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Jan.
◎冬◎
第51章
天色乌沉沉,挡风玻璃外风刮得灰尘飘荡,五菱宏光白面包车在路面上急驶,地面落叶被卷起又碾碎,赵明让从在校医务室拔完针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话,静静地窝在椅背上,侧着头一直望车外,紧紧攥在一起的手禁不住地颤。
徐美好从镜子里瞥他一眼,何必言坐在他身旁,抬手拍了拍赵明让的肩。
“别紧张,赵叔肯定没事。”
乔落往那边看。
“明儿,你别自己吓自己,”陈川接了一句,“肯定没事。”
车内亮度糊,赵明让肩膀似乎抖了下,他头往下低了几分,握着的手松开,扭过头对着他们扯出个难看的笑:“是吧,赵老头肯定没事,他当刑警这么多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多少次都死里逃生,这次肯定一样没事对吧。”
他像是要肯定自己的话一样,眼开始发红,重重点头,“是,肯定没事,我爸命可硬了,你们都知道的是吧,就他93年我4岁那会儿,他让坏人的车硬拖出去几百米,结果没事人一样住了两三天院,出来就生龙活虎的可牛逼了。”
“这次也一定一样对吧。”
何必言忙握住他发抖的手,跟他一样重重点头:“是,赵叔拯救了那么多家庭,救了那么多人,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
到了往县医院的十字路口处,距离医院还有个七八百米的路程,最前头好像出了车祸,几条大路都堵的水泄不通,赵明让焦急地往窗外看,“姐,我跑过去,不远了。”
陈川摇下窗户,伸出半个身体朝前看,“前面堵太狠了,跑着更快。”
徐美好按几下车喇叭,前头的几辆车全一动不动,她转着上半身,“行,你们先去,我看这情况没个二十分钟动不了。”
赵明让已经扯开门往下跳,陈川忙拉这边,乔落和他对视一眼。
车门关上,三个人在拥挤的车海人流里往前跑,阴凉发寒的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刮进来,乔落的视线追着他们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徐美好趴在方向盘长出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乔落听不懂的求神拜佛的话。
十几分钟后,前车终于慢慢动了,她迅速脚踩油门打拐进入医院停车场。这个时间医院人也多,应该是这里永远最不缺的就是人。
车熄火,徐美好给陈川打了个电话,“怎么样了?我们到了,就过去。”
陈川压低声,“赵叔还在抢救,三楼,你们过来吧。”
徐美好挂断电话先下车把后面的轮椅弄出来,又去拉开后车门,她笑了下:“信我不?”
乔落点点头,徐美好把她抱起来放到轮椅上,推着她快速的往里走,去三楼手术室的电梯门口比刚十字路口还堵,好不容易挤进出去,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合消毒水往鼻腔里钻,熏得人头晕脑胀。
一出电梯,乔落就看见坐在手术室门口蓝色排椅上的三个年轻人。
到处都是无尽的白,冰凉灰色的光影,手术室的红灯常亮,轻踩地面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赵明让的头深深垂下去。
徐美好推着她过去坐在旁边空位,几个刑警队的人或坐或站的守在门口,还有人从不远处奔跑过来,急促地问着:“赵队怎么样了!”
赵明让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去,他手抵住额头,还窄弱的脊背显得沉重。
陈川在她俩进来就说了一句:“先坐吧,”之后就一直偏着头,目光始终盯着手术室方向。何必言伸手在赵明让背上拍了拍,想说别怕没事的话却觉得没什么用,除了等他们做不了什么。
随着时间分秒不停地往前挪移,越发无声加重的沉闷蔓延,阴霾笼罩着在场人们。乔落没见过赵磊几次,他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知道赵磊是个好人,是个特好的警察。
中午有人下去买了盒饭跟矿泉水过来。
乔落看过去,是阿雄,过年见过一次。
他提着盒饭分给其他人,最后停在赵明让跟前,拍两下他的肩,“小明,放心吧,师父没事,吃点东西,时间还长。”
赵明让勉强地应了下,接过盒饭拿在手里,没有拆开。
徐美好看得难受,平时多爱吃饭一人,她摸摸他的头,“明明,有我们在呢,多少吃点,你还在发烧,不能空腹吃药。”
旁边,陈川伸来手给他拆开盒饭盖子,何必言给他拧开水。
赵明让抬头看了他们一圈,眼睛红得不像话,一言不发地撕掉一次性筷子的塑膜,埋头大口吃饭,眼泪滚滚地掉了进去。
下午快三点,手术室的红灯啪一声灭了。
门拉开的声音显得格外大,所有人都迅速地站起来聚拢到门口,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满脸悲痛地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简单的八个字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乱七八糟的声音骤然炸开,陈川下意识伸去拉赵明让的手被猛得甩开,他瞪大双眼,猛扑过去抓住医生的手臂,“不可能,我爸身体很好的,医生求求你,求求你再救救他,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三个字在走廊上不停反复,旁人七手八脚的去拉他,可怎么都扯不开。赵明让双目赤红,嘴里只剩下医生,我给你跪下,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爸,救救我爸。
赵明让说着就往下跪,头就重重磕在地上,“求求你,救救我爸……”
陈川跟何必言把他强行架起来,赵明让一把抓住陈川,带着哭腔无助地说:“川哥,老何,你们俩快帮我求求医生,帮我求求医生,求求他们救救我爸……”
随着被护士推出盖着白布的床车,赵明让颤抖着手掀开一角,看到赵磊仿佛苍老许多,毫无生气发青的脸那一秒,瞬间崩裂,先是不可置信地轻喊了声:“爸,你起来骂我啊,你骂我啊……”
无人回应他,前天晚上还跟他说话的赵磊在他眼中逐渐失去色彩,赵明让哑嗓啊啊几声,趴上去号啕大哭,身体悲伤过度,止不住地往下滑,陈川跟何必言红着眼睛托住他。
徐美好捂着嘴哭,乔落慢慢低头,深呼吸压住发哽的嗓子。
老赵这一辈子从第一天当警察开始就立志要当一辈子警察,□□零年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奋战前线,破案无数,受人敬仰,这一路上的血与泪是他与无数家庭的庆幸和无憾。
十一月十五号,赵磊下葬的这天,来了很多人,还有些经他办案的家属都赶来送他一程。
细细密密的雨飘下来,寒冷的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赵明让抱着他爸的灰白照片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几天整个人瘦了两圈。
陈川拿着件厚外套给他披上,递上温水和退烧药,“明明,先把药吃了。”
赵明让神情恍惚地抬起头,眼睛又涨满泪水,一颗接一颗滚出眼眶,他哆嗦着嗓子,语气轻飘飘地说:“川哥,你说我爸冷吗。”
陈川鼻子一酸,抬手把他揽到怀里。
“明明,我们都在呢。”
何必言端着米粥站在门口,难忍地挪开头没进来,眼镜升起雾气,他急忙拿掉在衣服上蹭了蹭才跨进门。
“吃点东西吧,”他说,“你烧一直没退。”
门外雨飘飘,来来往往都是人,赵明让望着外头,无声地掉眼泪,嘴里喃喃着:“我上个月生日,老赵头说等我明年十八岁成年了就给我买台电脑,还说我要是考上大学,他以后就不骂我了,逢人就夸我好,聪明。”
他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乔落接过伞合上,徐美好搀扶着虚弱的宋书梅,几人都听了个真切,宋书梅慢慢走过去,揉揉赵明让冷冷的脸颊,心疼地喊了声:“明明。”
听到她的声音,赵明让缓缓抬头,下一秒,停不下来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抱住宋书梅的腰,埋上去哭出声,“宋,宋姨,我没爸了……我没爸了……”
老赵好多同事都停下脚步,阿雄跑出去蹲在墙角,拿着师父给他的笔记抱在怀里,隐忍地哭出声。
在他进入警队的第一天,赵磊同他语重心长地说了两句话:“民众首要,抓犯人前别忘记你也是民众。”
可老赵抓犯人的时候,从来没想起过自己是民众,永远冲在前方,永远不放弃任何一个人,就像这次一样,被通缉犯拿刀划的肠子都……阿雄用力攥紧手,头抵着墙痛泣。
本来应该是他去抓的。
如果他那天没有吃坏肚子就好了。
阿雄听着屋内赵明让的哭声,望着满天的雨,他捶着墙无力呜咽。
火葬场哐啷啷几声,人就变成了一个小盒子。
赵明让抱着盒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麻木着神情,仿佛一夜之间蜕变成另外一个人。
等赵磊的骨灰要入墓时,他突然慌了,跪在湿漉漉的地面死死护住骨灰盒,不允许任何人碰。
陈川跟何必言都狠不下心去拽他,举着伞陪他一块跪在地上。
不远处的宋书梅望着这一幕难受得心口疼,擦了擦眼泪,松开轮椅推手交给徐美好,走出伞下,慢慢过去,挤开赵明让从南方赶回来的面色不虞的小姑,蹲下来,拿着帕子给赵明让擦掉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的水痕,她轻轻说:“明明,听话,该让你爸入土为安了。”
赵明让发着抖,手被雨泡的发白,慢慢抬头,苍白着一张稚嫩的脸,哭着说:“宋姨,我舍不得。”
宋书梅把他揽到怀里,揉揉搓搓他的背,使眼色让何必言拿走骨灰盒,赵明让啊啊出声,伸手往前捞,宋书梅用力抱紧他,捂住他的眼睛。
“爸!爸!爸……”赵明让崩溃大哭,雨势缓缓增大,陈川举着伞挡着他们。
蒙蒙天际垂下的暗,黑色的伞一盏盏在冷雨盛开,鸣枪的声音震响天地,整齐划一的敬礼送走了他们生死与共的同事。
赵明让扑通一声跪在墓前,重重地磕头,颤抖着声高喊:“爸,您慢走,儿子送您了!”
雨天的潮湿是悲鸣的开启,乔落慢慢闭上湿润透的眼睛。
旁边的徐美好不敢多看,小声地抽泣。
初冬凉凉的寒风浸透每寸神经,乔落匆匆低头,用力擦掉滑到下巴上的眼泪。
为什么?
难道好人不应该长命百岁吗?-
晚上回到家里,陈川做了赵明让爱吃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饭盒,提着去了赵明让家。
他躺在赵磊的床上,抱着赵磊一件外套,一声不吭地发愣。
陈川半掩住门正要喊他。
“谁管?我这怀着孕实在是没力气,你也知道我这次多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孩子。”
说话的人是赵明让的小姨孙明丽,过去先兆性流产过好几次,今年好不容易怀上个孩子,一家子人都护得紧。
“让他跟我去南方?”赵莹不乐意地开口,“转学什么的多麻烦,都高二了,折腾来折腾去,到时候考不上大学咋办?我那生活水平多高,哪养得起?”
年轻那会儿,家里给赵莹早早托关系去往了南方,在那边结婚生子,不怎么回来,跟赵明让更不可能亲近,自然是不太愿意管的。
“那这样,只要你照顾明让,他爸那局里……”剩下的话小姨压低声,“养明让不就该花这个?难道能白给别人去?而且这房子将来也是明让的啊。”
“你这话倒也没错,”赵莹突然加大声音,“这时候巴巴来送饭也不知道图什么,谁家里不是一堆糟囊事,哎呀,人心难测。”
陈川没什么反应,拆开饭盒,该干嘛干嘛。
倒是赵明让忽然从床上起来,蹦到门口,大吼:“瞎他妈指什么玩意的桑!我哪也不去!都他妈别想了!”
房子骤然一静,没人说话了,陈川一把把他拽回去摁到床上,“先吃饭,然后把药吃了。”
赵明让没说话,拽着赵磊的衣服套上,吃了几口把药吃了,蔫蔫地笑了笑。
“川哥,你回吧,我想睡了。”
陈川嗯一声,拍拍他的头,“哪都不用去,管你一口饭绰绰有余。”
赵明让哭嗓应了声。
陈川提着饭盒走了,门外那几个人瞅他冷着脸,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没敢吭声。
等确认他走了,赵莹敲了敲赵明让的门进去,先摸了摸他的额头。
“明让啊,你跟小姑去南方吧,你一个人在这怎么生活啊,趁现在高二,要是高三真危险,怎么样?”
赵明让不耐烦地说:“我不去。”
赵莹没生气,继续说:“刚那个是你发小吧,叫陈川对吧?我听说他妈癌症,妹妹是个傻的,你能狠下心麻烦人家吗?一家子都挺不容易,咱自己家又不是没有人,你说小姑说的对不对。”
赵明让没吭声。
赵莹摸了摸他的头,“睡吧,可怜见的,小姑先出去了,你要是愿意,后天就跟我一块去南方吧。”-
黑中发红的天空往下掉雨滴,陈川小跑到家,刚进屋就对上向他看来的好几双关切的眼睛。
他举举手里的饭盒,“吃了一小半,不多,但烧这会儿退了。”
宋书梅放下点心,轻轻叹口气,“以后就让明明来咱们家吧。”
“等周日我去老市场弄个上下床,”陈川说,“让他过来住。”
“我跟你一块。”徐美好说。
白织灯亮堂堂着光,乔落捏了捏陈渝怀里小狮子玩偶的耳朵,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去,”何必言说,“有没有三床啊?加我一个。”
陈川斜他一眼,忍不住笑:“你当演豌豆公主呢?何大公主?”
“你大爷!”何必言笑了笑。
两人这两句话放松不少哀闷气氛。
快十点,外面下起瓢泼大雨。
这一夜的大雨过去,冬天的寒意会侵占整个洛城,乔落挪着轮椅停在卧室的窗口,静静望着砸到玻璃上炸开花的雨滴。
陈川敲了敲门,提着中药桶进来。
算算时间,乔落惊觉,她来洛城马上一年了。
自开学后贺玉来了那次后就经常联络她,寄东西来,她回应的并不多,不知道怎么面对。
上次联络,贺玉说她要出国办点事,到现在有半个月了。
房间里那盏小夜灯颤颤巍巍地亮着,陈川把乔落抱到床上,睡裤卷上去,轻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放进药水中。
桶内褐色的中药淹没了那一截不见光白得不正常的皮肤。
“你没事吧,”陈川突然问了句。
乔落盯着他发旋的眼神抬了点,顿几秒,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
“没。”
陈川没掀眼皮,轻嗯声。
乔落打量着他,经历一次生命急促的落幕,他一定会想到自己吧。
心口堵得有点发酸。
纠结两秒,她伸手打了一下陈川的头。
陈川:“?”
乔落和他四目相对,在他微眯缝起来的眼睛下说:“没事。”
静默片刻。
陈川明白过来这句“没事”代表什么,狭长漆黑的眼睛一弯,半边硬朗的轮廓映着暖光。
他低笑了一声,“你想宽慰我直接说不行,整得我以为你伺机报复我呢。”
乔落:“……”
她偏开头不看他,感觉有点烦。
陈川擦完水给她按摩,时不时盯着她笑,最后撂出一句:“你可真是太别扭了,乔小落。”
乔落直接拿起玩偶熊砸他身上。
“我要睡了。”
陈川用胳膊弯夹住差点掉水里的熊把它扔到床上。
他俯下身,眸子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调子寡淡:“乔落,晚安。”
等他提着中药水桶走了。
房间陷入属于夜晚的安静,但窗外的雨噼里啪啦的不间断。
乔落躺平,望着天花板,很小声地喃了句:“晚安,陈川。”
洗手间内,陈川收拾完桶,顺带洗了个澡,边擦头发边往镜子里看,里面的人冷淡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暗淡压抑,手慢慢停住撑在洗手台上,头轻*轻低下,未干的发丝滴着水。
滴滴落入池子里滑进下水道,维持这个姿势很久,陈川才直起来。
在冰箱里拿出瓶冰啤灌进胃里。
他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朦胧又猛烈的雨夜,满脑子都是赵磊下葬那一幕。
他内心是怕的。
怕碰到那一天。
陈川拉开点窗,豆大的雨滴落在他的手上,很怕一切都跟这雨一样。
会来,会干,会再也找不到。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
第52章 Jan.
◎冬◎
第52章
赵明让说走的很突然,还是雨后温度往下骤降的一大清早,一圈人都特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就这么决定要离开洛城了。
“不用这么看我,”赵明让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你们知道啊,我早就想出去看看了。我爸这一走,我一个人留在这,心里是真的难受,正好借这个机会缓缓。放心,等我一放假就回来找你们。”
陈川拧着眉,不太赞成的问:“你想好了?”
徐美好不放心地说:“真要走吗?”
何必言没说话,他们仨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分开过,更没想过。
乔落看见赵明让搓搓手,身上没了那个轻松傻乐的劲头。
但赵明让对着他们还是咧开嘴笑:“我想好了,认真的,哎,没必要啊,现在网络多发达,打电话发短信都方便,甚至还可以视频,不跟你们多说了,我怕我会哭,今天还得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他说完,看见从卧室出来的满脸病态的宋书梅,鼻子开始发堵,深深鞠了个躬,强压住情绪说:“宋姨,谢谢你这么多年以来的照顾,等我在南方立住了,就把你接过去玩,一定要保重身体。”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说话得体,不瞎乐了。
在场每一个人都看的心里难受,乔落想起去年她第一次见赵明让,顶着个红脸蛋缺根弦的傻样和他现在的样子毫无干系。
窗外阴嗖嗖的风吹着,宋书梅没说什么,转身回去拿个黄褐色信封塞到赵明让的手里,拍拍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这个你自己藏着,不要露出来,想要什么就买,有什么事就跟我们打电话,你在宋姨心里跟小川一样,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好,”赵明让要推拒的手停下来,伸手抱住宋书梅,声音闷闷的,“宋姨,我会想你的。”
宋书梅拍了拍他的背,“想宋姨了就打电话回来,宋姨等着。”
赵明让重重的嗯了声,放开手擦掉眼泪,转身看见陈川他们。
“咱就不抱了啊,太腻歪,受不了。反正我一放假就回来,你们明天该上课上课去,千万别来送我,这段时间我都快哭成个煞笔了。”
“你本就是个傻逼,”陈川走过来,揽住他肩,“一路顺风。”
“保持联系。”何必言说。
“放心,”赵明让朝他们露出个好久没有的标准傻兮兮大笑脸,“美好姐,乔落,我走了,寒假见!”
第二天早上,陈川何必言特意提前起来一小时。昨天打听了是七点的车票,五点半要过去。
他们俩连敲了几遍赵明让家里的门,除了引起的狗吠外,什么声都没有,里头连灯都没开。
寂静无声的冬夜在寡言,缄口不提的告诉他们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赵明让走了,真没让他们送。
根本不是早上七点的票,而是凌晨五点半的票。
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洛城。
西北风的呼啸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的狗叫声慢慢消停下来,陈川半靠在赵明让家的大铁门上,颀长落拓的身姿藏在暗处,摸着外套兜里的烟盒出来,倒了两根,一根自己吸一根给何必言。
道是个顺风口,灌进来的冷风一股接一股,打火机咔擦好几次,火苗出来就灭,始终点不着烟,陈川他俩不得不背过身,再次拢起手点火。
烟头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灰白的雾绕着手臂打转消散,陈川抽了半根,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拿开,骂了句:“傻逼玩意赵明让。”
“没想到傻缺居然学会了先斩后奏这套。”何必言真让赵明让的抖机灵气笑了。
一支烟燃尽,陈川掏出手机给赵明让打电话,对方提示已关机,他把手机扔回兜里,“我真服他了,估计到地方才敢冒头。”
何必言头发被风吹乱,露出干净的额头,闻言笑了。
“难得聪明一回。”
陈川笑了笑,连着抽了三根烟,“走吧。”
何必言嗯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赵明让的家门口,快走到道口尽头,陈川回头觑了眼,眼皮低垂继续往前。
那个没事爱嗷嗷的大傻逼没跟上来-
陈小鱼生日那天是星期五,太阳躲藏在云里,她蹲在门边用小木棍挖墙脚的蚂蚁洞。
自从赵磊去世,宋书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近比之前那次出院后无法起身还严重。她竭力打起精神陪陈渝吃早饭,坐在饭桌上的时候还是出气比进气粗。
到晚上放学,陈川做了一桌子菜,何必言去蛋糕店取蛋糕回来。
二楼客厅的光在蜡烛被吹灭的瞬间暗下去,徐美好起身去按开灯。
“小鱼,妈妈祝你生日快乐。”
宋书梅伸出手,落了个空。
陈渝梗着脖子不习惯地躲避外界的碰触,拿着小叉子埋头吃蛋糕。
宋书梅眼睛慢慢发红,朝陈川笑了笑:“快,都吃饭吧。”
其他人也没说话,一场生日饭吃得味如嚼蜡,但每个人都努力的哄热气氛。
结束后,陈川收拾完卫生独自在客厅呆了很久,什么灯都没有开,黑漆漆一片里静默。
室内,乔落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停松开,没有发出大声音的陪他隔着一道门坐了一宿。
早上,陈川顶着张冷冷的没所谓的脸进来喊她去吃早饭,垂眸转身间掩不住的疲惫藏在眼睛深处。
乔落心里有点堵,很少的一点点,却足够堵得水泄不通,难以排解。
所有人都是不管晚上多痛苦、多难捱,到了天亮的那刻,这些情绪都会自动消失,好象从没来过。
因为人要活着,要想方设法地过日子。
进入冬天人多热量大的环境,上课就开始会让所有人忍不住的发困,可能是穿得太暖和了,可能是老师讲课讲得太催眠了,总之有些科老师上课都会让开点窗,给大家醒醒神。
大课间,教室内外杂音闹声四起,走廊上打闹声鞋底擦地发出的尖锐声时不时进来。
李抒意趴在乔落摞高的书本上,眨着长睫毛说:“不知道今年什么时候下雪。”
乔落刚写完一道难题,短信上还有何必言发来的解题思路,她侧过头问撑着下巴拿笔尖戳课本的陈川。
“什么时候下雪?”
剧烈的大风扑到窗户上,震得玻璃颤,陈川剪短了碎发,穿了件黑棉外套,运动裤,在乱糟糟的色彩中显得锋利、分明,与旁人不同的核善,冷沉着脸更是将这独一份的气质发挥的更加淋漓尽致。
他停下戳课本的笔,“你当我天气预报啊乔同学。”
乔落不吭声,等他下一句。
不发贱他着急。
李抒意憋笑,她慢慢才知道陈川是个什么人,但只对乔落和他一个外班的发小。本班的也就她和郑照跟他微熟一点点。
陈川微眯眸,“快了,再有一星期吧。”
乔落转头看李抒意,“再有一星期。”
这神奇的场面不是头一次出现,每次都很好笑,李抒意顿了顿,没憋住笑,胡乱嗯嗯几声,“怎么会有你这么一板一眼的女孩啊哈哈!”
乔落没说话了。
李抒意搬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那可能会碰上跨年了耶,如果是那天下雪的话,真的好浪漫。”
“浪漫?”乔落叙述一遍这两个字。
“嗯哼,”李抒意说,“和喜欢的人看初雪不浪漫吗?韩剧你肯定没看过,浪漫满屋就更不用提了,总之初雪是一件超级浪漫的事。”
郑照拔下耳机转过头说:“那你跟我一块看初雪跨年?”
李抒意:“看个屁,谁要跟你看。”
“那你跟谁看,隔壁班那个什么玩意的班草?”
“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抒意脸色一变,直接转回去。
郑照跟过去,嘴叭叭个没完。
乔落看见他会想起赵明让。
一个多月了,赵明让去南方,不知道会不会习惯那边的潮湿和湿冷。
北方是纯粹的干冷,雨天才会有湿冷。
陈川拿笔头戳她,乔落朝他看去。
他眼里没什么情绪,“赵明让好几天没消息了,明天周五,晚上去网吧跟他打视频,你去么?”
乔落抿唇,“你们去吧。”
“我发现你,”他凑上去,扯了扯唇,“明明把他们都当朋友,会担心,会挂念,为什么要装不在乎啊?酷啊?”
风继续吹,乔落沉默。
陈川笑了笑:“一块去啊。”
过几秒。
他又过来,“你想跟谁看初雪吗?”
然后轻“啊?”一声。
那意思像是“我就随便问问,好奇而已”。
乔落声线总是温凉,“没兴趣。”
她是真没兴趣,所以说得挺诚恳。
陈川看了她一会笑了,脸色变回冷淡的状态,他手指来回摁着圆珠笔的笔头。
咔哒咔哒咔哒,咔咔咔咔哒哒哒哒,咔哒。
乔落不得不又扭头,“你笔不要了给我。”
教室内白织灯尤为明亮,甚至刺目,陈川是右手托着下巴背对别人的姿势,一抹斜来的光掉下来打在他硬气的眉骨,他不摁了,然后说了句:“乔落,你这窍得八十岁开去了吧。”
“什么?”乔落不明所以。
陈川没解释,勾着唇笑了笑,随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什么鬼,乔落蹙眉:“你神经病吧。”
陈川歪头笑:“可能是吧。”
莫名其妙的心情跟烧不尽的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缓缓垂眸,在乔落不理解的眼神中往桌子上一趴。
“睡会,上课了叫我。”
乔落“嗯”一声,没管他不正常的语言,反正就没怎么正常过。
没写几笔又遇到一道不会的题,她摁着键盘发给何必言。
对面高二楼的何必言居然秒回答案和解题过程及方程思路。
正好她看完,正好上课。
李明兰从后门进来,乔落来不及明面上喊陈川,只好用手偷戳他腰几下。
下秒,手指被人攥紧在掌心。
她微怔,不着痕迹地偏些头。
陈川已经坐直了,表情如常,跟没睡觉一样,垂眼看她一下,暗色的眸中闪烁着微妙的光亮,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
这一眼,乔落没看明白。
她收会视线,凝望着卷子上的题,忽地忘了一分钟前问过的那道题怎么写。
这是个极其罕见的情况。
最近学太久脑子累了?
乔落拿起那张卷子放起来,轻摊开昨天的小考卷。
旁边的陈川悄无声息地收敛起余光-
周五那晚上准备和赵明让视频的网吧在道口的金达利内,乔落从小到大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她以前是个板板正正的好学生,现在仍然是。
天冷,空气往肺里吸都是凉透的那种,微弱的暖色调路灯打在四个人身上变成朦朦胧胧的金色。
“真冷啊,”徐美好拉着宋书梅新织的红围巾盖住下巴尖,“马上2007年,再过一年就是北京奥运会,哎,到时候姐攒攒钱,托托人买几张票,请你们去看吧。当给你们几个的大学礼物,晚上的没关系,我提前送。”
何必言掏出兜里的两袋热牛奶,分给两个女生,乔落接住说了声谢谢,陈川戳两下她的后脑勺,被乔落反手打了一巴掌。
徐美好把牛奶放兜里,瞅何必言一眼,讲话时白气从唇间飞出来。
“行啊,老何,你这么贴心,等毕业跟你喜欢的人告白时,肯定没问题。”
何必言下巴往围巾里缩,微侧头盯着她,“是吗。”
徐美好挑眉,下一秒笑着说:“百分之百。”
何必言笑了笑没说话,掀开网吧的帘子等他们都进去了放下。
网吧里暖气足,到处黑乎乎的,只有显示屏发出幽幽亮光。陈川解下乔落的围巾跟白毛耳暖挂在胳膊上,不然等一会出去太冷。
烟味泡面味拥挤到一块,打游戏的啪啪摁着键盘,时不时爆出暴躁的脏话。
乔落不习惯这个环境,感觉耳朵都听键盘音听麻了。
陈川拿出个新口罩戴在她脸上,屈指敲了敲网管的桌子:“小飞哥,开个机器。”
小飞哥正蒙着头睡,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跟流浪汉差不多,眯愣着眼站起来,按几下电脑摆摆手,“换密码了,八个零,用完不用管,”说完就又团回去继续睡。
之前是八个一。
陈川扯唇,何必言已经输入密码登上了网,给赵明让发送视频请求。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没接。
“不是说好了?”徐美好嘀咕,拿出手机给赵明让打电话,“电话也没人接,什么情况啊。”
“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象童话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倏尔有人开始唱歌。
光良《童话》,那人唱得撕心裂肺,泪洒伤心地,被烦躁的小飞吼了一句:“你他妈唱个什么犊子!”给硬生生喊停了。
乔落抿了抿唇。
停下持续打视频的手,何必言也拿手机给赵明让打电话,“无法接通。”
陈川眉头皱紧,下颚线在电脑光下锋利清晰,眼尾聚了些戾气,慢出嗓子的声极冷。
“这个月初他就奇奇怪怪,打个电话支支吾吾。”
说着,他拿出手机发条短信。
:再不接就去找你
刚发过去,视频就从那边打过来了。
“操。”
陈川摆弄下摄像头。
不太清但比没有强,赵明让那边漆黑全是白噪点,陈川他们伸着头。
陈川眉头就没松,直觉不对劲,“赵明让,别让我喊你第二声。”
对面镜头晃一阵稳住了,赵明让扬着一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出现。
“哎呦我的川哥,快两个月没见,你这脾气……”他话音截住,因为陈川脸黑了。
旁边何必言、徐美好,甚至乔落脸色都非常不好看。
“那什么,”赵明让眼神闪躲,避开他们的视线,努力放松声线,“这我骑车摔的,就前两天。”
陈川脸色难看,眼皮沉下来,全是狠戾,撑着桌子的左手攥成拳头,“赵明让,你当我们几个是傻逼?被打的和摔得看不出来?”
徐美好强忍住情绪,“我就说你最近奇怪,别怕,跟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被人欺负了吗?还是什么?”
“赵明让!”
何必言急得高喊了声他的名字,却迟迟没得到回应。
网管小飞往他们这边瞟一眼没吭声。
乔落看着赵明让模糊视频里都可以看见的发肿泛乌紫的眼睛,嘴角结着血痂的地方,这分明是单方面挨揍了。
那边赵明让也在网吧,跟他们一样乱。他不吭声了,谁都不说话。
气氛不断往下挤压,几乎逼近零点。
又过了会。
赵明让突然哭了,不是大哭,而是趴下去,小声地压抑的哭声。
再委屈再难过,赵明让都没过这时候。
“别哭了,”陈川盯着他,“明天去接你回家。”
听他说完,赵明让抬起头,吸着鼻子,一张口眼泪流得更厉害。
“川哥……老何……姐……乔落……”
他哭着把他们挨个喊了个遍,打了个鼻涕泡啊啊的继续哭。
“我想回家…嗝…我想你们,我想宋姨……”
徐美好跟着他哭,“好好好,我们也想你,你听话不哭了,我们马上找人买票,明天就去接你,乖,没事的。”
挂了视频,陈川阴沉着脸靠在桌边,点上个根烟,乔落挪挪轮椅,仰起头冷冷凉凉地看他。
这周围味道够浓了,她闻了一堆二手烟。
顿了顿,陈川掐灭烟,单手插兜站在那不动了。
徐美好猛甩旁边的椅子一巴掌,“老何,明明之前说你有一朋友叫什么张还是王狗娃,他在旅行社上班对吧,你现在找他买明天最早的票,钱我一会给你,操,我先去冷静下,”转身去门口吹冷风去了。
吵得睡不着的小飞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递给徐美好一支烟,“好姐,帮我个忙?上次跟你说的。”
徐美好压住火,“你就不能跟人女孩好好说清楚?”
“说了,怎么都说不清楚,”小飞叹气,“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起色。更不想去大城市发展,赖好都是过一辈子,耽误人家姑娘做什么,白浪费人时间浪费人青春。”
网吧内,何必言扫眼紧闭的防风帘,他快速按键盘登上自己的小号,找到平时一块打游戏的狗娃的账号,买了最早的票,正要退,音响咳咳两声。
帮完小飞的忙走后门回来的徐美好无声无息地伸了头过来看,猛地顿愣着。
等会儿,刚那什么。
她似乎看见了个熟悉的号,不太确定,因为下秒就没了。
何必言侧头看她,下颌紧绷。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
徐美好又低声骂句:“操?”
第53章 Jan.
◎冬◎
第53章
回家路上没人说话,三个人沉闷的脚步混杂着轮子滚地的声踩在冬日风中。
乔落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又波涛汹涌。
陈川推着她,高高瘦瘦的影子在地面一浅一深,冷厉的眉眼极寒。
他神色太沉了,浑身散发冒着刺的戾气。
收敛大半天,陈川勉强压住火,低眸扫两眼乔落,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耳暖。
乔落抬起头看他,用眼神问他:你是不是有病。
斑点似的树杈阴影落下,陈川表情冷淡,伸手又把她耳暖摆正。
乔落:“……”
她冲他翻个白眼,往前看去,一副“我真的懒得理你的”无语样儿。
可爱。
心情好不少,陈川嘴角放松,没那么紧绷了。
乔落左侧的何必言脸色不太好看,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走在乔落右侧的徐美好,嘴边的解释太过苍白,连对视都不敢。
那冷到极致的气温,像少年没来得及吐露的心事,寂静无声地埋入暗闷的冬夜。
离他隔着距离的徐美好低着头,小半张脸藏进脖子上的围巾。
她不是个傻子,转瞬就能明白全部始末,然而直到此刻,脑子都是浑浊发蒙。
“我自己去接赵明让就行,”到了家门口,徐美好说。
她需要时间冷静一下,然后处理干净这段关系。
首先,解除游戏情缘关系。
陈川眼皮微动,“一块吧,老何买了票。”
“退了吧,”徐美好说,“一来一回三天,你们周一还要上课,过不了多久就期末了。”
她倏尔去看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何必言。
“老何,你回去找你朋友先把票退了,然后直接回家休息。”
声调听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有一股僵硬急促藏匿其中。
路灯灰蒙的边缘,乔落视线在他们身上绕了一圈,陈川没作声。
风骤然猛烈抨击着衣摆,穿透神经末梢,何必言沉浸在漫无的黑暗中。
他没有拒绝,轻点下巴,“好。”没等其他人吭声,他率先转身离开,一步一步往回走。
快到网吧门口,他兜里的手机震了。
另外一手机卡的短信。
:接电话。
下秒,手机就响了。
棉服挡不住寒冷,何必言手抖着按下接听。
徐美好平静的声音在声筒里响起,她应该没进院子,风声阵阵。
“解除游戏关系。”
“别再以这个虚假的身份联系。”
她说完这两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何必言站在金达利门口,手机放在耳侧,久久没有动静。
过道是漆黑的,斜角风把头发刮蹭得乱七八糟,徐美好靠在门上,把燃尽的烟头摁在墙上又点一根夹在两指间,右手指尖迟疑地悬空在手机按键上,等风吹得弯曲都有些困难,她按下去拉黑备注‘爱心’的手机号,删掉按右键就可以拨打的便捷号。
太荒唐了。
实在是太荒唐了。
网恋就是在豪赌,不见面、不视频,就在只言片语里寻找到温暖,像疯了一样一头扎进去。有时候甚至不在乎对方究竟什么样,说没办法接电话也相信,说工作忙也相信,说什么都相信。
“傻逼啊,真的傻逼啊。”
徐美好脑子懵懵的找不到一条清晰的线,在心里骂了四五遍“我是傻逼吧”,抬手揉了圈头发,发泄式的用脚踹墙好几下,深深叹口气后,用食指擦掉眼角的泪花。
转身跨进大门,上了二楼。
宋书梅不想去住院就呆在家里,陈川听见二楼开门的声响,站起身喊了下:“美好姐。”
徐美好先撇开那些有的没的,收拾了下心情,走进宋书梅的房间。
陈川站在乔落旁边,椅子留给徐美好。
宋书梅温柔地笑了笑,拍拍床,“小川过来坐。”
陈川沉默着坐过去。
她扫一圈眼前这仨孩子,直接单刀直入:“好了,你们现在跟我说实话,明明在他小姑家到底怎么了,别像刚才一样说他没什么事,很好,是因为水土不服身体不舒服才要回来的这些话,我不是个傻子,你们仨说吧。”
陈川垂着眸,乔落不知道她能说什么,干脆保持沉默最好。
宋书梅也不着急,就等着。
他们这几个孩子都是她从光屁股看着长大,谁撅撅屁股谁跺跺脚她都知道他们怎么了。
所以哪怕陈川假装若无其事,想简单化此事,作为母亲还是敏锐地肯定赵明让在南边出事了。
徐美好翕张几下嘴,还没发出声音。
陈川知道瞒不了多长时间,见到面就会知道,打断徐美好,直接开口说:“妈,我们说实话,但你不能激动。”
“你说吧,”宋书梅点头,怕他避重就轻,加了句:“全部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隐瞒。”
陈川食指拇指碰在一块搓了搓,“他小姑夫跟他小姑那俩儿子打赵明让,不让他吃饭,让他睡在阳台上。”
简简单单几句话,跟长钉子似的往人心里扔。
徐美好降下去的火又涨上来,气得眼都红了。
卧室灯光模糊,中药味四溢,宋书梅半靠在床上,苍白着一张,怒得手直抖,“这群不是人的畜生!买票!我去接他回来!”
陈川按住宋书梅,“妈,已经买票了,明天美好姐去。”
宋书梅摆手拦住他的动作,语气哽咽:“妈没事,就是心疼,心疼那孩子。经历巨变还得受这份不该受的委屈。他一两岁那么大点蹲家门口等着口饭吃的样子妈还历历在目,他们怎么可以,怎么敢!”
乔落手指尖无意识扣着袖子上的毛料,闷着头往低处看。
空气静了片刻。
“小川,你把我手机拿过来。”
宋书梅直接打给赵明让的小姨孙明丽说了这件事。
那边跟她一样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怕胎动,勉强控制住情绪骂了几句脏话,说:“学籍不用担心,赵莹跟我说明让的状态不好先不转学,给他办了休学养一阵子,现在明让的学籍还在洛城。”
这话陈川也听见,他的脸色瞬间更黑沉了。
对面是孕妇,宋书梅尽量平下语气,到底还是没忍住说:“孙明丽,赵明让今年高二你知道啊,明年他就高三了,现在是关键时刻,你们居然去给他办休学?你想过这么一耽误他该怎么办吗?”
“这有啥啊,赵莹还要给他退学,要不是我怕有什么闪失没同意,”孙明丽说,“他现在回来都没地方上学,再说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管那么多做什么,明让他是吃过你家几年饭,但不代表明让就此卖给你们家了!他自己决定走的又不是谁拿刀逼着他走,什么后果他都这么大了不会自己承担?你家那个情况,照顾得了那么多小孩?到底关你什么事?”
宋书梅说:“孙明丽,我不需要他为我们家做什么,我就想这孩子能好好的。你说这话对得起赵磊对你们家的帮衬吗?你别忘了,当年李自达厂子里被迫下岗,你们家要喝西北风的时候,要不是赵磊你们一家现在能这样?”
“我姐还因为他传宗接代死了呢,我说什么了,我妈死那天晚上还在挂念着我姐,这事算我不对行了吧,得,你要愿意养着他就养着他,别联系我!”孙明丽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冷静了好几分钟,宋书梅放下手机,冲仨孩子关切的眼神笑了笑:“你们都去睡吧,小川,明早你和你美好姐一块去,她一个女孩我不放心。”
徐美好忙说:“不用了宋姨,我联系了一个朋友,他跟我一块,你不用担心。”
宋书梅还要说什么,徐美好过去挤开陈川,软着声撒娇:“放心,真的不用,我又不傻,人生地不熟的肯定要找人一块,小川还得在家照顾你呢,不然我真不放心。”
“你们过去了有事马上跟家里打电话,”宋书梅拉住她的手,“还要跟家里保持联系。”
徐美好等陈川下去给乔落煮中药才回来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电脑上看见何必言□□有她那个号的那瞬,她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
这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真服了。
上学上傻逼了吧。
所以何必言早就知道?
那她说得那些暧昧不清的话……徐美好闭上眼睁开,睁开又闭上眼,感觉这会儿真跟死了没差,怎么都冷静不下来,想起一堆有的没的。
她翻个身,望着墙上哥哥跟《逃学威龙》的海报。
平时何必言表现的挺正常啊。
会不会他也是刚知道对面是谁?但今天网吧何必言那表情明显不对劲。
想靠这个来哄骗自己是不可能的。
徐美好翻来覆去大半夜,带着一脑门的气头勉强睡了三个多小时。
早上四点要爬起来去车站。
陈川比徐美好起的更早,应该说他压根就没睡,给乔落泡完腿就坐在房间窗边的椅子上吸烟,两点半那会儿去洗个热水澡,换了身衣服。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坐下,头仰靠在沙发帮上,慢慢闭上眼,就等时间到点了。
不知不觉,陈川睡了会儿。
醒过来脖子有点难受,陈川皱着眉拿手按了按,看眼墙上挂着的表,刚过凌晨三点。
他俯下身拉开桌下的抽屉拿了盒烟跟一支全黑打火机出来,撕掉外头的塑封。
陈川微伸脖子咬住烟蒂,咔嚓两声,打火机冒出橘红色的火光燎透烟头。
乔落房间的门从里头打开。
轮椅轮子在地上滚动的摩擦声响来。
四目相对,彼此都挺惊讶对方这个点都没睡,而且衣服都穿得很整齐。
陈川唇边鼻腔冒出蒙白的烟雾,牙齿咬住烟,模糊不清地吐出四个字:“一夜没睡?”
乔落瞅他一会,淡淡地说:“你不也没睡。”
陈川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他眼睛没离开她,一直望着。
乔落也没动,轮椅停在原地。
客厅的帘子拉了一半,天空是深灰蓝的暗,缭绕的烟飞来飞去。
乔落挪着轮椅过去点,陈川视线跟着动,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句。
“你心情不好?”
她停在离陈川最近的地方。
陈川把烟头按到烟灰缸,拿手挥挥味儿,“不知道你没睡,不然就不抽了。”
乔落心里嘟囔他毛病,嘴上更不饶:“你见我也没灭了它,吸完才灭。”
陈川笑了一声,“点都点了,不抽浪费。”
“所以,你为什么没睡?”他微坐直,跟她对上眼,“做噩梦了?”
客厅暖气没卧室高,丝丝缕缕的凉意攀扯着皮肤,她轻点下头。
做梦了,但没记住。
“哎呦,”陈川扫过她肩头的头发,一本正经地说,“小可怜。”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抽风一样唱了句:“不怕不怕不怕啦。”
《不怕不怕》美美jocie,十二月初的新歌,在校园掀起了一阵狂热的风潮。
天天有人在一展歌喉唱:蚂蚁呀吼,蚂蚁呀吼吼个没完。
乔落静三秒,颇为嫌弃地说:“你熬个夜脑子给熬瓦特了?”
陈川笑,摸着烟盒倒出来一根叼在嘴里,懒洋洋地靠回去,“是啊,你有什么好办法拯救一下我么?”
他姿态犯懒,眉眼耷拉着,疏冷的眼神,有种坏痞的劲头。
大概是真的心情不好,在开玩笑却有种岌岌可危的错觉。乔落垂下睫毛,比他还一本正经地读:“不怕,不怕,不怕了。”
陈川眼神变了变,是乔落没看见的认真,不过转瞬即逝。
他嗓子轻冷地说;“嗯,恭喜,你成功救到我了。”
夜是寂静无声的寥寥,大门开关不过十秒,透入夜光的客厅只剩烟灰缸里那堆烟头,以及一扇拉开通风的窗。
乔落静躺在床上,慢慢闭上眼。
嘴巴笨是天生的吗。
她其实想说,你别担心,都会没事的。
可她好像没有多少资格说这句话,但不想见到他眼中的难过和无奈是认真的-
周一晚上九点四十多,洛城冷得人人不想出门,学生急匆匆往家赶,赵明让跳下出租车,站在路边,提自己的行李。
何必言跟陈川在几步外等他,乔落在副食店内扭着轮椅过去,轻掀开一些帘子望着外面。
记忆中大大咧咧的赵明让比赵磊去世时还拘谨地站在那,迟疑不决,脸上的伤比视频里更重更吓人,大半张脸都是青紫,让人无法想象他身上该有多重的伤。
那家子做人怎么能烂到这个程度。
乔落看到这样的猪明明,鼻酸的直发堵,手一缩赶紧放下帘子。
徐美好先谢过小飞陪着去南边,小飞缩着脖子没什么力气的说,“也亏了我表哥他们在那边厂里,不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先处理好小让身上的伤吧,别留下后遗症。”
“好,赶紧回吧,回头请你吃饭。”
小飞无所谓地摆摆手,大步朝金达利网吧走去。
徐美好等他身影消失在道口,全程都没看一眼何必言,过来拍拍赵明让的肩,接过他的行*李先进屋了。
烧开的炉子冒着熊红色的火气,乔落忙把准备好的热茶递给徐美好,驱散见缝插针的冷寒风。
她们俩坐在椅子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个学生蹬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迎面的风吹起他们的头发。
“川,哥,老何,我,我回来了。”赵明让扬起个笑脸,眼一下子湿了。
陈川侧过头平复一下情绪,走过去跟他抱了下,“傻缺。”
“回家就好。”
何必言过去揽住他们俩,仨人用力抱了抱彼此。
赵明让实在没忍住,哇一声就哭,抱着他俩嗷嗷哭,扯都扯不开。引得附近邻居都拉开窗,探个头,缩着肩膀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好不容易先暂停了哭,赵明让一抽一嗒地坐在宋书梅床边的椅子上继续哭。
宋书梅疼惜地抬抬手,想碰又怕他疼,只好满目心疼地笑了笑:“受苦了,明天去医院检查检查。”
赵明让哭得抽抽:“不,不用,都是皮肉伤,过段时间就好了呜呜。”
徐美好坐在床边给他撕纸,一张接一张,仿佛是个无底洞。
乔落听久了心酸又想笑,真的太能哭了。
陈川坐在餐桌的椅子上,给乔落倒杯热茶推过去,端起自个茶杯喝口,瞅眼他妈开着的卧室门,啧了声,“赵明让上辈子是个水龙头吧。”
“岂止,”何必言睨眼陈川,伸手拿保温茶壶自己给自己倒杯茶,“他上辈子起码得是个大河坝,能吃能哭。”
乔落捧住瓷杯子抿了小口,眉头稍微动下,觉得他俩都没说错。
旁边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再吭声。
最起码都在,人都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第54章 Jan.
◎冬◎
第54章
第二天是周二,雪消停了些,该早起走读的还得早起走读,陈川瞥眼上铺睡得颠三倒四的赵明让,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去外面。
碰上刚洗漱完出来的乔落。
“早啊。”
懒洋洋的一道声。
错开让陈川进洗手间时,乔落瞅他一眼,冷冰冰地说:“早。”
陈川透过镜子对她背影看了看,耸耸肩开始刷牙。
楼下,徐美好打着白气哈欠按开门灯,扯着衣架上的黑棉服套上,随便抓两下头发,踩着晕乎乎地步子去洗脸醒神。
十分钟后,二楼楼梯灯打开,陈川抱着乔落下来,放到楼下的轮椅上。
他蹲下身去给她整理围巾和帽子,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手欠的扯住围巾两边猛一拉,乔落愣了下,怒视前方的眼里烧起熊熊烈火。
黑压压的天空,门灯光不算亮,温度低,陈川凑过去露出个虚假的微笑。
“求我啊。”
乔落深吸口气,她佩服自己好有控制力,不然真的会一轮椅撞死陈川,大早上来场冬日“轮子谋杀案”。
努力压制住心头升起的杀意,她无表情地看着他,咬牙说:“放开。”
陈川动作缓慢地摇头,“我、不。”
真服了。
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乔落瞪他两秒,干脆上手往两边扯住他的脸颊,“你放不放?”
陈川真心笑了,口齿不清地说:“算你牛,一块放。”
两人一块数一二三。
乔落在他放手那瞬间,抓住他的左手直接上去啃了一口,看见徐美好出来,立刻冷着脸告状,“姐,陈川拿围巾勒我。”
“你怎么这么欠啊,”徐美好直接抬手给陈川后脑勺一巴掌,“能不能像个人。”
乔落眼里闪过愉悦。
陈川抓个正着,微微扯唇,无所谓地站起来,不作也不吭声了。
等徐美好去前头开车,陈川朝乔落竖起大拇指,“算你赢。”
冷风钻进脖子里,乔落轻缩,朝他冷呵。
面包车在他俩跟前挺稳,徐美好看外边一眼,何必言没在。
她也没问。
陈川上来后说了句:“老何拿班里钥匙,早去开门了。”
徐美好嗯了声,专注地开车。
这一路一直到教室乔落都没再给陈川半个眼神。
陈川倒没什么反应,在旁边瞎乐个没完,别人好奇地看过来,他立马冷脸开始装-
赵明让好久没睡这么舒服,一觉干到大天亮,洗漱好去吃完饭,在楼下副食店帮着干会活,带上宋书梅让徐美好给他准备的东西打车去公家墓地看赵磊,仔仔细细地擦扫干净墓,跟他爸唠了大半晌的嗑,回去收拾家里卫生,整理好东西,准备彻底搬到陈川家。
长这么大,快十八岁了。
赵明让在屋子里转几圈,摸了摸他爸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每一件一看就是岁月如梭留下的旧痕迹,找半天才发现他跟赵磊没拍过几张合照,想起去年过年算是拍过几张比较正式的照片。
忙去翻出来当时的原件去照相馆洗了两张新的夹进他爹留下的皮夹子,赵明让揣着它到处溜达半天,洛城没变样,依然破旧晦涩,却让他熟悉又有安全感,最后顶着张乌紫的脸又回到自己家,坐在房顶上发呆。
天真挺冷的,天空的颜色灰白蒙蒙,偶尔一串麻雀挥着翅膀飞过,也不知道大冬天飞什么飞,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没了爸。
在南方近两个月里,他白天挨揍挨骂,夜里挨饿,偷偷哭,想他爹,想宋姨,想朋友们,现在可算是回来了,所有人都离他最近了,赵明让吸吸鼻子,摸把眼泪,深深吸口气,就这么一坐坐到了晚上,腿脚都冻木了。
家家户户都亮起灯,不少上班的人都归家,寒风瑟瑟里闹声嚷开,窗丛里飘出炒菜的香味,赵明让接到徐美好喊他回家吃饭的电话,搬着小板凳离开楼顶,上好锁走出大门口,他望着黑漆漆的房子:“爸,我这回去宋姨家了,以后每周都能回来打扫卫生,你别生气,别担心我,我知道你现在特想骂我窝囊,不中用,那就到我梦里骂我吧,狠狠骂。”
大门咔哒落上锁,响不大,意外的震耳。
明明两家没离太远,跑起来就几步路,赵明让感觉这次是真离家越来越远了。
他忍不住停下来往回看,房子在黑夜里连个微星的光亮都没有。
虽然平时都是他自己在家,但这感受不一样,就好像身体在漏风,他穿得再厚都没有用。
有爸没爸是不一样的。
有的时候,他知道,不管几点,不管哪天,赵磊肯定会回家。
现在再也见不着面了,他知道,不管几点,不管哪天,赵磊都不会再回家。
赵明让继续走,走出小道口,看见徐美好正在张望他的身影。
他扬起嘴角朝家笑了下,回过头朝前大步跑。
到家门口,和他一块到的居然还有孙明丽,小姨夫李自达。
三人一对视,他小姨就红了眼,忍不住骂。
“真是畜生,赵莹那贱人。”
小姨夫在她旁劝慰说冷静点,别激动,孙明丽过去一把拉住不知道说什么的赵明让。
“明让啊,你是不是笨,被欺负怎么不跟家里人打电话?”
赵明让有点难以相信地看着孙明丽,很难接受现在这个场面。
孙明丽拽着他,让小姨夫提着一堆东西去找宋书梅。
他们一块进来,徐美好微微一顿,用眼神问赵明让:什么情况?
赵明让小幅度摇头:我不知道。
楼上刚去歇着的宋书梅却不惊讶,似乎早料到孙明丽会来,俩人单独坐在房间内。
孙明丽一手托着后腰,“宋嫂子,那天晚上我太激动,你别介意。”
“我那天晚上也是太激动,”宋书梅说,“明知道你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谁遇见这事能不激动,我当时是有心无力,但怎么都没想到赵莹是个这东西。”
孙明丽眼红红的,“谢谢你宋嫂子,真的,特别感谢。”
她在棕色大衣兜里掏出一沓子钱,压到宋书梅推诿的手上,努力控制情绪:“不多,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跟明让小姨夫的一点心意。我马上生产了,确实是真的顾不上明让,得麻烦你,但我不会不管他,再怎么说他都是我姐拼命生下的孩子。”
宋书梅轻轻叹了口气,“那这样吧,明丽,这钱呢,我就不收了,你直接给明让,让他拿着。你放心,他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孩子,不会乱花,这是你对他的心意,孩子是要知道的。”
孙明丽擦了擦眼泪,让门外的李自达去把赵明让喊上来,将钱放到他手上,“好好听你宋姨的话,将来要懂得孝顺。”
赵明让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看眼宋书梅,听到她说:“拿着吧,你小姨心里是待你好的。”
安静下,赵明让慢慢伸手接住钱,“谢谢小姨。”
孙明丽心疼地摸了摸他脸上的伤。
握着那些钱,胸口鼓鼓囊囊,赵明让没心没肺地咧嘴笑了起来-
晚自习第一节快上课,陈川从教室外进来,坐在位置上,觑眼旁边目不斜视学习的某人,手在兜里拿出个东西递过去。
他温凉的手指骨节碰到她的手,乔落皱眉,微低下巴去看。
橘子味棒棒糖,棍子上缠着张小纸条。
她不接,他硬塞。
两人谁都不让谁。
静默三秒,陈川靠过来点,小声说:“这可我是求了半天保安大爷跑了十几家店才买到的橘子味。”
乔落转过头就看见他冻得通红的耳垂。
上课铃打响,外头学生都往班里跑,乔落接住那根棒棒糖。
在老师进来前,她拆开小纸条。
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乔大人,小的知错了。
旁边还画着个跪地求饶的火柴人。
定睛看一会,乔落忍住了笑,却忍不住腹诽一句“幼稚鬼”。
其实本来就没那么生气,但架到那了,她才不会低头。
陈川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确认没事了,这一天终于跟她搭上话:“这题你会吗。”
乔落斜他一眼,勉强同意他的和好请求,在纸上写下那道题解体步骤。
陈川笑了,偷瞄眼老师,往下趴点,对她小声说:“乔落,我发现你心挺软的。”
莫名其妙脸发烫,乔落不耐烦地在草稿纸上用力写了两个字。
|听课|
啧。
纸都给她划烂了。
陈川看它几秒,慢悠悠坐直,神色正常起来。
一节课很快过去,李明兰拿着茶杯教案离开。
班里立马哄闹,李抒意伸伸懒腰活动活动,兴致冲冲地趴到乔落又摞高些的本子上,“乔落,你快别学了,咱俩去上个厕所呗,我都要僵在椅子上了,不能忘记劳逸结合啊!”
教室由内至外开始变得闹哄哄,陈川正垂头写字,闻声撂过去一眼。
乔落上午下午就去过一次厕所,忍到不行没办法才开口麻烦别人。
比起没隔间的学生厕所,教师厕所里好歹是单间,但内部没有可支撑她起身的东西,一个人无法象在家那样上厕所。
小腹上课前就开始不太舒服,乔落纠结片刻,轻嗯一声,手悄悄探到包里摸半圈,找到宋书梅特意给她缝的灰蓝底碎花小布袋,正好能放下三个卫生巾的大小。
陈川指间的笔绕着手指转了转躺倒在桌子上,他拿着乔落的保温杯起身,“走,我去接水。”
郑照见状,拍开来找他玩的别班同学,“哎,等等我,我也去,川哥一会找我们啊!”
陈川轻点头,拿着杯子看眼瞅他的乔落,极淡地扯了扯嘴角,从前门出去往她们反方向走。
“你个臭跟屁虫。”
李抒意没好气地骂郑照,顺带挤开他,过去推着乔落的轮椅出了后班门,迎面一股冷刺骨的风吹来,不禁发出声感叹。
“我去,好冷啊。”
“谁让你臭美穿这么少,”郑照幸灾乐祸地说,“现在知道冷了吧,我穿得可厚了。”
李抒意伸手要拍他,手指尖还没碰到,被人用衣服迎面扑过来。
“再不赶紧上厕所就上课了。”
郑照吸口冷气,双手揣兜,越过她们往前蹦着走。
后头的李抒意扒开头上的衣服,短暂地愣了愣,默不作声地穿好郑照的外套。
李抒意走几步,小声问乔落:“你冷吗?”
风还在肆意地刮磨人们的皮肤、衣角,乔落摇头,“不冷。”
是真的一丁点都不冷。
她衣服现在都是陈川买的,身上的黑色棉服特厚,是特别特别厚的那种。他说大冬天主打保暖为主,好不好看是其次。
不过她太瘦了,什么衣服都刚刚好,不会显得臃肿。
等她们俩上完厕所,一向处于热闹外的区域今晚上格外的热闹喧哗,不知道怎么了,像是谁跟谁在打架,这事没少发生,校内解决不了校外还得来一波。教导主任跟好几个老师一放学就在校门口抓,尤其针对外校以及头发染得奇奇怪怪的人,不让他们靠近,因为大半都是被喊过来打架的混子。
李抒意小吸口气,真不愿意碰上这个场面,伸着头瞄眼,“乔落,你先洗,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乔落嗯一声,“你看一眼,别过去,注意安全。”
“在学校,”李抒意说,“应该没什么事吧。”
李抒意拉开门,这片一般只有老师们会来,学生基本上不会来,怕碰上。这会儿寒风飕飕吹,暖调灰蒙的光下那条路上堵着七八个还没校服的跟她们一样的同年级的学生。
下瞬,她听见郑照暴躁的骂声,“你他妈再敢说李抒意一句老子扇烂你这张破嘴!”
“郑照!”
李抒意心一惊,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男生们转过头朝她看。
郑照一松懈,被他压在歪脖树上的人抬起拳头打在他下巴上。
李抒意看清那人是谁。
隔壁班班草许航,两人刚断联没两天。
她两眼一黑,火直接喷上来,跑过去推开人扯住许航的衣服,比郑照还生气地喊:“你打谁啊?你他妈有病啊!你再打他个试试!!”
郑照瞅她几眼,气生一半灭火了。
厕所里,灯光冷色调,乔落停在门后,只觉得潮水一次一次淹没她,不知道现在应不应该出去,出去的话肯定会成为累赘。
其实最好的就是呆着这里别动,她不能给别人添太多麻烦。
乔落深呼吸,空气仿佛具有实质,冰冷又渗人,她胃里翻滚,有点想吐。
外边的声音还在不停传进来。
“李抒意!你可真牛逼!”许航看她护犊子那样,火直接上头,不停用手推搡着李抒意,“妈的,我就是个傻逼。”
骚动太大,路过的学生开始去喊老师,郑照扑过去护着李抒意把她拽到身后。
“你他妈别碰她!”
一伙人趁机围上来,许航冷笑:“我说你俩可真有意思啊,李抒意!你他妈玩我?”他视线转一圈,“我知道了,你是跟你那个瘸子朋友来的吧?”
李抒意脸色一变,扒开郑照,嘴一张就开始骂:“你他妈才是瘸子!你全家都是瘸子!”
许航歪头,“去,把那瘸子拉出来,让我看看她真瘸假瘸,是不是有传染病。”
“我操你大爷!”
“这他妈是咱俩的事,少他妈扯别人!”
郑照脾气爆,对朋友义气大过天,干脆直接甩膀子上去干,但对方人多,没几下,他跟李抒意被推回来,堵得过不去。
外面的每个字乔落都听见了,呼吸急促,脑海里冒出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强制冷静下来。她抬眸望着这扇木门,视线转了转,挪着轮椅拿起竖在门后的扫帚。
门哗啦一声从外被推开,她想也没想到直接抬高拍过去,来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卧槽,什么玩意,”那人本能地躲开,等看清楚,他拍着身上的脏东西,嘴里骂骂咧咧,“卧槽,恶心死了,你他妈真有病吧你!”
周边哄堂大笑,有人嘲笑:“哎呦,没想到瘸子还挺厉害啊,不知道哪条腿瘸了啊?怎么瘸的啊?”
一旦人赋予某个字恶或善的意思,它就变成锋利的刀刃或者柔软的羽毛。
乔落是不想在意的,但听见的时候,还是微微颤了颤手臂,就像是手上生长出的倒刺,时不时冒出来,撕了能疼很久,剪了也能疼很久。
可她不会低头,永远都不会。
她握着扫帚没松手,只要谁过来,还是会打过去。
接着,不知道是谁高喊了声。
“还打!老秃头来了!快跑!”-
天冷热水人人离不开,正是拥挤的点,陈川停在开水房外,等着排队时,拧开盖子,从外套兜里掏出袋透明塑料包装着的黑糖姜茶放到保温杯里,等前头人走了,刷卡接水。
这茶是他自己做的。
乔落每次都疼得不行,多喝点这个比其他好点。
开水猛烫过,黑糖甜味儿跟老黑姜味儿齐齐冒出,陈川拧紧盖子,上下左右晃了会往兜里一揣。
他一脸冷相地走到教师厕所那块,漆黑凉薄的眸光往前看,人还没过去,听到阵嘲讽十足的笑,紧接着就是几声高喊。
周围的哄闹忽而静下来,陈川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火烧到心口。
他跑得极快,大步窜到人群中,顺手拎起地上的垃圾桶,昏暗光影中,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厕所门口那干瘦男生被人提着后领子甩开,脑袋扣上个臭哄哄的绿桶。
他恶心的扒下垃圾桶,暴躁得原地转了圈。
“谁啊!!谁啊!!滚出来!!你他妈……”
同伴给瘦子哥往左边指了下,陈川侧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阴沉的可怕。
那男生呃一声,扭着脖子闭嘴了。
厕所的光晕染在门口那一小片,乔落苍白着一张小脸望向模糊光下的瘦高身影,手中的扫帚被陈川接走,他蹲下来认真地看了看她,确认没受到其他伤害,一言不发地把人拉出来擦干净手。
乔落目光逐渐聚焦在陈川身上,正欲张口跟他说“我没事”。
陈川把她推到安全位置,快速转身,准确无误地拎住带头人许航的脖子一推压在树上,拳风狠戾地挥上去,打偏他的脸,手狠掐住他脸颊两侧。
“很好笑吗?”
他声音冷到不行,“那就别笑了。”
下秒,许航惨叫一声,下巴脱臼了。
一时间都被这幕惊到,没人敢吭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抒意看得目瞪口呆,忘了反应,郑照一把推开拦着他的那仨同样呆住的人,护在陈川边上,避免没留神谁上来偷袭。
好不容易挤进拥挤围观学生群的教导主任快速喊了一声:“陈川!你放手!”
急促的大喊伴随上课铃一块响。
那边,许航眼里都是恐惧,陈川手一推,许航又一声惨叫。
教导主任吭哧吭哧跑过来,还没开口,就听见后退两步去扶着轮椅的黑衣男生语速不紧不慢地说:“他嘴巴没把门,下巴脱臼,我给他治好了。”
他说得轻巧,漫不经心,没一个人来反驳。
风中,教导主任只觉得两眼发黑,酷酷冒火,指着他们,“你!你!全部都给我来政教处!”
所有人都在政教处办公室内排排站,除了乔落、陈川外都是住校生,喊家长是喊不来了,其中大部分还都是留守学生,只有老人在家。
教导主任坐在椅子上,也不搭理他们,发愁地摸了摸空无的头顶,拧开杯子盖喝会枸杞茶,摆手让跟过来的学生部的学生去通知这些打架学生的班主任。
郑照还沉浸在陈川那一手中,趁主任不注意,极小声地说:“我靠,川哥你够帅啊!刚怎么做到的?能教教我不?”
“郑照!你嘟囔什么?还没说够?这个月都第几次来了?”教导主任幽幽地说道。
郑照没皮没脸地笑了笑,“老张,这回可不是我的错,是他,他们,”他指着许航那块,义愤填膺地说,“骂女生骂得特难听,那话我都重复不出来,我郑照虽然混,但我可不是这种下三滥!”
“你还自豪上了?”教导主任拿着薄本卷成卷狠狠敲在他头上,在他们面前转悠几圈,停许航跟前挨个敲,“领这么多人来学校当大哥啊?怎么不想想你们自己家里的爷奶姥爷姥?那么大年纪了,有多少辛辛苦苦锄地卖了麦子送你们来上学,是让你们来学知识,不是来让你们背后诋毁辱骂他人,扰乱校园秩序!”
许航下巴还有点酸疼,眼都难受酸了,反驳不了,干脆闭紧嘴巴。
老张转到陈川跟前,个子也太高了,卷本举了举没打下去,端详两眼默不作声的乔落,知道跟她关系不大,是受害者,只好指向沉着脸的男生,“陈川,有什么事找老师不行?非得动手?”他上手比划,“手上还那样这样,出个什么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乔落眼眶干涩,嗓子发麻,努力张口要说什么,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她转点头,陈川的手指敲敲她的肩,示意她‘没事,不用说什么’。
瞅他没说话,明摆是个犟脾气,好在不爱找事,教导主任恨铁不成钢地点着许航那块,言辞恳切地咆哮:“我真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背上处分开除回家,都知道家里头不容易,但你们要对得起家里,对得起你自己。我知道很多同学刚来城里,容易接收到乱七八糟的信息,但你要学着自己分辨是非对错!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而不是变成一颗坏汤的老鼠屎,等到将来毕业了,别人光鲜亮丽,一身敞亮,说出去都是拼搏努力,而你还是地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到时候后悔也晚了!打个架是开心了,没事对女生评头论足,当女生是呼朋唤友的噱头,你们自己脸上有光吗?有光吗!不觉得丢人吗!好好想想初中拼命学习努力考到一高到底是为什么!想不明白就给我卷铺盖爱回哪回哪去!一高庙小装不下你们!”
他说完,三四班的班主任来了,主任一挥手,“骂人动手的一人六千字检讨,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去念。这是你们有些人最后一次机会,下次再有这个情况,处分开除一个都逃不掉!”
不知道四班班主任什么情况,李明兰带着她班的四个学生走了一段路停到棵高耸的杨树下,冷飕飕的风中,严肃的视线一个一个打量过去,心里明镜似的。
“少年意气最容易让年轻人失去理智,”李明兰说,“我知道你们几个都不是那种爱挑事的孩子,但,你们现在是学生,任何情况下一定要先求助大人。我自认为是一个明事理的老师,不会偏颇也不会偏袒。我希望这类事下不为例,尤其是你郑照,加罚教室卫生一个月,如果再次出现这种情况,因你扣除班级集体荣誉分,就给我回家去。”
回到高一楼,乔落看见四班许航那几个垂头丧气地拿着课本站在门外窗边。
四班班主任老高在训话:“人家身体是坐着的!灵魂却是站着的!而你们!站着还不如坐着……”
李明兰看过去一眼,领着他们四个直接进班。
快放学,郑照转过头,认真地说:“对不起啊,”李抒意也转过身,“对不起,让你俩平白跟着挨骂,还差点被欺负。”
乔落脸色微泛白,她偏头看眼半节课过去仍旧阴寒着脸的陈川,缓缓挪开,垂下眼皮。
轮椅好不容易离开校门口的大量走读学生,快到面包车旁,乔落跟陈川还是没说一句话。
何必言发了短信说他晚走不用等。
徐美好听见的时候,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脸上表情如常,透过镜子看后头那俩。
等车顺利开出人多的地方,她问:“怎么了?你俩心情不好?”
车外风声猛烈,一截一截光打进来,陈川靠在椅背上,他往前看眼,又转过头把乔落看了眼,探手去摸了盒烟,倒出一根含在嘴里用牙齿咬住,没点火,纯过瘾。
“没什么事,学累了,”他回答,过会儿,偏些头,小声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乔落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委屈,说不上来的难受,但她脸上依然面无表情:“没事,很好。”
陈川嗯了声,叼着烟,散漫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半道上,徐美好在家附近中医药店路边停车,“乔落的中药没了,我去拿一下。”
车内就剩下两个人。
乔落侧头往外看,陈川后脑勺蹭着椅背转过来,盯着她的脸。
后知后觉,乔落看过去。
陈川眼皮耷拉下来,咬着烟头,含糊地说:“我是在烦我墨迹去晚了,对不起。”
乔落一顿,“你不用道歉。”
这种事情一定会发生,不是许航也会是其他人,或早或晚都与他没关系。
她胸口闷闷的疼,明明是他人过错,与他毫无干系,为什么要道歉。
路过的学生发出你追我赶的嬉闹声,行驶而去的车灯光忽闪进车内,两人望着彼此都没再说话。
安静的,慢慢的,长久的。
光线忽明忽暗,乔落渐渐有些看不懂陈川眼中深处的情愫。
良久,陈川拿开烟,把她的脸推回去,“小狗,你别这么看我,跟上刑似的。”
什么叫上刑,神经病,乔落不乐意地躲开,“你也别那么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
“我让你别看我。”
陈川凝她,轻啧声,“这么牛?开始管我看什么了?”
药店里的徐美好见车内那俩在拌嘴,应该是和解了,提着中药上车,扔给后座的陈川,启动车往家开。
车外的寒风还是很大,陈川的膝盖蹭着她空荡荡的裤脚。
“陈川。”
她的声不大,不仔细听容易淹没在杂音中。
但陈川照样听见了。
他慢吞吞偏过头,“嗯?”了声。
乔落翕张两下唇,声音更细更小,跟羽毛落地似的两个字漫出唇瓣。
“谢谢。”
“不是,你现在怎么这么肉麻,”陈川冷淡着神色,探身将窗开个小小的缝隙,回来时稍顿,风吹起她的发尾,他的额前碎发,两人距离不过一指,乔落眨眼,他的目光深沉,声却照例寡冷,“乔落,我不想听这个,你更不用说。”
话中好象有其他含义,乔落轻微蹙眉,没等理解清楚意思,陈川已经回去坐正。
驾驶位的徐美好刹车,转过身看他俩,“下车下车,到家了。”
副食店内,赵明让正在上薯片,听见车响,他麻溜放上去窜出来,“川哥,乔落,美好姐!哎,老何呢?”
陈川推着轮椅:“他骑车。”
“什么毛病,这么冷的天有车不坐,”赵明让挠挠头。
他刚收音,自行车刹车声响起,何必言扎好车,“你丫才毛病。”
赵明让没料到被他听见,嘿嘿一笑:“彼此彼此。”
何必言余光扫徐美好背影一眼,垂眸掩饰好复杂的情绪,说:“今作业多,我先回去了。”
“啊?”
赵明让莫名其妙地看他。
何必言推着车干脆利落地回家了,副食店内徐美好那句“干嘛呢,还不进来吃夜宵”卡在嗓子眼里。
这样不行,她想,得说清楚,拖得越久越麻烦,天天见面,到时候谁看出来就不好看。
吃完夜宵,乔落洗完澡去写作,陈川下去煮上中药去洗澡。
一小时后,陈川提着桶进到乔落的房间。
赵明让和陈渝在宋书梅房间里玩,从赵莹那回来他就老粘宋书梅了,跟徐美好刚从南方被带回来的那段时间一样,极度没安全感,只有呆在宋书梅身边会觉得安定,放松。
楼下传来大门开关的响声,陈川手机跟着震了下,他手湿,不方便看。
“乔落,你帮我看看。”
灯光暖暖,中药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沉闷,乔落伸手拿走他外兜里的手机。
“美好姐,她说去打游戏了。”
陈川眼皮垂着,手上给她按摩腿部肌肉,“行,放那吧。”
乔落哦了声。
手机放到床边,她望着陈川的发旋沉默,视线下滑,落到他落着抹光的鼻梁上。
“看什么?”
陈川抬眸,凝视着她。
“没,什么,”乔落说,“随便看看。”
陈川被她这句话逗笑,“我是商品啊?还随便看看,看就看,正大光明让你看。”
“……”
“你不犯贱是不是嘴痒?”
乔落满眸子都是无语二字。
陈川不说话,瞅着她笑了会儿,在快要挨揍之前,他敛笑:“不是。”
真的有点毛病在身上,乔落心说,偏开头不看他,也不理他。
等他按摩完,她望着没有什么感觉的腿,“这么给我按一年多不累吗?”
陈川提着桶,闻言垂颈。
“不累。”
“坚持就是胜利。”
房间剩下乔落自己,她望着天花板,眼眸平静,思绪飘散。
坚持就是胜利,这句话的真实度、有用度高吗。
究竟是虚幻还是心理寄托?
可能更多是无望中诞生的希望吧。
因为不可能了,所以要坚持点什么。
她慢慢闭上眼,梦见她拉不开那扇厕所门,门外的嘲讽的笑着喊着,瘸子两个字贴在她身上,黑色记号笔写了满墙,无处不在。
她躲不开,逃不掉,眼睁睁看见门被人强行拉开,朝她扑来。
没有想象中的痛楚,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只有安静,她慢慢睁开眼,昏暗的门口站了一个瘦括挺拔的少年。
他朝她伸手,嘴里似乎还在说什么。
乔落听不见,她想往前靠近一些,想听清楚些,一低头,她的双腿在流血。
“啊!”
乔落惊醒,大口呼吸,耳畔都是疯狂跳动的心脏,眼前糊了层水色的膜。
她抬手抹掉泪,满额头的汗,表情呆愣着,久久无法回神。
门轻开一条缝,陈川怕吓到她,轻轻地小声唤她:“乔落?”
她想应,可喉咙发不出声,呼吸又沉又重,胸口起伏的很快。
门打开的空隙更大,陈川侧身进来,对上一双浸着恐惧崩溃的双眸,心口猛地一撞,酸酸麻麻的涩。
他放轻脚步坐在床边,没说话,拿干帕子擦净乔落脸上密集的细汗。
一直等她呼吸逐渐正常,情绪沉下来,陈川缓缓地开口:“做噩梦了?”
乔落点头,神色有些木,还未彻底从梦中脱离,脑海浑浑噩噩。
“今天的事?”陈川问。
乔落再点点头。
“乔落,*”陈川垂下眼睫,小音量说,“你今天特厉害,特酷。”
眼微微泛酸,乔落嗯了声。
陈川说,“我在这守着你,别怕,睡吧。”
惺忪微哑的声落在耳廓,乔落睁开些眼睛,隔着小夜灯微弱的光望他,慢慢垂下眼皮,迷愣间,额头被人轻轻按了按,似安抚似心疼。
等她真的睡着了,陈川下颌线绷紧,黑眸里翻滚着燥意,他就应该打飞那狗东西。
好在后半宿乔落没再做噩梦,他一直望着她直到马上到起床时间才悄然起身离开-
洛城下第一场大雪时,是在二零零七年的一月一,正好是周一,很可惜没再周末跨年那天下。副食店里有闹耍过一会,不过没多久。宋书梅如今彻底下不来床,人愈发憔悴,像极了寒冷无比的冬天。
乔落一早醒来,瞧见外面黑暗下漫天的雪白,微微愣了下,手搭在窗上。
冰冰凉凉的温度往皮肤下钻。
北方的冬真漂亮。
这是南方没有的美丽。
雪落无声,她不禁开点窗,用手接雪,指尖很快被冻得通红,雪早已融化。
“路上看,一会迟到了。”
陈川靠在乔落卧室的门框上,单手插兜,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
乔落收了手,睨一眼他关上窗。
面包车轮子滚轧在雪地上,发出沙沙响,赵明让也在今天回归学校,坐在车上跟椅子上有钉子一样扭来扭去。
“我还以为我要过完年才能上学呢。”
徐美好看眼车内,何必言今天还是没来,甚至比他们都早的上学去了。
不能再拖了,要尽快聊清楚。
她稳住心神说:“宋姨说不行,跟我说让你私下找老何赶紧补补课,别拖太久。”
赵明让比了个OK的手势。
陈川扫他一眼,侧过头看见乔落始终都直勾勾地望着窗外。
这么好看么?
他扯了扯唇,听见赵明让还在那叭叭,“我为啥子有点想哭啊?”
吸了吸鼻子,他继续说:“但一想到老宋那张黑脸就好像不想哭了。”
陈川忍不住笑了声,“差不多得了,天天跟个大傻缺一样。”
赵明让摆着书包哼哼唧唧,“你懂什么,我这叫近乡情怯,也不知道老何去那么早做什么,哎。”
乔落移开了视线,算算时间,好像那天订票后,何必言就减少跟他们一块。
不知道怎么了。
陈川没表现出什么,那应该没什么事。
等他们到学校门口,陈川去后面搬轮椅,徐美好跟过去,她低声说:“小川,你不用担心家里,我一个人顾得住,更不要再提休学这件事。”
风吹到手指骨节处,陈川垂下头没看她,“姐,我妈现在……”
“小川,”徐美好打断他,摇摇头让他别再说,“快点吧,一会迟到了。”
陈川没再说什么,整个人有种凝固无力的冷冽,乔落进班后瞥他眼,没有问怎么了,答案都知道。
这一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四五天,洛城一高在周五这天莫名其妙打起了雪仗,分不清都是哪班的学生,反正全在雪里摔成一团,这是乔落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她虽然没参与,但却忍不住雀跃,放松不少绷紧的表情。
郑照李抒意喊他们出去,陈川不去,他跟惧冷似的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地暗,赵明让拿着个雪球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溜进来,在乔落诧异的目光里直接塞到陈川的衣领中。
“我操!”陈川打一激灵,胸膛猛往前挺,伸手去捞雪球,掂扯着衣摆抖,“赵明让,你大爷!”
他站起来,三两步抓住赵明让的肩膀把他惯到大雪堆上。
当然,何必言帮了大忙,他给予出一只脚的支持,赵明让趴在雪上大骂他“你个叛徒!”。
乔落隔着雾蒙蒙的窗看他们,嘴角的梨涡极浅地出现了一瞬。
陈川转过身,透着人影寒窗和她对上眼睛。
他长个懒懒腰,抓住赵明让悄咪咪探来的手一个过肩摔到厚厚的积雪上。
“我靠,你背上长眼睛了?”
赵明让只觉得视线天旋地转,人就倒地上了,干脆打滚儿撒泼。
何必言身上没沾多少雪,推推眼镜,笑了声,“他打小练得时候就反应最快你不是不知道。”
陈川居高临下冷嫌地看赵明让一眼,转身回班,在路上他停了一会。
乔落看着他进来,然后把手伸到她眼前。
白白胖胖的简易小雪人在他手心立着,乔落微抬抬眼皮,心跳慢半拍,小心翼翼地接过它,拉开窗,把它放到了窗边。
外边冷,没那么容易化掉。
掌心还留着凉凉的水渍,乔落上课时,余光总会看见它-
周六,所有人都在,徐美好得了空,打算去给车轮上装上防滑链。早上四五点那会儿路面结冰最严重,她得送学生,不得不注意点。
弄完挡风玻璃上的雪,坐在面包车内,她望着窗外的余雪,呼出的气都带上了白。
片刻之后,降下车窗。
徐美好喊:“赵明让,你去叫老何跟我一块。”
副食店的帘子打开一条缝,赵明让露出个头,“姐,你直接给他打电话啊。”
“你去喊。”
徐美好说。
赵明让二仗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地跑着去了。
二楼客厅白织灯常亮,乔落由上往下看,面包车车顶落满厚雪,她伸了点脖子,附近的车上都这样。
宋书梅的屋子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她瞥眼在画画的陈渝,转个方向过去。
卧室的空气流通一般,药味极重,宋书梅趴在床边,垂头对着垃圾桶呕吐,轮椅轮子转轴的声音停下,她微微抬起头,眼底乌青,气息奄奄。
鼻子骤酸,乔落忙抽出张卫生纸递过去,又去外面倒杯水温水,“宋姨,你好些了吗,我喊陈川上来。”
“不用喊他,”宋书梅抿口水,“我就是刚吃东西呛到了,不用惊动他们,”伸手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乔落心口说不上来的慌,用力回握,“宋姨,明天去医院吧,这么下去不行。”
“我不想去,”宋书梅眼眶泛湿,“去了,宋姨就回不来了。”
“不会的,宋姨,”乔落嗓子发干,“您是好人,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
宋书梅含着泪笑,抬手轻轻地抚摸着她脸颊,“好孩子,以后不管路上多艰难,你都要放宽心,好好活下去,好吗。”
乔落感到不安,连连重重地点头,“好,宋姨,我答应你。”
“真好,真好,”宋书梅欣慰地笑了笑,拉着她说话,说陈川他们小时候的事。
乔落认真的倾听,给宋书梅倒水的时候给陈川发了条短信让他上来,转回去时不时会跟着笑笑,宋书梅看见她笑总会特意停下来,“我们乔落笑起来真漂亮,以后一定要多笑笑。”
楼下,西北风不断吼叫着,何必言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过来,看眼面包车,等赵明让哆哆嗦嗦地进屋,他慢慢走过来拉开副驾门。
徐美好目不斜视,“跟我一块去装个链子。”
何必言嗯了声,他知道时候到了。
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徐美好打开了音响,放的是一首刚出的新歌《秋天不回来》。
这歌太伤感,听了一半,她干脆关了,打转方向盘停在空荡荡的积雪路边。
车内一片沉寂,徐美好组织组织语言,“老何,我们聊一下吧。”
何必言转过头看她,“好。”
“首先,我不管那个游戏是怎么回事,我们就当它过了成不成,”徐美好说,“天天这么僵着不是个事,毕竟那是个意外,对吧。”
可能是说完何必言太安静,徐美好又伸手把音乐打开了。
“不是意外。”
漫长的沉默后,何必言咬字清晰地说,“我一直都知道那是你。”
外面又开始下雪,行人急匆匆,徐美好难得有些浮躁在心头,她认真地说:“老何,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意思就是不管它的出发点究竟是什么,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我都想它是个意外,是一个我们都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意外,结束了就结束了,过了就过了,不必去纠缠不清,更不必因此导致其他不好的事情,你懂吗?”
何必言摘下眼睛,车内的光偏暗,他微眯起来说,“我是故意的,我知道那是你,是为了你我才去玩的这个游戏,是我在一步一步在破坏我们的关系,因为我不想做你弟弟,不想做你的家人,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的眼神太直接,太执拗,徐美好脑子蒙了下,摸索着点上根烟,降下车窗让冷风雪粒都涌进来,等吸了大半根,她才冷着声说:“何必言,你是不是学习学傻逼了啊?啊?没事找事发什么闲疯,你成年没有就开始搞有的没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们不可能,得,你不乐意做姐弟、家人,行,不做拉倒。”
“成年了就可以吗。”
何必言一字一字地说。
徐美好含着烟盯着他,忘了要说什么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无奈放缓声音:“不是,你明白什么叫喜欢吗?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现在要好好学习,不要分心,要考大学,别闹行不行。”
何必言没说话,徐美好扫他两眼,“明白了是吧,那我们去装链子了。”
她刚启动车还没开,耳畔传来少年沉沉的声:“我成年了,考上大学就可以了吗?”
火蹭下灭了,徐美好突然发现,她说什么不重要,他就挑自己想听的。
“行,你说,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你光着屁股满世界乱跑的样子我都见过,你不觉得这不可理喻吗?”
“喜欢你没有为什么,不,”何必言望着她,“我可能不是喜欢你,而是爱你。”
“……”
我天,徐美好沉默了。
她在脑子里复盘是不是自己哪做得出了差错,才让何必言这么抽风。
但没有。
她从始至终都一视同仁,一直把他们三个当亲弟弟,从来没有什么地方做出偏差。
“不是你,”何必言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是我从开始有了意识,我就知道我喜欢你,非常喜欢。”
除了抽烟,徐美好想不到她能做什么,看何必要这状态,这事没那么好解决,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还有一年半他就高考了。
她得想个合适的办法,首先不能影响他的状态,年少时,人总会很容易为了得不到的东西发疯。
他这个年纪又是极度不稳定的时期,而且何必言这人的底色有点执拗,赵磊以前教他们功夫就说过,赵明让是赤忱傻的,陈川是爆发力强但可控的,只有何必言一动手就停不下来,可能是生活环境导致他有些偏执的性格在身上,平时不明显,一旦有什么刺激到他就不行。
处理不好是个大麻烦,徐美好抽了半盒烟,手肘撑在大开的窗沿,风吹动她脸侧的头发,忧郁在她眼底蔓延流淌。
何必言并不着急,他在等。
因为徐美好了解他的同时他也了解她。
“那这样吧,”徐美好微哑的声线在闷到极致的车内响起,“如果,如果你成年了,考上大学了,还喜欢我,这事我就考虑一下,但在这个前提达到之前,你打住,以前怎么样就还怎么样,别越线,别再提。”
等到了,何必言戴上眼镜,轻嗯声,“好,我听你的,可以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吗。”
果然,只听自己想听的,徐美好松口气,“可以,回家拉。”
先这么着吧。
等何必言考上大学离开这座普通匮乏的小县城,去外面看过大世界,见了无数人。
他就会发现,她只是他青春年少时最微不起眼的一个存在。
风一吹,雪一埋就不见了。
面包车在熟人车店里刚换好防滑链子,徐美好手机就响了。
她按下接听,语气轻松地问:“怎么了明明,是不是想吃卤……”
那边传来赵明让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姐,姐,你们快回来,宋姨被救护车拉走了。”
徐美好脑海空白的一瞬,高喊一句何必言上车,在她朋友惊讶的眼中车开到飞起。
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赶-
县里的医院接收不了象宋书梅这样各项指标都急剧下降的癌症病人,只好直接转去市里医院,陈川跟车,他握着宋书梅的手不敢眨眼。
徐美好接到他的电话,放下何必言,直接掉转方向盘往市里赶。
夜色渐深,大雪悄无声息地到来,赵明让锁好副食店的门,何必言去道口下坡那店里买了几份馄炖焖面回来。
偌大的家里就剩下他们四个。
坐在二楼的餐桌旁,碗里的饭冒着缕缕热气,始终没人动,只有习惯性到饭点就要吃饭也不懂为什么妈妈又被抬走的陈渝在小口地吃饭。
赵明让有点受不了地站起身,“你们吃,我去上个厕所。”
乔落满脑子都是宋书梅昏迷前,死死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几句话,“乔落,宋姨要是没熬过这个年,你一定要拉着小川,一定要拽着他,他太苦了,太苦了,我的孩子太苦了。”
她眼发着滚热的潮气,一点东西都吃不下去。
洗手间水声哗啦啦,赵明让在里面待了很久,一丝丝压抑的哭声偷偷漫出来。
满室的压抑瞬间被点燃,何必言起身背对着餐桌,摘掉眼镜擦了擦,简单快速地收拾好情绪,“乔落,不管发生什么,宋姨要知道我们不吃饭,肯定会生气的,”他敲了敲洗手间的门,把这句话重复一遍。
过去一两分钟后,赵明让拉开门,他洗了脸,但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却藏不住。
他垂着脖子,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埋下头开始大口吃饭。
乔落闭眼缓和两秒,拿起勺子吃馄炖,一时间,筷子碰碗的声最多。
半小时后,何必言收拾完桌子上的垃圾,打电话叫何必语过来陪着点陈渝。
乔落停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鹅毛大雪。
上次那漫长的一夜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那么这次也一定要是好消息。
她诚心诚意地祈祷上天。
几人就这么坐了一晚上,直到天亮渐亮,陈渝一晚上没见到宋书梅和陈川,开始坐立不安,不停在屋子里转着找妈妈。
电话没有响起过。
一群人都紧张得看她,哄着她,直到日常的画画时间到了,陈渝如同一个被按下键的机器人开始去画画,只是动作急躁不少。
乔落心口闷得不行,她甚至有些庆幸陈渝对很多情绪都没有概念。
时间过了傍晚19:00。
沉寂的电话终于响了,是乔落的,她忙按下接听,徐美好疲惫的声穿透话筒落到他们的耳膜上,“乔落,我跟小川暂时回不去了,宋姨,”她嗓子哽咽,深吸几口气,“宋姨肾脏衰竭,身体状态支撑不了手术,只能先这么治着。”
徐美好忍不住小声啜泣,“乔落,我不敢在陈川面前哭,不敢掉眼泪,我很害怕,害怕宋姨这次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徐美好的情绪几近崩溃。
乔落握紧手机,嘴边那句“肯定会没事的”怎么都无法说出口,能让徐美好在她面前哭出来,那宋书梅的情况一定比她说的还要糟糕危险。
赵明让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跑回房间,何必言仰着头看天花板,眼一样红,内敛的情绪再藏不住。
最后挂电话的时候,徐美好说:“乔落,你跟老何说让他过来,我怕有什么事,我到时候拦不住小川。”
何必言等她一挂电话就站起来,“我跟我妈说了,她会做好饭送过来,你先请几天假看着小鱼儿,赵明让情绪不稳定,让他正常上学,我现在去市里。”
乔落点头,目送他离开,大脑发出嗡嗡的空白,忽然间想到贺玉,拨通了她出事后从未主动打过的电话,那边很快接通。
“阿诺?”贺玉很惊讶,也很欢喜,“怎么了?”
“小,小姨,宋姨病重,你能帮帮忙吗?”
她难以启齿地说完,不确定对面会不会推诿,搭在腿上的手,拇指不自觉扣着食指。
那边并没有停顿的马上说:“好,别怕,我现在就去那边。”
食指上的皮被她扣烂了,冒着血珠泛疼。
挂断电话,乔落深深吸口气,按着向下翻的键,停在备注“陈狗”的手机号上。
她不确定要不要打过去。
在她踌躇犹豫时,手机屏上先跳出“陈狗”的电话。
乔落没有迟疑地按下接听,小声喊了句:“陈川。”
一阵电流声划过去,对面沉沉的呼吸像把小锤子一点一点敲打在她心上,眼倏尔湿透了。
“陈川。”
她又喊了声。
那边传来打火机按下去蹦起来的声音,似乎抽了好几口烟,紧接着是陈川淡冷的声音传入耳廓,“嗯,家里怎么样?”
乔落低头,眼泪掉在衣服上洇开。
“都很好,”她轻声说,“你呢?你们怎么样?”
风声吹来,伴随车铃响,他声音变得沙哑:“乔落,你在哭吗。”
乔落强忍住,“没有,你在干嘛?”
“抽烟。”
他回了两个字。
乔落嗯一声,敏锐察觉他平静下早已崩塌的状态。
过几秒,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句‘宋书梅家属在不在?’陈川匆匆地说:“有什么事及时打电话,我先挂了。”
乔落攥着手机,情绪翻动的太猛烈,几乎有些无法忍受的刺着皮肤,手摸了摸那条神经出问题的腿,低声喃喃道,“少一条没关系,能让我以其他方式站起来吗。”
不会有回应。
永远都不会。
她一夜未眠,后脑勺疼得要炸。
这样不行,乔落转轮椅去找了头疼药吞下,跟何必语交代几句,去听下陈赵房间听见赵明让努力遏制的哭声,抬了抬手,最终没敲门,强迫自己躺在床上睡觉。
家里还有个小孩需要人照顾,她如今还是什么都做不了,那就照顾好自己和陈渝,别去给任何人再增添任何麻烦。
所有人都很忙,每个人都摇摇欲坠。
她必须得减少其他问题的发生。
第55章 Jan.
◎冬◎
第55章
那是洛城入冬后雪下得特大的一个灰暗天,距离过年只剩下半个多月,街上已经张灯结彩,到处喜气洋洋,可是祷告挽留不住生命的流逝,宋书梅没能熬到07年2月。
贺玉开车带俩小孩儿赶到病房的时候,乔落看见小半月没见的宋书梅,整个人都被电打了似的发麻。
她不懂,不懂人怎么能在短短时间里瘦到只剩骨头的程度,连话都没多少力气说,只能用浑浊的眼眼睛费力地看他们。
可这仍是短暂的,她就像是在等照顾过的小孩们都到场,一错不错地挨个看过去,最后深深看眼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极度不安的陈渝,仿佛终于可以放心离开了,呼吸渐渐粗重,守在旁边的陈川那双眼太静了,跟台机器一样俯下身听宋书梅在说什么。
隔着氧气罩,宋书梅的声音模糊孱弱。
“小,小川,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她的声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最后一个字,“给你留下要照顾一辈子的妹妹,没能看到你成年,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小鱼,妈,妈舍不得……舍不得……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所有人……”说着说着,宋书梅的眼睛突然直愣愣朝前看去,手用尽全力抬起来,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温柔,“小川,你外婆……我妈来接我了。”
宋书梅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双眸,立在旁边的陈川懵神地看过去,悬在半空中的枯槁般的手往下坠。
他下意识猛跪在地上,接住宋书梅无力往下掉落的手臂,口罩遮住半张脸,剩下的那双眼倏然红透,涌动着剧烈的波动,心电图趋于一整条线,发出刺耳的警报,医生护士进来把他拉开。
灰暗的窗外坠着绵绵大雪,陈川大脑被刺耳的鸣音占据,双眼恍惚地站在那,被来回忙的护士撞到也只是晃悠下身体。
周围人太多,乔落过不去,望着他的眼睛洇满的泪一下子流下来。
她连擦都擦不及,轻轻喘着气,喉咙哽得直发疼,伸手将开始慌乱的陈渝转个方向,让她面对着洁白无瑕的墙壁。
看见宋书梅的主治医生冲他们摇头,关掉机器,世界好像都静下来。
站在另外侧床边消瘦些的徐美好捂住嘴,身体一软趴在床边拉着宋书梅哭得喘不上气,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个无声地“妈”字。
“怎么可能……宋姨,宋姨!”赵明让不可置信地滑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唯一清醒些的何必言控制好情绪,绕过去拉住陈川的肩膀,忍着哭腔喊他:“小川!小川!”
耳鸣断裂,陈川猛地回神,望向床上失去生气的母亲,他表情变得木然。
乔落慢慢挪过去,伸手拉拉他的衣袖,陈川僵硬地转下头。
那双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
她眼里的水雾更浓了。
渐渐地哭声笼罩住整个病房,只有陈川很久都没说话,没动静,久到乔落连带其他人都尽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细望着他。
他缓慢地有了动作,走到病床边跪下去,指腹亲昵地摸了下宋书梅鬓角的发,声音放得异常轻,仿佛怕惊扰到了。
“妈,还好外婆来接你了,不然我真不放心。”
他似乎是笑了笑,握住宋书梅的手放在脸侧。
“妈,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好好放心就行,我们所有人都会很好,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小鱼。她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她是我妹妹,是我的家人。明天,明天我们就带你回家。”
死气沉沉的冷意围绕着阳光副食店。
陈川把宋书梅接回了家,沉默坐了一晚上,天亮就开始打电话联系人。
宋书梅老家叫梅河村,每个村子的下葬习俗都有轻微的不同,但宋书梅生前说过她死后想挨着妈妈,要进的是老宋家的墓,不是陈家的,因为宋书梅的妈妈宋怀书当时也是葬到自己妈妈的身边。
所以陈川通知老家的人时,倒没什么人反对,应该是宋书梅老早就处理好了,请了个召大事的人,是陈川的三叔公。
乔落看着陈川打了一上午电话,再确认好这些,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言不发地守着宋书梅的水晶棺。
下午,召大事的三叔公领着人赶来,接下来的葬礼全部事宜都由他全权来管,先请吹响的,然后继续通知其他亲戚再到收礼记录陈川都没有再参与。
他从早到晚都守在宋书梅旁。
在停棺的那七天里几乎寸步不离,很少说话,面色如常,该吃饭吃饭,有事喊他就去干,干完继续坐着。
乔落时不时找他说话,他会回应,但冷凉得让人无从下手。
只有陈渝不知道发生什么,经常抱着小狮子来问:“陈川,妈妈怎么还在睡觉。”
那时陈川情绪才会有点起伏,十分有耐心地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因为妈妈困了,所以小鱼也要乖乖睡觉。”
一夜又一夜,洛城的风雪是无休止的,风有时像亲人的悲鸣。
2007年2月初6,宋书梅下葬的前天晚上,按照梅河村的习俗,徐美好又去寿衣店买了新衣放进去,而现在宋书梅穿得是她去世那天晚上,陈川去买的寿衣。
徐美好红着眼说,“宋姨,美好来给你放新衣服了,按照你以前跟我提过的那样去买的,要是有不顺心的,不满意的,你就来找我,我再去置办,我知道你不愿意麻烦我们,但不能这样,我们会想你,所以啊,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们。”
“美好,不能这么说,”来擦水晶棺的柳婶子说,“人会走的不安心,小川,该封棺了。”
2月初7凌晨5点刚到。
副食店一楼就开始人来人往,吹响打响的声声都震得人心口疼。
乔落给陈渝拆开热好的牛奶,剥鸡蛋,看着她喝完吃完。
三叔公正安排着村里其他小辈撕开白布,来者都分一条,厨房煮着大锅饭,是给来帮忙的亲戚准备的。
楼上楼下不停有人进进出出,乔落紧看着陈渝,人太多了,她谁都不分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忙得停不下来。
这是乔落第一次接触这样的葬礼,也一直记得宋书梅的话,视线不停跟着陈川转,看他在起棺的那刻,突然伸手按住棺顶,喊了声“妈”,眼眶里的眼泪啪嗒掉下来。
“美好,你们几个都要来是吧,那等会一定要哭得大声。书梅这辈子啊,就喜欢孩子,打小性子倔,是她们那一辈第一个敢跟全村人对着干的孩子,可惜啊,可惜啊,”三叔公叹息着摆手,叫何必言、赵明让他俩去拉开陈川。
他们俩不舍得动手,徐美好哭得流不出眼泪,麻木地点点头,可一见陈川不停发颤的手臂,眼泪又冒出来,忍不住说:“三叔公,你让小川再看会宋姨。”
“这是规矩,不能破,”三叔公七十多了,身体还算是好,沉声一挥手,“该走了。”
乔落好不容易挪过来,在后面轻轻握住陈川发抖的手,她想说点能安慰到他的话。
但在此刻,这些话都显得苍白无用-
洛城到梅河村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响器班吹吹打打一路,贺玉开着车跟在其中,进入村子的黄土泥路湿了不好走,颠得厉害又容易陷进去。
悲乐阵阵,贺玉分神透过镜子看着后座的乔落,她正伸高手臂去拽车上方的把手,让陈渝拉住她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瞅向窗外,想开口说话最后放弃了。
冷调的天色倾斜在地面,城里来的车刚到,请来的挖掘机也在定好的时间内在宋家的坟地里划出的地方挖好了坑。
乔落降下车窗,雪扑入头发,远远望去,土和土坑在黄天大雪中显得孤零零,她这个时候有了宋书梅离开的实感。
车外,陈川出现在人群的最前方,三叔公指挥着在风中撒完白纸钱,让吊车吊住棺椁两头的麻绳开始缓缓往里放。
响器班高高吹起唢呐,那瞬间,扶棺的陈川脚下忽而踉跄,跌伏在地上,整个背脊都在发抖。
哭丧的人们跪下去,徐美好和赵明让拉着陈川一块哭嚎出声。
“妈……”
这是他俩第一次能喊出那声从不敢叫的妈,也是最后一次。
飞雪飘飘荡荡地蹭过人的脸颊,乔落坐轮椅上,捂着嘴小声哭出来。
她顾不得陈渝喜不喜欢,拉住她的手。
小鱼儿一脸木讷,头梗着有些不知所措,在棺材盖土时,突然开始变得慌张,试图往前跑,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妈妈!”蹲在地上抱着头疯狂尖叫。
“小鱼,小鱼……”
乔落声线沙哑,没有遇到过这个情况,无从下手。
几十米外的陈川倏然站起来,不管他人阻拦跑过来,没有立刻靠近,半蹲下来等喊叫的陈渝冷静些了,低声说:“小鱼,我是陈川,小鱼,来陈川这里。”
“妈妈!陈川!”陈渝无法处理这项信息,只能急得啊啊叫,站起来回打转,“妈妈!陈川!妈妈!陈川!”
陈川眼底猩红,拽住她,嗓子发出颤音,“好,陈川带小鱼去见妈妈。”
半小时飞逝过去,陈川拿着铁锨往棺椁上铲了第一层土,挖掘机开始填剩下的。
等坟填好了,墓碑竖起来,陈川领着陈渝站在那个尖尖的坟前。
陈渝脖子往前伸,慢慢抬手摸了摸墓碑上宋书梅的名字,人似乎有了点反应,嘴里反复念着:“妈妈,睡,小鱼,睡。”
第一次在没有到睡觉时间的情况下,陈渝主动放下小狮子玩偶,她竟躺在雪地上,试图用手脚挂着墓碑。
“妈妈,睡,小鱼,睡。”
陈川站在一旁,望着她怔忡了会,表情有了要裂开的浮动。
“小鱼,”他神色崩盘,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
轮椅在土地上无法行驶,乔落只觉得这雪打断了陈川的脊梁。
这是这一个月以来,陈川头回情绪大爆发,他推开要去拉开陈渝的亲戚,眼睛通红,泪漫出来,像个穷途末路的囚徒一样嘶哑着吼:“别碰她!谁都别碰她!滚开!滚开!”
周围村里人被他这幅癫狂的样子吓住,没人敢再上前,小跑着去跟三叔公说。
三叔公盯着少年打弯的腰直叹气,摇摇头,说别管了,随他去吧。
“小川……”徐美好头埋在赵明让身上哭得停不出来,赵明让仰头往天上看。
何必言去车里拿把伞撑开在陈川和陈渝头顶,小孩子身体弱禁不起折腾。
乱糟糟的杂音中,陈川闭上眼忍了忍,抖着胳膊想去碰陈渝,却看见她换个姿势,乖乖闭上眼,用脸颊轻轻慰贴着冰冷的墓碑,仿佛这样就是她抱着妈妈。
可她平时不喜欢被人碰,陈川望着这一幕任由眼泪往下掉,下巴抖动,张口第一个字没发出声音,他强行清了清嗓子:“妈妈喊陈川和小鱼回家。”
等几秒,陈渝呆呆愣愣地转头,“妈妈喊陈川和小鱼回家。”
陈川重重点头,忍着哭腔,“是,妈妈喊陈川和小鱼回家。”
“哦。”
陈渝爬起来,拿着小狮子玩偶,去等跪在地上的陈川起来,然后回头看着墓碑。
“可是妈妈在石头上。”
漫天的大雪要淹没这里似的,陈川头磕下去,肩膀颤个不停,唇齿间克制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变大,陈渝不知所措地蹲在他身边。
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哪吹来的风卷着寒意扑到人身上各个部位,真的好冷,冻得身体都要快失去知觉,乔落撇开头,手缝间细碎的哭声挤出嗓子。
不知道过去多久,雪在陈川身上堆积了薄薄一层,他压制好塌陷的情绪,靠着何必言的力气站起身,喊着陈渝继续走完这场葬礼。
等三叔公跟他定好席面时间,人群一哄而散。
回去路上,乔落眺望车外泛黑的天色里往下掉的漫天的大雪。
人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哭出*第一声代表来了。
等人离开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亲人哭出第一声代表走了-
从2月初6那天结束后,洛城一高开始放寒假。
马上要过年的气氛熏染着整个世界,阳光副食店却日渐沉浸于痛闷之中,昏昏噩噩是每个人的状态,似乎只有维持这种不清醒才能继续活下去。
到了初十这天早上,徐美好拿冰勺子敷眼睛消肿,强制性打起精神开始去菜市场采购东西,预备过年。
乔落望着窗外,宋书梅下葬的那晚开始就没再见到陈川了。
他好像有回来,好像没回来过,似乎与所有人都划开一道清晰分明的界线。
他不打算走过来,他们也越不过去。
“美好姐,陈川的手机还是关机,”中午吃饭,乔落轻轻地说,筷子搅着面条,有些食之无味。
徐美好低着头,最近睡也睡不好,全靠游戏度过,白天跟行尸走肉差不多。
“再给他几天时间吧,等到除夕,他再继续消失就去抓他。”
赵明让吃口菜,有点不放心,“可他老联系不上也不行啊,万一出个什么事怎么办,要不我一会叫上老何一块去找找他。”
“再等七天吧,”乔落看着陈渝,突然想明白了,“我们在等他七天。”
陈川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悲痛,或许只有这样可逃避的时间才是真正属于他。
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陈川终于可以呼吸只属于他的空气。
可他到底去哪了。
安全吗。
有好好吃饭吗。
吃完饭,乔落望着宋书梅的卧室门,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着没再去打开过。
时间是最不等人的存在,它不管你悲伤还是快乐,该往前就朝前,绝不放慢,倒退。
白天乔落在楼下边学习边看店看着陈渝,徐美好就带着赵明让去市场买年货。何必言的私人时间不多,得帮他妈,抽个空就来店里帮忙。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去,陈川依旧人间蒸发了似的不见踪影。
连续两天晚上乔落都坚持着没睡觉,距离除夕还有四天,她必须得看眼陈川。
凌晨四点刚出头,楼下大门轻轻打开,沉重的步伐在地上摩擦,紧接着是二楼的门。上楼的脚步声微乱,门一推开,陈川手撑在门上,弯着腰干呕,酒气熏天。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去冰箱里摸了瓶冰矿泉水,不怕冷似的仰头灌。
瘦了,瘦了很多。
他没有好好吃饭,在试图消灭痛苦。
“陈川,”乔落轻喊他的名字。
正咕噜咕噜喝水的那道挺括身影停住动作,他把空了的瓶子扔到垃圾桶里,关上冒光的冰箱门,没有去开灯,只是站得远远的,藏在暗处,这么多天过去,嗓子还哑着。
“我吵到你了?”
“没有,”乔落说,“我在等你。”
他抬起手臂揉了揉头发,慢吞吞地说:“等我做什么,睡觉去吧,我还有事。”
乔落几乎是和他同一时间说话:“我能看你一眼吗?”
不懂停歇的雪还在下,风更不止,陈川垂下手臂,安静好一会儿,迈着酒精侵蚀下晃晃悠悠的步伐去按开灯。
光亮满屋,乔落下意识眯了眯眼,往前方看去。
陈川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颓废许多,背没打直,微弓着,眉头不会再松开般紧皱,深色的眸子里尽是冷漠的暗光,她差点没认出来。
反应过来就是心里发疼。
啪,灯被关了。
“看完了,你去睡觉,我走了。”
回应他的是轮椅滚动的声音,陈川的衣摆被扯住,他转过身,淡声问。
“还有事?”
乔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什么,也不明白想做什么,就是觉得他太累了,仿佛每口气喘的都十分艰难,她不想他这样。
“乔落,”陈川声发冷,“求你别可怜我。”
乔落惊讶抬头,静一会儿,“我没有可怜你,我,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什么?”
陈川打断她后面的话,微微俯下身,冰冷的眸直视她那双大眼睛。
乔落被他突然的逼近吓到,手腕让一只毫无温度的手捉住,他握的很用力,有些发疼。
陈川冷哑着声重复:“你只是想什么?”
人是可以嗅到悲伤的味道,它散发着酒味烟味,酸涩的苦楚。
乔落往他跟前挪点,两人距离比刚才更近。
陈川皱眉,太近了,本能地轻挪开些。
“你躲什么,”乔落说,“你不是问我想干什么吗?”
陈川没再动,衣服料子相互摩擦,窸窣窸窣地响,呼吸里扑来冷冽的淡香,他脖子搭上两条轻轻柔柔的手臂,没怎么用劲就将他带下来,下巴搭在肩上,在他背脊上安抚的轻拍揉揉。
“我想抱抱你。”
耳畔女孩低低柔软的声线让他眼皮动微抬了抬。
“仅此而已。”
乔落放开手,要往后退,背脊倏尔被人往前一带,她撞进陈川的怀里。
浓烈的气息靠拢在全身上下,乔落没有挣扎,他在颤抖。
可几秒过去,陈川后移,低垂下脑袋,在她眼前转身拉开门走了。
昏暗的客厅只剩下乔落坐在轮椅上,眼眶刺疼,好像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东西跳出心脏。
怎么办啊。
怎么能让他不这么难过。
她好像没有陈川习惯性去照顾别人的那份天分,这可能不是天分,是生活的必须打磨教会了他-
楼梯间灯没开,陈川从楼上下来,趿拉着眼皮,打开院子门出去,背靠在墙上,修长手指摸索着烟和打火机出来,拢起手点上火,泛红的眼睛望着深沉的夜色。
脚下是一踩一个坑的泥泞雪路。
陈川抽完烟,手揣兜里,绕两圈后又去看宋书梅房间紧闭的窗户,那里再也没有亮起过灯。
他每天晚上都来,每天晚上都不亮。
外套兜里手机震不停,好几个电话连续打过来,陈川垂下眸拿出接。
新认识的朋友扯着嗓子喊:“川哥,快来玩牌啊!喝不爽不许走!新玩法耍一耍!地址发你手机上了哈!”
陈川嗯了声挂断电话,眼睛盯着手机,也不打车,就这么慢慢走在刮老北风的街边。
但他的手机没有再响了。
以前他妈担心他跟车危险,总会发一条短信问问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陈川走着走着,身体里堆积的各种酒开始疯狂滚动翻转着拧着胃,脚步趔趄,手臂不得不撑着墙,开始吐,吐得眼泪直流,脊背打弯。
吐完了,他爬起来继续往前,没走几步哐啷摔倒,摔了浑身的碎雪。
寂静无声的风雪深夜,他翻个身仰躺在地上,耳朵脸颊都冻得通红,漆黑的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黑蓝的天空,无根雪的来处,眼角的水光无声无息地滚出眼眶,没有声音的流淌-
除夕当天,落满雪的小县城在赶年末集,徐美好坐在楼下她办业务的椅子上,连续打十多个电话,直到最后一个挂断为止,她看向赵明让、何必言、乔落。
“找到他了,在文新广场那边一家新开的棋牌室,昨天晚上好像还跟人打了场架,受点小伤。”
呼吸一滞,乔落下意识抓紧轮椅把手,脸色表情却一如往常。
这时,何必言手机震动,他们家每年除夕都要回何有为老家,这个时间该走了。
徐美好说:“没事,你去吧。”
赵明让接话:“你放心过年,差不多可以了,川他不会一直这样。”
“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何必言点头,看眼徐美好,掀开帘子走了。
“这样吧,”徐美好想了想,“现在就关门,反正没什么生意了,我开车带着你们转转,然后去找陈川。”
乔落点头,赵明让更为无异议,陈渝只要出去,一般都不抗拒。
这期间陈渝连着问过好几次宋书梅的情况,渐渐地没问了。
不知道她是明白了还是习惯了。
零下好几度的温度极冷,进入呼吸道都刺得难受,乔落望着眼前浮夸的金黄色“lolo棋牌室”的牌子,隔着厚帘子都能听见牌跟麻将乱碰的声响,以及不同人各自粗旷的声音和说话内容。
“你仨外头等着,我进去,”徐美好掀开帘子,就那瞬息巨大的烟味都席卷而来。
乔落他们在外头等了十几分钟,人都要冻僵,赵明让直跺脚。
“你看好陈渝。”
乔落等不下去了,挪着轮椅向前,探腰掀开帘子,好在是平地,可以直接进去。
“哎?你……”
外头赵明让抬起的手,呼喊的嘴都被落在身后,无人问津地静默了。
棋牌室内暖和是暖和,冻发僵的地方渐渐回温,但乔落一进来差点被浓郁的二手烟熏晕。
几张桌子上的小青年们不约而同看过来,主要是她不像会来这里的人。
开桌的男服务员放下托盘过来问:“妹妹,你打牌还是找人啊?”
乔落:“我找人,他叫陈川。”
“陈川?”服务员让她认真的模样搞得愣了下,“找他的人可真不少,刚还进去一个,你真要找他啊?你认识他?”
乔落淡淡地说,“他是我弟弟。”
“刚那个美女也这么说,陈川这么多姐?之前没听过啊。”
“刚那个也是我姐。”
服务员反应下,推着她的轮椅换个方向,手往前一指,“哎嘿,不用找了,你俩的姐把他领过来了。”
装修颜色夸张的走廊两侧有好几间包间,他俩看上去应该是从最后一间出来。
明亮刺眼的光照下来,陈川戴着顶黑鸭舌帽,只露出半张脸,身姿修长有力,一身黑的跟在冷着脸的徐美好身后。
他的状态比那天晚上好不少,指间夹着根燃半截子的烟,随意掸了掸烟灰,忽而抬些下巴,眼睛直直落在正前方,步子短暂地卡顿下。
“姐,你没跟我说乔落也来了。”
等他们走近,乔落听见这么一句寡淡的话。
徐美好反问:“你给我机会了?”
陈川沉默,把烟掐灭,提步走过来,跟认识他的熟人打声招呼,自然地蹲下来给乔落整理好帽子围巾,起身推着轮椅走出去。
两人没有视线接触。
乔落在他蹲下那会看见他嘴角不算浓的青紫,应该是没落下风。
人清瘦不少,但精神好挺多。
棋牌室外的街边,赵明让跟陈渝在玩别人遗留下的皮筋,来来回回跳着,看见他们一脸怨念,“怎么不等我们俩变成冻鱼再出来。”
“呦,这不我川哥嘛。”
他咧嘴一笑,上去撞下陈川的肩,陈川疏懒地跟他碰上拳头。
见人都在了,徐美好缓和表情,“行了,赶紧回家准备年夜饭。”
这块人不少,都是年轻人,陈川顿两秒,慢慢过去,俯下身看了看陈渝。
陈渝立马捂着鼻子躲开他,“陈川好臭。”
静几秒,赵明让不吝啬的笑声炸开。
陈川盯着陈渝乐了半天,手上去乱揉她头发,陈渝气得跳开,他才心满意足地去推着乔落踩着吱吱扭扭的雪地往前走。
乔落睫毛垂下,微松口气。
没人开口问他这段日子都干什么了,好点没有,想开没有,自然而然地掠过这个问题。
年夜饭是陈川洗完澡换身衣服去做的,五个人简简单单热热闹闹地熬了半个通宵。
快到早上,除了乔落陈渝回去房间睡了外,另外三个都没回去,喝不少酒后一个两个都蒙头在二楼客厅睡得不知所云。
等到初一开门红的鞭炮声接二连三地响。
乔落穿好衣服出来,移到客厅,一抬头就看见窗边站着个许久未见的颀长懒散的身影。
玻璃窗折射的斑驳晨光下,全新的一年正在冉冉上升,陈川套着个宽松黑色毛衣,黑色裤子,头发剃成了侧面漏青皮的寸头,脸部线条清晰立体,比之前还显得更加不善,凶恶。
他在抽烟,开个窗缝散味儿,一条胳膊懒洋洋伸出去摁灭烟头。
听到动静,他关上窗,朝乔落淡淡一笑。
“乔老板,新年快乐啊。”
“嗯,新年快乐。”
她声音轻轻落下。
陈川靠在窗边没动,中间隔着小段距离,他瘦到眼窝下凹,眼皮上那道痕迹更深更重,静静地凝视着她。
看见他跟个没事人一样立在眼前,乔落紧张不安的心彻底放下,生怕他今天早上又没在家,可看见他在却更加酸涩难忍,不由地浅浅呼吸着。
陈川走过来,蹲下来仰视她。
四目相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烟味掺着清洌的肥皂香扑入鼻中,乔落视线在他脸上滑两圈,抬起手蹭下有道细细红痕的额角。
“这怎么了?”
没想到她直接上手,陈川顿了顿,下秒,满不在乎地笑了声:“昨晚喝醉剃头发刮到了。”
意外的,这个发型比之前她觉得他笑起来更有魅力的那时候更突进优点,放大了他身上经历繁杂后的独特气息。
陈川掏出个红包,“拿着,我下去放炮。”
“等下,”乔落接住,兜里的红包拿出来,“给你的。”
陈川挑眉盯她。
“行,这个我必须得收。”
很快,楼下响起离他们最近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赵明让吓得猛跳起来,“哎呦我操,吓死我了。”
陈渝支着头从房间出来去了洗手间。
“我好像落枕了,”徐美好揉着脖子起身,“不是吧,大年初一呢。”
乔落拿出早就备好的红包,先递给迷迷瞪瞪的徐美好,“美好姐,新年快乐。”
然后给期待脸的赵明让,“新年快乐。”
“哎呀,我也给你们准备了,”赵明让接过红包蹦起来往屋里跑,没几秒又蹦出来,将红包递上去,“姐,乔落,新年快乐!”
徐美好拿着俩红包,温柔笑笑,“这不巧了,我也准备了,”她伸手去摸沙发垫下面,“就怕早上来不及特意塞这下头,没想到还是你们早。来,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赵明让耍宝似的鞠躬高喊:“哎呦,谢谢两位姐赏赐!”
大早上笑成一团,乔落虽然没跟他们一块笑,但是很开心。贺玉六点半就打电话来过,与她问候几句,挂断电话,银行卡里收到了一笔转账。
副食店外,陈川放完炮望会阴沉沉的天,直接去厨房烧水煮饺子,煮好喊他们下来端饭。他一上来,立马收到两个红包,接着又一一还回去。
瞅着那几个新年红包,陈川眼眸微不可查地瞥眼宋书梅的房间,又看了看沙发上宋书梅平时常坐的地方,那旁边还放着未织完的灰色毛线球。
吃完早饭,徐美好跟赵明让想放松气氛开始商量去哪玩的时候。
乔落余光一瞥。
从洗手间出来的陈川走到宋书梅卧室门口,站定没动,轻喊句“美好姐”。
三人一块看过去。
初一不走亲戚,很多人出来玩,渐渐小孩儿的声音哪都是,陈川独立在门前许久。
宋书梅去世至今,他不敢回家多看,可不能逃避一辈子,放纵几天已经可以了,握住门把微用力推开房间门。
残留的清淡的药味扑来,陈川下巴微抬,压住汹涌洪水般的情绪,一处一处认认真真地看,仿佛还能听见宋书梅说:“小川,过来妈身边坐。”
但仔细一听,没有任何声音。
他喉结滚动,轻声说:“妈,新年快乐。”
既然都打开门了,陈川拉开柜子,准备收拾收拾屋子里的东西,可他僵着一动不动。
乔落转着轮椅进来,看他这模样,斜头往里看,表情一愣。
一柜子整整齐齐地放着毛衣,甚至都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这里没了宋书梅的衣服。
不放心的徐美好跟赵明让也过来,站在他俩身后,看清楚柜子里眼睛瞬间红起来。
那股被藏起还没缓过神的难过张牙舞爪地冒出来。
每排毛衣上都标注着他们几个人的名字,宋书梅给他们攒了满柜子的爱。
最上边还有新年红包,封面宋书梅亲笔手写下几个人的名字和一句新年快乐。
母亲的爱总是长远看不见尽头,就算是离开,也担心孩子的冷暖。
陈川抬手蹭了蹭眼睛,将红包拿下来分出去,语气平淡地说:“老何小语的这些,初三他家回来再给。”
“这件是天王同款,是我跟宋姨提过……”赵明让说着用手胡乱摸一把脸,拿起毛衣在身上比划比划,鼻子尖上挂着个泪珠,仰起头朝他们傻笑,“我穿这个是不是特帅?”
“嗯,特别帅,”徐美好拍拍他的肩,深吸口气,看了看其他毛衣,“大小不一样,宋姨估计是怕你们仨以后再长高长壮了,特意织大。”
“不是,这个宋姨给我织了啊。”
徐美好情绪彻底绷不住了,用它捂住脸。
夏天那会儿她曾给宋书梅看过杂志上一件露肩的深紫色毛衣。当时宋书梅说找时间研究一下,她还以为宋书梅不记得了。
徐美好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哭声,直起身子,摸着毛衣上熟悉的针脚,仿佛能看见宋书梅织毛衣时的举止神情,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滴。
这不是她和赵明让第一次失去母亲,是第二次。
那时太小,不记得也不懂,甚至来不及悲伤,只是看到别人都有妈妈时幻想过,万分想念过千次万次。
现在悲伤里长出的思念更漫长更痛苦,他们一生都会记得,记得他们有一位胜过血缘的母亲。
徐美好缓缓闭上眼睛,可她又一次失去了母亲。
悲风见缝插针地掀起波澜,乔落默不作声地给徐美好和赵明让递过去纸擦眼泪,拿起她的那摞最上方的白色毛衣,下巴轻蹭蹭上头软软的毛茸茸,想起刚到洛城的那天晚上,宋书梅给她洗澡,抚摸她时温柔的手,鼻子猛地酸了。
但最难过的不是他们,而是陈川。
乔落抱紧毛衣,微仰起头。
所有人哭得都有声音,陈川没有,他半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看着属于他的那排毛衣,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仔仔细细地摸着毛衣,多以深色为主,少有几件浅色。
柜门打下的阴影处,陈川的手微微抖,不敢想更不敢念,宋书梅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鲜艳明亮,这个家里随处都能见到她的身影,怎么短短的一眨眼就再也见不了。
仿佛一下子整个世界都变得冰凉无比。
陈川攥紧毛衣袖子,眼底微红,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向上延伸。
“妈,我特想你。”
特别轻特别轻的一句话压进断断续续的哭话中,乔落离得近,正好听见。
她目光心疼地看向陈川的背影,在他隐忍着恢复平静朝她看过的那瞬又匆匆忙忙地移开。
“我要穿这件喝!”赵明让套着天王同款,站在沙发上高举手中的酒瓶子。
徐美好抱着抱枕,下巴搭在上面,已经喝到劲了,晃着一小盅白酒踹他一脚,隔空碰杯,“穿穿穿!我们以后一定要越来越好!让宋姨不担心我们任何一个!”
今夜乔落也跟着他们哭了好久,这会儿都已经十一点多了,轻叹口气,这仨人喝一天了。
今天没出去玩,陈川在家做了顿火锅,汤都添无数次水,酒更不知道下几轮了。
陈渝早早被哄着去睡觉。
慢慢清理掉一波空酒瓶,乔落望向最沉默的那个人。
客厅里只留下电视这块区域的灯,光线不太刺眼,柔和许多,陈川套了件黑T,脚踩着酒箱,满身的冷寂,喝得最快最闷,旁边的烟灰缸里积满烟头。
一个小时前。
何必言打电话来问,乔落跟他说了家里的情况,那边沉吟片刻说:“你不用理,去睡吧,随他们喝。”
春节的烟火不断炸开,坐在窗前可以看个热闹,乔落手指缠绕着宋书梅留下的毛线玩了会,开点窗透透沉闷的气氛,扫过客厅沙发上堆着的彻彻底底醉倒的三人组。
抱着紫色毛衣时不时呜呜的徐美好自己一个沙发,赵明让双手双脚缠着轻皱眉睡得陈川歪在最长的沙发上,她去拿毯子给他们盖好。
远处砰砰几声炸开的烟火声响,陈川乍然推开赵明让坐起来,吓了正要回房间的乔落一跳,她盯着他摇晃着扶着墙,径直进了宋书梅的房间。
这么晚了,醉成这样,乔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挪着轮椅跟过去。
房间没开灯,东西摆放都没动,跟之前一样,偶尔的烟火光会照亮昏暗,一灭,陈川的轮廓就陷进黑暗,动作轻慢的打开柜门,拿着毛衣一件一件套在身上,跟只大熊似的坐在床边冷沉着脸发愣。
安静几秒,见他不再动。
“舒服吗?”乔落小声问他。
陈川撑起眼皮,同样小声说:“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还穿。”
“冷。”
这是喝蒙了吧,乔落犹疑着用手摸了摸他热出汗的额头,平静地劝说:“脱掉几件吧,挑一个你最喜欢的穿,不会冷。”
陈川可能是醉太狠,反应迟钝,半晌,撩起漆黑凌厉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乔落不确定他会不会跟之前那次凶她,试探着问:“你不想脱吗?”
陈川没吭声,寸头显得他太锋利,乔落少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反应。
过去一两分钟,她听见。
“最喜欢的,”他哑声重复。
乔落嗯了声,“穿最喜欢的,其他先脱掉。”
“最喜欢的。”
陈川紧盯着她又说一遍。
喝醉的人交涉这么麻烦。
乔落感觉他不是喝醉了,是喝傻了,真怕他大冬天给自己热中暑了。
裹这么厚,枪都打不通。
静三秒,她干脆伸手去帮他脱。
陈川皱着眉躲开,抓住她的手腕一扯,两道眼神紧密地撞到一起,乔落怔了片刻,耳畔落入的声调冷淡:“我说你别动,我都喜欢。”
乔落挣扎着躲开,还好他没握太紧。
与陈川又稍对视下,乔落决定。
她还是回房间睡觉比较好,轮椅刚转半个弯,忽而被拉住拽回去,陈川站起来,脱掉最外面那件灰黑色毛衣在乔落莫名其妙的目光里用它套住两个人。
“……”
“??”
黑黢黢的闷热环境,鼻尖几乎要贴上鼻尖,能清晰感知到另一方的呼吸,潮热的,湿湿的。乔落呼吸慢了些,空气被不属于她的掠夺。睫毛煽动几下,她抬眸就撞进陈川深色幽暗的眸子。
乔落短暂愣神,这里面空气真的好闷,顿时无奈说。
“陈川,你别发酒疯。”
陈川闭点眼睛,嗓子微哑:“都喜欢,都最喜欢。”
“行,我知道了,你别动,一会把毛衣撑变形了,”乔落说,“你开心就穿着吧,多少件都行。”
陈川不动了,直接闭上眼。
乔落:“……你!”
唉,算了,她脾气好,不跟傻逼的酒鬼计较。
乔落面无表情地扯住毛衣艰难地先放出自己,再去把它拿开叠好放在床上,等弄完。
陈川身体一倒,在宋书梅床上睡着了。
夜色愈发深,烟火声正在减少,雪悄悄然下,乔落拉起被子给陈川盖好,坐在轮椅望了他许久,靠过去,指腹轻轻蹭掉他眼角的泪,用气音说:“陈川,一切都会好起来,所有人都会一直陪着你。”
话音刚落,陈川忽地睁开眼,神色冷清地望着她阴暗处的双眸,嗓子让烟酒浸得暗哑。
“你也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