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又没别人,我也只是说事实。”贺臻有条不紊地给她分析,“这位邬女士一定会被开除,如果告不倒上司,那总要找酒店要赔偿。找几个媒体曝光,就为了狮子大开口信不信。”
周蝶懒得回应这种揣测。
她回到办公室,他又跟了进来。
贺臻如今调回亚洲市场的区域营运官职位,也没想到第一天做酒店评估就遇到危机:“你打算怎么做?这家门店至今才开业半年。”
“沟通的本质是博弈。”她找到那位邬女士的工作邮箱,继续发邮件,“我要先和客人联系上,再探讨解决方式。”
贺臻站在门口:“下班时间到了。本来想约你出去小酌几杯,但我想你应该会想先回去换身衣服。”
周蝶下意识看了眼西装袖口,油渍还在。
是下午和贺臻一起用餐时不小心蹭倒了料理瓶,在洗手间简单地冲洗了味道,但还是留下印迹。
至于他说的谈公事,也只是这几句车轱辘话。
她关闭电脑,拎起包:“贺教授。”
贺臻抬了抬镜框:“不喊职称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贺教授。在家里还会经常见面,我会和贺西承一样,喊*你小舅。”她脸色平静,“请你对你外甥的妻子,多一些边界感。公事之外,不要再邀请我。”
贺臻表情如常,只弯唇笑。
周蝶对他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早就习惯。
当年前脚说帮她留学,后脚被她发现他有未婚妻时,他也是这种态度。仿佛做错的是给她打电话的未婚妻,又或是将遮羞布迅速撕开的她。
她那时顾忌着他的教授身份,甚至都不敢靠得多近,只借着学习名目在课后小心翼翼地问:“等我拿到交换名额后,您会陪我一起留学吗?”
根本不用周蝶说出口,也能从她脸上看出仰慕向往的少女心,男人眼底是千帆过尽的从容:“当然。”
他本来也是要调去海外岗的。
她正好陪他消遣几年。
贺臻喜欢她的聪明和纯真脾性,热心帮她申请名校,动用人脉帮她解决推荐信,给她描绘毕业后的蓝图。
他帮她铺好所有路,一度让周蝶以为遇到贵人。
不知道是该感谢托福考试被母亲打断,还是该感谢在考前接到他未婚妻的“捉奸”电话。
打破了她的留学梦,也狠狠地嘲笑她千挑万选送出的真心。
名利是筹码,地位是糖衣。
待人温柔也只是狩猎前的虚情假意。
可哪怕是现在,贺臻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小蝶,那时我比你想像得要喜欢你,我对你也是真的很珍惜。”
“以前我居然会信这种话吗?”周蝶不解,“还是说,你觉得这种话现在用在我身上,依然管用?”
“……”
“我承认,在决定和贺西承领证前,我就知道你是他的家人。”
恋爱三年,周蝶确实对此一无所知。但领证前一晚,她在贺西承住的公寓,看见了他们在国外一场橄榄球赛上的合照。
那时贺西承在读美国大学。
“你上次问我和贺西承结婚是不是因为你。我也想了很久,到底有没有你的原因。”她得出结论,“没有。”
周蝶看着他:“我对你的感情,不管是爱、还是恨,都没那么重。充其量,你只是担任了我一学期的选修课教授而已。”
“那你爱谁啊?”贺臻笑道,“阿承他跟我有差别吗?”
贺西承在长辈那也是一副游戏人间的姿态。贺曼会误解他这么多年,家里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你和他结婚三年,手上连婚戒都没戴过。小蝶,其实我们是一样的。”
他多情,是无情。她薄情,也是无情。
贺臻说到这,又提一句:“对了,下午阿承打过电话给你,我帮你接了。”
周蝶停住脚步:“你脑子有病吗?”
“……”
“我以前只是觉得你道貌岸然,虚有其表,装腔作势。没想到你连基本礼貌都没有,就这样活了几十年吗?”她这会儿是真有些火气了,攥紧手里的包,“你这种人,跟贺西承永远没法比。”
周蝶大力拉开办公室的门,送客。
贺臻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疾言厉色,愣住几秒。想起贺西承挂断电话前,说她发脾气会很凶。
确实凶,还很能羞辱人。
“你不敢让他知道我们的事。”贺臻有些狼狈地哂了下,“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周蝶回拨了贺西承的电话,但显示已关机。她打开手机里的家人共享位置,看到他的最后定位,是在一家酒吧。
酒吧名字叫:WELE。
【欢迎光临】
是他自己投资的那家吗?
……
周蝶找到酒吧时。
王寄和几个朋友也在那,看她面无表情,赶紧替兄弟多说了几句:“阿承好像心情不好,喝得多了一点,早前还有醉鬼在酒吧闹事儿。”
喝得多了一点——
周蝶看向贵宾卡座上,一排五颜六色的酒杯,都只剩底液,也不怕酒精中毒似的。
打不通的手机也找到了,被贺西承浸在冰桶里。
王寄那边几个损友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拿柠檬片砸他:“承子,你老婆来了!”
“他肯定还以为我们在骗他,狼来了的故事正式上演。”
“结婚结这么早,现在知道坏处在哪了吧?”
“回去睡书房吧哈哈哈哈哈!”
“话说周蝶是第一次来这酒吧啊,老邵都没见过她。”
喧闹之外,是劲爆的舞池伴奏,繁华都市下的夜场才刚开始,
贺西承手肘抵膝,颓懒地坐在沙发上。身上那件白衬衫被酒打湿,肩线流畅锋利,嘴里还咬着一根糖。因干冰白雾绕在他肩身,显得像在抽烟。
他头始终低着,一身酒气,视线落在走近的那双高跟鞋上。
“我去过宠物医院,前台说你落下了这个。”
周蝶微微俯身,把掌心里的狗牌给他看了一眼,然后放回自己包里。
她想去捞起冰桶里的手机。
手刚伸过去,又被贺西承拉住。他拔出嘴里那颗糖,塞进烟灰缸里,言简意赅地说:“别碰,冷。”
光线暗沉杂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周蝶发现他侧脸似乎贴了个什么东西。她正要凑近看,贺西承却察觉到她想看什么,故意在躲。
她伸手,强硬地掐着他脸,转到朝光的方向。
是被刚才乱砸的酒瓶玻璃溅到,划伤的侧脸肌肤上贴了方形的超小号创可贴。
调酒师特意去给他买的。
周蝶认真观察两秒后,疑惑地问:“贺西承,你和别人打架了吗?”
【作者有话说】
此男受情伤选择单方面暴打别人出气罢了
26
第26章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我们家周蝶不容易。”
徐芒露到的时候,王寄那一伙人停止了无聊的纸牌游戏,在卡座对面边喝边聊,边看戏。
“斯多亚的不动心法则听过吗?我一直觉得她就是这种。回避冷漠的爸、强势的妈、还有个总对她抱怨的弟弟,你能指望她怎么正确表达自己啊……”
周蝶还有个连贺西承都不知道的毛病:极度难过和极度生气的时候,她是说不出话的。
因为在家总是和母亲交流。
初中时,有一次她和周母吵架。周母用手语质问她:你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吵?因为我说不出来,哭不出来吗?
后来许多年里,周蝶都很能忍受争吵或避让争端,也不靠眼泪发泄情绪。
不是没脾气,只是有脾气时,她习惯了要安静。
王寄碰了碰杯子,说道:“那我们家贺西承也很惨的。”
贺曼总说他贪玩,但就算贺西承回到家也难受。她不喜欢这个儿子,偏爱小儿子,又有新的丈夫。
他在母亲家里已经是多余的存在了。
周蝶过年还有个妈妈家能回去,还有自己的外婆。
可贺西承年年年夜饭都是一个人在家吃。连唯一对他亲厚的外婆也没法独占,因为外婆手底下还有这么多外孙、曾孙。
俩个好友圈里的人作为旁观者,心里跟明镜似的。虽然不明说,但都隐约察觉出这夫妻俩似乎陷入了婚姻危机。
而旁边那一伙狐朋狗友更直接。
“贺西承是妻管严还有异议?我就说他老婆一来,他一定会乖乖跟着回家!”
有人转账到小群里,叹气:“愿赌服输,婚姻到底给男人带来了什么?”
角落里的员工也在讨论。
“老板娘也太美了,难怪老板天天把老婆挂嘴上。”
“老板娘也太A了!”那人还原地做了个手势,“掐着老板的脸啊,这谁敢?”
……
周蝶猜想贺西承今晚喝得烂醉,应该是因为金毛。而她心情也不佳,因为酒店的事,那位邬女士一整天都没回复她。
上了车,贺西承又从刚才在酒吧里的高冷寡言转化成原本的黏人样了。
他手还扣着周蝶指缝,坐在副驾上也不松开。上扬眼尾泛红,那双潋滟的眼眸也漆亮深邃,就这么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睨她:“老婆。”
周蝶趴过去给他系安全带,随口应:“嗯?”
贺西承眼睫低敛,望着她的脸,蓦地开口:“贺臻他……”
她神情微怔。
总听他喊小舅,第一次听他这么连名带姓。
贺西承紧盯着她的表情变化,头勾低了些,脸部轮廓被车里昏橙灯光映照得晦明不清。
他薄红的唇微动,把话说完:“贺臻他今天接了我打给你的电话。”
“我吃饭弄脏了衣服,当时在洗手间。”周蝶把手从他那抽回来,和他面对面,把袖口给他看,“你小舅乱碰我手机。”
贺西承突然笑了:“那你不要再理他了。”
她狐疑不决地看着他,怀疑他是不是真如贺臻所说的那样,知道了什么。可贺西承天生一张好脸,淡漠又松懒的神色,总是让人无从探查情绪。
周蝶不敢冒险问,她知道他和贺臻关系不错。
如果因为她,造成舅甥俩有嫌隙,这对贺西承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嗯。”她点头,“只是在和他汇报酒店的事儿,你那位师兄有回复你吗?”
贺西承扯开领口,衬衣松松垮垮地敞着,乖乖回答:“我让他加急了。”
他还想牵她,指尖又握上来。
可是周蝶要开车回家,抿唇,尝试往外抽出一点点:“现在不牵可以吗?”
贺西承抓紧,偏过头:“你不爱我了吗?”
“……”
每次喝多了酒都是这一出。
这人小时候到底看了什么狗血爱情剧——周蝶微张着的嘴迅速闭上,转过头鼓了鼓腮,从喉咙里勉强憋出一个“没有”。
他变本加厉:“那为什么不牵我?”
周蝶挂档,面无表情的脸,藏在头发下的耳朵却好红:“我要开车。”
“车很重要吗?”贺西承拉她手,口出狂言,“别开车了,开我。”
她咬牙,掐他虎口:“你到底要怎么样?”
贺西承嫌热,打开了车内空调。眼角拉扯得平直,幽怨地看着她,控诉道:“你不爱我了。”
“……”
又回到原点了。
周蝶始终没开车,也没甩开醉鬼的手。她从来不擅长应付这样的贺西承,也一直没学会他的脸皮。
为什么他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
好烦人,好自在,好羡慕。
贺西承手指贴着她腕骨转圈,指腹磨得人发痒,似醉非醉地撩起眼睫:“一般这种时候,我老婆会过来亲我。”
她心口汹涌到要转开脸,才能抑制那股羞赧劲:“你今晚真的喝很多酒。”
贺西承:“我吃糖了。”
“……”
她无奈僵持了几秒,凑过去闭上眼:“快——”
还没说完话,肩窝就因为他落下来的吻往前扣,蜷缩起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男人乌黑茸发蹭着她下颌,身上泠冽浓郁的酒气勾缠着她的呼吸。
周蝶瞳孔放大了些:“贺西承……”
“嗯。”贺西承没和她接吻,只是把脸埋在她侧颈,在轻轻咬她的肌肤,“他们说,‘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周蝶把手放在他脑袋上,不理解:“谁说的?”
“我公司那部电影的宣发词。”他闷着声,“我不会让它上映的。”
“……”
被他啃了一脖子红印。
后半路到家,贺西承都安静了。
周蝶去酒吧前,就让阿姨帮忙将金毛的狗窝、狗粮都收拾在不能一眼看见的储物间里。
家里的草坪、露台那果然一下空了许多。
洗过澡的贺西承酒醒了一些,一出浴室,看见床头柜上有一只刚叠好的纸蝴蝶。
是周蝶给他折的“隐潮蝶”。
27
第27章
◎祝你自由◎
那只折纸蝴蝶有很多折印,因为反复折错过。
周蝶隐约记得,这蝴蝶在贺西承那的含义是能吸食人类的噩梦和悲伤。
虽然她对这种无根据的说法并不感冒,但今晚的他看上去需要这只“隐潮蝶”。
在书房检查了一遍邮箱,依旧没有回复。
但要上楼前,有人拨通了周蝶的电话。
那边是道女声:“打过来不是要和你们和解,只是想问你说得这么天花乱坠,那监控录像为什么还没有送到我律师手里?”
“邬女士?”周蝶抓住机会,快语连珠,“抱歉,监控录像有一段不完整,我们的技术人员在尽力修复了。或许您可以和我谈谈吗?我是合楽的副总……”
“停!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套路,开除前台,说那只是实习员工,然后撇清关系是吧?”女人嗤道,“没用,我还是会告你们。”
“不是的,我们酒店目前发布的声明只有配合警方,其他——”
挂断了。
周蝶看着黑屏的手机,叹了口气。
她回卧室时,醉酒的贺西承还没有睡。他穿着灰色缎面衬衣,抓过的头发现在都垂顺下来,遮盖英挺剑眉。
因为低阖着眼皮,锋利英俊的五官在床头橘色调的灯影下显得柔和许多。
他在盯着手上的折纸蝴蝶发呆,听到房门被推开:“在和谁打电话?”
“那位邬女士。”周蝶爬上床,没脱鞋。有点累地横趴在床侧,声音低到像自说自话:“其实我觉得她应该没有说谎。”
但在这个案件里。
或许因为网上一些自导自演的案例在消耗司法公信力、浪费大众同情心,遭遇真实性侵后的女性境遇也变得更困难。
今天一整天都没好好休息过。
缺失的那段监控录像,不仅警方和邬女士在催促,就连那位高管韦某的律师也多次打来电话。
这件事在网上还没掀起热潮,是因为报案的邬女士还在等完整证据链。可能一、两天后,她就会开通网络账号宣扬韦某的罪行。
到时,合楽作为酒店方会变成她口中的“帮凶”。
也许根据前台当晚的对话录像,法院不一定会追究酒店责任。但在这起事件中,合楽依然会因此贴上丑闻。
“目前所有的公关方案都不够好……”她喃喃,“要怎么办。”
贺西承伸手捋开她脸上的头发:“拿钱也谈不拢?”
“根本不听我讲赔偿,让合楽拿出超出赔偿责任的价格也不合理。”
周蝶侧脸埋在被子里,“她在他们公司的年薪不低,是金牌销售。执意打侵犯官司是为了一口气吧,想让那个禽兽上司得到制裁。”
贺西承:“那就试试把这笔钱赔偿在让她满意的地方。”
周蝶睁开眼,想了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有一个念头闪过:“满意的地方……”
他把要走的她一把拉回来:“去哪儿?”
“我想到一个点,想去写个方案。”
“明天再写,现在很晚了。”他把她拎到腿上,熠亮黑眸盯住她,“我们来玩个游戏。”
周蝶抓着他手臂:“你知道我在经期的啊。”
贺西承闲散地扣着她腰身,垂眼笑:“不是玩那些。交换秘密,聊聊你的初恋。”
纠结一晚上的问题在他这句话说出来后,终于有了答案。也对,怎么能幻想贺西承一直不知道。
他这么聪明,说不定早就看出她对贺臻的回避。
周蝶从他腿上下来:“你酒醒了吗?”
他不答,直接问:“我记得我在江大交换那年,你说你有个喜欢的人,但是出国了。为什么喜欢他?”
周蝶也靠在床头,但没说话。
贺西承沉吟片刻,回到她刚才的问题:“酒醒了一点。所以现在说的话,明天我说不定都会忘记。”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识人不清。”她张了张口,低眸,“应该是喜欢他那时超出身边人的阅历、从容、地位和学识吧。”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贺臻的名字。
但后来的事也不用多说。
贺西承就算这几年和贺臻少有走动,却也知道他们读大四那年,这位小舅是和某集团的继承人订了婚的。
因为酝酿多年的初次心动被辜负,成了不能对外说的荒唐笑柄。所以周蝶才会在恋爱和结婚时,都表明“感情只占她生活里的10%”。
她不需要伴侣,只需要一个搭子。
不知道这算不算“前人砍树、后人暴晒”。
他轻扯唇角:“现在呢?”
“什么现在?”周蝶偏头,试图澄清,“我和……总之我不会重蹈覆辙,而且我没想过伤害你。”
贺西承静静地望着她。
说不清这道漫不经心的视线里还有什么含义。
但周蝶只感受到了难堪。她避开眼,咬唇:“没关系,我知道你还是会很介意,我们可以提前结束——”
“周蝶。”他打断她的话,忽然叹气,“你总这样,我也挺累的。”
房间里静得能听清一起一落的呼吸声。
埋在两人之间的雷猝不及防地炸开,不是在周蝶以为他们能好聚好散的以前,而是在她想要将这段关系持续的当下。
后半夜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但都没再聊下去。
或许彼此都对这种交流太陌生,也不知道怎么解决。毕竟交往和结婚这几年来,他们的摩擦几乎为零。
即使经验再少。
周蝶也隐约觉得她和贺西承好像吵架了。
但贺西承的态度又完全不是吵架的意思。
他在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家,有和平常一样交代阿姨给她熬生理期的暖宫汤,也有留言说下午会让吕助理把修好的监控录像带拿回来。
【不喝白粥】:今晚也不回家吗?
【Ukiyo】:有个邮轮上的商业活动,要在公海飘几天。
【Ukiyo】:网络信号可能不太好。
连剧组在酒店最后一天的杀青活动也没再过来。
明明没多大变化,只是周蝶莫名有种落差感,她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下班回到家后,发现没了金毛的家里好安静。
也没有贺西承在。
他俩之间,从来都是她忙的时候更多,总是贺西承在迁就她的时间。
家里的足球游戏桌还停留在两天前的进程,贺西承不怎么用的书桌上有本日历是去年的。
周蝶拿起日历翻了几页,看见每个月的几个日期都被红笔画了圈。
这是……她之前在江城酒店工作时,每个月会回南港看妈妈的休假日。
周蝶又在书架下面的杂物框里找到了前年、大前年还没丢的日历。每本都一样,每个月的日期不同,但都有特别地圈出来。
甚至,她还在书柜那翻到一本只有下册的书:《绿山墙的安妮》。
很眼熟,因为周蝶对课外书买得不多。尤其是这本书的内容,不会是她特意花钱买纸质版的。
但她记得很清楚,她有这本书的上册。
是她高三上学期末,收到的一份生日礼物。不知道是谁放在她桌上的,打开第一页,还飞出了几只仿真工艺蝴蝶。
【徐芒露】:别说我不管你!我在王寄那给你撬出点真东西了,速回,很重要!!
手机亮了一下,周蝶没注意。
她回到自己的书房,找了找书封袋里堆积的一些旧书。
总算在最底下翻出了这本书。
她很早之前看过,但已经记不清内容了,也因为没下册,她根本没好好看完。
真的会有这么巧吗?
高三的上学期期末,贺西承早就离开学校了。他那时可能还没去美国,但应该请了家教,也在准备留学的材料文书。
周蝶不确定地翻了翻这本书,即使这几年会注意保存旧物。但书页依旧泛黄,有股尘封太久的气味。
没有署名,没有备注。
只在薄薄的最后一页,有修正带涂改的痕迹,覆盖在白色修正带上的字是:【祝你自由。】
这是贺西承的字迹。
周蝶把书举起来,放到灯光下看纸张背面,有修正带划掉了的那几个字:【我喜欢你。】
“……”
她不知道经营一段婚姻要怎样做,从父母那没学到。但忘了贺西承也没有模版,他只是凭一个伴侣的爱人本能,在努力对她好。
原来他不只是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
【徐芒露】:怎么不回我?你老公居然有个长达十年的暗恋对象,你猜猜是谁?
【不喝白粥】:我吗
【徐芒露】:我家周蝶在哪?
【徐芒露】:你什么时候开的窍??
28
第28章
◎好晚才来哄我◎
所以腰腹上的帝王蝶纹身也和她有关系吗?否则他为什么会喜欢蝴蝶元素的东西……也没听他特地讲过。
周蝶又返回到贺西承的书房翻翻找找。
“你一点儿也不擅长分析这种事。”徐芒露在电话那头恨铁不成钢,“在一起有六年了吧!这些还都是就在你们婚房里的东西……不过贺西承这小子,还挺超乎我想象的。采访一下,你什么感觉?”
周蝶:“嗯?”
“呆死了,你老公暗恋你好多年,你却以为你俩是搭伙过日子的。你现在心情如何?”
“我不知道,我也还在想。”
“好吧,搁我身上我也懵逼。”徐芒露问,“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今晚会特地去他书房?”
周蝶握着那本《绿山墙的安妮》,坐在椅子上,讷讷:“因为贺西承有两个晚上没回家了,我有点想他。”
“居然能听到你说这种话,别太爱了。”徐芒露揶揄道,“你老公真离家出走了?我上次还和王寄聊,你们应该是在经历那什么‘七年之痒’。”
七年之痒的前提,至少是相爱过吧……但周蝶一直觉得自己和贺西承只是互相陪伴。
她和贺西承的关系,始终有一部分在旁人的盲区里。
起初王寄以为夫妻俩情深似海,徐芒露却以为他俩只是凑合着过。
现在王寄认为贺西承一厢情愿,徐芒露倒又觉得他们是两情相悦。
“行了宝贝儿,我来给你支招吧。”徐芒露一脸情场高手的样,“说说看,谁发起的冷战?”
“没冷战。”
“可是你又不会吵架,难道他单方面对你输出?”她突然扬声,“贺西承找死啊!”
“你别胡说,没人吵架。”周蝶打开聊天框,划着这几天的日常记录,“我们很和谐,就跟这些年一样的和谐。”
仿佛那晚关于“贺臻”的对话没发生过。
贺西承下午还给她发了在邮轮上拍的大海,一如既往分享小事。
【Ukiyo】:粉色海豚图片jpg
【Ukiyo】:水母图片jpg
【Ukiyo】:和海鸥的自拍jpg
徐芒露很懵:“难道我和王寄感觉错了?但你俩那天在他酒吧的氛围确实好怪。”
“那是贺西承的酒吧?”
“是啊,Wele,名字都是他取的。你好像是第一次去那抓他喝酒。”徐芒露乱猜,“不是因为他喝多了才闹别扭的吧?但你也知道他那金毛养了很多年嘛,肯定心情差啊。”
WELE。
周蝶默念着酒吧的名字,想到去年11月份参加的高中班长婚礼。“欢迎光临”,这是她跟贺西承说的第一句话。
原来有这么早。
所以贺西承可能不只是介意贺臻,应该还很伤心吧。
周蝶攥紧书页,倏地开口:“我不会跟他离婚。”
徐芒露听得一头雾水:“怎、怎么一下还跳到离婚了!别吓我,你俩之间的问题有这么严重了嘛?”
“没有,不严重。”她又补一句,“对了,你是怎么套的王寄的话?”
“划拳喝酒啊!而且他家里那个收养的妹妹在学校和人打架了,他忙着回去哄小孩,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那你不要让贺西承知道,我知道他的秘密了。”
徐芒露笑得猖狂:“懂,以后吵架的关键时刻就丢出这个重磅武器是吧?”
“不是。”周蝶说,“我觉得他在我这很要面子,我要保护他的面子。”
“……滚吧臭情侣!”
周蝶笑着挂完电话,把书房里的书和日历都归位。回到卧室后,拨通了贺西承的视频。
十几秒后接通。
但他没露脸,镜头那一堵墙。
周蝶往屏幕面前凑:“贺西承。”
他那边有回声,声线偏哑:“嗯。”
“你为什么不给我看你?”
“还在洗澡。”
贺西承把镜头转了过来,视频里是他的潮湿黑发,全撩起来后,高挺眉骨令五官的攻击性和压迫感也更强了。
他个高,站在浴室里挡住些光线,依稀可见肩颈处的泡沫没冲洗完。
周蝶深吸口气:“可以往下看看吗?”
“……”
不理解,但贺西承大大方方地照做了。
她缓慢眨眼:“也不用这么下面,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纹身。”
他虚咳了声,又挪上来。
紧实的腰腹肌肉上有水珠滑过,冷白皮上用黑线勾勒的帝王蝶格外突兀,也在潮湿的雾气里变得有些神秘。
片刻后,贺西承问:“为什么看这个?”
周蝶:“突然想看了,好漂亮。”
他呼吸声在逼仄的浴室间渐渐发沉,手撑着墙,紧蹙眉头:“周蝶,让我先洗完。”
她托着脸,乖乖点头:“好。”
头发还没来得及吹。
他回到卧室,把没挂的电话打完:“怎么给我打电话?”
以前还在江城的时候,周蝶给他主动打视频是因为两人约法三章,这是贺西承要求的其中一项。
周蝶咬唇:“我想你了。”
“……”
贺西承的脸从屏幕里挪开了几秒,回来时看不清神情,只是语调变得慎重:“你刚说什么?”
她盯着他一会儿,忍不住说:“你好可爱啊。”
贺西承神色僵住:“喝酒了吗?”
明明他盯着她的定位,还是酒店和家,这两天也没去酒馆。
“没。”周蝶在桌上,撑着脸,“我问过吕助理,你们那艘邮轮今天已经返航了。你今晚是住在酒店吗?”
他喉咙里溢出一个音:“嗯。”
“你住哪儿的酒店?”
“……”
别人家的。
周蝶见他沉默,又耐心地问:“我们谈谈可以吗?明天等我下班后,我们见面聊聊。”
贺西承现在对“聊聊”这两个字有点ptsd。
况且她还很反常,隐约觉得不是好事。
他还是习惯周蝶不搭理他,他们之间模模糊糊才能长久,想太清楚就会有变数。
所以从家出来后,他很后悔那晚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不想和你聊。”
“我知道你把合同带走了。”她眉眼弯弯,包容他的小脾气,“如果你暂时还不想回家,那就不回来……我们可以在外面见面,我到时给你发地址。”
她笑得温柔,看上去很开心,像一场陷阱。
贺西承哑着声:“你,要和我聊什么?”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周蝶觉得这件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她已经兴奋到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
虽然贺西承还在生气,但她一定会想出办法让他消气的。
“好了,先这样!明天记得把合同带过来,晚安。”
“……”
贺西承觉得天塌了。
否则今晚怎么能下这么大的雨,女娲白补这些漏洞了。
桌前放着他带走的两份离婚协议,边上还搁着一支笔。他捡起笔,在签名处划拉了几下。
原来这比想尽办法留住她的时候,简单多了。
南方沿海城市快要迎来夏季。
雷声轰鸣,窗外雨幕像一张巨大黑网。
贺西承盯着桌面,越看越烦躁,将这份协议书撕成几瓣,揉在掌心。他仰头靠在沙发背,尖尖的喉结滚了滚,低喃了声:“不想离。”
五月二十一号才到期,怎么只剩一个多月了。
也许南港市的夏天还是太短-
喝过下午茶的贺臻回到车库,刚上车就被追尾。撞得挺猛,他安全带还没来得及系上,人差点飞出去。
这家商场的停车场是会员制,工作日的点并没多少车辆。
第一次还能说是事故,第二次、第三次就显然是蓄意的。贺臻正以为碰上疯子,要报警时却又觉得那辆车很眼熟。
他捂着磕青的额头,下了车,去敲后面的车窗。
一辆黑色GTR,油门还在轰鸣。
年轻人开的小跑车总是比商务用车耐撞得很,贺臻那辆车的保险杠都掉下来了,他这车却毫发无伤。
贺西承摘下墨镜,也没降车窗。下了车后直接抓着男人领口往后甩,嚣张冷笑:“你还敢下车。”
贺臻撞到路边一辆车的前盖上,引发锁车警报声。他还没搞清状况,见这小子还要动手,立刻喊道:“我告你妈了。”
“你没断奶?”
贺臻到底和莽撞的年轻男生不一样。
他正了正领结,站直后也讽了声:“不明不白地撞坏我车,又打人,你是真知道我和周蝶的事了啊。”
“不会珍惜就不要招惹。”贺西承被他这态度激怒,眼皮压成窄窄一条,又伸手按死他的肩,“你要不是姓贺,我今天能打死你。”
“你特么打上瘾了?!阿承,你别这么幼稚。”
“少去我老婆的办公室逛,我忍你挺久了。”
贺臻奋力推开他,甩了甩酸疼的胳膊:“你怕我?”
“你算个屁,你这个废弃品。”
“你这么笃定我被废弃?那她为什么要瞒着你?”贺臻杀人诛心地问,“怕你知道,是不相信你,还是不相信你们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你这辈子都不会懂。”贺西承轻抵腮,发泄过后也冷静了下来,“反正周蝶爱我。”
她只是暂时不知道。
他会告诉她的。
贺臻觉得挺荒唐,事实上和贺西承的亲戚关系并不会妨碍他想做什么。他连老爷子的情人都偷吃过,这算什么。
但周蝶不太一样。
他喜欢干净纯粹的人,舍不得弄脏,又想要拥有。
确实在这段时间也有些矛盾。
何况周蝶现在也不理他,当年小女孩的崇拜和害羞变成了漠视和厌恶,反倒又让他觉得有点挑战性。
贺西承当然更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倚着车身,眼眸沉得像深渊,警告道:“我这话只说一次,离我的家庭远一点。”
贺臻沉思两秒,笑了声:“知道了阿承,我始终是你小舅。”
“以后不是了。”
……
贺西承那辆车飙出车库不到一分钟。
周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靠边减速停车,顺过气后,猛灌了一大口水。才神色自若地接通:“怎么了?”
“贺西承,能不能给我转一下钱?”周蝶抱着歉意,重复道,“我没钱了。”
贺西承愣了下:“要几千?”
因为常出入千万帐,所以下意识省略的是“万”字-
周蝶要了3万,但贺西承直接给她转*了微信能接收的最高限额。他本来还以为她在买房,第一反应是得联系银行解除权限,才能给她转几千万的帐。
不过周蝶只是在给他买生日礼物。
5.21号是贺西承的生日,其实还有点久。但她没有卡点概念,一般都会提前买好,以便忙起来会忘记。
毕竟真的忘记过一次,他念叨了好几天。
她很少临时起意要花这么多钱买奢侈品,绑在手机里的卡只有两张用于日常消费,日用限额根本不够用。
只能尴尬地找他拿钱了。
贺西承过来接她。
俩人根本没订餐厅,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她把礼品袋子放进副驾驶位置,索性拉着他到旁边公园的小路上。
昨天下过暴雨,今天一整天的天气都阴沉沉,草地还是湿润的。
周蝶牵着他的手,晃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合同带了吗?”
贺西承面无表情:“撕了。”
她有些错愕,正要说话时,被手机铃声打断。
“邬女士?”
“当然,我现在就有空……好,大概半个小时吧。”
又在聊工作。
贺西承漫不经心地看着她转过去的身影,伸手碰了碰她盘起来的头发。一股很淡的香气传到鼻尖,是她身上的味道。
如果周蝶执意离婚,他一定要说服她,她爱他。
如果不爱,为什么能忍受和他六年都在一起?她记得他的生日,会按时给他打电话,会主动亲他……她就是爱他。
等等,她今天戴婚戒了?
贺西承眉骨轻抬,看着她还牵住他不让走的左手。
周蝶挂掉电话,有些高兴地转过头:“之前你送过来的录像带,里面有邬女士在电梯里和她上司推搡的一小段视频,我们还找到了当天在隔壁送水的服务员,有录音——”
虽然邬女士的事情这几天在网上开始发酵,但她刚又说愿意和合楽谈酒店赔偿的事。
贺西承垂眼,目光被她嫣红唇瓣的张合吸引:“嗯。”
“你刚才是说我们的合同撕掉了吗?”
他漆黑的眸光轻轻移开,掩饰心虚:“是。”
周蝶拽住他的手,两只手握住他:“太好了,本来就是想让你带回来让我撕掉的。”
“……”
“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二上学期因为英语老师请产假,然后理科班的英语老师来给我们代了两个月的课?”周蝶说,“我记得她教的第一课说了两个词,一个叫crush,一个叫yearn。”
Crush有个意思是短暂心动。老师教的另一个单词速记法是:yearn=year+n(n年),为一个结果等待很多年。
所以yearn是渴望得到。
她坦然承认,自己短短26年里的确有过Crush插曲。
人一生的Crush可以有无数次,但yearn是持续一辈子。
“贺西承,我不想离婚。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你要不要和我试试?”她第一次告白,实在有些颠三倒四,“如果你觉得太轻易,我也可以追你。”
公园里的路灯一瞬间全亮了。
第六年,贺西承把那个不敢再交付真心的周蝶养了回来。
昏沉暮色下,男人站着久久没动,笔挺修长的身影把她整个人都笼在阴翳里。顶着一张年轻冷隽的脸,唇又抿得很紧。
平时盛气凌人的锋利眉眼,此刻像一潭不动声色的水。
周蝶被他看得有点不知所措,刚要继续说话。他整个人蓦地压下来。一只手臂捞住她腰背,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
贺西承埋在她颈窝,肩膀一颤一颤的。
她拍了拍他后背:“你哭了吗?”
“嗯。”
还在笑。
缓了一会儿,他闷在她肌肤里,呼息好热:“我生了你很久的气,你好晚才来哄我。”
“生了我很久的气?有多久?”
贺西承已经把一个人恋爱、一个人冷战、一个人离婚贯彻得彻底,平静地陈述:“过年前。”
“……”
周蝶不可置信:“你下次生气了,能不能先说说预兆?”
“你过年前就在生我的气,可是你每天晚上还是会和我一起睡觉,会和我讲话,也没有对我甩脸……我看过我爸妈吵架,不是这样的。”她从他怀里钻出来,无辜地看着他,“所以我很难分辨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贺西承低敛着睫,锐利的面部轮廓被路灯蒙上一层暖色调的纱:“我有吃掉你每次攒到休假日看电影必备的青提冰激凌。”
“……”
“我也很久没有给你发小猫表情包了。”
“这样吗……”她咬了咬舌尖憋住笑意,踮脚捧住他的脸,“好奇怪。”
贺西承俯身,额头和她碰在一起:“哪里奇怪?”
她小声说:“胃里有一千只蝴蝶在飞。”-
【作者有话说】
就宠他吧
这个贺般般的脸都笑烂了
29
第29章
◎又被她骗了◎
贺西承是个很能得寸进尺的人,摸着她手上的婚戒,还要问个清楚:“你去我书房没看见别的吗?”
周蝶一脸坦荡:“什么别的?”
她只说在他书房没找到合同,但她也不认为贺西承会发现她还记得那本缺失了下册的课外书。
他拽得二五八万:“改天再给你看。”
这话倒让周蝶放心了。
会给她看,那应该是别的东西。
她盯着他片刻,指腹蹭了蹭他眼睑下的乌青:“贺西承,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贺西承没说自己一夜没睡,白天补过觉后,又气不过地去撞了几次让他不爽的人。
他掐她的后腰:“雨声太吵了,我怕打雷。”
“那你今晚回家睡吧?”周蝶抿唇,“我陪你一起睡。”
“哦。我刚一高兴就——”贺西承及时刹住,又回到几分钟前的条件,改口道,“不是,我没这么轻易就被你哄好,你说要追我,还算不算数?”
她迟缓地眨眼:“算。”
他摆谱:“那你先追我一、几天。”
“好。”周蝶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商量道,“但我现在要把其他事办完,你的嘴巴可不可以从我脸上挪开?”
“……”
贺西承站直了些,手抄进飞行夹克的外套口袋里,垂眸:“要干什么?”
“离我和邬女士约的见面时间还有十七分钟。”周蝶拉着他上车,熟练又快速地打开屏幕导航,输入位置,“走吧,开快点。”
他沉默地踩油门,过了几秒:“你真会追我吧?别是为了蹭车。”
“会追的,会追的。”
她眼皮都没抬,回答完,还在手机上回消息。
贺西承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但还是挂了加速档,把她提前送达了指定地点。
周蝶解开安全带,下车后又趴在车窗口问:“贺西承,你的车头为什么有刮痕?又被人撞了吗?”
他面不改色:“嗯,这次是个挺没品的人。”
她同情道:“你运气好背,每次开新车出去都这样。下次开车小心点。”
说完就跑进巷子里了。
留下贺西承盯着她的背影沉思,怎么感觉又被她骗了。
……
见面的地方不在中心商务区,离好一点的居民楼都比较远,是学生时代才会特地跑来这种小巷子里探店的城区。
这位邬女士自从在网上发布高管韦某性侵犯的视频以来,已经在短短两周内搬了三次家。
这次也是约在离家比较远的一家小面馆里。
“我先生带着我孩子回我娘家了,我的生活已经停滞在半个月前。”女人穿着一身黑色,没化妆的脸色有些差,鸭舌帽把大半张脸都遮住,“前几天家里的门一直被人撞,我电话和邮箱也总是被骚扰……”
周蝶安静地听她用发颤的嗓音叙述。
合楽给邬女士的立案提供了关键证据:一是那段录像带,二是服务员无意中隔墙录下的打斗声。
三是机器人在隔壁房间送餐时,无意中录制到韦某在半夜又进她房间销毁生理用品的视频。
“合楽要为韦某在酒店的犯罪行为付一定责任。前台停职、前厅部所有员工重新培训,都是必要的。”
周蝶温声道:“我相信您能联系我,也是因为看了我的邮件,认为我给出的补救措施有可行性。”
邬女士要报复韦某的决心很大。
不是拿点钱就能和解,她只要韦某进监狱。
虽然网上舆论风评在对面资方的水军下场后被搅浑,但线下多处证据都能帮她维权。
“我可以不告你们酒店,韦肯安是公司董事长的亲表弟,那边不断送来的谅解悔罪、威胁都让我分身乏术,我现在只想打赢和那个畜生的□□官司。”
但周蝶不仅是想让她照实说出酒店在这起案件中的助力,还想借此让合楽在这桩新闻里脱离标签。
不能让合楽在大众那,只是“房客被上司□□的那个度假村”。
俩人谈过后,邬女士签下授权合同和和解书。
一起起身时,女人敏锐地往门口看:“又有人跟我。”
“您……”周蝶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错愕,“报警也没法制止他们吗?”
她冷嗤:“只是恐吓,砸东西,每次跟的人都不一样。就算撞倒我也只是轻伤,警察不管。”
周蝶看了看身上的黑色商务西装,其实和邬女士今天穿得很像。她俩身型也像,自己再躬低点背应该就能蒙混过去。
她指指女人的帽子:“可以借我吗?”
从店门口出来前,周蝶把头发放下来,帽檐拉低了些,低头给贺西承发消息。
邬女士这些天总在躲。
老巷子很窄,本以为跑来这种地方不会被跟,但没想到还是防不胜防。韦某钻不了官司上的漏洞,就企图用这种下作手段逼退对方。
路灯光线昏暗,墙面上贴满"租房""疏通""□□"的广告。因为下过雨,地上积水的腐味浓郁。
路边炒粉的铁锅正滋滋冒油,便宜的塑料凳东倒西歪。
周蝶余光里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跟着。
她顾不得太多,踩进黑黢黢的脏水洼里,又一边记住拐角的标志物,怕走错路。
故意在巷子里带他们绕了几圈,她猜想邬女士应该离开了。
但后面紧迫的脚步声越跟越近,天色昏暗下来,周蝶腿脚上被溅上了不少脏水。
还时不时有电动车横冲直撞,杂乱的声音吵得人耳朵发涨。快要拐出去时,被旁边巷子里突然走出来的一道身影吓了一跳。
她呼吸骤停,看清了那是贺西承。
他高大身影定定地杵在她面前,一只手及时搂住她撞上来的身体。半张脸隐在暗处,毫不掩饰的戾气视线落在她身后。
那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们一眼,都若无其事地走进黑巷子里。
贺西承摘掉她的帽子,低眸:“我没来怎么办,有必要帮到这种地步吗?”
周蝶抓住他外套,埋着脑袋:“知道你会来,我才帮的。”
他语气还是不好:“起来。”
“起不来。”她赖着他,说,“腿软了。”
贺西承一下什么气都没了,安抚地揉了揉她脑袋。把她背回车上,白色工装裤的裤脚也被溅脏。
车往家里开,周蝶坐在副驾驶上看刚才签订的合同。
他瞥一眼,不满道:“一天到晚找人签合同。”
“这个不一样。”她永远听不出贺西承的语气有多酸,还认真解释,“总部会议已经通过我的提案了。”-
周蝶提出的提案是根据这件事成立以集团名义赞助的慈善基金会,主要提供职场性骚扰事件的法律援助。
将职场女性安全提升到社会责任的高度上。
想要声誉好转,就得让危机变成转机。但在通稿和官方声明发出去之前,集团内部开了一次会议。
周蝶作为合楽度假村这起公关事件的负责人,举起了提反对意见的手,矛头直指空降的亚洲区域总经理——贺臻。
“我不认为贺总经理能胜任基金会的代理人一职。”
贺臻坐在对面:“你能进入这个会议,是因为事情出在你管理的酒店,不代表你可以越级顶撞上司。”
“我没有顶撞。只是想说我提出集团基金会的方案,起初设想的就是代理人和慈善披露工作应该是同为女性的领导来做。”周蝶据理力争,“毕竟这件事本身就很特殊。”
“你什么意思?”贺臻似笑非笑地看她,“我代表不了合澜集团?”
周蝶面色冷淡,寸步不让地问道:“你代表不了受害者。你也来月经吗?你在职场上会被性别歧视吗?你出差会被男性领导猥亵骚扰吗?你上班不化妆会被人说气色差吗?”
“周蝶,可以了。”贺曼喊住她,手头上的电容笔敲敲屏幕,“你说说看,想提名谁?”
周蝶看了一圈桌上的人:“可以是这间会议室里的任何一位女性高层,也可以是您。”
会议圆桌上的一众人都噤声,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不如你来吧。”贺曼笑笑,“其实也没说错。妇女节的商场大屏宣传语都是交给女人去做,那助力女性职场防骚扰的基金会也应该交给女人做。”
会议结束后,周蝶跟在人群后面。
对上贺臻的视线,她面色如常地撇开脸,因为身后正好有人拍了拍她肩。
是个圆脸的女人,个头不高,但长相很有好人缘:“你就是周蝶?”
周蝶不解点头。
她伸出手:“我是陈宜然。”
“陈……陈总。”周蝶回握,“您怎么回国了?”
“有个并购项目,法国要新增20家门店,所以回来开会。”陈宜然慢悠悠地上下扫视她,“你就是贺董明年要分给我的人啊?看着还行,挺能干活的。”
“干活儿?”
“那边工会制度强,总有员工动不动维权罢工。假期又多,旺季很忙的。”陈宜然对她挺有好感,“你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看着挺咸鱼,但刚才在会议室又挺能怼嘛。”
周蝶赧然:“您也和我想象得不一样。”
她原以为欧洲区域负责人会是那种端着杯香槟、西装利落的老钱女性风格,没想到会这么和气。
忙了一天,贺西承给她发来简短的几条消息。
【Ukiyo】:来追我/猫猫撑头jpg
【Ukiyo】:人呢,不是到下班时间了吗?
【不喝白粥】:你在我办公室等等我。餐饮部今天有和游戏联名的活动,有客人食物过敏,我去处理一下。
这“一下”就变成了一个小时后。
因为值班经理在巡场忙不过来,周蝶陪着客人又走了一趟医院。
再回来时,差点把办公室里的人忘了。周蝶本来要往停车场的步伐一顿,匆匆忙忙地上楼,推开门。
办公室里没开灯,但贺西承还在。
他今天有去公司逛逛,出门前抓了头发,眉骨额发更利落。穿着撞色的薄衬衫和西服长裤,手腕搭膝盖上自然垂着。
男人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悠闲看她走近,说了几个字:“周小满,骗子。”
周蝶语顿,走上前:“对不起,我忙昏头了。”
贺西承单手支着太阳穴,气定神闲道:“在你没回来的时候,酒店里好几个经理都来这看到我了,没关系吗?”
“没关系,要是她们问了,就直说好了。”她伸手去拉他起来,“我觉得你妈妈说得对,就算被人以为我是因为结婚才坐到这个位置,也不代表我一无是处。”
他坐在那岿然不动:“贺董还和你开解这些。”
周蝶只觉得他手心温度很高,又拉不动他,还反被他拉过去:“诶,你!”
贺西承懒散地敞开长腿,顺势圈住她的腰,偏过头看她:“你说追我,是指这样投怀送抱啊?”
她坐在他腿上:“才不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追。”
“就说你是骗人的。”
“没有骗。”周蝶振振有词,“我上网搜过了,搜不到攻略而已。”
不仅没搜到,还被人骂了。
因为她还是用之前那个号在网上发了个贴:【怎么追男人?比较帅的那种。】
底下评论五花八门:「姐妹,你老公真这么好?几个月前大家就提醒你了,几个月后你发这贴是什么意思!」
「到底有多帅啊,帅得过我男神罗讼吗?」
「执意要追吗?我不理解。看你主页问了几个挑礼物的帖子,应该也是一线城市高收入群体啊。」
「恋爱脑没救了!但凡你图钱,我都敬你一杯。」
……
贺西承浑然不觉自己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个让老婆死心塌地的渣男。
他扣着周蝶的手指,温热的唇往她颈肩蹭,张嘴轻咬她:“我教你追我。”
“你教我。”周蝶重复他的话,又拿脸颊贴了贴他,“贺西承,你有点烫。”
他哑声笑:“你这不挺会的?”
她伸手去碰他额头,从他腿上下来:“可是你真的有点烫,你是不是发烧了?”
“是啊,有点低烧。”前天在酒店一夜没睡就有点感冒了,贺西承没在意,“别跑偏,你快追我。”
周蝶感觉他脑袋烧坏了,双手捧起他的脸:“先回家吃退烧药,再追你。”
“……”
贺西承不信她的话,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半张蹂躏过的照片:“你把这个烧了,我就跟你回家。”
那是周蝶大三和贺臻在课堂上的拍立得合照。
他剪开了一半。
30
第30章
◎真的很吸引他◎
周蝶没烧照片,把撕下来的那一半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了。因为垃圾就该被丢在不可回收的地方。
况且在室内烧活人照片……也太怪异了。
但贺西承很不满意她这浑水摸鱼的做法。
他今天特地穿了她送的鞋,周蝶以往给他买的都是外套、项链腰链这种不用特地记尺码的礼物。
第一次送鞋,有点小。
贺西承借着这两件事一起发作,坐在副驾驶上扭过头,看车窗上的倒影,留下一截冷白后颈给她。
他还在发热,额角抵着玻璃,耳后根有点红。
“我在家看了你的其他鞋码才过去买的。”周蝶做了一个双手比长度的动作,“还和sa说了你有这么高,他推荐这双鞋要买小一点的码。”
贺西承无动于衷,用后脑勺对着她。
周蝶轻叹息,先挂档开了车。
她打开了车内的歌单循环,又嘟囔:“可是送鞋,本来就要送小一点吧。我外婆以前还说,给丈夫送小码鞋,他就不会离开家太远。”
贺西承听得好笑:“有这个说法吗?”
“有的。”她下意识说,“你就一直没走远啊。”
他被戳破,正色道:“周小满,追人的态度端正点,你哪来这么大把握?小心我明天就飞美国。”
周蝶想了两秒:“好吧,等回去我就把你的护照藏起来。”
“……”
贺西承总能被她无意识的较真回答给逗乐,手背捂着眼笑。
这会儿靠着,才有点发烧的感觉。他脸转回来,一到红绿灯就见缝插针地牵她手:“要那只。”
他要摸她戴好的婚戒,大手把她的小手完全裹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揉她指尖。
周蝶听到他喉间在跟着车载音乐低低地哼唱。
或许是看见那本《绿山墙的安妮》,她这几天总在回忆高中那两年里和贺西承的交集。
那时她对他这种在学校里众星捧月的男生都不熟。
即使分科后在同一个班,但隔着前后好几排同学,话都没说过几次。
听着他现在哼歌,想起高二的元旦汇演。
她作为副班长,收集班里报名活动。
贺西承来报了一首《她的睫毛》,吉他弹唱。但被文艺老师最终审核后,说情歌不让上台。
她其实早就猜到,把这消息带回去。
当时要表演活动的学生都是趁着午休时间,在艺体楼排练。贺西承也不例外,还在一间小教室练曲谱。
周蝶去通知他没通过时,有些抱歉。
但他性格很好,说“没事”:“周蝶,我给你弹一次吧。省得这几天都白练了,一个观众也没有。”
其实有观众的,贺西承这种人从来不缺观众。
没多少人真管他叫校草,但他是公认的大帅哥,门口刚还挤着一小群女生偷看。
少年个子高瘦,身影落拓不羁。五官太有侵略性,但笑起来时,又是唇红齿白的英俊好看。
他抱着吉他坐在高度不够的桌边,长腿一屈一放。一身松松垮垮的蓝白色校服套在他挺拔骨骼里,愣是多了几分别人穿不出来的干净锋锐。
即使他坐在她面前,她依然觉得他离她太遥远。
周蝶没拒绝,也没认真听。
她急着回教室写卷子,只漫不经心地想:说不定以后这个男生真的会成为万人瞩目的大明星。
“她的睫毛弯的嘴角,无预警地对我笑
没有预兆出乎预料,竟然先对我示好。
我将不该犯的错都默背好,仔细观察她的喜好,而我紧绷的外表
像上紧后的发条。”
……
“她粉嫩清秀的外表,像是多汁的水蜜桃谁都想咬。”
两道哼唱的声音一高一低地重合在一起。
周蝶有种沉溺在时光更替中的恍惚感。现在想想,为什么贺西承会选一首一看就不会被通过的情歌。
“贺西承,我高中那会儿在你看来是什么样的?”
“……”
男人抬眉:“你问我?”
她用随意的口气说:“就是想问问,你还记得吗?”
“有点印象吧,你可是次次上红榜的优等生。”他耸肩,说出评价,“你挺认真的。”
“认真?”
贺西承说:“你把每天都过得很珍贵,很让人羡慕。”
他初、高中都有点浑浑噩噩,浪费人生的意思。富二代又没妈疼的通病,吃喝享乐,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但每次下课、体育、自习总能看见她专心致志做每件事的背影。
周蝶是个很认真的女生。
她迟钝慢热,表情还丧丧的,玩笑很冷,不是很会找乐子。但她能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洽,也有股往上走的劲儿。
真的很吸引他。
所以贺西承如今也总觉得她专注工作时很有魅力。
“怎么听上去。”周蝶疑惑,“我像个小老太太,还是很无聊。”
“不无聊啊,挺有意思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偏过头,还说出来就先笑了。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
徐芒露和她在小卖部买了冰棍,边吃边走。
高中男生很喜欢耍帅,在心仪女孩面前走着走着会来个投篮动作。那时就是一个喜欢徐芒露的男生,经过她们时,故意跳起来一下。
徐芒露还没反应过来。
周蝶转过头,慢吞吞地和她说小话:“刚才那个投篮哥是不是不知道他内裤边边都出来了?想学你偶像JustinBieber啊。”
走在她们身后的贺西承手里本来还拿着个篮球。听到这,立刻把球塞王寄手上,插着兜走。
又听到两个女生脑袋碰在一起:“这还有个插兜哥。”
“……”
车停在家门口的草坪外。
贺西承话锋一转:“还有一次,你被独眼龙叫到黑板面前写题,因为带了记公式的便利贴,被他训了。然后你……”
独眼龙是他们的数学老师。
周蝶咬唇:“你果然看了?”
她真想不开,为什么要和他回忆自己毫无闪光点的高中时代。
贺西承看她要来捂嘴,边笑边点头。
他当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垃圾桶就放后门角落。被训完的周蝶把那张便利贴揉成一团,发泄地往后丢。
没丢进桶里,丢到了正在睡觉的贺西承脑袋上。
他捏住纸团,一抬眼看见周蝶做了一个“抱歉”的双手合十的动作,小声示意他帮忙丢一下。
也怪贺西承对她的好奇心太强。
打开一看,除了公式以外,还有一行小字:【独眼龙真烦,诅咒他上厕所拉拉链的时候夹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