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例行检查,都别乱动。”
因着方才的拥挤,如今荀还是和谢玉绥紧挨着坐着,谢玉绥探头小声道:“你们邾国还有这种例行公事?”
“闻所未闻。”荀还是也是第一次见,不过看这架势应该不是冲他来的,便也就放宽心看热闹。
没了两个人的事儿,谢玉绥突然想到荀还是先前说见着了熟人,不肯离开,他原本以为这个熟人是梁弘琛,如今看来并非这样。
“你先前说的楼下的熟人是焦广瑞?”谢玉绥问。
荀还是“昂”了一声,“不然你以为我会为了梁家的一个小孩儿亲自在这等着?”
“梁家的那个小孩儿比你大。”
“大有什么用,见着我还不是认怂。”荀还是不以为意,可惜现在桌子上空空的,酒水茶点什么都没有,热闹看的都不尽兴,“你觉不觉得,焦广瑞对那个许南蓉有些过于上心了,原本两个人分开不能全算是焦广瑞的错,至少面上不是,依着焦广瑞的性格,这事儿顶多假装不知道,可如今为何这样护着许南蓉?”
谢玉绥:“要么名声,要么人情,左右也就这些事了。”
荀还是想想:“倒也是。”
*
梁弘琛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确实很不顺心,尤其是到了户部就是一个打杂的,但凡在朝为官的都知道他们梁家得罪了皇帝,才将这位梁家公子放到了户部。
虽说别人不敢挤兑梁弘琛,但是那些人也不再如同从前那样捧着他,一应活计一点都没少,每天累死累活还没好处,闹得一肚子憋屈没地方说,回家更不敢跟梁和昶抱怨。
一连憋了好几天后终于忍不了了,恰巧从户部出来时碰见了李嘉茂,听着李嘉茂说约了一众公子出来吃酒,跟着一起就过来了。
梁弘琛确实需要发泄,借着这个机会提议找个远点的地方,这才到了这个酒楼。
只是没想到刚上了楼就见这荀还是。
进了包厢后李嘉茂的脸色不太好看,直到店小二将酒菜布好,听着周围人一众奉承的话,面色这才好了一点。
青木坊有些远,李嘉茂吩咐先上了点本店的酒,几杯酒下肚,梁弘琛才彻底放开,心中郁结因着酒一点点散开,跟着周围一众人抱怨事务繁忙,许久未曾跟人出来聚聚。
只是这酒刚喝了没多久,门外就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靠近门边的人刚起身,门就被人粗暴的推开。
梁弘琛原本心情就不好,见着对方这样动作直接就像一个被点燃的炸药桶,指着门口的人吼了一句:“滚出去!”
官差原本大晚上出来干活就一肚子气,站在门口尚未进门先被吼了一顿,如今更是火大,蹭蹭两声,刀出鞘,直指着里面的人吼道:“胆敢妨碍公务着,皆被收押论罪,都给我老实点。”
梁弘琛从小就被宠大,走到哪不是众星捧月,自己本身又有些才能在身上,就更是高傲,什么时候被这样对待过,再加上有点酒气上头,直接站了起来指着对面的人道:“你们可知道我是什么人,竟然敢在此放肆,还不都给我滚出去!”
若是换做平常,梁弘琛还会自持身份,不愿意跟这些人计较,可今日心气儿本就不顺,喝了酒后头脑又有些发热,正好这些人撞了上来,想着这里属于东都比较偏的地方,白捡个发泄之处不要白不要,梁弘琛不再控制,酒杯摔到那两人面前:“给我滚!”
两个官差刚踏进一只脚就险些被砸着,怒不可遏地举着刀就要将人拿下,然而他俩还没来得及动弹,另一个屋子传来剧烈的打斗声,紧接着两个穿着官服的人直接飞了出来,在地上滑出老远,好在到达栏杆的地方已经卸了力,被拦了一下之后没有翻下去。
荀还是拉着谢玉绥往旁边让了让,看着这场闹剧咋舌。
原本他还担心焦广瑞一个人在包厢被发现后要怎解释,现在看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个包厢里还有这一个人。
他冷眼看着焦广瑞戴着斗笠从包厢里溜了出来,原本守在楼梯口的侍卫跑到里面支援,给焦广瑞寻了空子匆忙离开。
他一走,荀还是松了口气,更是有闲心看热闹了。
被踹出来的两个官兵好不容易爬起来却没敢再往前进,而那间屋子此时出来两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人,衣着飘逸,模样却很丑陋,手上拿着的斗笠尚未来得及带上,被划了许多痕迹的脸大喇喇地暴露在众人面前,让其他人不自觉地吸了口气。
见着这几个人,荀还是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冬日的时候,他们在邕州城落脚,邬奉被抓时,似乎听说邬奉住的房间原本就是几个穿着灰色纱衣的人。
不会这么巧吧……
荀还是眯着眼睛瞧着那两人。
两人对于自己被围住这件事一点都不慌,手里也没什么武器,只是在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拍了拍鞋子上不存在的灰。
这个动作极尽侮辱,那些官兵脸色很难看,打头的那一个在被这一幕吓懵之后,很快回过神,抽刀厉声:“有人举报,这个酒楼里有江湖人进城未登记,更是非法持有兵器,现在二位跟我走一趟吧。”
那两人好像没有听见这话一样,旁若无人地将斗笠带到了脑袋上,之后对视一眼,又向旁边看了一圈。
不知道怎么的,荀还是总觉得两个人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感觉很不好,荀还是想了想,侧过头对谢玉绥道:“一会儿你先离开。”
“怎么?”谢玉绥不解。
荀还是沉默片刻,想了想还是决定跟谢玉绥说实话:“我觉得那两个人似乎是冲着我来的。”
谢玉绥皱着眉头看过去,那两个灰衣人的头如今并未转向这个方向,因为斗笠的遮挡,看不清视线落在什么地方,但是给谢玉绥的感觉不太好。
“稍等看看情况,总不能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荀还是诧异地看了谢玉绥一眼:“虽然我挺感动,但是先前焦广瑞的话我觉得还是得重视一下,若是你的身份在东都不再是秘密,那你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在这里能惹我的人估计还没出生。”
这话有些夸张,但是依着荀还是的身手确实少有对手,可荀还是身上却有着隐患,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即便荀还是说的很有道理,谢玉绥也不放心将荀还是一个人留在这。
官兵又跟那两个人废话了两句,结果那两人油盐不进。
能在东都当官的,即便只是个衙役都会有点背景,更何况这些带着刀的不只是衙役。
心高气傲的他们见着官老爷低声下气也就算了,见着百姓一贯气势汹汹,虽说方才这两个灰衣人露出的那一手惹人忌惮,可他们人多啊。
一众官兵将两个灰衣人围在其中,带头之人左右看了看,最后警告一句:“劝你们乖乖和我们回去接受调查,不然后果不是你们担得起的。”
灰衣人踹出第一脚的时候就没想好好配合,他们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斗笠一甩,竟是向后退去。
挨着他们的包厢就是梁弘琛的包厢,这番动作明显是想找人质。
隔壁包厢是什么身份他们或许不知道,但见着那些人衣着华丽就知道不简单。
其中一个灰衣人脚尖一点直接跃进包厢。
梁弘琛原本看着官兵退回去时胸中的那口气刚顺了没一会儿,听着外面吵闹的声音本不欲管,结果官兵还没走多一会儿,门尚未来得及关上就又有一人跳了进来。
梁弘琛一惊,斥责的话一惊到了嘴边,猛然发现进来的人穿着的并不是官服,而且周围气势奇奇怪怪,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人。
话到了嘴边又噎了回去,但是一句话不说又不对劲,他憋了一下问:“来者何人,这是私人聚会,请你出去!”
梁弘琛的一句话彰显了他在这个聚会里的地位,灰衣人瞧了一圈,最后视线回笼到他身上,而后直奔他而去。
梁弘琛何时见过这种阵仗,周围的公子哥更是没见过,此时哪还顾着谁是谁,光想着逃命了,一个个四散开,唯有梁弘琛留在正中间避无可避,眼看着一只手已经抓向了梁弘琛的脖子,结果一个酒杯不知道从何处飞了过来,正中那人手腕。
灰衣人一惊,捂着手腕脚尖踮在桌子上,匆忙转了个方向,回神看向门口却瞧见一众后赶来的官兵。
灰衣人看着碎裂在脚边的杯子,再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公子哥,一咬牙没再管方才的偷袭,再次跃起想要抓人,结果手刚要伸出又有一个酒杯飞了过来。
这次他瞧的真切,那杯子透过人群间隙,没有丝毫偏差直奔他来,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灰衣人这次不再妄动,即便目标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他也知道自己再多动一下,迎接他的就不只是酒杯这么简单。
“何等宵小藏在人群之中不敢露面。”这人声音沙哑,听起来极为难听,就跟他的模样一样,似乎被什么外在因素影响过一样,声带受损。
官兵们自然见着那个酒杯,只是他们回头只看见一众看热闹的百姓,未曾见到高人。
另一个灰衣人此时也进了门,就守在门旁却将那一幕瞧的真切,酒杯从何处来更是了然。
他心中一颤,咬着嘴唇目光阴沉。
他们确实是偷摸入了城,就是为了防止留下进城的痕迹,只是没想到自进城起什么都未来得及做就被官兵查着,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那个人。
门口的灰衣人身形较高较瘦,目光阴沉地扫过人群中那道青色的身影,而后转头看向屋里另一个灰衣人,对着他一点头,紧接着脚下生风,直奔包厢的窗户而去。
两个人脚步很快,眨眼间就已经落到了窗边。
夏末之际,窗户大开,虽说窗户比较小,两个成年男子出去有些费劲,但是练功之人骨头柔软,眼看着他们就要纵身一跃,跳出酒楼,不成想身子已经探出了半个,其中一人却在这时猛地倒飞进屋内,瘦高灰衣人见这异状赶紧后退,侥幸避过了一脚。
瘦高之人退回屋内,冷眼看着窗边,就见窗边不知何时出现一人,那人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看不出容貌如何,但是腰封紧扣之下,身形匀称,一看就知道是个练过的。
灰衣人冷声道:“阁下何人,为何拦我等去路。”
戴着面具出门,大多身份隐晦不便暴露,瞧着对方身形,灰衣人印象里并未能跟这人对上号。
一句话间,心中盘算万千。
那青面獠牙之人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窗户上,拦着两个人的去路。
灰衣人咬咬牙,虽不知道对方深浅,但跟着身后相比,他们只能一试。
倒不是怕官兵,再多的官兵他们都不放在眼里,主要是混迹在人群里的那个人。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正端起拳头准备冲上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人声音。
“来都来了,何必走的那么急,不如坐下来喝两杯?”
那声音极为好听,温润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比春天的风还要柔和几分,听到耳朵里让人十分舒心,可就是这样的声音,到了灰衣人的耳朵里却好像浸了一层冰水,将两个人淋了个透心凉。
明明还是在夏天,灰衣人却有种置身于深冬的感觉,每一个字音都好像刀子一般割在心上,让他们越听心越凉。
转头之际,就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一身青衫,面容含笑,似乎真的诚心诚意想要叫他们去喝一杯,与这剑拔弩张的场景比起来十分突兀。
早早躲在一侧的梁弘琛原本真的怕极了荀还是,可在差点被掏了脖子之后,现在再见荀还是只觉得倍感亲切,或许是因为都是在邾国朝廷之人,下意识将他化成了自己人,若不是周围还有其他公子哥遮挡,若不是哭出来太丢人,他差点直接一边哭着一边奔过去,顺便再搜罗一些赞美词语,以此表示自己对他的敬爱之意。
荀还是的出现就像是给他吃了个定心丸,他觉得自己的小命终于不用交待在这里了。
梁弘琛正琢磨着自己怎么能不动声色地躲到荀还是身后,结果自己还没动,率先见着一个人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先前他们在包厢里吃酒的时候这人曾经出去一趟,回来时候就有点魂不守舍。
这是宝文阁学士张大人的公子,平时话很少,大多时候都抱着书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难得一次跟他们出来。
梁弘琛跟他不算熟悉,只是打过几次照面。
他不知道这位张公子想要做什么,红着一张脸在众人面前慢慢挪的时候尚且不算太明显,但是走到门口没人的地方再挪就很扎眼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他的出现有点滑稽,紧接着就见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步一步走到了荀还是面前,对着他点了下头,而后转身将荀还是遮挡在身后,面朝着两个灰衣人,深吸了口气道:“你们……既然是武林人士,应当匡扶正义,为天下着想,如今在这里欺负我们这些读书人算什么?若是有什么误会就跟官兵回去解释清楚便可,何必闹得这样大。”
他说这话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说完之后脸上一层汗水,之后咬了咬嘴唇,侧头看着身后,对着被他挡在身后的人小声道:“这些人不是好人,你……不能觉得什么人都能一起喝酒……怕……若是对你不利可如何是好。”
张公子声音虽小,奈何周围过于安静,以至于他小声的言语一字不落地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知情人士面色变了又变,最后一言难尽地将这些情绪通过眼神投回到尚且不明所以的张公子身上。
荀还是听见这话先是一愣,随后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灰衣人,又看了看遮挡在自己面前的书呆子,之后指着自己一脸诧异地问了句:“你这是在……保护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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