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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小户女 春未绿 17954 字 2个月前

“别这样,用生孩子的事情去烦扰他,到时候反而让他怪我连这点事情都不会处理。”楼琼玉和萧景棠的感情其实很不错,他多次夸她贤惠温柔,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难免让丈夫看轻了。

正想着,却见妙真让人提着食盒过来了,楼琼玉一喜:“四嫂怎么来了。”

“二嫂原本也要来的,但是她是长媳,又管着家,我就给你送过来了。我让厨房单独给你做的苦瓜酿肉、绿豆汤还有两样菜蔬。”妙真笑道。

楼琼玉道:“又让嫂嫂破费了。”

“说这个做什么,咱们俩差不多有身孕,差不多坐月子,肯定要多照顾啊。”

二人闲谈了几句,妙真才道:“我就先走了,你早些休息吧。”

妙真离开之后,楼琼玉道:“其实二嫂,四嫂都挺好的,也不知道我娘为什么总说什么要越过谁一头?”

芳怡则道:“太太也是为您打抱不平,什么都让人家占先了。”

“占不占先不在这些小事上,况且占先又占了什么去呢?”楼琼玉只觉得累,本来坐月子就累,一想就更累了。

这边妙真回去正上楼先去看了芙姐儿和肇哥儿,两个小娃娃刚吃完奶,真呼呼大睡呢,她捏了一下她们的小脚脚,只觉得无比可爱。

从楼上下来,正好萧景时回来了,妙真接过他的大衣裳,拍打上面的雪粒子,又和他一起坐下道:“我刚刚去看了两个孩子,都睡的香的很。”

“这就好,真真,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你打算怎么过。”萧景时问起。

妙真笑道:“我没出月子几日,还是要多休养,就在家里几个人说说话就好。”

往年她的生辰都是在家里过的,今年头一次在婆家过,又逢元宵节,萧景时倒是愿意清静,但是显然任氏觉得这般也不好对徐家交代。

年轻人考虑的是自己舒服,长辈考虑的是怎么把礼节顾好,尤其是任氏觉得妙真进来就生下龙凤胎,人家来家里的头一个生辰就不能俭省了,否则徐家要说自家慢殆的。

元宵节这一日果然热闹非凡,戏台上唱着戏,妙真到最后才回去。

转眼开春之后,三叔来了信,说三房的长子,族里同时也排行第三的萧景添今年得中二甲第十六名,被选入翰林院,亲事也定下了,定的是松江府华亭望族高家的女儿,高氏其父任工部侍郎,祖父曾经也做过阁辅,这算是实打实的榜下捉婿了。

妙真看向萧景时道:“你就跟着爹娘一道过去,我和孩子们在家等着你吧。”

“还早呢,三哥还要请婚假回松江,之后再带着新娘子一起北上,我们也得过几日去。”萧景时道。

高家小姐和三堂兄的亲事是在三月底办的,可谓是很赶了,萧家除了妙真和楼琼玉两个有娃的走不开几乎都去了。

说起这楼琼玉,她爹已然卸任主簿,据说家中还有五六百亩良田,日子也颇过得去,况且她哥哥如今已然也是典史,虽则不入流,但也是管着一县的户房,也算是有实权的人了。

楼家吃食礼盒是吃不完的,看楼琼玉这里堆的跟小山高了,她还歉意道:“我都跟我娘说了,我娘偏要送来。”

“做爹娘的心都是这般的。”妙真笑道。

楼琼玉生的这个孩子叫邈哥儿,正好四个月,正是有些厌奶的时候,妙真的一对孩子过了这个时期,现下刚出了牙,马上六个月开始就可以吃些糊糊辅食了。

两个人说了说儿女经,楼琼玉听妙真说准备浴佛节出去义诊,还很惊讶:“四嫂还是要出去义诊吗?”

“那是自然的。”这几个月她忙着照看孩子,不好接触病人,就怕染上什么了,到时候孩子的抵抗力弱就不太好了。

但现在孩子被她养的很好了,又快半岁了,自然就不必亦步亦趋的。她就得重返职场才是,否则人都生疏了。

况且她以身体为由,和萧景时商量过,日后夫妇二人用鱼鳔或者羊肠避孕,暂时也不会生孩子了,自然要迅速出击。

人不可能永远在巅峰,所以就得坚持,从量变到质变,得多积累才行。

楼琼玉叹了一声:“我真的佩服四嫂你,精神这么好,我都不成了。”

“什么精神好不好的,我该做的,就会去做。”妙真打了个哈哈。

从海棠轩回来,她先去看了孩子们一眼,让乳母们抱着他们下楼到房里玩耍,两个乳母也陪着说话。

妙真不免仔细吩咐她们:“姐儿和哥儿大了,日后就不能总待在院子里了,只一旦出去,旁的人还好,就这个人你们一定要留心,宁可得罪人,也不能让她抱。”

她说话的时候,伸出一根食指来。

两个乳母会意,这说的是大奶奶夏氏。

近来这夏氏也不知怎地,仿佛对她还不错的样子,说话也不尖酸刻薄了,但越是这样,她越不能掉以轻心。

有妙真的耳提面命,两个乳母知晓妙真的为人,手头阔,就这几个月额外赏了不下十两的东西,她们自然要听她的。

参加完婚礼的一行人很快就回来了,松江府毕竟跟苏州离的近,萧景时倒没说什么,韩月窈知道的多些,过来这边,正和妙真说道:“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人前人后两张脸。”

“这话怎么说?”妙真不解。

韩月窈笑道:“我们一起去松江府的路上,夏家的说什么高家姑娘是老姑娘,二十四五了才出嫁,不知道如何的?见了人了,那叫一个献媚,我都自叹不如了。”

妙真了然:“感情她以前挑我们的刺,那是因为我们不入她的法眼了。”

“错,是咱们身份都不如人家,外面人说先看衣冠后看人,到咱们这里是先看官职后看人。”韩月窈笑道。

妙真摊手:“嫂嫂你好歹是官家女,我爹呀,就只是个监生,自叹弗如了。”

妯娌二人笑作一堆,韩月窈又起身:“我得先回去把我们西厢房辟出来了,马上就又要进新人了。”

“啊?我记得不是开脸了一位吗?”妙真都以为自己记忆错了。

韩月窈倒是耿直道:“我们二爷瞧不上。”

原先韩月窈房里的一个人收用了,但是二爷没有抬举的意思,这次娶的人,妙真其实以前还见过,张家药铺的张家大姐儿,她原先招赘在家,不曾想赘婿过世,和萧景珩刮喇上了,虽则张家药铺早已不如往昔,五间门脸,只剩三间,但家底还是有些的。

清明节后就抬了进来,轿子到了萧家,韩月窈亲自去接的,嫁妆也是五六十个箱笼,她的那铺面就被萧景珩接手了。

“她既然有嫁妆,为何不再醮一个人家做正头娘子?”妙真不懂。

萧景时道:“她爹娘都不在了,谁为她主张?张家打她主意的人不少,如果不是二哥,她怕是不知道被嫁给谁了,钱财几乎就保不住了。二嫂又无子,她若能生一个儿子,就又不同了。”

妙真微微叹了一口气,她在古代其实最大的金手指是她爹。

自此,韩月窈倒是走哪里都带着张姨娘,二人相处颇为和睦,这和大房夏仙姐和武氏刀光剑影不同,武姨娘有晁氏撑腰,早已不如刚进来时的唯唯诺诺了。

这些妻妾之间的事情与妙真无关,妙真在浴佛节那日,陪着任氏一道去卧云庵,最重要的是她要义诊。

这次也是先让卧云庵的姑子先通知一些香客或者山下的民众,她过来的时候有五六个人早就等着了,妙真连忙让小喜和甜姐把里面布置好,她们都是做熟了的,很快就按照妙真的要求布置好了。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十六岁的姑娘,梳着未婚的发髻,她母亲很着急:“她明年就要出嫁了,先头也来过一次癸水,可如今也不知怎么了,总是不来,就连头一回来的时候,疼的死去活来的,大夫说成亲了就好了,是这样么?”

妙真摇头,先帮她把脉,又仔细盘问才知道她小腹那里还会疼痛,妙真按了按地方,方才道:“这是气血瘀滞,方才结聚成块,我给你一瓶药,空腹食用,每次要服用二十丸,用淡醋汤送服下。”

她开的药叫通经丸,来源于《妇人良方大全》,里面的桂心、大黄可以温经散寒、活血通脉,青皮、大黄可以治腹脘疼痛,莪术可以去癥瘕痞块,还有其余药材也差不多类似功效。

母女二人千恩万谢的走了,第二个进来的则是一个眼睛红红的妇女,大抵因为之前妙真专门研究过,见她如此,又问:“您这是如何了?”

“我的眼睛是又痒又疼,膝盖上腿上都长的疮,浑然都不似人了,真的是难受的紧。徐医女,你若是能治好我,我定有重谢。”

妙真见她穿戴不俗,至少应该也是个富户,但她笑道:“我呀,今儿是义诊,不需你谢。你耳朵痒不痒?”

妇人连忙点头,下意识的摸了摸耳朵:“我的两边耳朵也痒。”

妙真一听到她耳朵眼就心里有数了:“你这是肾风毒上攻,这药我没有,我开张药方子给你,你照着抓药就好。”

说罢开了一幅四生散,这四生散只四种药,分别是黄芪、川羌活、沙苑蒺藜、白附子,她还嘱咐道:“至少要用三服药才能看到效果,切不可中途断药。”

对于这样的富户,妙真也是送一张名帖,将来有病可以上门找她看。

接下来又是个乡绅之妻,她患了骨蒸,夜间发热、盗汗、五心烦热、膝盖酸软,妙真不免问道:“您是何时得的这个病?”

“自从生下我儿子后,便是如此,一年三百六十日,没两日是睡好的。”她愁眉苦脸的。

妙真帮她把脉,见她脉细,又沉而无力,不免道:“你这是产后精血亏虚,阴虚生内热,我只能先开柴胡梅连汤,若是不好,你再找我便是。”

陆续治了十几个人,已经中午了,妙真又退下外面的罩衣,净手后,去任氏那里,陪着她们一处吃斋菜。

那丁尼姑知晓妙真生了龙凤胎,萧景时又中了举人,没口子的夸,妙真忙笑道:“你老人家出家人,怎地嘴花花。”

任氏也道:“她还年轻,可不能夸坏了她。”

妙真笑着用斋菜,见指了指乳饼:“你们庵堂里的乳饼倒是很好吃。”

丁尼姑道:“四奶奶若是喜欢,到时候我送去就是,不值当什么。”

她二人说着,在韩月窈旁边的张姨娘却好生羡慕,当初跟着茹氏学医的时候,她只了解一些皮毛,连针都没法扎,以至于看病更是不成,若是可以用医术结交个权贵之交,哪里被堂兄欺负至此。

如今做了人家的小,也无力回天了,所幸家里大娘子韩氏是个宽容性子,还容得下人。

又说下午,妙真散散步,刚到义诊的地方,换上罩衣,却见有人抬着女人过来,惹得韩月窈任氏等人都过来看。

原来是孕妇跌足,以至于腹痛,她婆家怕她胎儿没了,就抬了来,还一直强调:“大夫,您可要行行好啊,这可是我们家三代单传,好不容易凑钱聘的老婆来的。”

这样的病其实妙真已然是老手了,她先让人把孕妇抬进去,仔细的把脉辨证,这只是普通的跌闪,孕妇没有其他病症,不会出现堕胎症状,只是这孕妇身体虚弱,气血亏损。

治这样的病,就不能只治外伤,要补益气血再酌量加一些活血的药,这般才可以。

正好她这样的药是常备的,让甜姐去熬救损安胎汤,一剂下去,那孕妇小腹就不疼了,孕妇家人跪着连忙磕头,妙真让小喜赶紧扶起来:“快别折煞了我,我还包了一剂药,明日再给她服下。再有,她究其原因还是气血不足,平日里多调养,这才是根本。”

那老妇人倒是个爽利人,拍着胸脯道:“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儿的,让她男人去捞鱼做活,怎么着都要把她照顾好的。”

妙真颔首:“这就好,这就好。”

天色黄昏时,妙真义诊结束,才随着众人一道回去,不曾想进门时,见夏仙姐正抱着肇哥儿,她还道:“我原本有个好的拨浪鼓,正拿过来送给你两个孩子。”

妙真不动声色的把孩子接了过来:“多谢大嫂了。”

夏仙姐是见了妙真背后说话公道,倒是想跟她交好,有好东西特地送来,只没想到两个乳母还不让她抱,百般推脱,她终究是主子,便抱了一个在怀里,不曾想她好像自己要对她孩子不利似的,便悻悻的走出去,又折返到窗下。

不妨,她听到妙真道:“跟你们说了千万不能给她抱,旁人倒好,她可不是个好的。”

听了这话夏仙姐顿时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只恨不得把妙真撕成八瓣。

第54章

至晚上,萧景时射箭回来,妙真就和他说了此事:“日后,我若是不在家,你就在家中守着,素来都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似夏氏这样的人,原本就不是安好心的人,咱们就不能掉以轻心了。”

萧景时气道:“不如我和大哥说一声罢了?”

“俗话说抓贼拿双,捉奸成双,若没有证据,那你就是污蔑诽谤。况且,疏不间亲,若是有人跟我说你如何,我也不会信。咱们且先防范着,有些人的马脚总会露出来的,还是要有些耐心。”妙真让他按捺道。

萧景时听了她的话,暗道我这娘子平日好不爽快的人物,却能按捺得住性子,倒是不凡。

时隔几日,之前义诊患骨蒸的病人递了帖子进来,妙真又开了保真汤,因为她气虚太明显了,这保真汤倒是吃了有效,隔了几日那乡绅夫人送了六两的诊金和药钱。

妙真刚把钱放进匣子,又见汪榭带着她的小姑子过来,汪榭是她闺中好友,上个月徐二鹏的生辰,妙真回娘家,正好也见到她归宁,二人说了好一会子话。

见她们过来,妙真就先带她们去正堂吃茶,寒暄了一会儿,才带去诊室,诊断了一番才道:“这是肾气不足,才导致的膀胱有热,水道不通。有没有血尿?”

汪家小姑子点头:“大夫我不会是要死了吧?”

“不是,能好的。我这里正好有药,帮你抓了之后,你拿回去吃,若是再不好,就再过来。”说罢,妙真抓了五淋散,又添了白茅根、小蓟两味药。

俗话说痛则为淋,不痛为浊,妙真虽然自己没得这种病,但是得这样病的人不少。

这五淋散开的是接近一个月的,她都是一个人装好,非常麻利的用绳子系了给她们。汪榭不好给诊金,送了两匹大红宋锦并一匹焦布来。

妙真比起以前只在意医术,如今也有了牵挂,大抵孩子并不需要她照顾的缘故。芙姐儿和肇哥儿两个现下半岁大了,正在床上玩儿,之前还哼哼唧唧,现在乖了很多,有时候妙真睡午觉起来,他们俩自己玩拨浪鼓儿。

萧景时对两个孩子也是爱不释手,就连脾气都变了不少,她们俩的日子过的细水流长波澜不惊。

夫妇俩一起逗着孩子,萧景时见妙真穿着银红罗衫,白绫裙,愈发显得眉目温柔可爱,他让乳母把孩子们抱上楼去玩,自己则是搂着妙真求欢。

“你看你……小心人家背后说咱们。”妙真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是摩挲着他的耳朵。

萧景时下场放下帐子,搂着娇俏的妻子,行了一回房,可谓是通体舒畅。

说来也怪,萧景时这样的容貌,长腰身,看起来风流的很,却并不好色,妙真不觉得自己魅力大,因为她也不是那等极其出挑的美女,就只能说他不太好女色了。

实际上萧景时都觉得有些离不开妙真了,他以前吃醉酒回来也就那般,如今却有专门的醒酒汤喝,眼睛不舒服,次日就有菊花枸杞茶,自然了,若是谁照顾他,他就喜欢谁,那他应该最喜欢自己的老妈子了。

就是那种对自己真心的细心体贴,他是能够感受到的。

同时,她又有自己的想法,聪明伶俐却从不卖弄口舌,明明很有本事却又十分谦虚,对待下人宽和又有度,对自己这个丈夫赤诚热情,却又不盲从。

这么一想,他惬意的往后一躺。

妙真看他又躺下了,忙道:“你今儿不是说虎丘那边有个文会的,怎地又躺下了?”

“不想去就不去了,没什么意思,我如今倒是爱在家里待着。你不知道,以前家里总觉得不安生,现下家里倒是可以安静些。”

萧景时悄悄的把妙真的枕头换过来枕着,他很喜欢待在芙蓉坞,明明现下多添了好几个人,他却更觉得宁静祥和。

妙真笑道:“你方才也累了,不如先休息会儿,我去药房那里,今儿一口气卖了一个月的量,还得让平安买一些。”

倏地,萧景时坐起身来:“那我和你一起去。”

“好啊,不过,你看着就好,你不会用,若是切到手,扎到手就不好了。”妙真笑道。

那萧景时果真和她一起到了药房,他见铡刀锋利,就道:“以后这些让下人干,你不许干,万一把手切到了怎么办?”

“切到了,下次就学乖点啊,没事儿的,我做熟了的。”妙真不以为然。

她还要搓艾,原本以为萧景时兴致不高的,没想到他跟着自己学,两个人忙活了一会儿,身上都是药味,但是心情都很高兴。

妙真又写了单子,凿了银子,让平安出去买药材回来。

忙活了半天,晚饭两人都胃口大增,用完饭,萧景时要读夜书,妙真就陪着他读,她也并非只看医书,也看文章,看话本,看诗词。

她在这里也十分的安静,只是偶然夜风骤起的时候,起身帮他披一件衣裳。

其实妙真也尽可以学楼琼玉,全心全意做小妇人,相夫教子就足够了,但她不愿意如此,一来对不起自己的抱负,二来对不起爹娘这么多年的栽培。

还有,丈夫如今能够给她撑起一片天,让她拥有举人娘子这么高社会地位的身份,给了她一大份家私。可是,她也要奋力一搏,将来兴许她也是丈夫的依靠。

人家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夫妻之间只有互相差不多,对方才会真正的尊重你。

次日早上起来,任氏说想看看两个孩子,妙真就帮他们俩个穿好衣裳,让乳母抱着一起到正房去。

任氏一见到孙子孙女,就笑容明媚的很:“快把芙姐儿和肇哥儿抱来我跟前,两个小乖乖,看着就让人心软乎乎的。”

“六弟妹还未来吗?”妙真左右看了看。

任氏笑道:“我没喊她过来,今儿是有事拜托你。”

妙真忙道:“看您说的,您有何事,只管吩咐好了。”

原来任氏是为了素云的亲事,去年大姑奶奶为妹妹说的那桩亲事,她竟然询问自己的意见,“昨儿他们家遣了媒人上门,你看如何呢?”

若为了不得罪大姑奶奶,就觉得这桩亲事千好万好,那就是昧着良心说话,但妙真也不大了解那户人,只道:“论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做嫂子的,实在是不该分说。”

“这有什么,我既然喊你来,就是觉得你与她们不同,也有些见识。”任氏如此说。

妙真心想这不是挖坑跳给她吗?她便道:“《论语·公冶长》中有个故事,说孔子有一个名叫宰予的弟子,能说会道,给孔子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可是不久,宰予逐渐暴露出本性:既无仁德又十分懒惰。所以,就有‘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就连孔子都要听别人的评论,再去看他的言行能不能符合,这事儿儿媳肯定是说不好的,我便是听说他很好,到底好不好,还得您和老爷一起看他到底如何?”

其实任氏这么问就是有意不愿意搭理这桩亲事了,妙真让她们自己去斟酌。

任氏听她这么说,也是点头:“说的有道理,我们且去打探一二。”

如果真的有问题,现成就可以不搭理这桩亲事,若是完美无缺,也是两全其美的亲事。

从婆婆这里出来,妙真也是松了一口气。

回到芙蓉坞后,楼琼玉抱着邈哥儿过来,妙真让他们三个小娃娃坐在一起玩,又感慨的对楼琼玉道:“去年咱们俩在一处做端午的针线,那才刚嫁进来没多久,今年咱们俩都做娘了。”

楼琼玉做针线的手一顿,好一会儿才道:“是啊,日子过的可真快。”

“六弟府试张榜了吗?”妙真知晓萧景棠参加了府试,也关心了几句。

这楼琼玉摇头:“还没呢,我也是日夜悬着心,正想着那日没有随你们去卧云庵上一炷香。”

妙真还是希望萧景棠也中个府试,就像她爹一样,有个功名在身上,终究是好的。然而事与愿违,萧景棠府试还是未中,只得借酒消愁,萧景时却和妙真道:“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人情世故上了,怎么有心思读书?”

这话其实一语中的,别看萧景时平时也出去吃酒,但只要不出去都在书房读书,且目不转睛,非常专心,自然,他也不是死读书的,还很有天分。

萧景棠的确乖觉、伶俐,于人情世故上比萧景时强,人缘很好,但读书这种事情,得有毅力才行,甚至有时候要和苦行僧一样。

“六弟还年轻呢,我爹爹也是二十六岁才中的秀才。”妙真道。

萧景时摇头:“这就得看他自己了,我与他说过好几次。”

一语未了,清风拿着拜帖过来道:“四爷,董大爷家拿了帖子来,说是他的生辰,想请您过去。”

“董蝈蝈家?好,你自覆上,就说我那日必定过去。”

董蝈蝈原名董经,因为爱玩促织,有了这个诨名。

那小厮下去之后,妙真与他商量送什么贺礼,穿什么衣裳过去,萧景时说了一通,妙真拿纸笔记下,还真怕自己忘记了,当即自己去西边房里拣了一匹缎子出来,又让小喜和平安说后日去买两只烧鹅来。

因为两个乳母带着孩子住楼上,那楼上除了笨重家具,旁的就都搬到西边书房旁边或者她房里了。

萧景棠那边也收到了帖子,他自己也准备去的,到底没有考中就作出那幅姿态来,让人好不笑话,故而让楼琼玉准备贺礼。

偏楼太太在这里,她老人家从主簿夫人的位置上退下来,还是官迷一枚,原本指望女婿有大出息,不妨女婿连个童生都不是,连忙絮叨起来,说的萧景棠抬不起头来,楼琼玉不好在人前下她娘的面子,等人出去后,就道:“娘,你干嘛呢?”

“我做什么还不是为了你?正经读书就少吃些酒,姑爷年轻,不懂这些,你婆婆是个好性儿的,可不就得说几句。”楼太太一幅为了女儿好的模样。

以前楼太太哪里敢说这话,还是见楼琼玉生下孩子,她自觉腰杆子挺直了,任氏对她们又很客气,才有这一遭。

楼琼玉也不大高兴母亲说丈夫,辩白了几句,母女二人不欢而散。

那萧景棠一路上就跟萧景时说起自己的苦楚来,萧景时道:“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说你?她自己儿子不就是个小吏吗?你也不必心急,我帮你打听一下,再找一所书院去读,你也摒弃些交际,日后做出个人样来。”

一席话听的萧景棠感动的很,都喊了旧时称谓:“多谢二哥。”

萧景时却一言不发,因为后头这话是妙真让他说的,让他别直抒胸臆,到时候得罪人了,还道即便日后得罪人,也该是在庙堂上坚持己见。

此二人在董家又是一番吃酒,董家灌酒是一绝,没几个人不从他那里醉倒了出来的,饶是萧景时豪饮,回来头疼的很,妙真用温水兑了蜂蜜给他喝,他接过喝完后,倒头就睡下。

又说端午之后,萧景棠说准备发奋读书,专门去了一孤僻庙里读书,任氏心疼不已,楼太太听了只道:“琼玉还怪我,看,如今还不是我说的好,日后他们必定要感谢我。”

她哪里知晓年轻人,最烦这个,尤其是在萧家人眼中,原本就是觉得楼家高攀,现在看楼家这样,嘴上虽然都不说什么,心里却总是觉得不舒服。

这些妙真也都看在眼中,愈发警觉的跟她爹娘说了,徐二鹏摆手道:“说实在的,什么叫知遇之恩,人家抬举你,让你重新上了一个台阶,这就是知遇之恩。咱们家除非你弟弟中了进士,否则,凭什么在人家面前抖起来?”

“楼家的事情,我们要引以为戒才是。”妙真也时刻提醒自己戒骄戒躁。

徐二鹏点头:“就是这般,你们这才哪到哪儿,说实话,寻常富户人家,恨不得跟找公主似的找儿媳妇,萧家已经算很不错的了。你看你弟弟,如今在晁家读书,进去的时候排倒数,这就是跟人家的差距,如今已然能进到前五了,说明聪明人很多,可是没有人点拨你,你是无法更上一层楼的。”

“这倒是,就是女儿以前义诊还要靠送鸡蛋才有人来,如今和丁尼姑说一声,附近不少人等着看病。”妙真想这就是平台的重要性。

梅氏一边听她们父女说话,一边逗弄着两个外孙子,难得女儿把外孙带回来,她可得好好看看。

家里原本坤哥儿最小,不曾想如今又有芙姐儿和肇哥儿来了,中午用饭时,坤哥儿就好奇道:“姐姐,她们两个为什么长的这么像?”

看弟弟跟看稀奇似的看着两个小外甥,妙真忍不住笑道:“我看着不太像,外面的人说像。”

梅氏招呼儿子用饭:“你哥哥在晁家吃饭,你就好好的在家里吃饭,等你学好了,将来人家才收你。”

妙真道:“您也不必这么早就耳提面命的。”

“不提不行啊,咱们做爹娘的,只有现在才能管得住他们,若是日后他们大了,哪里受我们辖制?”徐二鹏摇头。

妙真在娘家用完饭,又陪着梅氏一起打理家务说话,至傍晚,萧景时过来接她们,她们才一起回去。

坐在马车里,妙真想起上个月她帮了医治的一位乡宦,她去医的时候,那人口口声声就说日后抬举她如何,结果起复之后似乎都提起了。

约莫当初怕她不用心医治,那般说的。

但她不能把工作的情绪带到家里,于是掀开帘子,和外面骑着马的萧景时说话,萧景时却紧张兮兮的到:“你别被人家看到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大美女呢?

萧景时是真的怕妙真被登徒子见到,他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不觉得多么惊艳,但越看越好看,她的脸和身体有时候就想吹弹可破的水蜜桃似的,每每看到就想咬一口,自然,每次想到要咬一口的时候,就会忍住,怕真真觉得他有问题。

回来之后,夫妻二人好一番缠绵,自是恩爱的紧。

以至于次日,妙真起来的时候,都有些懒懒的,只坐在床上发呆,她听到后院射箭的声音,知道是萧景时在射箭,他可以称得上弓马娴熟了,昨儿都那般了,没想到他今儿还有这么多力气。

自己甜蜜儿女双全时,也不能忘记身边人,妙真起身之后,找来小喜道:“之前你说你要陪我过来,如今我虽然也不算很好,到底也还是站稳了脚跟了。你想留在府里,看你看中了谁,且遣人问问,到时候我同二奶奶说,你若改了主意想外嫁,我让四爷帮你看看那些殷实些的人家。”

小喜想外头的人过的什么日子呢?能吃上白馒头,那就是好日子了,她在徐家过的就是富贵日子,到了萧家就更富贵了。

她可是知晓徐家四娘,那还是徐家的姑奶奶,早晚都得干活,洗衣裳做饭做活带孩子什么都得做,有个婆婆帮忙带一带孩子已经觉得是享福了,再好一点的是徐家三姑娘,也就稍微好了点,说实话,过的还不如小桃呢。

“姑娘,我想就留在府里,给您当管事娘子,至于选谁,您给我做主。”小喜说完,害羞的一掀帘子出去了。

妙真先让丰娘放出风说给小喜许亲事,倒是有好几家上门的,只妙真不大满意,要不就是长的不行的,要不就是人品打听一二就不成,倒是有个人选不错,便是之前的那个书童。

人生的清俊,以前还做过门子,能写会算,人也机灵,妙真问过平安和清风,还有底层一些仆妇都说他洁身自好并不似别的小厮那般往上凑乱来,于是同韩月窈说了,许她们成婚。

过了一旬,妙真赏了书童两套新衣裳,两双鞋袜、四套铺盖,两条银镀金的网巾,又给小喜做了六套新绸缎衣裳、编了一顶鬏髻,一幅银镀金九件首饰,又有二十两银子,又一匹茧绸,一匹绉纱,两匹松江梭布。

那小喜这些年也有些体己,一并装在箱笼里,嫁了过去,韩月窈让她们住在正房外面的围房,那书童也调到萧景时这里当差,至此,她俩口子白日都在芙蓉坞当差,只晚上回去歇息。

小喜倒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性格,她和妙真感情很深,白日过来什么都说,妙真还会让她收敛一下脾气:“这夫妻之间,得互相体谅不容易。”

底下的丫头小厮们,哪个见了书童不羡慕,见他成婚后,穿戴一新,人也胖大起来,娶的小喜也有八抬嫁妆,金银首饰衣裳什么不陪来,且人家还是四奶奶跟前的红人。

小喜的亲事已毕,此时已然六月底了,萧老太太的寿辰刚过,众人都很累,但也有喜事发生,就比方大房萧景砚的武姨娘就快临盆了,晁氏还特地请妙真帮她看了。

一个女人竟然能瞒着自己身孕这么久,让夏仙姐这个时候下手已经是不成了,晁氏还单独给她拨了一个小跨院,力挺之心明显,夏仙姐彻底的失望了。

夏仙姐的绝望妙真能想得到,妾侍有孕,还有婆母加持,正妻之能贤惠,日后若是一直无子,可能还要仰人鼻息。

但妙真想夏仙姐这样中伤过她的人,她伺机等着机会反击,怎么可能还主动帮她调理身子?还去开解她呢?

尤其是翻年之后,她还有了一个不错的机会,皇帝的大伴黄锦在今年,也就是嘉靖二十四年封为司礼监佥书,其弟黄绣被授予锦衣卫正千户,正在南京任上。这位黄太监的侄女据说患了病,数人都治不好,听说了自己的名字,特地遣了人过来请妙真去南京治病。

妙真当然不假思索的就答应下来,但是她担心儿女,萧景时亦是不假思索道:“不如我们陪你去呀,反正我们在南京也有宅子,咱们家还有船,比坐人家租的船舒服?”

“你真的愿意跟我去?”妙真高兴的紧。

萧景时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妇唱夫随啊,你不知道啊?”

妙真嘻嘻直笑。

第55章

商户之家就这点好,容易变通,黄锦是什么人,那是天子身边的红人,他的侄女黄氏去年还许给了刚升为掌锦衣卫事的陆炳,这是权贵中的权贵。

若是搭上了这条线,日后还愁要去哪里寻找什么靠山呢?

萧二老爷听说萧景时要一起去,倒是很赞同:“你这样就很好,媳妇的为人我看是不大擅长钻营的人,就要你多得力了,这也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咱们萧家。”

“这得看儿子媳妇能不能医得好了?若是她能医好,自不必多说,若是医不好,儿子再缓颊一二。”萧景时觉得这是妙真的事情,她做得好,能够名声大振,从此闻名苏州,若得罪了贵人,他少不得帮妻子,至于还没开始就靠妻子去钻营,他并不屑这样的行为。

萧二老爷和徐二鹏差不多,虽然没有涉入官场,但总归常常和官府打交道,他就道:“这朝堂上的进士,若是有背景的,青云直上,履历又好,若是没有背景的,恐怕是五六十岁能当一个知府都烧高香了。这所谓的背景还可能因为党争会倒,以至于遭受无妄之灾,仕途全毁,可这些宫里的大珰们,他们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只要皇帝不倒,他们就永远都好。”

萧二老爷很了解二儿子的性格,他也不勉强,只对他道:“你和你媳妇商量,看她怎么说吧。”

萧景时回去之后也没同妙真提起,倒是妙真见他回来就道:“也不知道那位黄小姐的病如何,咱们的箱笼多带些,再有咱们也备些礼,到时候你上门也能认识一下黄千户,你可别小看他,我看黄太监不是一般人。”

“这可是你的好事,让我去认识做什么。”萧景时拒绝了。

妙真看着他道:“平日高兴的时候说什么封妻荫子,难道你好了,我就不好了?如今我既然好了,你也该跟着享福才是啊。”

除非完全不入仕,若有机会,也该开辟出自己的路来,总不能老靠着三房吧。

多一条人脉,也就多一条路。

萧景时听了这些话,还有些被保护照顾的感觉,他看了妻子一眼,“你说的是。”

妙真走上前道:“你不要觉得是靠我啊,你能二十岁就中举,到时候进士也是指日可待,你若不往上走的,这桩关系也就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若是能往上走,有时候就差一个举荐了。上回苏州府进宫治病的还是半路出家的一名医女,平日在三吴名不见经传,突然就进了宫,还不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唉,没想到我也有一日开始吃软饭了,不过,这软饭滋味还不赖。”萧景时看着妻子,眨了眨眼睛。

只有真正自信的人,才能一笑处之,若是那些心胸狭窄的男人,听到妻子上进,不仅不高兴,恐怕还会阻挡妻子的前进之路。

二人笑作一团,外面说二奶奶过来了,妙真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莲步轻移出去。

韩月窈很怕自己的境遇和夏仙姐似的,被妾侍抢了先生下儿子,所以终于下定决心来找妙真了,她其实听过多次夏仙姐和她抱怨过,说妙真给外人医治就医的很好,为了图名,给她们医治就是故意不医好,想压她们一头。但她始终不觉得妙真是这种人,这倒不是说她被妙真的魅力征服,而是她有一种朴素的想法,一个房头的到底更亲近些。

她这种朴素的想法,让妙真其实对她一直还颇有好感,无论如何,她是个好嫂子。

故而,她期期艾艾的说了后,妙真就请她去诊室,先问起道:“现下我以大夫的名义问你,你可不能隐瞒,若不然,我没办法诊断。”

韩月窈赶紧点头,妙真一项项排除,萧景珩虽然也不专一,但是每个月至少有十次左右歇在韩月窈房里,她行经也很正常,甚至行房后也不似夏仙姐那般。

她只好问起:“嫂嫂平日可有什么身体不适之处?”

“说来只是个小毛病,就是我入夜之后,身上很热,总口干舌燥的。”韩月窈道。

妙真又问:“既然口干舌燥的,不知道咳嗽有没有痰沫?”

韩月窈点头,又道:“有。有时候小解,下边还有灼热感呢。”

妙真又看她舌头发红,舌苔却少而薄,脉沉细数,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嫂子这是骨蒸夜热,所以导致不孕。咱们女子的胞宫和肾是想通的,而肾主生骨髓,骨髓又是由肾精化生的。如今嫂嫂肾经热,故而才导致骨髓热,如此一来,如何会有身孕呢?”

以前韩月窈也看过大夫,多半都是说她阴虚火旺的,但今日妙真抽丝剥茧的分析,韩月窈已经听的入了迷,不得不有几分信:“倒真是这个理儿。”

“我跟你开滋补肾阴的药,《素问》中说壮水之主,以制阳光,以水制火正好了。”妙真说罢便开了三十剂清骨滋肾汤,又道:“这三十剂嫂嫂自去抓药,若是骨蒸劳热好了,还要继续喝两三个月,你若听我嘱咐,肯定没问题。”

韩月窈拿了药方,满怀希望,她道:“弟妹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喝药的。”

想了想,她还把夏仙姐背后埋怨她的话告诉妙真,妙真听了都无语,也不再隐瞒:“我早跟她说了,她服我这个药是要三个月不能同房的?她做到了吗?都做不到,还说我的药没用。怎么我看了那么多病人,就她没用呢?”

韩月窈嗤了一声:“弟妹如此好性,她几次三番的说你,你都不曾说她半点不是的,这样的人我很瞧不上。”

见韩月窈如此说话,妙真笑道:“随她说去,嫂嫂你暗自服药,好生保重身体,自会有好报。”

这位二嫂如今哥子升了正千户,她本人管着全家,除了子嗣,倒是没有别的事情忧心了,妙真真心希望她也能够得偿所愿。

否则,全家只有自己出头,到底不好。

韩月窈回去就拿了银子让人抓药来喝,妙真却等她离开之后,就开始准备,她想的是这黄小姐未嫁之女,最严重的就是消化类疾病,肝硬化腹水、结核性腹膜炎这样的,若不然就是卵巢囊肿、子宫肌瘤这种腹部有包块的症状,若不然就是不来月事……

因此,回到房里,她径直去了书房去,这下反过来是萧景时陪她了。

她夫妇二人在书房学到半夜,偶尔说几句闲话,偶尔又安静的地下落一根针都能听到,只有写字翻书的声音。

到了次日,徐二鹏和梅氏夫妇已然听说了此事,都上门来问,听妙真说是真的,还道:“黄千户写了信给本府的知府老爷,人家来我们家里说的。”

徐二鹏看着女儿道,很是感慨:“整整十年,总算露出些圭角来了。”

“女儿也这般想的,如今若能治好,也算是跟宫里搭上了,将来也算是挂上了名号。”妙真笑道。

徐二鹏笑道:“姑爷能送你去,我也放心。”

他作为男子,不好在内宅,正好外面萧二老爷请他过去,他便也过去了,留下梅氏独自为女儿欢喜。

且说任氏也希望她们夫妻能把孩子留在家里,横竖她照看便是,妙真自然不放心,婆母那里常常宴饮,又十分嘈杂,而两个奶母平日她在跟前,她们不敢弄鬼,若离了人,婆母精神不济,交际又多,如何能够照顾好?

所以,妙真道:“您还要为五姐儿忙呢,再者,南京那边很快就到了,坐船也要不了几日的,您放心吧。”

任氏也摆手:“也罢,你是大夫,能够为孩子们诊治。”还拿了一根山参给她,是她私藏的,准备自己不好的时候用的。

任氏不为难自己的儿媳妇,徐二鹏也是私下对萧景时极好,常常搜罗了孤本绝章,或者选题极好的都往女婿这里送。

闲话少叙,妙真即将启程,她家里把正房全部锁了,只偏厢让丰娘住着,以期她来看门,丰娘自然也愿意。

她年纪大了,不愿意舟车劳顿,平日帮忙照看孩子还累,如今总算能住在这里多休息一下了。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她眼见妙真是官娘子的命,她老人家跟着也自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天蒙蒙亮的时候,萧景时就安排好了马车先把箱笼搬上去,又和妙真带着两个孩子出门,说来这还是她们夫妻单独出门,妙真见丈夫安排的细致周到,等他上来船上,忍不住没口子的夸。

萧景时倒是被夸的不好意思了:“也没做什么?哪里值得你这般。”

人很难离开社会属性的,就像江上不太平的很,若要妙真一个人去,她便是去,也会提心吊胆的,可是有家人的支持,妙真觉得很舒心,还很安心。

船内里很舒服,住的舒服不说,就连饭菜都是很可口的,全部符合她的口味,妙真知道这是萧景时安排的,他这个人不似旁人做了好事会说,可是他其实是个柔软心肠的人。

有时候努力习惯了,经常要处事谨慎小心,乍然幸福的时候,她就愿意偷偷藏着,就怕自己多得意了一时,就一切如云烟一般。

萧景时少年得志,很难体会妙真的感觉。

因为在船上怕两个孩子潮热不舒服,妙真白日都是亲自看着的,但凡有不舒服,就帮她们隔着手巾,带着他们玩耍。

两个小鬼头最爱玩的游戏便是荡秋千,这荡秋千可不是平日那种,而是妙真和萧景时用床单一人拉着一头,把孩子兜在里面晃荡,尤其是肇哥儿,乐的还会笑出来。

乳母们看着倒是叫苦连天,若是这样玩惯了,岂不是成日要她们这般?

还好,玩了一会儿,妙真把孩子放下来,让乳母带着去换尿布,乳母们才松了一口气。妙真又看着外边道:“咱们家的船是不是开的快些?”

“是啊,我们家的船多半是用来运货的,如此一来呢,肯定要快才好。”萧景时笑道。

据妙真嫁过来这一年多观察,萧家应该是有二十万两左右的身家,和那些巨贾比不了,但也是极其有钱的人家了,他们家除了生意还有田地。

但饶是如此,这个看起来颇为富贵的人家,可是却从来不胡乱花钱。对她们做儿媳妇的,吃穿不愁是真,四时八节公中也往她们娘家送礼,她们带进来的丫头仆妇吃穿赏钱也是公中出,但若要多的,就没有,得看你自己本事。

这个本事就比方说萧景时中了举,任氏就赏了她赤金头面,这次她给黄千户女儿看病,任氏给她山参,再就是她和楼琼玉生孩子的时候,各自得了一对金镯。

可见富户人家排场是排场,但是真的散漫使钱那就不准确了,穿越前看《红楼梦》里主仆都有月钱,但她发现除了程家那种簪缨诗礼大族有这样的待遇外,萧家却是没有的。伙计掌柜的有月钱,仆从一般只管吃穿,多半就是得点赏钱。

就是做主子的,娘家陪嫁的多,日子就好过,所以夏仙姐那样折腾的,妙真实在是不理解。说白了,她又不是妾侍,完全可以修身养性,之后慢慢服药,何必到处斗的跟乌眼鸡似的?

且说那夏仙姐如今见妙真被知府大人请上南京给黄太监侄女看病,她已然没了招数,因为人家根本已经往上头走了,她自家就是商人,非常清楚所谓的利用价值。

若是因为徐妙真搭上黄锦这条线了,那她在家里的地位肯定就不同于以往了。

唏嘘了半天,夏仙姐听玲珑道:“奴婢方才去前面,见到松江府的三老爷派人过来,说他们任期已满准备上京了。”

“那我们得赶紧打点些东西过去。”夏仙姐能够分得清大小王,三房做官人家,高氏更是天生的高门贵女,话不多,威势赫赫,让她好不敬仰。

晁氏见夏仙姐这些日子来倒是乖觉,还拿出厚礼给三房,也足见其懂事,心道,看来自己这招还是有效。

有些媳妇像夏仙姐这般的,你对她越是客气,她就越是张狂。

因此,她也隐下一件事情没说,起初儿子和丁家有亲,又对仕途不感兴趣,所以在本府做个医学训科也是不错。

但如今,二房的四哥儿也中了举,即便不中进士,恐怕也是要做官的,又娶了徐氏这种帮夫运极其强的女子,日后怕是官运亨通的很。

所以,她已然先求了三房,让他们帮自己儿子上京通吏部那边找找关系,如此一来儿子就去上任了,夏仙姐若是知趣,改了从前的毛病倒好,若不知趣,照例调三斡四,这样的搅家精就留在苏州。

这些都是晁氏心中所想,谁也没告诉。

这时,妙真她们已经出发两日了,她在船上翻看各种医案,手上还写着,心情也很是紧张。

萧景时在一旁道:“你都治过那么些人了,有什么好怕的。”

“总得确保万无一失啊。”妙真想自己若是真的把今日这件事情搞定了,将来若是能进宫一趟,从此声名大振,这比什么都强。

有机会的时候不抓住,人生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呢。

不过,显然去南京的路上并不是很平静,这次倒是没有遇到**,而是遇到暴雨,船只搁浅了,萧景时带着她们投宿在一间客栈里,两个人都跟落汤鸡似的,还好孩子们没有淋湿,她细心帮孩子们把脉,又让乳母们去喝了防风寒的药才放心。

“春雨下不大的,我去吩咐人送饭食来,你们就在屋里,放心,我坐船有经验的,一般这种大暴雨下不久的,顶多一两天。”萧景时安慰道。

妙真笑道:“知道了,多亏你跟着我出来,我万事不必愁。”

萧景时有些不好意思的出去了。

妙真虽然这般说,但去南京是自己的事情,她也得安排一二,先吩咐小喜道:“你熬煮一锅参苏饮,让每个人都喝,这船上若有一个人感染风寒,就很容易过人,我们大人还好,可是小孩子就不好办了。”

小喜赶紧照做,她和书童夫妻两个催逼着每个人都把药喝下去才放心。

孩子她也先放自己房里观察,幸好这两个孩子虽然生下来的时候没有人家那么胖大,但是经过精心调养,身体倒是不错。

一会儿,众人吃了中饭,外面下雨,妙真只好带着两个孩子午睡,却见萧景时回来时,把伞放在门口,不让妙真起床,自己把外裳脱下,正道:“你猜我方才出去遇到谁了?”

妙真摇头:“谁啊?”

“我乡试的同年,他会试殿试得中三甲,选了华亭县县令,带着家小一处,等会儿你们娘们一处也说说话吧。”萧景时笑道。

妙真则道:“能够去华亭上任,想必也是不凡,咱们要不要打点些程仪呢?”

“自然是要的,不多不少,二十两银子,两匹缎子就好了。”萧景时道。

妙真立马开了箱笼,把礼物准备好,她知晓交际也很重要,日后萧景时若是更进一步,那就更得把这些打理好了。

猝不及防的,原本准备去见萧景时同年张县令夫人的,却没想到见到了妙云,此时妙云早已不是以前她记忆里的少女模样,她打扮的富贵雅致,银丝鬏髻戴在头上,珠翠环绕,身上穿着一套宋锦的衣裳。

妙云也是愣在当场,她听丈夫提起说这次遇到了一位萧举人,说他不过二十出头就中了举,才华横溢,家中豪富,当时他中了举后,请当时所有同年吃酒,家中还有做官的叔父,没想到那人竟然是妙真的丈夫。

二人见面,妙真还要先行礼,心下不免疑惑,怎么妙云突然成了县令夫人呢。

妙云却拉着她的手到内室,屏退了众人,她笑道:“真没想到咱们姐妹,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大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妙真不解。

妙云心虚极了,可她知晓妙真当年没有揭穿她,肯定也不是那等看着她出丑的,况且她和她爹不同,知道什么叫以弱示人,便道:“你上回在程家看到我的时候,我在董家做女先生,后来董家女儿嫁到京中了,我又到了一个通判家做女先生,凑巧那家人也姓徐,见我教的好,认了我做干女儿。”

妙真总觉得怪怪的,她道:“姐姐做了那家的干女儿,才许亲的么?”

妙云微微露出一抹笑意,好似一朵雨打过的茉莉花似的,洁净又风致楚楚,“这就说来话长了,徐通判家的女儿读书不大长进,金陵却是文人荟萃之地,许多文会要参加拔得头筹,非朝夕之功。为了帮徐小姐作弊,我只好一起出入高门大户,才有了干女儿这个身份,帮她屡次拔得头筹,后来徐小姐也得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徐通判也因此升府台。张举人当时便是徐知府的门生,对我一见如故。”

妙真听出其中有许多不实之处,恐怕是春秋笔法,但她只道:“姐姐如今既然已经成了官夫人,妹妹我只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人总有七情六欲,就连她爹为了她的亲事还收买尼姑说她八字好呢,妙真想只要她没有伤害别人,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打破砂锅问道底。

妙云又听说妙真生了一对龙凤胎,很是高兴,让人把芙姐儿和肇哥儿抱来,各自赏了一对金锞子,还笑道:“我看小哥儿的眉眼和妹妹很像。”

“都这么说呢。”妙真也笑道。

妙云又问起祖父母还有妙真爹娘,知晓她们都好,不免道:“这样就好,一家子在一处平安就很好了。”

妙真见她已然一派官夫人的样子,还有了敕命,自己也是有些落差,她这般努力读书学医攀人脉,最后一个进宫的医女身份都还没混上,现在去给黄太监侄女看病,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出行就这般忐忑。

感叹一声,她又自我开解自己还是多少有些不知足了,无论如何,她嫁的萧景时年纪轻轻已经是举人了,万两的私产交给她保管,她还有一对龙凤胎,一手不错的医术。即便这次不成,只要坚持,十年二十年,总会厚积薄发的,何必羡慕别人?

这般想着妙真豁达了不少,与妙云送了程仪就离开了。

见妙真离开,妙云忍不住她没有跟妙真完全说实话,当年董家那里辞馆之后,她通过一个尼姑介绍到徐通判家做女先生,那徐夫人起初平平,是她又胡诌自己是仇娘子的亲弟子,还冒用了妙真的名字。

不妨徐夫人是仇娘子的亲表妹,还真的和仇娘子通信后,仇娘子的回信说的确有徐妙真这个女弟子,还说她聪明伶俐还上进云云,徐夫人才正式接纳她。

她又因为生的漂亮书教的好,很受徐家公子和小姐的喜欢,因为要帮徐小姐作弊,她时常跟随徐小姐出去交际,大抵是她看起来很有贵气,所有的人当真以为她是徐通判的长女,那徐通判官运还不错,升了知府。

张世华这样贫苦出身的举子,一心想找一位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充门面,打理家业,直到在徐知府家见到了妙云,完全符合他所有设想。

说来也巧,徐知府暴卒在任上,徐小姐是个草包根本不济事,她为了表现自己的身份就一直安排葬礼照顾徐夫人,徐家虽然是官宦人家,但是做文官并没有什么汤水,给徐小姐的嫁妆不能动,一场丧事操办下来,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恰逢张世华上门求亲,怕她回到老家去了,想让她热孝出嫁,妙云就找上徐夫人,表示只要她口头认下她,张家给的六百两聘礼,悉数让徐夫人拿回去。

徐夫人犹豫了半天,为了银钱答应了下来,她便在热孝出嫁了。从始至终,妙云也没有告诉过他,她只是个穷小贩的女儿。

她们成婚时,徐一鸣和黄氏甚至根本都不知道。

自然,如今她也很好了,因为丈夫后来中了进士,张家发达起来,她这里收礼收到手软了,还送了二百两回去给自己爹娘嚼用。

以前再不好过的日子,如今都熬过来了,看曾经她最羡慕的二妹妹,竟然也不过如此了。

但她还是盼着二妹妹能够过得好,至少这般不会嫉妒她,拼命去戳穿她,人嘛,只有日子过的舒畅的时候才不会处心积虑的想着对付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