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袁公路!原来你在这儿!”远处突然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袁术和孙轻的交谈。
二人默契地回头,就见来人飞快地在远处跳下了马,大步跑了过来,一到近处,便将手中拎着的一只酒坛丢到了袁术的怀中,从他那箱子上夺来了饲料,吹着口哨,就抛向了前方的水道,像是在召唤着那些鸭子来用饭。
袁术气得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按住了来人的胳膊,要不是手中还拎着个酒坛,说不得就要和对方直接扭打起来,看得一旁的孙轻眼尾直抽。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它们有自己的野生饲料吃,中午喂不得,你这蛮子的记性就只有七日是吧?”
于夫罗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把饲料塞回到了袁术的怀里,又讪笑了两声:“这不是忘了吗?我们匈奴人养牛羊,都是希望它们吃得越多越好的。”
他转过头来,顿时大惊:“咦?孙校尉怎么也在这里?”
于夫罗挪了过来,小声问道:“你也是来蹭饭的?该说不说,从地里刨食,吃蝗虫卵长大的鸭子,味道是要比一般的好。”
孙轻闻言,立刻眼神一冷:“这事陛下知道吗?还有——”
他的目光掠过了袁术抱着的那壶酒:“你们这算私交还是算受贿?”
于夫罗顿时意识到孙轻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这这这一群鸭子里,有一些是我私人出钱买的!还有那酒也不是带来让袁校尉饮酒误事的!今年还有限酒令呢,是让他放到节假再喝的!我带此礼,也是为了向他请教一件事。”
“请教?”孙轻疑惑问道。
“你来看你来看。”于夫罗从袖中摸出了一张图卷,招呼着孙轻过来一观,口中又为自己辩解道,“我能不知道该做什么吗?我可是认了陛下当舅舅的,出门在外,就代表陛下的形象。”
“停停停停……少说你这攀亲戚的本事。”孙轻只恨自己的脸皮没有于夫罗这么厚,每次瞧见于夫罗说什么皇帝舅舅,就觉得万分牙疼。
于夫罗干笑了两声:“那就说正事,瞧见这洛阳水渠翻修加建的最新图纸了吗!我是来向袁校尉打听,哪一段的活计没那么难,我家那小子也能去争个领头的职位。”
孙轻思索道:“可我记得,他不是被送去太学了吗?”
“是啊!但你也不看看,此番入读太学的人里,有多少少年天才,就我们匈奴人的读书本事,要在当中出头,简直难如登天,还不如趁着我此次从边境折返,赶紧帮阿豹弄来个干实事的机会,让他抢跑一步。”
“那你问袁公路干嘛?”
袁术磨了磨后槽牙,直接挤在了那两人中间,顺手接过了于夫罗手中的图卷,“瞧不起谁呢?我少时便入京城,对这洛阳周遭的十里八乡,不说是闭着眼睛就能走,那也能说是数若家珍,什么叫做为何问我?”
孙轻连连点头:“对哦,你这路中悍鬼,现在还带着鸭子军团把洛阳巡逻了个遍,说不定还真是本地人都不如你清楚情况。”
袁术懒得和孙轻掰扯,这话是不是太伤人了,直接展开了这张水道规划图,神情一凛:“这不全是为了灌溉农田而建吧?”
洛阳的人工沟渠,基本可以统称为阳渠。
在这张水道图上,将从建武年间到阳嘉年间的旧水渠路线全都用黑色细线标示了出来,又以红色标示了预备改造拓宽的位置。
袁术一眼就看出,这张图上洛阳城西和城东,哪一边的红线更多。
“这是工部发出的图,但具体的情况,我还真不太清楚。”于夫罗问道,“你说的不全是为了灌溉农田而建,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袁术脸色严肃,向于夫罗和孙轻解释道,“你们看,洛阳城西的这部分水渠,最早的修建时间,可以追溯到西周,但真保留到现在的,还是后汉开国之初的那些,分别在建武五年和二十三年,朝廷主持过一次重大的修建工程,把谷水通过这些水渠引到洛阳城前,再继续通向洛水,是以谷水洛水填补洛阳城中的用水所需,同时分摊洛河涨水的泄洪压力。”
“去岁备战关中前,陛下令戍守洛阳的士卒协助百姓重修水渠,大多也是修复的这一带。”
“对,我记得。”孙轻点头。
袁术继续说道:“再来说东面,阳嘉四年,也就是距今……将近六十年前,顺帝下令兴修东面的阳渠,不仅要将其加宽加深,还要改变它原有的轨迹,途经鸿池陂,与建武年间的东面漕运渠道合并,一直向东,穿过关隘并入洛水的下游,甚至是黄河之中,用一个更精确的表述,这不是引渠灌溉,而是堰洛通漕。”
“堰洛……”
“哎呀,就是让航船能直接从洛阳入水,送到东面的各州!”
袁术瞪了一眼孙轻,总算觉得自己找回了些场子,果然说到这种功能性的大建设,这没文化的孙将军就抓瞎了,还得是他袁术。“你可别跟我说什么把东西送到北面的孟津,从这里上船也是一样的,能节省陆运的路途,哪怕只有一点,积少成多之下,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孙轻听得似懂非懂:“你继续说。”
“改元之初,陛下就已下诏说,要令洛阳有余粮存入府库当中,若遇灾年,或是用于支援司隶百姓,更有甚者,还要支援河北、江淮等地。若朝廷真要对外运粮,是不是需要一条这样的水路直通洛阳城下?”
孙轻和于夫罗齐齐点头。
“淮河入黄河,有数百年的鸿沟水系为渠,黄河与洛水之间,若这条城东阳渠也能被清淤疏通乃至于扩建,那么江淮富户、河北大商都能通过漕运将货物运抵洛阳,以快速让国都恢复到早年间的辉煌。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好处?”
该说不说,袁术这一年多来的养鸭经历,可能还让他的耐心远比先前要好得多,眼看面前这两人又是愣愣地点了点头,也没表现出不耐烦来,而是继续说道:“现在的城东水渠红线批注,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陛下的胃口显然没有那么大,只是先以方便田地灌溉,预防旱灾为理由,将城东的水渠进行了拓宽,再往东去,同样年久失修的鸿沟,并未被罗列在陛下的计划中。
所以对于不明内情的人来说,这张水渠规划图,好像也就是在去年的基础上,再增添少许工作罢了,而不是令洛阳成为千帆汇聚之地的百年大计。
可是,袁术不会小看陛下的野心。
这是一位因善待百姓而显得脾性有些温吞的君主,但这也是一位能提出考核选官、唯才是举、以纸代简的君主,一位整饬六部,精简官场的君主!
因陛下的办事果决,面对有些来向他袁术打探消息的“老友”,袁术只是一人送了一份鸭子饲养手册,现在,他也觉得,应该要先将情况往长远来计。
于夫罗垂眸沉思了一阵,问道:“也就是说,你觉得城东的水渠远比城西的重要。”
“对。”
“好,那我就为阿豹争取修缮这一片!”他重重地一巴掌拍在了袁术的肩头,赞道,“我真没白来送这壶酒。”
袁术龇牙咧嘴,面容扭曲地推开了他:“行了行了,知道的是你在谢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谋杀我这个救命恩人呢。而且我只是给你分析了其中的情况,又没说你一定能争取来这个位置。”
“别怪我没提醒你,在洛阳能想到这后续发展的,可不只有我一个。先通水渠防旱,后借堰洛通漕来发展东部航运,壮大洛阳与青州、徐州的联系,既是苦力,也是美差,对有些人来说格外意义重大,能不能轮到你家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不一定呢。”
“真把这条航运通道疏通重启,受益的可不止是身在洛阳的陛下,还有……”
于夫罗又不是傻子,袁术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他听得懂那弦外之音:“商人!”
是那些家财颇丰的商人。
正如袁术所分析的那样,能少走一段陆路,日积月累之下,就是一笔不小的收益,更何况,当洛阳随着群贤来投,重新焕发了国都的风采,人口也势必在这十年间激增的时候,这条直通洛阳城下的漕运渠道,能给手握巨大资源的商人带来最直接的好处。
以东海麋氏为例,他们此前能为陛下亲征关中,筹措军粮十万石,以换来一份从龙之功,现在为何不敢再放手一搏呢?
先前,还是付出远比收获更多的情况,现在却真是明晃晃的好处摆在眼前了。
若是陛下愿意将此事交托给他们来做,他们还能让这条漕运渠道开通得更快一些,以便早日让船队开赴洛阳,相比之下,于夫罗和刘豹真没多大的优势。
不,不对……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他还有一个办法,为自己这边增加筹码。
于夫罗一边策马回城,一边想着袁术的话,心中忽然灵光一闪。
……
“你说什么?”刘秉猛地抬头,看向了于夫罗,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臣说,想带兵往雁门一行,从鲜卑部中招募壮丁,来洛阳修水渠!”
刘秉:“……你为何觉得他们会听你的话。”
匈奴南北分裂后,北匈奴部众西迁,余下的部众无法压制住崛起的鲜卑势力,以至于,鲜卑部大人檀石槐在并州以北的弹汗山建立起了鲜卑王庭。
于夫罗一个南匈奴单于,总不可能真打着他侄子的旗号,就能在鲜卑人的地方横行无忌。
可于夫罗却不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陛下,檀石槐已死了十年了!这十年间,他的儿子暴虐无能,被大汉守军一箭射死,他的孙子年幼无法继位,就由檀石槐的另一个年长的侄孙接替了单于的位置,看起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可近来我听说了个消息——”
“那个年幼的家伙已长大了,也不满于单于的位置交给堂兄担任,彼此争国,相互攀咬,鲜卑势力继续衰减,让今年并州边境都太平了。”
“若是我再去添一把火,何愁不能从中抽出一批壮丁来修水渠!”
【作者有话说】
饼饼:……你真的不觉得最后一句话加上,气势哐当一下就掉了吗?
于夫罗:那重来!若是我再去添一把火,何愁不能令北部边境再除一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