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 / 2)

钟家小孩儿丢了那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依着崔经武的年纪,那时候他也还是个小屁孩,怎么都不可能参与其中。

荀还是眼皮微抬, 气息未变, 语气也未曾有所波动:“江湖混够了便当起了老鼠,跑哪个墙头听见了闲话?”

崔经武手上的小动作未停,听着话后脸色有一瞬间难看, 但此时还不到发作的时候,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钟家的事邕州城内还有谁不知晓,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子被老夫人认成多年丢的孙儿接了回来,名不正言不顺, 那孙儿都死了八百年了,老夫人年岁见长, 耳聋眼瞎,鸠占鹊巢都不知晓, 当个宝贝似的藏在了宅子里。既然被你捡了便宜好好待着就是, 如今又为何来此冒险?岂不知贪得无厌的后果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地字刚出,银光突闪,藏匿在黑暗里的银针凭着感觉直奔荀还是的眼睛。

荀还是反应很快, 崔经武刚有动作,他手指先一步用力摁了下去,而后手腕向后用力一抓带着崔经武的手腕反方向拧去, 另只手精准地抵住袭向眼睛的那只手, 银针距离他的眼睛只余一寸。

崔经武虽不知手指具体位置,但凭感觉也知道不会差太多, 强忍着另一个手腕传来的剧痛, 用力前压, 意图将最后那点距离抹去。

银针虽细,却非市面上惯用的暗器,他手里这种银针经门派专门淬炼,十分坚硬,若掌握好使用的方法,可直接贯穿人的头颅,杀人于无形。

崔经武的想法是好的,然而已经被发现的偷袭再怎么努力都是枉然。

荀还是手指虽看起来纤细,但是力气丝毫不弱,起身的同时将崔经武从地上拎了起来,用力将他的一条胳膊扭到身后,另一只捏着银针的手指突然被掰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紧接着一声脆响。

“啊!!”

叮——

崔经武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在狭小的甬道里回荡着,掩盖了银针落地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唤醒那些落在后面被迷了神志的人们。声音带动着甬道里的灰尘扑簌簌地自头顶落下,险些迷了荀还是的眼睛。

荀还是做事从来不留后手,既然想要断了崔经武的手就不会给他修好的机会,那两根已经扭曲的手指在他刻意下又转了两圈,而后软趴趴地垂了下去了无生气。

崔经武的声音戛然而止,剧痛让他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十指连心,两根手指疼得他浑身痉挛,连那扭在身后的手臂也已经被忽略,似乎手指才是本体,断了便要了他的命。

荀还是松了那两根无用的手指,掐着崔经武的手腕冷哼一声:“现在我们可否好好聊聊了?比如你是如何潜到我身边,可是曾经进到过这里面,见过什么碰见过什么?”

崔经武的神经高度紧绷,耳朵嗡嗡一片,即便如此还是一字不落地捕捉到对方的话。

“我……”崔经武两个手都被桎梏着,像一个待宰的羔羊,求生欲让他下意识说实话,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有什么可说,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真的是第一次来,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只是有人……有人跟我说这里藏有宝贝。”

“第一个发现墓的是你?你又是如何安然渡过甬道?”荀还是问。

“是……不是……我,我也是无意间听见有人说山涧有一处墓,藏得极为隐蔽,或许……或许有宝藏,之后又听见那人说这里空气有毒,能,能让人陷入幻觉。”

荀还是眉头一挑,这座墓确实隐蔽,模样又普通,即便无意中被发现也不往特殊了去想,如此开来言话之人明显对此墓极为熟悉。

“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崔经武感觉到手上加重的力道,赶紧补上一句,生怕病秧子直接把他两条胳膊卸了。如今手指头已经从剧痛变成了麻木,让他的理智也回来了许多,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决定暂时不要跟对方硬刚。

荀还是听着崔经武急切表达的样子,大致也能猜出来个所以然,估摸着这个愣头青是被人利用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还记得吗?”

崔经武沉吟片刻,试探道:“大致穿着灰色的衣服,轻飘飘的,一副道貌岸然伪君子的样子,长相……我记不太清了,诶,我应该能记得……当时还特意看了一眼,怎么想不起来了……”他越说越茫然,似乎那段记忆是自己胡编乱造的,越说越没边,“好像是一群人,不对,好像就是一个人,他跟什么人在说来着……”

“我知道了。”荀还是打断他,这一看就是被下了药,模糊了那段记忆,“你听见那个人说这墓穴的空气里似乎被下了毒,所以一个人不敢过来,这才叫这两个草包跟着一起来?”

这句话似乎很戳崔经武的神经,他也认为那两个人是草包:“傻子而已,被当枪使都不知道,我原本不知道这个幻觉是什么,后来算是见到了,那些人估计没几个能活着出去。”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荀还是进来时走在最前面,扶着墙壁一步步向前,这才没受到波及,而崔经武一直混在人群里,如何能安然走进来。

崔经武说到这里有些犹豫,感觉手上疼痛再次席卷上来,他才猛然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处境不妙:“是是,是我从那个人那里拿着的药囊。”

“你不是跟那个人没有交集吗?”

“是没有交集,他们走的时候落下的,店小二把那东西当成废物正要扔的时候被我拾来了,本不确定这玩意好不好用,就刻意落在了队尾,想着若是不行的话退出去也来得及。进来后果不其然看见那些人跟无头苍蝇一样乱晃,看不见也听不见,我靠着药囊躲过他们,见着你自己一个人往里走就跟了上来。”

荀还是许久没有说话,这事儿听着就更加蹊跷了。

按理说身后有人跟踪他不应该没有察觉,荀还是自认自己警觉性很高,可如今实打实地让一个人跟在后面这么久,若非先前一个下意识行为,可能就要阴沟翻船真被崔经武偷袭成功。

但这些都不打紧,更要紧的是那个给崔经武透露消息的人,

事到如今,崔经武已经无甚大用,留与不留只在一念之间。

到底崔经武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即便控制住他的病秧子未曾漏出一点杀气,他依旧察觉到不妙,趁着对方出神之际,脚下虚踏,身子紧接着向反方向一转,凭借着健壮的肉身直接欲将病秧子甩到墙上。

荀还是身体尚未恢复,纯拼力量自然敌不过健壮的崔经武,眼看着身子被带偏了赶忙松手后退,身子在抵到墙上的瞬间向左侧一转,原本站着的地方掀起一阵飞灰,那里崔经武一脚踹了上去。

几次交锋之下,荀还是武功虽在崔经武之上,体力却远不及崔经武,再加上这里空间过于狭小,对精神有着极大的消耗,这会儿精神和体力同时透支。

他用力咬着下唇,血腥味充斥口腔才松了牙齿,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漆黑一片,流动的空气贴着面颊扫过,荀还是已经有些分不清方向,凭感觉伸手一接,在触及到冰凉的剑身时暗道不好,赶忙调转角度,剑身贴着掌心划过,噗嗤一声,那是皮肉被割开的声音。

虽说受了点皮肉伤,但剑势彻底暴露了崔经武的位置,荀还是脚踢向身后墙壁,顺着剑来的方向飞身而去。

崔经武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已经学乖了,在未见到对方身影前率先弃剑逃跑。他此时彻底改了想法,不再恋战,四处躲避找寻出口想要离开这里。然而两人数次交锋后,早就辨别不出方向,只能一边逃命一边试探,想要找寻些蛛丝马迹。

荀还是闭上眼睛,靠着声音来辨别方向,他不准备再给崔经武活命的机会——贪图这座墓的人,都不会有活命的机会。

然而几次与崔经武错身而过后荀还是突然站住不动了。

崔经武不对劲。

按理说崔经武的手指已经被他折断,手臂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只是这两样就足以让他行动大不如前。更何况荀还是曾经在崔经武的手腕上做了手脚,那一下不是随意一点,指尖触碰之处十分讲究,正好是一处命脉,即便崔经武当时没察觉到有什么,这会儿也应该开始浑身酸痛,内力不足。

再看现在寻找出路的人,明明活蹦乱跳,甚至动作比先前还要灵巧,几次都让荀还是扑了个空。

“你不是崔经武。”荀还是侧头听着声音,心中一阵心悸——这里什么时候藏着另一个人他竟然依旧没有察觉。

荀还是话音方落,那四下乱动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也就是这时,被脚步刻意掩盖下的轻微□□声传入耳里,那是濒死的声音——真正的崔经武快死了。

那人没有丝毫想要掩藏的意思,听着荀还是的话后嗤笑:“看来传说中的天枢阁阁主也不过如此,被我溜着团团转也就算了,竟然过了这么久才察觉到换了人,啧啧,果然传闻过于夸大,让我着实失望。”那人声音比崔经武低沉很多,隐隐带着点沙哑,似乎喉咙受过伤,像极了石头在墙上滑动的嘶啦声,听起来十分刺耳。

荀还是记忆里似乎都没有这个声音,他不记得自己跟这样的人结仇,当然他仇家太多,并不是每个都说过话,忘了也正常。

满满的嘲讽落入荀还是的耳朵里还没一个羽毛重,他轻笑一声,不甚在意道:“传言大多夸大其词,荀某担当不起。”

“现在的你确实担当不起,若是早些时日,哪怕是去年,你都是担当的起的,荀阁主也不必妄自菲薄。”他似乎对荀还是的事情极为了解,张口就来,“当然你若是不对皇帝言听计从,少喝点那毒药,如今你还是如日中天的荀阁主,哪会像现在这样,听说你前段时间卧床不起吐了不少血?啧啧,哪怕吐血,皇帝都没停下来给你送毒药,若是江湖上的人知道荀阁主竟然如此乖顺,你说他们会作何感想啊?”

前半句的时候荀还是尚且无甚反应,直到听见说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时,掩藏在黑暗里的眸子闪过一道暗光——这件事,哪怕天枢阁都无几人知晓,唯有穆则和卓云蔚。

宅子里有奸细,但不会是这两人。

且不说他们跟了荀还是多年,荀还是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穆则都见过,他若是想要荀还是的命太简单了,所以不可能是他,至于卓云蔚……理由更简单,没那个脑子。

“阁下既然对我的事情如此了解,又在旁边看了这么久的戏,如今忍不住现身不如说说自己的目的?”荀还是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他此时是什么情绪。

对方先是轻笑了一声,他的笑声比说话还难听,估计他自己也察觉到了,笑了两下便收了声:“我这人热心肠,见着阁主多年费心想要寻找此处,给您提供个方便罢。阁主不谢我也就算了,怎的还疑心我呢?这世上可不是所有人都像荀阁主这样狼心狗肺。”

骂人的话荀还是听多了,再难听都不会激起任何反应,既然对方想聊,他也有时间聊。

经过这么长时间荀还是大致也能猜到,墓穴里致幻的毒应该是需要火把催发,这会儿没了火也就没了效用,所以也不会再影响他的感官。

“阁下似乎对于我效忠陛下这件事很是不满,不知您是不满陛下,还是不满我呢?”荀还是不以为意,“人各有志,阁下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而左右他人的决断,即便今日陛下赐我自绝于此,那也是我选的路,跟阁下又有何关系?”

对方听见此话后先是一阵沉默,而后慢慢笑出声:“真不愧是皇帝养的狗,这点江湖上倒是一点都没冤枉阁主。”

荀还是但笑不语。

“既然如此,那阁主百般寻找此处便是为了皇帝而找了?当初人活着的时候利用一次还不算,如今死了还想再拉出来用用?皇帝不愧是皇帝,坐上那个位置就将人性一起扔了。”话已至此,他不欲与荀还是多聊,随意地往地上扔了个东西,“既然你非要执着于此,我也不再勉强阁主。你的命是他早年所救,如今你又这么执着于找他,既是如此那就直接去见他吧。”

说罢直接闪身进了甬道里,动作之熟练,完全不似先前乱撞的样子,想必早就知道哪里是出路,刻意拖着荀还是消耗体力。

那人不知道扔地上了个什么东西,咔拉咔啦地连弹数下。

荀还是分辨不出此为何物,潜意识认为不是什么好东西,然而他此行目的尚未达到,还不能离开。

咔啦咔啦的声音最后停在了墙角,荀还是下意识远离,脚刚走了两步,那东西不知道触发到了什么机关,周围突然开始猛烈晃动。

哐当一声,一块石头砸在脚边,这一下只是个开端,紧接着整个甬道开始晃动不止,碎石不停下落,荀还是下意识扶着墙壁,原本平坦的路开始出现裂缝。如此下去,整个甬道要不了多久便会彻底坍塌!

荀还是在躲过一块跌落的石头后,摇晃着凭记忆去找那扇墓门,双手胡乱摸索了好几处才中心找到中间的凸起,顺着凸起往周围摸索,可是原本沉着的时候都未曾找到的关窍,这会儿乱了心绪后更是没有章法,无论往哪里摸都没能找到一处能藏有机关的地方。

碎石越落越大,尖锐的尖端在他身上留下稀碎的伤口,脸上也擦破了好几处,而他就好像没有知觉一般,手掌中心横着的剑伤不停渗血,他没有在意,几乎将所有能触碰的地方都摸了个遍。

他很急,不是怕自己埋在这里,而是怕他打不开这扇门,他怕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再也见不到。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淡青色的衣服破了许多处,他早已不如寻常那样波澜不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墓穴,哪怕真的塌了,找人再来挖就是,可此时的他却好像忘了还可以这样,似乎不亲自打开这扇门,不亲眼瞧见里面躺着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又一大块石头擦着头皮落下,只要再偏一点他可能就要陪着崔经武葬身于此,荀还是却好像丝毫没有察觉,自顾自地在那片石门上寻找。

周围已经不只是摇晃那么简单,眼看着碎石渐多,甬道已经坍塌了一半,即便荀还是现在想出去也来不及。

慢慢的,荀还是终于认了命,双手垂在身侧悠悠地叹了口气,而后苦笑了一下,双手再次抓向门中央的两块凸起,这已是穷途末路后的最后一试了。

再次续起内力,荀还是用力先前推,明明不如先前的力道,此时纹丝不动的门却突然有了动静。

厚重的石门和地面摩擦时发出沉重的声响,荀还是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当他正以为自己寻到了关窍,终于将这扇门打开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杀意。

那道气息来的突然,藏匿在碎石里,荀还是双手正抓着石门,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实打实地将自己的破绽全都暴露了出来,即便现在收手也已经来不及——这一剑,避无可避。

荀还是咬牙正准备用身体接了这一剑,他肩膀突然被什么拉住,身体向前倾倒,侧身的同时一阵劲风迎着身后长剑而去,紧接着自己跌入一道温暖的气息中。

这道气息太熟,以至于荀还是尚未看见来人便已经确定对方身份,紧绷的心神瞬间有所放松——他好像,不用死在这了。

长剑叮的一声被打落在地,杀意消失,那人偷袭不成彻底消失在甬道里。

荀还是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环在腰间,力道虽大却不疼,正好可以将他带进了门里。

后脚方一踏进门里,轰隆一声,巨大的石头落在身后,将刚打开的门彻底堵死,荀还是心有余悸。

“你怎么来了。”他试探着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沙哑,暗自松了一口气后又察觉到不对劲,问,“你怎么会在门内?”

话问出了口,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人答话。

若不是荀还是还靠在那人身上,都快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错觉,手下尚且能感觉到一片温热,是个实打实的活人。过了会儿他听那人叹气道:“只有傻子才会按部就班地从墓门走,这等小墓,直接挖开不好吗?”

荀还是正因着墓主人的身份有些心虚,听见这话后先是一愣,而后一言难尽地抬起头。这里面不比甬道一片漆黑,周围已经点上了几根蜡烛,虽说光线没有太亮,却足以看清里面的情况——周围一眼看去竟有近十人,而他就像是个柔弱的姑娘般靠在了谢玉绥的怀里。

活了这么多年,荀还是第一次知道尴尬为何物,轻咳一声想要不动声色地站起来,他蜷缩着手指刚准备收回,就听头顶那人率先嗤笑一声道:“怎么,如今有着其他人就不浪了?你可以继续浪,这些人不会对外说什么,放心。”

放个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