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麦穗交缠着,密得几乎没有一点缝隙,将慕归舟的身影完全淹没,凤凰看不到人,才不顾一切跑向田地里,拨开层层叠叠的麦穗,有些慌乱地抓住慕归舟的袖子。
慕归舟在对他笑,比夏日灼热的阳光还要耀眼,耀眼到他有片刻的失神。
他躺在麦田里,睁着眼,满目金灿灿的光。
慕归舟脱了他的鞋袜,用麦穗挠他的脚心,问:“没有感觉么?”
凤凰眨眨眼,反问:“应该是什么感觉?”
“痒,这个也没有么?”
凤凰问:“痒是什么感觉?”
痒是什么感觉?
是蚊子咬,是羽毛拂过,是近在咫尺就能抓住。
很多例子在慕归舟脑海中掠过,可是都是秋一无法感受到的。
他躺在凤凰身边,半晌才轻声道:“是我第一次吻你的时候的感觉。”
酸,涩,甜,又有抓心挠肺的痒,仿佛世间所有滋味,都能在情窦初开的第一次亲密的时候体验到。
他压在凤凰身上,专注地凝望对方,投下一片阴翳,遮挡住了阳光。
凤凰本能地闭上眼睛,莫名心跳开始加速起来,直觉告诉他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
可是那传说中的痒意,很久也没有降临。
慕归舟坐起来,只摸摸他的脸。
慕归舟在冬夜告诉他自己要离开两年,去渡劫。
凤凰不明所以:“你不需要渡劫。”
慕归舟笑:“要的。”
大概这就是回忆吧,也是需要记住的。
凤凰没有反对,慕归舟第一次离开他的视线,他只坐在门前的树荫下,两年时光一动都不动,在脑海中不断重复过往,像是在温习功课。
都是要记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可以漏掉。
他是个被操纵的木偶,只能被慕归舟推着往前走,一旦操纵的人松开,就会失去生命。
绞尽脑汁想逗他玩的风灵,不断提醒他要听课的夫子,都不能撼动他半分,他是慕归舟专属的傀儡,在别人手里,操纵的线就断了。
即使是在第二滴眼泪的夜晚,他仍旧没有触动,麻木地看着夫子被撕成碎片,曾经的家园变成废墟。
慕归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用一种极力压抑着悲伤的语调问他:“不会伤心么?”
凤凰若有所思:“我是应该伤心的。”
可是他伤心不起来。
他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这些年,都是在冷眼旁观这些过往,似乎只是不相干的人发生的事情。
他再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慕归舟蓦然间明白,再怎么精心制造的回忆都是假的,一模一样的复制都是假的,幼时最一往无前的热忱,年少心怀鬼胎的两个人懵懂又青涩的吻带来的心动,刻骨铭心的回忆,只有最初的体验才是真,根本无法复制。
假的,都是假的。
四周的场景像脆弱的镜子,被人一击,就哗啦啦全碎了。
破碎的梦在漫天飞舞,凤凰被无数回忆组成的碎片包围,发现自己站在了巢穴之中,凤凰花因为他的归来落了满地。
他忘了自己的巢穴,只定定地看着慕归舟。
无界在慕归舟手中无力地挣扎,变小,迅速被他吞噬干净。
在吞噬完无界的一刹那,他似乎又有了变化,天地万物,世间法则,在他脑中一览无余,再也没有了任何束缚。他可以随性改变规则,可以肆意决定万物的命运。
可是他变成什么都不重要,他的眼里,只有被他弄丢的秋一。
自他踏上仙途起,他就没有遇到过对手了,可是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的对手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凤凰,只有在凤凰面前,他才会产生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被设计过五千个必死的结局,没有资格上九重天见到凤凰,如果有一回他侥幸逃过,却仍然不会活到最后,因为方凌云的路就是他可能会走的路。
凤凰,是所有异类的终结者,所有的异类最终都会对上他,不会被杀死,但是会被他永生永世困住,用各种方式。
凤凰用第九重天将方凌云囚禁起来,用他自己,将慕归舟囚禁起来。
秋一是他的唯一,是他修炼的目的,可是到最后,他却失去了初衷。即使他诛天道,改法则,也对秋一束手无策,一切都没了任何意义。
他不曾有过惧意,不曾有过败意,可是这一刻,他却意识到自己是个败者。
原来真的有宿命,原来真的逃不过,到底还是输了。
他颓然立于巢穴之中,像曾经七岁的自己一般茫然无助。
凤凰眨眨眼,对于这样巨大的变化,和几年梦境的坍塌,仍旧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在看到慕归舟流露出的脆弱神情时,才慌乱起来,害怕地叫他:“小船。”
慕归舟背过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模样,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凤凰却义无反顾地从背后抱住他,伤心地说:“小船,你不要难过。你难过,我也很难过。”
慕归舟清醒过来。
不对,还没有到最后。
秋一在拼命记住他,秋一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有什么资格认输。
“这些都是假的,不要再记住了。”他反身紧紧抱住凤凰,将眼泪藏在了凤凰的颈间,“我们去真实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