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胆量一向很大,全然不怕张鲁此举有什么埋伏,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带着几个随从赶赴了汉中,也颇为意外地看到,盛名在外的张鲁居然直接拿出了迎接上宾的态度,为了迎接他这个狂客,更是连压箱底的好酒都端出来了。
虽说比不上荆州那位郭长史偶尔才能喝的那酒吧,但甘宁还是觉得,从这待客的礼数上来说,张鲁还值得交个朋友。
既是朋友,有些话也该说说。
张鲁刚想开口,便忽听甘宁抢先一步问道:“师君以鬼道治汉中,是欲成汉中王,还是朝廷的汉中太守?我近来听人说,扬州和幽州在去岁年末又打了胜仗,交州有新的稻种运向洛阳,还有那关中,虽然又逢旱灾,但有洛阳粮仓周转,又有鸭军食蝗,不仅没有酿成大祸,还又多流传出了几首赞颂陛下的民谣。您这鬼众虽多,但也无法与天下大势抗衡吧?”
“……”张鲁瞪大了眼睛看向了面前的甘宁,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不然传说中一言不合,连官吏都敢杀的锦帆贼,为何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偏偏甘宁字字句句都堪称有理有据,尤其是最后的那句“天下大势”,更是无比直接地揭穿了张鲁这数月间最为焦虑的事情。
或许开春之时教众对荆州的赞颂,让他忽而暴怒,也并不是因为感觉到了背叛,而是他已意识到,自己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了。
趁着现在还对汉中颇有影响力,向朝廷投诚,然后掉过头来攻伐蜀中,协助朝廷平定南蛮,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但这种话,在私底下与他的亲人说也就算了,怎能因一锦帆贼的三言两语,便暴露在人前!
张鲁努力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面色,向甘宁回道:“我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也并无对抗天下大势的意思,只是有时,总有些身不由己之事。兴霸可知,我家中老母与幼弟,都被那益州牧刘焉扣押在了成都,若是我此刻有所行动,只怕明日就能收到快马加急,向我告知他们的死讯!”
“从去岁十月起,我便让人苦心寻觅兴霸的下落,正是想要重金聘请你们出手,替我,救出母亲!”
这次,神情发怔的就变成甘宁了。
只见张鲁忽然不顾身份地离席而起,来到了甘宁的面前,一边让人送上了重金,一边亲自向着对方行了一个格外恳切的大礼,“素闻兴霸义薄云天,若能代我往蜀中一行,将老母送至安全之处,我还能再出一笔钱财……”
“不,不必说那么多。”甘宁连忙起身,扶起了张鲁,也打断了他的话。
在那句斩钉截铁的话后,他又喃喃自语道:“原来,我的运气应在了这里……”
张鲁有些疑惑地抬头:“你说什么?”
甘宁笑道:“张君师有所不知,我在半年前,遇到了一场劫难,险些因落败人手而出事,谁知转危为安,对方还说,我的运气并不算差,造化还在后头,眼下收到了您这份重托,许能立功扬名,怎么不叫造化呢?”
他说话间,一把举起了酒杯,“这杯酒,算我敬师君的,今日宴后,我便即刻动身赶赴蜀中,为您排忧解难,方对得起此番礼遇。”
“好,好!”张鲁大喜过望,不仅将这笔礼金直接送给了甘宁,还又从府中取出了一件重金打造的金丝甲,送给了这位即将前去冒险救人的英雄。“劳烦义士,为我走这一趟了!”
对甘宁来说,这可真不叫冒险救人。
这叫灯下黑。
按说救人这种事情,就应该小心翼翼一些,偷偷摸摸一些,偏偏甘宁不同。
他吆喝着口号,带着那一众瞩目的打手来到蜀中时,还是伴随着一声声清脆的铃铛声,仿佛又要故技重施,等着看蜀中某处官员的态度。
刘焉却又自恃身价,懒得和这样的劫匪打交道,只让人小心藏好了那些逾制的东西,免得被贼偷给惦记上了。
哪知道这一次,锦帆贼要偷的不是贵重的宝贝,而是人。
当刘焉蓦然闻讯,天师道的卢夫人和张鲁的弟弟被人救走的时候,甘宁的锦帆早已重新挂在了船头,跃入了长江水道中,直接向东夺关而出,从益州奔向荆州去了!
甘宁来而又走,只在半月之间,却直接从刘焉的身边,带走了能够钳制张鲁的筹码!
张鲁闻讯简直要乐疯了,抓着阎圃便称赞甘宁的本事,说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可在半个月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只因甘宁在荆州,给他送来了一封书信。
信中说道,按照张鲁给他的委托,他会将卢夫人等人带到安全的地方,托付到可信之人的手中,想来汉中还有刘焉部将张修在,并不算安全的地方,不如将人留在荆州吧。
他在荆州牧刘备的手底下打工过半年,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敢拍着胸脯担保,对方治下必无差错。
这样一来,他也算没有辜负张鲁的期望了。
张鲁也不必再因母亲和弟弟在敌人手下,而对效忠陛下有所顾虑,现在可以放心动手了。
……
明明是六七月的暑热天气,张鲁望着手中的这封信,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了上来,只恨自己没能调查清楚,甘宁消失的这段时日,到底都在做什么!
好一个甘兴霸!
这就是他的救人!
张鲁咬牙切齿,根本来不及惋惜自己失去的佣金,只因在这冲上脑门的怒火中,他又难以避免地想到了这三月间继续从荆州方向流传过来的消息,想到了在他信徒中日益扩散的舆论,每一句话,都在迫使他,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下一刻,送信之人几乎是被张鲁抓到了面前。
信使眼前的这张脸青筋一跳一跳地抽搐,却又强自镇定地开口道:“替我……传讯荆州的郭长史,我将在半月后,带着张修的人头,见他一面!”
【作者有话说】
张鲁:我真是服了你个老六了!!!
甘宁:时运,这就是时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