兵相见。

而对于余下跟随陛下出征的士卒来说,行走在这条崤函道的后半程,他们的脚步,也比先前轻快了数倍。

因为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少了三万兵马、少了董卓的——

关中。

……

“砰”!

李儒一拍桌案,面沉如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郭汜,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郭汜甚少见到李儒摆出这样的神情,只因平日里,大多是董卓发怒,而李儒在旁劝谏。越是情绪稳定的人,濒临盛怒之时的样子,也就越是可怕。

西凉出身的部将郭汜,都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但他仍是壮着胆子,张口便道:“我说错了吗?半日前你就收到了消息,洛阳朝廷大军仍在向着潼关开赴,已至弘农,这什么意思,你李文优一向聪慧,难道会看不懂吗?”

“董太尉他必定已战败了!是被俘了还是被杀了不重要,但他输了!在这等情况下,你凭什么命令我一定要听你的话,去拦截凉州的敌军。大难临头各自飞,有何不——”

李儒抽出了长剑,指向了面前的郭汜,一点点地转过了头来,看向了同在此地的将领李傕,阴沉发笑:“你也是这么想的?我让你增兵武关,结果你把兵马派出去了,人却没去。”

李傕比郭汜还坦荡,直接答了个“是”。

李儒大怒:“可你们别忘了……”

“我没忘!”郭汜厉声打断了李儒的话,也一把拨开了面前的剑锋,“我没忘记,我早年间也不过是张掖郡中的一个盗马贼,是因为的太尉器重,才能被提携在他身边,追随他作战,能成为他女婿的副将,现在更是独领一军,但我也知道,太尉死了,我就没必要再为他卖命。若这洛阳大军将至潼关的消息是真,不如即刻自找生路去。”

“那你也得找得到!”李儒眼神如刀带刺,“你想躲到哪里去?继续当你的马贼吗?你到了凉州,就会被马腾联合羌人找出来。躲到益州吗?别看现在巴中的五斗米教和蜀中的益州牧全在装眼瞎,一旦关中落入刘秉的手中,这些人都会知道,什么才是保命的选择,你送上门去,只会平白给他们一份投名状。”

“你,我,在场的所有人,都已走到了这个地步,都不可能再轻易做到隐姓埋名,这就是今日的事实。”

在郭汜的一时语塞之中,李儒提着剑,又向前了一步:“所以我告诉你,你现在只能记住一句话,那就是太尉没死!就算,他真的出事了,你们也只能当他没死!”

李儒嘴角发苦,虽是将话说得斩钉截铁,但他自己都知道,说什么董卓还活着,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但事到如今,大家都被绑在一条船上,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只看这条活路,在三路敌军中的哪一方。

他扭头向着另一边站着的牛辅、董旻追问:“是也不是?”

“是。”

“是是是,我兄长怎么可能会死。”董旻回答得尤其果断。他是真的打心眼里怀揣着这种希望,希望很快就会收到董卓的消息。他们在关中的富贵,也不该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好。”李儒终于缓缓抬起了嘴角,露出了稍纵即逝的笑容,“你二人带兵,随我赶赴潼关死守。咱们如今还有百官与天子在手……”

“不好了!!!”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忽然从外间传来。

也像是因事态实在过于紧急,发声之人根本来不及通传,就在几人的视线中,直接闯入了屋中,伴随着一道门扇撞开的声响,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那报信的士卒惊恐万分,仰头向着李儒看来:“皇甫……皇甫嵩带兵,劫走了陛下!”

【作者有话说】

感觉越写越顺了,继续加更吧,正好最近空一点。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二更)

◎长安战火◎

李儒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又一出打击,给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他哪来的兵!你们又是怎么看的人!”

若非董卓大有可能身死,对于李儒来说才是最沉重的那一击,他也已经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说不定骤闻此噩耗,他真要直接仰天而倒。

现在,他总算还能发出这样的两句追问。

不应该啊。

自关中局势大不妙后,李儒和董卓越发小心地提防着皇甫嵩的行动,绝不让他有太多接触到兵权的机会。

再便是对士卒的调度全部下达了死命令,只认调令不认主帅,违令者斩。

这既是让向来行事颇难管教的凉州军,能够尽快被规训为京师守军,也是为了防止皇甫嵩还能强行征调昔日的部众。

近半年来,皇甫嵩因病卧床,不见起色,也总算让董卓这个曾屈居于下的人松了一口气。

谁知道,他是不动则已,一动,就闹出了这样一个大动作。

调兵,劫刘协。

好一个皇甫嵩!好一个皇甫义真!

“他……他用陛下的血书亲笔和一枚小印调的兵。军中都在传,陛下不满董太尉欺上凌下已久,明明身居帝位,仍旧等同于被幽禁,于是,借着送衣服出外换洗,把一封血书缝在了衣带中,由宫女送了出来。”

“那小印呢?不是让你们把什么东西都搜索清楚吗?尤其是印信这样的东西。”

“……小印,被……那整理衣饰的宫女含在了口中带出去的。”

“废物!”李儒破口大骂。

能让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把诏书和印信一并送出,这些戍守的侍从,不是废物,又是什么?这一疏漏,便是在此时雪上加霜了。

董旻连忙劝道:“军师不必惊慌,那皇甫嵩已有将近一年不曾领兵,粗略估算,他能调度的兵力也极为有限!就算他带走了皇帝,又如何呢?我先速将他们击败,再随军师前往潼关御敌。”

他快步上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兄长疑似身故,让这稍显庸碌之人也多了几分沉着,向那报信之人问道:“皇甫嵩此刻,是否正要向我等进攻?”

“不,他带着陛下和若干辎重,直奔向西了!”

李儒皱起了眉头,忽然有些看不透皇甫嵩的举动。既是向西,那就有可能是想带着陛下突围,前往凉州。皇甫嵩对那里熟门熟路,还能得到吕布的接应,确是个好去处。

可若是为了逃亡,就不该带什么辎重,应当轻车简从为好。以皇甫嵩领兵多年的经验,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除非……

“不好!”李儒的脸色刷的一下就阴沉了下来。

“军师……”

李儒的目光在在场数人中迅速一搜,当即给出了结果:“郭将军,即刻带兵,追击皇甫嵩,不能让他们进入——郿坞。”

他那最后两个字,简直说得咬牙切齿。

往西,哪里只是去走一条回归凉州的必由之路,这不是还有一个选择吗?那就是太尉留下的坚城郿坞!

若是他们这些人不能击退潼关之外的敌军,以郿坞中的存粮,完全能够坚持到刘秉带兵破关而入。那对方,也将再无投鼠忌器的必要。

董旻大骇一跳,完全没想到会从李儒的口中,听到郿坞二字。

“他们怎么会去郿坞?”

是啊,这多让人意外啊。

而这,不正是皇甫嵩和刘协,所希望的吗?

无人想到,皇甫嵩这个正被董卓严密监视,只是侥幸逃脱一死的人,会突然得到手书和印信,能够借此调度兵力,也就无人会想到,刘协如此大胆地将郿坞,当作了进攻的目标,一点也不怕此地还有重兵把守。

关中之地,人人谈董而色变,对于董卓的私产敬而远之,于是,董卓在领兵出征时,大胆地调来了郿坞的守军,也毫不担心此地会落入旁人之手。

但刘协是什么人?

哪怕他不做这个皇帝,也是先帝的儿子,对于董卓只有愤恨,而无敬畏之心。

……

“皇甫将军!”刘协跳下了马车,见皇甫嵩正在收拾战场,关闭郿坞的大门,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您没受伤吧?”

因上阵杀敌的缘故,皇甫嵩的面上尤染血色,更因上涌的气血,显得面色泛红,但刘协仍旧注意到了,皇甫嵩握刀的手,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苍白。是因久病才有的苍白。但就是这只手,在方才先一步斩断了敌人的头颅,也最先攀上了郿坞的城头。

他干咳了两声,回答道:“我无事。郿坞的防守没那么严密,咱们都杀到近前了,他们才想着抵抗,能有什么用。蔡公和荀公如何了?”

刘协神情仍是紧绷,可因皇甫嵩的这句话,不难从这张少年老成的脸上,看出几分笑意:“唐姬已带他们在此地安顿下来了,多谢皇甫将军没当我们的计划是个拖累。”

“陛下千万不要这样说。”皇甫嵩目光一颤,“能重掌兵权,对我来说,就已是天大的幸事。”

没有任何一位将军,能接受自己的结局,是莫名其妙被昔日的部将褫夺军权,因求情而免死后,庸庸碌碌地躺在床榻上结束一生。他皇甫嵩就绝不愿意!战死沙场,才是将领的宿命。

所以他又怎会觉得,陛下的安排乃是拖累。

事实上,那已是最方便他行动的安排了。

早在半月之前,被搬运到长安的书籍,就由卢植一番整理,选出了最有价值的一部分,以重启《东观汉记》编纂为由,挪交给蔡邕和荀爽保管,汇总在一处长安城西的宅邸中。彼时董卓出兵在即,又对这种文人墨客的东西未多设防,果断地同意了。

这就方便了皇甫嵩,让他起兵,在那冒死送信的小宫女帮助下,接出了刘协后,还能再带上这一路珍宝,而后直奔郿坞。

刘协,与这长安城中最重的一份无价之宝,如今都被保护在了董卓打造出的坚城壁垒之中,谁又能说,这不算是董卓的贡献。

不仅如此,董卓的母亲和孙女等亲眷都住在此地,被皇甫嵩在带兵占领郿坞后一并拿下,若是那李儒要让董旻或者牛辅带兵征讨郿坞,他们就有了人质在手,攻守之势顿时易形。

皇甫嵩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头顶的坞堡望楼上,有士卒向他发出了一声惊呼:“将军!有敌军来了!”

皇甫嵩匆匆登上了望楼,就见远处果然有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队伍,正在向着郿坞杀来,虽还相隔着有一段距离,但以领兵之人的身形估量,并非与董卓同出一家的董旻和牛辅,而更像是那马贼郭汜。

“皇甫将军,这一路兵马容易对付吗?他们现在来打我们,是不是就会更放松对关隘的戍守?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皇甫嵩一回头,这才发觉,他方才匆匆登楼,竟未留神让刘协也跟了上来。“陛下啊,你这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希望我先回答哪一个呢?”

刘协赧然低声:“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有些紧张地将拳头在袖中捏紧,这才有了开口的力气:“……他们能派兵追击,长安城里的人会不会……”

“陛下放心。”皇甫嵩笃定地答道,“如无必要,董卓和其部将,都绝不敢舍弃朝臣。”

所以哪怕此刻,卢植等人为了防止人多则乱,影响了陛下的脱身,仍旧滞留在长安城中,坐镇长安的李儒也绝不敢随意向他们发难。

甚至说不定,也还有脱身的机会。

皇甫嵩的估量一点也没错。

他起兵匆忙,对于长安城中的情况其实知道的不多,可卢植却是每日都紧盯着那头,希望能从蛛丝马迹间窥探到前线的战况。当他听闻郭汜折返长安拒不赴任,李儒把那一众人等集合起来的时候,卢植便敏锐地闻到了其中的异样气味,准确地说,那是一种大树将塌,猢狲欲散的风雨欲来!

所以当李儒被迫分出一支兵力前往郿坞,试图从皇甫嵩手中夺回刘协,又令两路兵马赶赴前线关隘支援,自己则带兵前往潼关的时候,卢植毫不犹豫地带着刘琦以及黄琬等朝臣,从被盯梢的衙署中突围,在这长安城中寻找了一处偏僻的院落暂时歇脚。

同时还带走了剩下的一批唯恐毁于战火的典籍。

贼党分身乏术,要从偌大一个长安搜捕到他们的踪迹,远比之前困难,或许不必逃遁到郿坞,就能保全性命。只需等待时机,与营救的兵马会面即可。

“……我倒是觉得,卢公还有些保守了!”

卢植皱了皱眉,望着这个年过五旬、面相刚直的同僚,“子师有何谏言?”

王允此人,年少时也曾得过王佐之才的评价,可惜他明明出自太原大族,早年间的仕途却大不顺利,甚至因为脾性过于耿直,两度被打入牢狱,险些丢了性命,还是近两年才被何进先捞回了朝堂。倒是董卓摄政后,为了显示和先帝的不同,加上王允有意迎合以图成事,董卓对他颇为看重,让他顶替了袁基死后的太仆位置,还兼任了一部分尚书台的公务。

卢植与王允称不上有多少深交,但也敬佩他的才学,虽先被人骂了一句保守,仍是从容地向对方问询了起来。

王允振了振衣袖,答道:“若卢公所料不差,董卓领兵迎战洛阳大军,此刻已然战败,才令李、郭等将领坐卧不安,有各自逃遁的想法,让我们抓到了那个空子,为何——不能再多做些事情呢?”

“你这话何意?”

“夺回长安的戍卫大权!”王允目光定定地凝视着卢植,不知该不该说,卢公终究是年纪大了,少了早年间平叛的心气,此刻听到他的建议,竟是惊疑在先。

卢植叹气道:“你是否将情况想得太简单了。董卓从一方边地武将走到今日,身边总会有一些能人助力,就算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也有咬人的本事。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卢公!”王允打断了他,“若是什么都要等到别人来做的话,得到地位与主动权的,就不会是我们,就像当年的那群十常侍一样。我王允自认自己总算还有几分本事,若不然,宫变当日,便无法令闵将军先一步找到陛下,随后与卢公会合,不是吗?”

当日邙山之乱,最先找到刘协与刘辩的闵贡,正是他王允的下属。

这不还是应证了他的前半句吗?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卢植仍觉不妥:“你若是此刻手中有精兵千人,要去夺一方城门的守卫大权,我绝不拦你,但你我都曾为人鱼肉,此刻方重获自由,我且问你,你到底是何来的底气,觉得自己能办到?”

“因为他们群龙无首,而凉州军,也远远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厉害!董卓带兵数万,才出兵半月便已没了消息,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这一点吗?他先前一度在洛阳废立,却也会被人逼迫得狼狈逃亡,也证明了他仅有表面的风光而已。他是如此,他的部将也是如此!”

“王子师!”卢植说到这里,已生怒火,“现在不是你恃才傲物,胡乱估量敌军的时候。”

“那也不是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时候。”王允一向看不起关西将领,此刻眼见李儒等人左支右绌,立功之心更是彻底压过了警惕。他向身在此地的朝臣环顾一圈:“诸位,谁愿与我同去,为汉室驱逐逆贼立一份功勋?”

卢植原本以为,这只会是王允自己的想法,谁知道,他把这个问题抛出的时候,竟然得到了不少应和的声音。

当这些人成群向外走去的时候,卢植才后知后觉地从他们的背影中看出了一个意思。不,他们不只是想要趁着西凉军的病,要他们的性命,更是要借此,在洛阳陛下入关前,立下一份让他们重回朝廷的战功!

这才是让他们忽然失去了冷静,放弃了等待的根本原因。

王允也并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有任何的问题。他没有做错!现在正是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若能在夺回长安后,顺势从后方给李儒以致命一击,将外面的汉军王师放入关中,他的贡献可想而知。

可当他与闵贡会合,带着一股精锐扑向长安的禁军营地时,却在此地遇上了留守的一路精兵。

领兵的张济虽只是牛辅的部将,但实力拔群,在李儒看来坐镇长安绰绰有余,又因他不太自己做决定,不会擅自行动,也就让李儒更加放心由他把持后方。

所以卢植带人躲起来时,张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只要他没出长安城,就先不管他,但现在是有人带兵杀到了他的面前,那还得了?

凉州将领大多有一身好武艺,张济也不例外,当即抄起了手边的板斧,就朝着面前的数人劈了过去。

王允在黄巾之乱时还真带兵剿灭过贼寇,以至于此刻便随同闵贡一并冲杀在前,正对上了张济的刀斧。

当张济想起来,这个老者好像是朝廷某位地位不低的官员时,显然已经来不及收回自己的兵刃了。为了他自己的性命,他也只能把这一板斧劈了个彻底。

王允进取的意气还未从脸上彻底消退,便已完全定格在了当场,连带着那颗头颅一起,滚落在了血泊当中。

但举斧杀人的张济并未因这一下得手而露出半分喜色。

当然,这消息汇报到李儒面前,他可能也不会因为平叛成功,有半分的高兴。

因为此刻,他已经没有工夫去管长安的情况了。

举目而望,潼关之外,车辚辚马萧萧,甲兵绵延,旌旗四起,正是大军压境的景象,就这样一步步地撞入他的视线中,以一种更为清晰分明的景象,实实在在地传达出一个信号。

他现在是真的看到了,来到长安门前的大军,不是董卓班师的队伍,而是洛阳天子的车架,是他御驾亲征之下追随者众多的雄师铁骑!

明明相隔着那么远,李儒却仿佛还能看到,这些人身上刚刚经历过的战火,给他们留下的印记,却不是让他们变得疲惫不堪,恰恰相反,是让他们在这洗礼之后愈发气势恢弘。

他也随即看到,在这浩荡的队伍中,向着潼关的方向,左右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队,而在这两队的尽头,有一面最为高大的赤红旗幡之下,有一辆华盖为顶的战车,昭示着洛阳天子的所在!

那战车之上的人影模糊,像是在看向眼前的新修险关,又好像在俯首向着一旁的骑兵说着什么,因为下一刻,便有一名使者骑乘着战马,穿过了这条让出来的通行之路,直奔潼关之下而来。

李儒绷紧了面容,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喂——”

来人仰头,向着关上喊道,“陛下派我来问一问李儒先生,董卓既死,长安还有那么多兵力守关吗?你这位军师,又还能够面面俱到、算计人心吗?”

【作者有话说】

灵魂发问.jpg

明天应该就能写到某个关键剧情啦。

PS.如果忘记了闵贡是谁,可以搜索一下,在第四章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带你回家◎

李儒眸光一沉。

下方传来的,真是一句彻彻底底的挑衅!偏偏又是如此的直击要害。

一句“董卓既死”,成功让潼关之上的守军面色大变,相顾骇然,一句“还有无兵力”,直接点破了他们此刻的窘迫境地,而要李儒说的话,最狠的,其实还是那句“面面俱到”。

局势至此,他还如何能做到面面俱到啊!

就像先前,他以为凭借着手中的兵力,能将汉帝刘协和朝廷百官全部把控在手中,结果却被刘协的衣带诏血书,皇甫嵩的突然响应,给毁了个彻底。

他此刻也无法真正统筹全局,凭借自己的头脑去确认,凉州方向与荆州方向的大军,会以何种方式杀入长安,又会不会比潼关之前的这一路还要更快。

他唯独能做的,只是去信这或许百不存一的机会,太尉还未死于敌手,他们也还有翻盘的机会。

于是他立刻板起了脸,向着下方的信使怒斥道:“不劳诸位乱贼担心,我关中犹有兵马强壮,潼关险要,能将你等拦截在外。”

信使笑了:“那就继续自欺欺人吧,原本陛下还想多保全些人命,但似乎你李儒更想要一条路走到底,全了你与乱贼董卓的情谊。”

他拨马回头,重新向着来时的方向折返了回去,将消息带回到了刘秉的面前。

这个结果真是一点也没让刘秉意外。

如果李儒真有投降之心的话,当朝廷大军继续向前推进的消息传入关中,潼关就不应当还是拦截在他面前的一道险关。

以今日的戍守情形看,他已经做出了为谁尽忠的选择。

对于这选择,刘秉不予置评,反正,他要做那士为知己者死的“士”,就真的为此战中殒命的士卒陪葬吧。

“朕仍有些遗憾,和疑惑。”

他望着潼关上隐隐绰绰的人影,扶着战车向身旁的人说道:“遗憾不必多说了,自然是遗憾我们打入关中,还得以强攻之法破局,这其中的损失,都是因为有些人的贪欲与私心造成!而疑惑……”

“陛下在奇怪,陈留王为何会没有出现在此地,哪怕堵上了他的嘴,他也应该是最适合用于振奋士气的工具。”司马懿在旁接话道。

“是!”刘秉微不可见地皱起了眉头。

也不知道此刻刘协与长安百官都如何了?

他当然知道,若是这些人都出了事,而他又能顺利地收复关中,那么他因身份有异而可能会遭到的麻烦,将会直接被扼杀在摇篮当中。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当他不仅仅骗过了没见过皇帝的,也骗过了见过刘辩的人,甚至是说服了刘辩本人之后,他若还惧怕这样的对峙,又何谈一位统御天下的君王!

他在意的是长安的一切,所有的臣民。

没等司马懿作答,刘秉就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传令下去,明日清晨,举兵破关。”

在他身边,无论是司马懿这样的年少谋士,还是曹操这样的老谋深算之人,又或者是赵云马超这样的武将,没有一个人对他的号令做出半个字的反对。

他们听得懂陛下的意思。

是!他们当然可以等,等到孙策、吕布先自没那么严防死守的关隘杀奔入内,为他们从里面打开潼关的大门,但很多东西是不能这样等的。就像去年,他们也只是迟到了一步,就让董卓在撤离前,点起了燃烧在洛阳的大火。

那么,现在又会不会有一把火,作为关中的困兽之斗呢?

这是谁也说不清楚的事情。

还不如,趁着敌军以为他们此刻的兵临城下、尽显优势里,潜藏着一份劝降之心,或是为了减少攻破潼关的损失,正在等待着侧路兵马的接应——

直接尽早出击!

“是!”

“谨遵陛下之命!”

“……”

烈风吹起了旌旗猎猎。

呼哧作响的声音里,这些调拨发令的动静,都被淹没在了当中。

从城头守军的角度看来,那仍是一路岿然不动、伫立在潼关面前的王师精锐,与流动的河水形成了一静一动的对立。

让人险些生出一份错觉,就是有那么一个瞬间,动和静完成了交换,那片肃杀而威严的大军就如同一条漆黑的河流奔涌向了城关。

可再看去,他们又分明在纪律严明地就地扎营,其中从容不迫的状态,和关上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烈风也吹动了刘秉手中的一支麦穗。

那是大军途经弘农的时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塞入士卒手中的,又被士卒转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弘农地界因董卓的提前征收军粮,田地间一片荒芜,于是唯独能被用来充当礼物的,就只剩下了这支晚一步结成的麦穗。

它在手中轻得惊人,也重得惊人,让刘秉在望向眼前的潼关时,好像还想到了更多的东西,也最终,在东方既白之际,变成了他口中一声斩钉截铁的号令。

“进军!”

“呜——”

咚咚鼓响。

在这天光乍破的清晨,号角声与鼓声可以传到更远的地方,瞬间就盖过了一旁的河水滔滔,而后推动着士卒迈开脚步,向着远处的潼关奔去。

李儒夜来本就难眠,忽闻此声,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进军,直接砸得头脑间一片空白。

直到一旁的校尉连声追问他该如何应对,他才像是突然醒转了过来,意识到了敌军的选择,厉声喊道 :“拦住他们,我等占据险关,优势仍在!”

优势……仍有少许。

李儒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可当那乌压压的兵马真的从静转动,扑向城关的时候,他们就会知道,同样是进攻关隘,不同的军队拿出来的表现,真的是不同的。

董卓带兵征讨函谷关,与洛阳大军打潼关,正是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不仅仅是士气,洛阳这边的人数,也正如刘秉让人向李儒发出的拷问里说的那样,是一个莫大的优势。

城头的守军试图向着下方推动冲车战车的士卒,放出一批批造成杀伤的羽箭,但敌军的弓弩手队伍显然要更具规模,自远处放出的箭矢压制,直接逼得城头数处守军不敢冒头。

接连也有士卒为箭矢所伤所杀,失去了动静。

冲杀在前的战车又岂会放过这样的缝隙,径直冲向了守卫薄弱的一方,以奇快无比的速度向着关前迫近。

这些战车中,有一部分还是从董卓军中收缴而来的。

它们没能真正抵达函谷关下,展开战车之上的云梯,反而是在洛阳士卒的推动下,抵靠在了城墙之下,飞快地展开、搭建,又由身形最为灵便的士卒抢先一步,向着关头攀援而上。

这些士卒背负着不轻的甲胄,以防流矢会命中他们的身体,但攀援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让人丝毫也看不出,他们承载着多大的压力。

直到当先登上潼关的一名士卒被关上的守军蜂拥包围时,众人才听到,他发出了一声怒喝,蛮横地向着其中一名关中守军撞去,把人带倒在了地上,一个翻滚将人固定在了自己的身前,充当了自己的屏障,挡住了数处进攻后,将人狠狠地掼了出去。借着这城头刹那的动乱,后面的士卒登顶,俨然有了新的机会。

第二只手就是在这个时候抓住了潼关的城墙。

这攀上城墙的士卒,又用另一只手甩出了手中的长刀,让正欲将滚油倒下的敌军痛呼一声,直接松开了手中的东西。

城头热油沸腾,又很快冷了下来,让人可以一脚踩着泥泞,伸手将敌军推了下去,发出了又一声的惨叫。

但城头到底还是关中守军的数量更多,这几名先登的士卒,还是难以避免地被推搡了下去。

战场之上,血光四溅,让后方的刘秉死死地捏紧了拳头。

可与此同时,他也能看到,当那城头的守军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用在对付登上关隘的人时,他们对下方前进大军的压制力,就变得所剩无几!

白波营与陷阵营的士卒,就是在此刻,又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而另一批后来起步的冲车,也在此时蓄势冲来。

李儒恨不得直接抢过士卒手中的军械,代替他们向敌方挥出一击,只因他见到,对面不仅进攻狠辣,毫无畏惧退缩之意,还已在抢下了第一步优势的同时,向着潼关的关门,发出了预谋已久的进攻。

撞木战车滚过战场,车轮声响隆隆不歇。

远处,更有投石车待命而动。

可李儒此时能做的,绝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继续指挥着潼关上下士卒的调度,确保此刻还有一支后备的兵力,抵着重物,压向关门的内侧,以便强行在那关门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时,虽摇晃了片刻,但仍是顽强地支撑在了那里。

后方,还有更多的关内士卒压阵上前,让潼关的大门彻底稳固了下来。

“我就说咱们还有戍守一方的优……”

“军师!”一声变调的士卒疾呼,瞬间打破了李儒的庆幸。

只因就在关门守住的同时,白波营也已到了城下,向着城头甩出了数以百计的钩锁。

利爪破空,银光灿然。

关中守军或许来得及斩断其中的一根两根,却完全不可能在顷刻间,将其全部摧毁,也更拦不住,那些因为某种缘故吃苦耐劳了许多的白波军手脚并用地向着关上攀爬而去,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协助自己的同伴站稳脚跟。

徐晃甚至要比他的士卒还要更快一步地站稳在了潼关的关墙之上,凭借着作战的直觉,避开了一支向他射来的箭矢,然后狠狠一刀,斩在了守军的脖颈上。

而另一头,高顺人虽沉默,手中的兵刃却一点也不沉默。

他借助云梯登上了城头,极快地组织起了一支十余人的小队,凭借着彼此的配合抗衡着守军的反扑,又一步步接应着同在登城头的士卒,如同滚雪球一般,让自己的队伍迅速壮大。

再一步步向着城关大门的方向厮杀而去。

倘若有人在近处的话就会发觉,在高顺的手腕甲胄处,有着一道流淌向下的血色,并不是其他人的血,但这并未阻止他如履平地,奋力向前,又斩杀了一名敌人,诠释着何为重甲步兵的置生死于度外。

也无法阻挡,当更多的洛阳大军投身战场,厮杀的气势又向上攀升了一级,让他们此刻的眼中,只剩下了那还未开启的大门,那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最后障碍。

“撞上去!再用点力气!”

那是城下的声音。

“快!还差几个人了!”

那是城上的声音。

城下的关中守军试图借助一处处绳梯木梯石梯,迅速向城头补充兵力,却被更为凶悍的对手踹了下去。

李儒也终于在目睹着这一幕的时候意识到,昨日刘秉的质问,最为可怕的,或许并不是那句“面面俱到”,而是最后的一句话——

你还能谋算人心吗?

还能吗?

当董卓兵强马壮之时,他能提出让董卓伺机而动的建议,当董卓踏足洛阳的时候,他能提出让他利用那些士族的建议,当董卓被逼退入关中后,他还能联结马腾,内修军政……

可现在,在他面前的,是自三万精兵折损之后越发惊人的实力对比,是洛阳陛下驾临关中的大势所趋,是战场的交锋很快就因一面倒的气势而有了分出胜负的迹象,也是在他那指挥位置的前方,潼关的城门,发出了一声难以承受住冲击的响动。

“嘎吱”一声响动,放在整个战场上可能并不算多,却宛若一道惊雷劈在了头顶。

那并不仅仅是因为,外面的士卒又借着冲车与撞木,以更大的力气压向了城门,也是因为,在一具具关中士卒的尸体,被从城头丢弃下来的时候,城下的守军也被恐惧与畏缩的情绪所包裹,想要后退一步,再一步。

李儒几乎是即刻就想要喊出一句“不得后退,给我撑住”这样的话,但泼洒而下的血雨,没模糊住他的视线,却先堵住了他的嘴,以至于他一个字也没有发出来。

于是当先发出的,就是“轰”的一声巨响,用来阻门的一尊重物,终于向内倒塌了下去。

数名士卒应声而倒。

外面又是一下重击,那门扇之间也出现了一条裂隙。攻城的一方却还是锲而不舍地穷追猛打,直到凶狠地彻底撕开了这条裂隙。

上设撞木,下生尖刺的战车就在这城门开启之时,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前方,将那些还未来得及从城门前撤离的士卒卷入了当中。

铁皮包裹着的战车绝非肉体凡胎所能抗衡,吞吃着血肉,凶悍非常,借着突围的成功继续向前滚动。

有侥幸并未直面城门的人尖叫着避开了它,却在回头之时看到,在这架战车的前方,还有一个人。

一个并未挪动半步的人。

“军师!”

一名亲卫的惊呼没能让那个仿佛正在发愣的人赶紧迈开脚步,逃离所在的位置,也没能让那一架架战车、那一名名手执长兵的士卒停下脚步。

后者继续向前,以利器贯穿着前方的每一个人,也包括了这位曾为董卓出谋划策良多的谋士。

在这已杀红了眼的战场上,推动战车的士卒闷头发力,只管向前,他们可能都未必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动做出了怎样的立功之举,只是继续为后方的陛下撞开一条坦荡平顺的前路。

哪怕脚底踩踏着血腥泥泞,也要继续往前奔走。

但这一下冲撞,对于此刻的关中守军来说,就是他们本不完整的天,彻底塌陷了另外的一半。

李儒死了。

死在敌军破开潼关的那一刻,仿佛是因刘协此刻的位置让他无中下手,以至于他干脆在洛阳汉军入关的同时,做出了死于阵前的选择,也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一句可供指导的话。

再往前的那一句“优势”,在城门被破的时候,完全不能再听。

他们应该怎么办!

好像除了再比之前跑得更快一些,完全没有其他用于应对的手段。

而对于李儒来说……

在剧痛过后很快归于平静的死亡里,他已经再无法去想,其他随同——反叛的人,应该如何了。

他们惊恐逃窜,他们弃械投降,他们被入关的兵马驱使着向前奔行,向着等待自由已久的长安而去,都是他们的选择。

他只是遥遥地又听到了一声从远处吹来的号角。

那又一声进攻的号角,让刘秉所乘坐的战车,在此刻启动,通过了已然洞开的潼关城门,轧过了某位同为罪魁祸首之人的血肉,行进在长安郊外的原野之上。

风呼呼地吹起了赤红的汉家战旗,吹起了满场残存的血气。

与此同时,此刻已大为明亮的日光,已升至了半空,从南方照在这位君主朝气正盛的面容上,也让他借着日光,看到这片草木不丰的土地。

若是后世有人要来追忆这一日的话,一定会感慨一个惊人的巧合。

当刘秉带兵攻破潼关之时,孙策与关羽也带兵穿过了武关,一路砍杀,直扑长安。

吕布骑乘着赤兔马,在贾诩的指点下越过渭水途经的河谷,攻占了关中边缘的陈仓,随即向着长安开拔。

在这途中,他会路过一个地方,叫做槐里,正是陛下因他攻占凉州的战功,为他敕封的“槐里侯”地名所在。

但此刻的刘秉还并不知道这两路的进程,只是果断地向军中下达了号令。

一路骑兵,即刻赶赴长安,探查刘协与朝堂百官的情况,若长安城门已关,其中守将负隅顽抗,那就仍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路骑兵,追击逃遁的敌军,杀向长安附近的大营,即刻赶去收编。

攻破潼关,只是打开了关中真正的大门,他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情。

但很快,刘秉就从前者得到了消息。

长安的情况,好像和他所想的完全不同。

“贼将张济听闻李儒身死,牛辅消失于战乱当中,恐怕也已遭遇不测,负荆请罪来降,既为自己的从贼而忏悔,也为他在守城时杀了几个官员而自首。”

“……他还说起了一件事。”赵云向刘秉汇报道,“陈留王不在长安。”

“那他在哪儿?”刘秉问道。

“他与皇甫义真,趁乱抢夺了郿坞,正在借助此地防守。”

刘秉愕然须臾,连忙下令道:“那就随朕赶赴郿坞,救人脱困,至于那张济……先将其下狱,将长安城中的朝臣都救援出来再说。”

这些都等战后安排也不迟,当务之急,还是即刻结束关中的战事。

既然已发出了这般决绝的进攻,要将敌军的反抗之火彻底扑灭,就不该漏掉任何一个地方。

刘协身为他的臣子,当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何况在他对面的,也是一路威胁长安百姓安危的叛军。

……

不得不说,李儒虽死,但他选择了郭汜来进攻郿坞,真是做出了一个最为正确的选择,因为此人绝不会像是牛辅、董旻一般,会因身份而有所顾虑,在进攻中留手。

他没那么多好心。

董卓既死,他至多是因利益还与李儒他们被捆绑在一起,却已不会再对董卓的母亲和孙女有任何的同情。

还有一个东西,会让郭汜攻打郿坞异常用心,仍是“利益”二字。

他是想走的!

但昔日曾为马贼的经历告诉他,若只是寻常的流浪,只会过上苦日子,但若是既有兵马,又有金银财货,还有一份数量不菲的粮草,情况就大有不同了。

打碎了郿坞的壁垒后,要如何处理刘协,那是李儒需要犯愁的事情,他只需要考虑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的口袋装满,然后观望战局。

可是董卓偏偏把郿坞修建得如此牢固,那皇甫嵩老儿也像是回到了早年间驰骋战场的巅峰之时,竟是让他数次都在距离破城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退了下来。

“将军……”

“别说了,再试一次!若还是不行,咱们就另外想办法。”

然而这话出口,士卒依然面色惊恐,骇然地望着东方,完全没将郭汜的这句答复听在耳中,只是惊声又重复了一遍:“将军你看呐!”

“我看什么我看!”郭汜愤愤地转过头来,不知道这些笨拙的士卒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可这一看之下,他就再难将自己的视线从那边挪开。

“……”

关中,一马平川之地,举目四望,只见得田野与城郭。

也就注定了,当兵马自远处袭来的时候,很难被山势或者是其他的障碍所阻挡。而现在,正有那样一道烟尘,以毫无保留的姿态从远处遽然扬起,伴随着一种震荡轰鸣的声响,在一步步逼近的同时,压过了眼前交战的声音。

郭汜几乎是当场就能判断出,那是一路骑兵数目众多的军队,正在向着此地逼近。偏偏他还知道,当董卓带走了那么多人马后,关中已没有任何一路势力,还能拿出这样的骑兵。

他们是什么人?

除了是外来者之外,这些骑兵没有其他可能的身份。

如此说来,他们会否与刘协和皇甫嵩为敌不好说,但一定不会和他郭汜友好交流!

这个道理,他还是想得明白的。

郭汜猛地一咬舌尖,强行逼迫自己从短暂的惊骇情绪中清醒了过来,也像是脚底着了火一般,当场蹦了起来,转头就向着自己的坐骑奔去,用着远比此前任何一次上马都要更快的速度,跳上了马背,然后一扯缰绳就向远处奔去。

但他没瞧见的是,那扬起得格外明显的尘土,只是来袭兵马的后路,在前方,还有一名小将带着数十名精锐骑兵,先一步冲在了前头,也已赶到了距离他并不太远的位置。

只是因为他此前沉迷于和郿坞守军纠缠,才并未让人探查军情,以至于让人率先来到了这么近的地方。

就在郭汜意图逃离的举动惹来军中大乱的当口,马超已是凶悍地杀入了这西凉残部的军中,在连斩两人之后,一双犀利的眼睛霎时间掠过人群,定格在了郭汜的身上。

也不知是因数日间进攻郿坞无果,惹得军中疲累,还是郭汜的逃窜来得太过突然,让士卒都未能反应过来,总之马超看到的,就是那道身影抛下了自己的士卒,带着比他还少的人,先行逃窜而去。

他神情一凛,也即刻调转了马头,一记抽鞭便追赶了上去。

追!必须追!

他可不希望放跑了对方,让他为祸一方,也不希望看到一份巨大的战功,又一次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

在这一刻,先前的经验教训已经完全占据了马超的头脑。仿佛在前方逃命的,不是郭汜而是董卓。

那匹疾驰的战马也承载着这年轻人的斗志,奔行得越来越快。

而那坐于马背之上的马超竟在此时,还能弯弓搭箭在手,又毫不犹豫地松弦放手,一记利箭射向了郭汜的坐骑。

刘协从郿坞的望楼上远眺,几乎是当场屏住了呼吸,直愣愣地看着这样的一幕。

骏马星驰,将军引弓。在这追逐的两队人马之间,那道破空而出的箭矢,就如一条无形的绳索,套向了前方的敌军。

这“绳索”也“套中”了!

郭汜所骑乘的黄马忽然一个踉跄,单腿一折地扑倒在地,连带着马背上的郭汜也因这巨大的冲击力,被直接甩飞了起来。

后方奔来的小将策马提枪,在靠近郭汜的刹那,毫不留情地以手中的长兵贯穿了对方的头颅。

那纠缠了郿坞数日的郭汜,就这样被人斩落,让刘协只恨不得将这几日间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也立刻握紧了拳头,不仅重新找回了呼吸,更是振奋而又不顾形象地大叫了一声:“好!”

太好了!

银枪如电,贯穿了那颗还欲起身的头颅,让刘协相隔着数百步,都仿佛还能看到郭汜临死之时的不敢置信。

但当视线转至近处的时候,他又忽然发现,那并非是城下战场上,第一份斩落敌军的战功。

不仅是他从精神紧绷到放松,只在一瞬之间。这路援兵的行进,也同样快得惊人。

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只是一片飞扬的烟尘飘荡在远处,下一刻,就已有另外的一路精锐,冲入了这郿坞之前驻扎的敌军当中,接替着马超的任务,向着这群仍未被平定的敌军举起了屠刀。

这群骑兵早在潼关之外,就已被战场的激烈催动了斗志,正值两手火热之时。

于是,他们就跟一度在他梦中出现过的景象一般,以摧枯拉朽之势撕碎了敌军的防守,又如神兵天降一般,来得恰到好处。

刘协忍不住喃喃出声:“这是梦吗……”

应该不是。

倘若回头向郿坞之中看去的话,就会瞧见,连唐姬和为他传递衣带诏的小宫女都已加入了挖掘内屋砖石、运送向城头的戍卫工作中,皇甫嵩握刀的手也开始不住地颤抖,府库中存放箭矢的地方,更已是空空如也。

若是郭汜再发起一次全力的进攻,谁也说不好,是他们能先将郭汜给熬死,还是郿坞会被郭汜攻破。

所有人的脸色都灰败而憔悴,显得异常真实。

甚至就在半刻钟前,皇甫嵩都已对他在说,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就由他用这残烛病躯,阻挡住恶贼郭汜,由刘协带着亲卫从另一头逃走。毫无疑问,皇甫将军已做好了舍身取义的准备。

但这,又好像是一场让人恍惚的美梦。

因为情况没有到这么糟糕,就结束在了将欲崩塌的时候。

他还活着,其他的人都还活着。

只有城头的风忽然就停住了,而城下交战的声音,也在群龙无首的敌军选择弃械投降中,结束在了刘协的面前。

唯恐所见非真,还有梦碎的一天,他就这样极力地从望楼上探出头,不惜露出了自己的衣着,只为了能够更加清楚地看到,那是怎样一副让人热血沸腾的场面,是关中重新迎来了生机与希望的起点,也是……

也是——

刘协的目光顿在了一处,忽然停下了继续向外探出一截的动作。

“不……”梦中应该不会有这样真实的光影。

他看见尘埃飘过日光的轨迹,也看见那些涤荡战场的骑兵,向着两侧让开了一条道路,让一名锦衣戎装的青年缓缓策马,踏过战场上未干的血痕,来到了城下。

当领头青年抬头而望的时候,刘协明明看到的是一张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面容,却又觉得对方似曾相识,本该来此。

在这低头与抬头的对视里,刘协更是只觉自己跌入了一片温和的目光中,随即,在那耳膜的鼓噪里,听到了两个因战场沉寂而异常清晰的声音。

一个声音响起在他的心中,而另一个声音,就发出在了这青年的口中。

“……这是那位洛阳的兄长与明君。”

“阿弟,朕来接你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耶耶耶,写到这里了。这段有点卡文,更新晚了,评论区掉落200个红包。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一更)

◎唯一的帝王◎

刘协怔怔地望着眼前,忽然间觉得,自己的视线里像是笼上了一层水汽,变得模糊了起来。

“回家”。

多简单的两个字啊。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若非战乱,那也应当会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可对他而言,却显得格外的奢侈。

生母早亡,生父已逝,被迫为帝,掳掠离京,组成了刘协这命途多舛之人的全部,别人也只会说,皇帝在的地方就是天下百姓的归属,是新的帝都,却不会对他说出“你已安全了,可以回家了”这样的话。

只有眼前的这人,对他说出了这句,长到十岁的年纪,方才第一次听到的话。

那是一位兄长,对着弟弟说出的话,是家人之间方能有的呼唤。

就算说出这话的人他其实从未见过,有着一头迥异于刘辩的头发,就算在这句回家之前,还有一个“朕”字奠定了君臣之分,就算他带兵立于城下,正在那一片血色当中……

这“回家”二字,对于刘协来说的意义,也重得发沉。

刘秉向着那僵硬探身在外的孩子,用着沉稳的声音又问了一句:“还不下来吗?”

“我……我这就下来!”刘协恍如初醒,一步向后,收回了向前俯瞰的身子,匆匆便要自那郿坞望楼上退下来,却在半道上被皇甫嵩伸手拦了下来。

疲惫的老将,在神情中犹有一份困惑,也下意识地便将这句警惕宣之于口:“陛下,那……”

那好像并非刘辩啊!难道短短一年有余的时间,或者说,是皇甫嵩未见到刘辩的两年间,在他身上就已发生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吗?由董卓带来的磨砺,失去双亲的打击,再加上剪去头发的形象转变,能做到这一步吗?

此刻刘协走下去,到底是回家,还是羊入虎口!

刘协却已在他问完这话前,先一步用冰凉的手,回握住了年迈的将军:“皇甫将军,这个称呼你往后不可再叫了,天下从来没有两个皇帝的说法,是因董卓篡逆方成今日。所以,你不能当着真正的皇帝,喊别人叫做陛下。”

“他才是真正的明君,是救了你我的大汉陛下!”

皇甫嵩依稀觉得,当刘协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隐约在那个“救”字上咬牙,发出了一声重读,但再看去,少年眉眼间终于挣脱了这两日间的阴霾,缓缓浮现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好像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他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皇甫将军,我们安全了。”

安全了。

这安全的处境,还不仅仅是因为郿坞之下少了郭汜那乱臣贼子,而是他刘协终于不必再做这名不副实的汉家天子,承载起这份本就不属于他的责任。

当这种想法终于挤占出了生存的危机时,他整个人好像都因解脱了枷锁而轻松了起来。

“陛……陈留王!”

这个声音没有留住刘协,因为他已越过了皇甫嵩,拔腿跑了起来。

早已有人因刘协的回应,自发地打开了郿坞的城门,就让这道雀跃的少年人身影一路狂奔,毫无阻碍地来到了刘秉的面前,站在了已翻身下马的青年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一次换成仰头而望,不是自高处俯瞰下来的时候,面前这张陌生又恍若相识的脸愈发清晰地呈现在了刘协的面前,非但没让他因恐惧而后退,反而又有些想要哭了。

刘协忍了忍眼眶里的泪意,“……阿兄,董卓他……”

“他已死在了百姓的愤怒里,再无法作乱了,为他坐镇关中的李儒,也死在了我们破关讨贼的时候。”

“若是你担心卢公的话也可安心了,把守长安的张济投降,除了莽撞行事的王允等人,其余朝臣都还好好地活着。等你们安然回到洛阳的时候,荥阳王一定会很欣慰的。”

“当然,”刘秉又补充道,“我也很欣慰。”

刘协有些分不清楚,这句欣慰到底是对他们未丢气节的嘉奖,是对他们选择了夺取郿坞、在关中发起反抗的赞叹,又或者,这句以“我”而非“朕”的口吻说出的话,就只是一位兄长对弟弟还活着的欣喜。

他那跑动起来越来越轻的脚步,让他此刻有若置身云端,而在这云层的更高处,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搭在了他的肩头:“有兄长在此,万事无忧。”

“……阿兄。”刘协哽咽着又喊出了一声,随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刘秉将他轻轻地推向了后方的亲卫队伍,“将陈留王送回长安去,好生安顿。”

他转回头,又对上了疑虑未消的皇甫嵩与默然发愣的唐姬,停顿了片刻,从容颔首道:“诸位为朕攻取关中各有贡献,也请速回长安休息吧,随后朝会,自当辞旧迎新,一洗董卓昔日把控此间的旧貌。”

刘协此刻已被士卒搀扶着,坐到了从郿坞中牵出马车上,连忙问道:“阿兄不与我们一并回去吗?”

刘秉笑着答道:“还需继续扫清关中叛贼呢,哪是这么快能闲得下来的。”

刘协总不好说,因刘秉而来的安全感,让他总有些担心,在离开了对方的视线后,先前的噩梦又会卷土重来,但在此刻,他也只能说道:“那就预祝陛下祝愿兄长势如破竹,速取全境了。”

对于刘协来说,这确是一句出自于本心的诚挚祝愿。

而对于此刻的关中来说,这其实是一句事实。

刘协终究还是年轻了一些,不明白速破潼关这句话,到底有多大的含金量,起码在洛阳大军攻城之前,李儒是真的觉得,这处由他们选定的关隘,最起码也能阻拦住敌军十天半月,最先出问题的,可能是凉州、荆州那边。

谁知道在潼关处的两军交锋,以刘秉这方付出了一部分伤亡的代价飞快结束,大军更为猛虎出笼一般,追逐着余下的叛军。

除了已死的李儒、牛辅、郭汜,已投降的张济和其侄子张绣外,关中还剩下李傕、董旻与樊稠三路兵马。

这三路兵马合计,约莫还有六千余人。

但当刘秉重新回到长安的时候,距离他结束郿坞困境,仅仅过去了两日有余。

而若是有人迎接这路凯旋的大军,便会发觉,追随汉帝刘秉抵达长安的,已又多出了两方兵马,彻底让长安城外留待处置的叛军,被镇住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以张济为例,他但凡长了眼睛就能看到,新增的两路兵马毫不逊色于第一批杀至长安的洛阳官兵,甚至,那两路兵马中为首的武将,还要更显精力旺盛,似是迫切地想要再来一场战斗,能让他们尽展拳脚。

他们怎敢再有妄念。

再敢动的话,多的是人愿意,拿下他们为平叛的战功。

除非他们真的不想要命了,否则拿什么来作乱?

但张济不知道的是,刘秉此刻的心里话说出来,其实是有点欠打的。

他头疼!

……

就像现在,刘秉有些头疼地听到,吕布又开了口。

自打他和吕布带着从凉州进发的兵马会合后,这家伙的话就没停过。

不是说后悔自己没早一步打入关中,以协助陛下夺取潼关,就是说此番讨董如此大事,竟未能和他那便宜义父再见上一面……

现在又已说道:“陛下,不知打完了关中,是不是应该顺势打南方的蜀……”

“贾文和。”刘秉语气淡淡地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向着后方老神在在的贾诩看去,“你是奉先的军师,总该为他解惑的。”

为何吕布没跟贾诩抱怨安排有误呢?因为在与陛下碰面之前,吕布带兵,斩杀了驻兵于陈仓的樊稠,又在途经槐里时,杀死了奉李儒之命支援陈仓前线的董旻。相比起阵斩李傕的另一路兵马,也就是孙策他们的这一方,他怎么算,战功都还是要更多的,起码从两路偏师的比较来说,他并未丢了颜面。这样一来,吕布又为何要找贾诩的麻烦。

最多就是哀嚎两声陛下发兵讨贼何其神速,竟没给他以力挽狂澜的机会。

但现在,有了陛下的那句话,贾诩总不能再装耳朵不好用了。

他喊了一声吕将军,示意吕布过去说话。

吕布迟疑了一下,还是退到了贾诩的身边。

贾诩叹了口气:“吕将军啊,陛下纵容你在这儿大表遗憾、进而请战,是因为器重亲近于你,不是让您蹬鼻子上脸的。蜀中这地方多年间,就不是便于往来之地,就连意图凭借益州牧之位避开党派争斗的刘焉,都是依靠着蜀中贵族,才掌控住了此地。他先前对陛下全无表态,也完全可以说是巴中有五斗米教主持,让他与中原音书断绝,无法脱身前来。起码从朝廷的角度,应当先派使者前去,再定他到底有无谋逆的罪状。”

“我也敢说,以朝廷扫平关中的表现,一旦传至蜀中,那刘焉再如何心思叵测,也绝不敢对陛下有所不敬,所以真正麻烦的,反而不是那起码有宗室之名的刘焉,而是蜀中的那些巴人氐人。”

“那就去打他们呀。”吕布说得坦坦荡荡。

却见不只是贾诩又有点想要叹气,另一头的孙策也翻了个白眼。

他顿时怒向孙策:“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策爽朗一笑:“就是觉得吕将军应当听一听我父亲给我的建议,多交一些聪明的朋友。”

周瑜忍了又忍,方才没在这句话前当场笑出来,只是极力往下压了压嘴角。

贾诩伸手拦下了想去和孙策打一架的吕布:“哎哎哎吕将军这么做,可就是中了小孙将军的计了。”

吕布立时脸色一震,向着“聪明的朋友”贾诩处靠近了两步,低声问道:“先生,这话如何说?”

贾诩摸了摸胡须,斟酌着语气答道:“各方富商豪强虽因陛下乃是众望所归,得道多助,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天下余粮,送至洛阳,协助此次发兵,但此举可一,不可二,朝廷也无法第二次筹措出这样的一批粮草。如今天下诸州仍是田地荒芜,百姓流离,若再在此刻发动向益州的战事,除了令刚刚弥合的疆土再度裂开,没有第二种结果。所以,即便那刘焉真的对陛下不敬,我等需即刻出兵讨伐,这件事也必然在三五年后。”

吕布觉得自己可能听懂了一些东西:“也就是说,现在陛下容忍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吕布忠心陛下,一心为国,想法还是好的,但如果再这么不顾朝廷的情况,非要强求出征,那就是不顾大局了。到时候,我何止是仗没得打。”

哇,好一个阴险的孙策。这一挑衅,他必定还要固执己见,届时岂不是落人话柄!

贾诩也不说是与不是,反正按陛下说的能劝住吕布就行。于是他又继续说道:“还有其二呢,陛下因马孟起此番立功良多,将投降而来的张济叔侄,暂时调拨到了马将军的手下,但陛下也提醒他了,马将军年轻,若是不能约束部众,规劝叛军从良向善,这批士卒便换一个人带,吕将军觉得,您和孙将军是否都能竞争这个位置呢?”

吕布梗着脖子就道:“他和我比——”

贾诩咳嗽了两声:“吕将军,他比你更听聪明朋友的劝说。”

这下……吕布可算哑火了。

他看了看贾诩脸上认真郑重的神情,又看了看此刻正当年少的孙策,又往前方的陛下背影上投注了许久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多谢军师相劝,吕布明白了。”

贾诩笑了笑:“吕将军也不必如此,陛下待您不同,何止是方才的纵容,不说那句马中赤兔、人中吕布,就说他并未收回你这槐里侯的名号,也能从旁佐证。那皇甫将军毕竟是大汉昔日的栋梁,此番又将功补过,救出了陈留王,与李儒等人周旋,可陛下仍未表态,要为他光复爵位,足以见得,谁才是陛下如今的倚仗。”

吕布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起来。“所以……”

贾诩道:“所以将军现在也该拿出些沉稳威严的样子,为陛下镇个场面。”

什么场面?自然是与昔日朝臣相见的场面!

会面之地,正在这长安的宫城中。

此番攻伐关中,此地并未遭到破坏。

虽然仍能自宫室的规模中隐约看到,百多年前的赤眉军作乱,令最早的大汉宫室遭到了不可逆的破坏,如今建起的这处,实是寒碜了太多,但相比于洛阳几乎没动工的宫室,此地仍有一份作为皇帝起居、朝会之地的辉煌。

当刘秉身着冕服,缓缓踏入这早朝议事大殿时,还是头一次觉得,这里原来是一个如此空旷的地方。

明明获救的百官除了不幸遇难的那一批,其他的都已拘谨地站在了此地,与洛阳先前朝会的人数相当无几,可能还要更多一些。

殿中明火数点,更是照亮了这片自上而下的金红之色,也照亮了那位背负着十二章纹,缓缓行至殿前的天子。

卢植死死地捏紧了掌心,方才让自己从那刹那间只觉光怪陆离的景象中挣脱出来。

但在此刻,他看见的不止有那位衣着冕服、从容貌到气度上都无比陌生的君王,还看到了,在这朝会之地,分列于前的不是曾经贵为三公的老臣,而是一群英姿勃发的武将。

那些经历过战火洗礼的武将,才刚刚从战场上走下来,带着迫人的煞气。

也就是他们,把卢植、杨彪、皇甫嵩以及黄琬等人都暂时挤到了后面,用一种无比直白的方式告诉着在场众人。

在他们面前的这位天子,不是靠着什么人的帮扶、挟持、托举而来到这个位置的,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汉室中兴,是他牢牢地抓紧了对自己来说最有用的兵权利器,指挥着这些各有千秋的将领。

还是他,顺应着民心,顺应着军中的士气,一步步来到了此地!

或许他还不是一位手段足够成熟的帝王,但毫无疑问,他是一位完全够格,也理当君临天下的帝王。

在这朝会的殿堂上,也再无权臣剑履上殿的威胁,再无宦官士族的相争,只有君王的唯才是举,朝臣的竞争上流!

他温和的目光扫过了全场,可当长安的风中仍有旺盛的血腥味时,没人会怀疑,那是一位庸懦的皇帝正在喜迎一批失而复得的文官。

而分明是一位正当年轻力壮的君王,行将重建朝廷,以安天下。

卢植抿着唇,向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俯首拜倒,朗声喊道:“臣等——恭迎陛下!”

“臣等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刘秉垂眸,眼中有诸多情绪在这一声里一闪而过,却还是一步步地上至正中,坐在了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上。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了一声遥遥晨钟。

那不仅仅是在提醒着朝会正当时候,也昭示着——

从这一刻起,天下有且仅有一位,真正的皇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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