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番外3(2 / 2)

可是……可是他听到了当日的议事,知道此事背后更重要的事情,又哪里高兴得起来!

竹木,三年便可长成,对于汉中百姓来说,本是搭建房屋与烧火的原料,现在却忽然能大批地将其售卖出去,又怎能不借此多挣一笔钱粮。

当这些竹木顺水而下被运送到荆州,由此地被从宗贼豪强手下拯救出来的流民制作成纸时,荆益二州的百姓就难以避免地会脱离开天师道的影响彼时交流,将朝廷治下各州的现状,传递入汉中。

因这“以纸代简”并非专门针对汉中而来,把持此地的张鲁又怎能这样快就察觉到,当今天子意不在推广纸张,而在分化打击于他!恐怕在这几乎无本的买卖面前,张鲁也乐意在当中捞上一把,却也正是一脚踩进了朝廷的阳谋当中。

若是张鲁手底下的天师道信众土崩瓦解,汉中不再能作为父亲刘焉的屏障,需要直面朝廷的质疑与发难,岂不是什么都完了!

“怎么办怎么办……”

怪不得他刚到洛阳就听说,那荀彧完全对得起早年间得到的“王佐之才”评价,和那鲁莽送命的王允截然不同,不仅能在陛下亲巡凉州、亲征关中的时候,令洛阳各处井井有条,在天下归一后也仍为陛下身边的股肱重臣,是将来尚书令的不二人选。

他一句建议,直接把同时有安顿百姓需求的荆州和益州直接串联在了一起,还让洛阳朝廷隐藏在了荆州的后方,向着益州走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试探!

“郎君,您先别急。”与刘范同来洛阳的随从,见他在院中急得心慌,明明三四月里还未到燥热的时候,他在走动间,便已在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连忙出言宽慰道,“这以纸代简令,未必能被所有人接受的!”

刘范脚步一顿,当即转过了头来,死死地盯着说话之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侍从硬着头皮答道:“就像这诏令上说的那样,古往今来的习俗,书籍刻画在竹简之上,大多只能由大户保存,才让他们与寒门黔首区分了开来。可一旦是用纸张来记录、传播,纸张笔墨的价格还骤然下跌,他们所拥有的财富,也就不是财富了!”

“先前,他们愿意向陛下敬献财物,是为图助力陛下统一,得一份站队之功。陛下重启太学,以天工科、医科、文史科降低入学的门槛,于他们而言也没多大的损失,毕竟那些贵胄子弟如何会去做这些卑下之职。可彻底改书简为纸张,再有启用寒门的唯才是举,就真是要动刀到他们的头上了!”

“别看现在还有理由可说,是为了安顿荆州流民,顺便接触益州的天师道,这背后分明还藏着大刀阔斧的改革。”

那侍从算起来也是早年间因凉州贼寇抄略关中而逃难入蜀的士族,被刘焉挑选为刘范的随从,是因他确有些本事。

而此刻说出这一番话来,刘范也听得到,最开始,他说得还有些磕磕巴巴的,像是只为了安抚刘范而说出的强词夺理,但越说下去也就越是口齿伶俐,字字笃定,甚至连牙关也咬了起来,像是唯恐这一变革被彻底贯彻下去,文化的传播变得更加容易,他们这些人也就再难保证往日的地位。

刘范心中一喜,两步上前来,定定地盯着眼前之人,问道:“那如你这样说的话,他们可能会向朝廷施压,不支持推广纸张?”

“……这应该做不到。”那侍从苦笑着说道。

“不支持”这样的话,哪里是能随便说的。

先帝这样需要依靠宦官和外戚来确保地位的皇帝,对于士人群体咄咄逼人的提议,尚且会拿出激烈的反应,以一场党锢之祸,痛击了那些呼声最高的士人。陛下大权在握,连汝南袁氏都遭到了近乎灭顶的打击,其他世家名流又怎敢妄言反对。

这种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刘范急了:“那你不是说……”

“他们是不能直接提出反对,但士人的笔杆子,向来是最厉害的武器,若是意识到了陛下图谋甚大,他们又怎会什么都不做呢?”

他们总不会希望,自己所能占有的优势,被一条又一条变革的新政令压缩、削减,直到泯然众人吧?

而到了想要发起反击的时候,经过了先帝一朝的历练,他们也应该知道了,究竟要如何制造舆论,让自己占据高地。

可此刻仍在禁足之中的刘范和其扈从不知道的是,在这所谓的“陛下大计”引来额外的反对之前,陛下的臣子可都没闲着。

提出这建议的荀彧就很清楚,这条诏令可能引发的负面效应,先去找了族叔荀爽商议,请他以大儒身份,为这黄纸推广背书。

而在洛阳的另一处,身居官舍内的蔡昭姬在将这《以纸代简令》反复看过了数次后,忽然起身,乘坐马车来到了父亲蔡邕如今所住的宅邸之外,在登门拜访后,也不过多解释其中的缘由,只是向蔡邕说出了一个请求。

她要向父亲求索一幅画,以及一首诗。

三日之后,太学藏书楼前,便拥挤了一批太学生。

卢毓晚来了些,又年龄最小,直接被推搡在了最外面,饶是他如何踮脚张望,想要看清楚里面的情况,也只能垂头丧气地瞧见一片攒动的人头,最后懊丧地坐在了外面的石阶上。

其实以他的身份,只要找找有没有卢植昔日的学生在此,必定能将他带进去,但父亲向陛下告老返回辽东,又将他送来洛阳,曾反复叮嘱他,来这里后就不要记得什么所谓的身份,只管按照陛下所需学好本领,他也自当遵从,安分守己。

他托着下巴,有些羡慕地看到,那些有幸先入其中一睹景象的人结伴而出,脸上仍有回味、激赏之色。更有甚者,还一边走一边惊呼“艺术”“蔡公风雅”这样的话。

这会儿又有两人走过了他的面前。

卢毓竖起了耳朵,就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蔡公真是全才,既通术算又精于音律,更是修编史书的好手,现在又让人叹为观止。何为画中有诗,诗中有画,我等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谁说不是呢?诗中写那庭前石榴,乃是绿叶含丹荣,写那石榴之上的翠鸟,是回顾生碧色,动摇扬缥青,字字不离颜色,也字字颜色鲜活。若只是诗也就罢了,还正佐以绘制于新纸之上的图画相映成趣。若在壁画之上,何来这般对比明艳的红绿二色啊。”(*)

“这也难怪了,陛下实在想要让这些竹木新纸被推广开来,取代竹简的地位。那文字的刊载,还能依托于竹简,绘画这东西,在墙上与在纸上,真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东西。”

“天壤之别,天壤之别啊!”

“不过说起来,这《翠鸟》一诗,倒有些不大像蔡公平日里的做派。”

“……怎么说?”

“哈哈哈他这人脾气大,早年间不是还有一桩趣事吗,说他有次都被朝廷赦免了,并州某位官员要给蔡公送行,席间饮酒乐甚,邀请蔡公起舞,结果被蔡公嫌弃他有个宦官亲戚,当场甩脸色给驳回了。那官员恼羞成怒,就派了杀手准备去杀蔡公,谁知道杀手敬重蔡公的本事,把事情全说了出去,如此一来,蔡公哪里还能回洛阳,先躲藏到泰山郡避祸去了,这一躲之下,就是十多年,就连他那长女都嫁到了泰山羊氏。”

“再往前算,他脾气更大,没少给先帝送上什么谏言的奏折,内容对不对,先帝听不听不管,反正这建议他就是要说哈哈哈结果两次被下狱。我看这刚直脾气是改不了的,但你看看他那翠鸟诗中写的是什么?”

说话之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幸脱虞人机,得亲君子庭。驯心托君素,雌雄保百龄。这幸脱虞人机,逃开了别人的机关捕捉,指的是谁还用说吗?得幸君子庭的君子又是谁,也不必说了。”

“难得难得,蔡公都会说好话了,可见陛下此举真是让他平生快慰啊!”

众人相顾一笑,想到方才欣赏到的画家大作,各自满足,觉得蔡邕有此等表现,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也就是在这时,那边围观的人群微微散开,让卢毓瞅见了一条窜进去的通道,连忙跳了起来,仗着个子不高、身形灵活,直接“杀”到了那副画作的面前。

当卢毓脚步终于停下的那一刻,他也难免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图卷,忽然明白了为何其他聚集在此的人,会是这样的反应。

太细腻了。

无论是纸张上若榴的枝叶花果,还是翠鸟的翎羽,都有着远胜早年间所见画作的笔触细腻,而在这愈发柔韧光洁的纸张上,鲜明的色彩对照又直直地跃入眼帘,伴随着深绿、翠绿、碧色、缥青的自然过渡。

那固然像是一副对着陛下标明感谢与忠心的托物言志大作,却无论是谁,都无法忽略掉其中的艺术之美。

就算是卢毓这样从未接触过绘画的孩子,都能感觉到,随着蔡邕的大作一出,只怕洛阳必要引发新的风尚了。

“以纸代简,难怪要以纸代简!”

不管是蔡邕的画作在前,还是陛下诏令在前,蔡邕的响应在后,都毫无疑问是向着洛阳学子,就这份突如其来的宣诏,做出了一个解释。

就算纸张相比竹简,仍有诸多尚未解决的弊病,但这刹那的鲜妍耀目,也足够让人为之心动了。

……

大概只有蔡邕有些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的画笔,又转回到了眼前,向着眉目从容的蔡昭姬问道:“我这画,真有这么大的作用?”

蔡昭姬含笑答道:“您知道吗?连黄巾出身的城门校尉孙将军都在向我打听,如何能向您学画呢!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明您的影响力吗?”

【作者有话说】

大汉第一宣传委员蔡昭姬,孙轻你out了

(*)今诸用简者,皆以黄纸代之。——《以纸代简令》东晋/桓楚,桓玄。

(*)《翠鸟》蔡邕

庭陬有若榴,绿叶含丹荣。翠鸟时来集,振翼修形容。回顾生碧色,动摇扬缥青。幸脱虞人机,得亲君子庭。驯心托君素,雌雄保百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