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太学建设中◎
建安元年三月,太学招生。
其实去岁天子亲征长安前,就已有一次太学招生,但因彼时天下未定,数地未能道路畅通,不少学子直至年初方抵京师,于是天子下令,再补招一批太学生入学。
只差不足半年入学的,不讲先后之分。
当然,按照刘秉看来,也没法有什么先后啊。
这要怎么排?
又不是义务教务普及全国的时候,还能大家都是六岁七岁的小孩去读书,或者是十八岁读大学……现在的教程,也就是给黑山军那群文盲启蒙的,能编个读本出来,再往上,就全看个人的领悟能力了。
能来洛阳的,受教育水平都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昔日的太学生一部分由太常卿举荐,一部分由地方举荐,除了一部分真能做到好文学、肃政教的,其中有多少混日子的,难道往日的朝廷官员看不出来吗?”刘秉一把将手中的统计拍在了桌案上。
“所以他们也得去考试,看看是否合格了。”座中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发出了这样的一句。刚才还严肃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司马朗震惊地往说话之人看了一眼,万万没想到,正主持律法修建的沮授还能有说冷笑话的天赋。
这就是陛下说的,律法和人情吗?
上首的陛下显然也被这句话给逗笑了:“……也对,习惯了走关系的,何止是这些太学生。总之,朝廷虽然正当用人之际,但如今乱贼已除,万象更新,也不是还能让人滥竽充数的地方,该如何考筛评级,就如何做吧。”
“先前的太学生中有陆续返京的,应当如何接待,就不用朕来多说了吧?”
“陛下放心。”主持选拔的蔡昭姬应声答道。
太学的划分,早在之前就有定论,无需此刻再议。朝廷有意将太学生分为三批,名为初学、中学以及大学,分别限制年龄不得超过十五、十八以及二十八岁,以各自的考评方式,将此番应考的学生分入当中。
以医官以及史官为方向的,可以适度降低录取标准。
又因陛下在一月之前,将算圣刘洪从山阳召回京师,主持乾象历的创作,于是在太学中另开天工科,以考校术算为先,经文为辅,成为另一路进入太学的门路。
超过年龄,或是年龄内不合标准的淘汰者,因朝廷急缺胥吏,也可应半月后的另外一场考核。但胥吏与官员显然是有区分的,有些落榜者,或许更愿意在洛阳游学一年,等待来年的招生。
但无论选择如何,洛阳一时间士人云集,竹简与纸张增价不少。
难为陛下还随时观望着洛阳的物价,向工部提出了一条年内继续改良纸张成本的要求。算起来,上一次的纸张改革,应该是蔡伦主持的那次了。
应考太学的学生却对这上面的官场风云所知不多,只是结束了答题后,焦躁着等待着结果。
放榜一出,欣喜者与垂头懊恼者参半。
而在四月的官员考核如期而至时,诸葛亮已与兄长诸葛瑾一并,踏入了临时搬迁至城南观中的太学。
新学子还各着式样不同的衣衫,显得先到的那一批,便与他们暂时区分了开来。
不过,区分开两方的,好像并不仅仅是衣着而已。
诸葛瑾疑惑地又回过头了,看了眼刚刚与他擦肩而过的士人,又转回头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是他的错觉吗?
“别看啦,你没看错!”
一名容貌寻常,甚至有些不大好看的少年背着手,从一旁走来,见诸葛瑾这才缓过神来,顿时笑道,“你们来到洛阳时没听说吗?洛阳太学在去岁招生前,连屋舍都未修建好,还是第一批应召而来的学子自己修的,搬砖砌墙不在话下,自然看起来健壮不少。加上早前陛下有意栽培的史官中,有一批游侠出身的,要仗剑行侠,便不能手无缚鸡之力。”
“但这样一来,在太学中就有了个说法,说是陛下不仅希望我等通晓君子六艺,能文能武,既能为朝廷出谋划策,真到用时也能提剑逼杀叛臣,还需能够解下长衫,知晓人情冷暖,这不,刚通过考核的这一批也去了。”
“那你为何没去呢?”诸葛亮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个同龄人侃侃而谈,开口问道。
来人从容答道:“我堂兄庞山民去了,就当是我去了吧。”
诸葛亮本以为他会说自己年纪尚小,应当量力而为,谁知道说出的却是这样一个有趣的答案,便又追问道:“以你看来,这揣测圣意之事,是对是错呢?”
他狡黠一笑:“天下大乱初定,正该匡扶正义之道,若能正世风,扶正道,是对是错有那么重要吗?”
诸葛亮朝着他拱了拱手:“受教了,不知郎君姓庞名谁。”
少年答道:“我姓庞名统,荆州人士。离开荆州前,从父为我取了个表字,叫做士元,唤我庞士元就好。”
能以如此年纪出口成章,混得上下熟络,庞统的背景也并不一般,他所提到的堂兄庞山民的父亲庞德公,乃是荆州一流的名士,只是性好隐逸,才少有在荆州之外的名声。此番入太学,年仅十二岁的庞统,通过的正是第二级的考核,他见诸葛亮与他年纪相仿,佩戴的袖标也与他相同,这才有了上来攀谈的意思。
而诸葛亮见庞统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也答道:“这是我兄诸葛瑾诸葛子瑜,我名亮,字孔明。”
这两个少年人既已互报姓名,便又互相行了个礼,诚然是家教良好,礼数周全,却不知因二人年少、身量尚不算高,这一本正经的样子,着实看起来有些……滑稽。
“噗……”徐庶就没忍住,瞧着这一幕笑了出来。
庞统转过头来:“元直兄何必发笑呢?”
徐庶连忙摆手:“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说实话,他看到庞统的时候偶尔有点气短,毕竟他刚从颍川逃难而走来到荆州的时候,就是偷听庞德公给学生授课,也正是因此结识了庞统,从他这里又顺到了不少“丢掉”的书籍。这会儿因早来洛阳半年,倒是被庞统开口一句闭口一句的兄长给喊上了,也只能多告知些他在此地的见闻。
就像现在,他也是因一个新听到的消息找来的。
“不说这个了,我刚帮你打听到,中学的授课老师是谁。”
庞统来了兴致:“是谁?”
徐庶低声道:“崔威考你们听过的吧?”
面前三人齐齐点头。
崔威考,崔烈,就是先帝在位时用五百万钱买了三公官职,被士林耻笑为满身铜臭的那位,连他儿子崔钧都不屑于与他父亲为伍。但三个月前,崔烈年高病逝,曾任虎贲中郎将,后为西河太守的崔钧仍因循汉律,回家守孝。
徐庶道:“陛下的意思是,朝廷官员为父守孝三年这老规矩,也该改上一改了。亲情人伦固然是孝悌大事,但官员一走,百姓如何呢?以三月处理丧事,便回去办差吧,也不必专门想出夺情起复的名头了。但崔公的情况有些不同。”
徐庶这句崔公,指的不是刚刚过世的崔烈,而是崔烈之子崔钧。
算来他如今也有四十出头的年纪,被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叫一声崔公也很合适。
“崔公向陛下说,父亲买官博位时,他身为人子直言其过固然没错,但也应当注意分寸,董卓为祸,他自己所做的也不多,只是在并州支援河东时略出了一份力,却谴责父亲不作为,如今老父过世,他心中有愧,有心结未解,陛下有心垂怜,让他早日光复原职,他却想再闭门一阵。然后就被陛下派来此地了,说是与其闭门,不如传道授业。”
“……你这是不是知道得太详细了些?”
徐庶闻声便答:“我是要做陛下的史官的,若连当朝发生了何事,朝廷的政令发生了怎样的变迁都不知道,光只知采风捉物,也算不得陛下所需的史官。……怎么了?”
庞统和诸葛亮表情微妙,往徐庶的身后看了看。
徐庶瞳孔一震,顿时意识到,刚才那句“是否知道得太详细”,不是他眼前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人问出来的,而是——
他僵硬地转过身来,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
来人年约四十,衣衫带孝,略显神容憔悴,两颊因清减而微微凹陷,虽说没有什么太过鲜明的容貌特征,但再结合他之前的那番话,还用说他的身份吗?
徐庶大惊。
坏了!他居然在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对方的底细!
可他连为人仗剑、险些被官差处死都经历过了,这点尴尬倒还不至于让他当场变色,也让崔钧对他的评价提高了不少,“史官……倒是个好苗子。”
他看向了徐庶后方的三人,意识到那年纪小的两个,都是他即将带的学生,问道:“那你二人呢?”
如此年轻,学识不浅,俨然并非池中之物。
庞统朝着他拱手答道:“学生当锐意进取,知天下之变。”
崔钧眯了眯眼睛,意识到庞统的这个回答并不简单。陛下如今大行变革,铲除痼疾,而庞统一句知天下之变,所指代的着实不少。
诸葛亮也未犹豫:“当以管仲、乐毅为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