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 / 2)

两人吃着饭, 那根多余的筷子依旧躺在桌子上。

荀还是饭量很小,吃了几口就歇了,手肘支在桌子上, 手掌托着下巴, 弯着眼睛看着谢玉绥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谢玉绥被人盯着也不觉得难为情,每一口都咀嚼得极为细致,吞咽动作很小。

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 一个人吃着, 一个人看着。

眼瞅着米饭下了半碗,荀还是换了个姿势,动了动发麻的胳膊笑道:“突然觉得如果生活里只剩下柴米油盐, 就这样每天看着你吃饭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那荀阁主对生活的要求还挺低的。”谢玉绥没有抬头,夹菜的空档回了一嘴。

然而这一筷子菜在空中停顿片刻后突然换了个方向, 在荀还是越来越惊讶的眼神中,落入了他的碗盘里。

“多吃, 少说话。”谢玉绥没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对, 收回筷子时顺便给夹了菜。

荀还是盯着碗里多出来的绿叶,皱着眉头眸光闪烁,略有些犹豫地开口:“你……”

“别急着感动, 看你这身板便知道是个不好好吃饭的,就这还想看我一辈子?我觉得你三年都挺不过。”谢玉绥平时看着话不多,毒舌起来一点都不饶人, “到时候你准备变成鬼跟在我身边吗?那你可得考虑好, 毕竟有一堆厉鬼在身边跟着你呢,等你死了正好算账, 估计没闲心来找我。”

荀还是噗嗤一下笑出声, 想着这人记性真好, 先前随口忽悠焦广瑞的一句话还能被他记着。

他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菜叶子,啧啧两声道:“不是,我想说,补身体不应该吃肉?为什么给我吃菜你自己吃肉?”

谢玉绥面无表情地将那筷子夹的肉放到嘴里。

荀还是又笑了一下,到底没将菜叶子吃掉。

“其实焦广瑞未必就不知道其中猫腻,只是他不想因此多生事端,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说再多做再多都无力挽回,便只能在当下这种情况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如何看待焦广瑞这个人?”谢玉绥问。

荀还是沉吟片刻:“嗯……好坏参半,能走到中书令这个位置,他自然也不会是个草包,有时候不站队才是最明智的,无论新君是谁,他都不会受到波及,只是若非近臣,倒是有打压的风险,但这点焦广瑞肯定有过思量,便也不必替他多操心。那些都是后话了,眼前这件事我也准备看看再说。”

“不是已经应下了,还看什么?”

“看看……”荀还是抻了个长音,“事实上这位焦大人究竟想做什么我暂且还没摸透。从梁和昶手里救下许南蓉并非易事,而焦广瑞现在的态度明显不想和梁和昶交恶,明明觉得许南蓉负了他,却还要救人,你觉得为何?”

谢玉绥放下筷子:“说明焦广瑞其实早就知道,早年结亲之事梁和昶在其中动了手脚。如此说来,当初那位梁小姐嫁给焦广瑞也未必只是皇帝指婚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梁和昶从中掺和,而一个府邸的丫鬟都是有自己的卖身契,哪可能那么简单逃跑。当初圣旨一下,事情便已成定局,焦广瑞顺水推舟吃了哑巴亏,梁家成了岳丈他自然不会再追究,之前在仕途上确实对他有所帮助,如今许南蓉再次出现,焦广瑞心中有愧,便想以此补偿。”

荀还是打了个指响:“早年不管许南蓉是不是抱着刻意接近焦广瑞的心态去接触,后续都被当成一步废棋,放任一个废棋在外明显不合常理,换作我是梁和昶,早就应该将此人除去,以绝后患,但是就梁弘杰在邕州城的态度,明显这个许南蓉是自己逃掉,正巧躲在邕州被发现。”

谢玉绥:“如此看来,当初许南蓉未必就是梁和昶放的人,很有可能确实是她自己跑了,而且是在知道焦广瑞的才学之后察觉到了危机,早一步准备逃之夭夭。”

“能从一个偌大的梁府里跑出来,还没有受到卖身契的束缚……”谢玉绥意味深长地看着荀还是,“不知荀阁主在这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荀还是端起酒杯,朝着谢玉绥举了举,谢玉绥见此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上去。

一口饮尽,荀还是端起酒壶给谢玉绥添酒:“某些事情,未必非要知道个通透,就好像我从未问过跟在王爷身边的人都去了何处一样。”

荀还是说这话时低着头,谢玉绥看着他的发顶,眼神讳莫如深。

这杯酒倒得很慢,似乎刻意给谢玉绥留有时间,待荀还是再抬起头时谢玉绥果不其然已经恢复。

还是那张少有表情的脸,荀还是目光落在上面。

酒楼里蜡烛点的很多,然而蜡烛毕竟是蜡烛,屋内光线昏暗,落在脸上时只能照亮轮廓,因着五官明暗交错,显得面庞更加立体,眼眶也愈发深邃。

荀还是内心不禁感叹,果然美色误人,他的话越来越多了。

热酒暖了身子,荀还是将外衫扔还给谢玉绥,道了声谢,而后率先起身结了账。

两个人往回走时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东都虽说会在酉时封锁城门,但是城内管的相对比较松,时值亥时街上依旧有人,大多是喝了酒的,晃晃悠悠走路不稳,不知是否寻对了回家的路。

夜里的风带着点尚未退尽的寒意,热酒带着的暖意没几步路就消散在风里,荀还是感受着身上逐渐显现的冰凉,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这几日荀还是感觉身子愈发不济,虽说早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是如今这几日下来,荀还是又有些怀疑谢玉绥的医术,有些怕自己熬不到三年。

他虽不贪恋世间,但是该做的事情终究要做完才能走,不然真就白费他布了这么久的局。

荀还是感觉自己确实越来越娇弱了,疲倦让四肢发软发酸,他恨不得立刻奔回房间,躺到被窝里,搂上一个暖暖的汤婆子。

这样的安逸不应该是他所该贪恋的。

荀还是皱眉,刚刚加快的脚步又不自觉地放慢,这时身上突然多了件衣衫。

原本吊在身后的人不知何时到了身旁:“都弱不禁风了还逞强,逞强给谁看?”

两人已经到了窄巷口,脚下是一条明暗交接的线。

荀还是停下脚步。

身后是灯火通明,身前一片阴暗,只有远处宅子门口挂着两盏只能照亮门口方寸之地的灯笼。

衣服带来的不止是温度,还带了些别的东西,将他今日一再作乱的心再次撩拨起来。这种陌生的情绪来得太快,打的荀还是猝不及防,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毒不仅会损害经脉,连脑子和心脏也都到了波及,以至于一点点小恩小惠就让他生出不该有的情绪。

荀还是有些烦躁,他后悔将谢玉绥留在此处。

“祁国的王爷都是这么闲的吗?”荀还是突然开口。

谢玉绥:“怎么?”

“按照时间来算,且不说遇到在下之前的时日,就从我们相遇开始,这也得两个月了,王爷竟是不着急回去,祁国也未曾寻过王爷,我竟不知祁国的王爷竟是这样好当的。”

话语平淡,谢玉绥却依旧听出了火气。

他闹不懂怎么突然不高兴了,明明吃饭的时候看起来还不错。

但依着荀还是阴晴不定的性子,这样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倒也不算稀奇,所以谢玉绥并没有想太多,只当是荀还是不时抛出的试探。

“荀阁主这是又想拿我玩笑罢。您手眼通天,岂会不知我在祁国的处境?在下不过一个身处边缘的王爷,即便在外游走数年,我那皇叔也不会多管,顶多几封书信客气一下罢了。”谢玉绥走到荀还是身侧,这个角度正好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暗中,“倒是荀阁主,天枢阁日理万机,怎的有时间陪我一个闲杂人等乱晃,嘴上说着希望我帮你收拾梁家,可是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荀阁主的掌握之中,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帮助。如此一来,我这一边得了个手书,一边还得了荀阁主的承诺,岂不是空手套白狼,赚翻了?”

谢玉绥的用处并非是在梁家这件小事上,他已经在东都现身几日,只要再多上些时日,哪怕之后启程离开从此不再踏足东都,都已经足够。

可一件简简单单的衣服就像是另外一种毒药,透过暖意一点点渗透到骨子里。

这不是个好兆头。

荀还是有些害怕,一股没来由的无力感漫了上来,多少年未曾出现的失控感险些让荀还是抓狂,起因却只是因为身上多了的这件衣服。

果真是人生病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被打动,荀还是自嘲地够了下嘴角。

他一手抓着披在肩膀上的衣衫,一边缓缓低下头,余光里看见身旁那双漆黑的靴子,眸光有一瞬间的黯淡,过了会儿他才转过头,瞧着旁边那张脸。

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人有三分相似,却又比那人年轻许多,也好看许多。

岁月尚未在这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已到而立之年,似乎除了在他身上见着一些沉稳以外并无更多,这人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藏匿不住的贵气,举手投足都是上位者气息,怎么都不像是他嘴里所说的被放置边缘的人。

谢玉绥当然不是边缘人,他所藏匿的势力,密谋的事情,荀还是虽不至于事无巨细全部知晓,却也能了解到一二。

这人远不如面上展现出来的敦厚善良,他将自己藏得很深,就连祁国那个疑心病很重的皇帝都被瞒了过去,以为自己的这个侄子有多么安分,甚至早年监视的侍卫也撤掉了很多,殊不知自己枕边正趴着一个虎视眈眈的狼。

荀还是就着这个姿势侧头看向谢玉绥:“如果你想让我帮你拿下祁国……”

“不用。”谢玉绥出声打断,“荀阁主操心太多了,先顾好自己,一个梁家都需要你如此大费周折,还想掺和祁国的事情?”

荀还是:“你倒是不反驳。”

“反驳什么?”谢玉绥问道。

这话反问得很有意思,带了很多层含义,似乎他并未听清荀还是先前所提及的内容,又好像他应下了荀还是所说的事,可两者相差甚远,不给荀还是留下任何把柄。

没有把柄才是最大的把柄。

荀还是轻笑,笑意未达眼底:“所以你待在这里就真的是为了一封来历不明真假不辨的手书?”

“不是荀阁主非要我留在东都的吗?左右闲来无事,看个热闹也没什么。”谢玉绥说的随意,倒真像闲散无事找了个热闹打发时间。

他就这样斜斜地靠在墙边,任由荀还是打量,似乎将自己所有的破绽都暴露了出来,明摆着他其实并非真的相信了荀还是的鬼话,只是想看看荀还是究竟在作何打算,也想知道这个目的到底是梁家还是他这个祁国王爷。

这个表情更眼熟了……

荀还是盯着谢玉绥看了须臾,而后突然暴起拉着谢玉绥的衣领将人扯进了窄巷里。

窄巷路面并不平整,周围也没有灯光,荒凉得一点都不像是东都该有的地方。

他们站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地方,几步远就是灯火通明的街道,可就是这样近的距离,进来了仿佛这辈子都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