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真界, 如果不受外力因素影响,凡是筑基以后的修仙者,理论上寿元都会随着每一次境界的跨越而无限增长。
可惜这个世界的修仙设定就是残酷, 有天赋的人修行速度快到离谱,天赋一般的就显得落后得分外明显。等他们慢慢苟着稳住, 却又有无尽的劫数等着, 使得事实上活几百岁的人不算多,但理论上修仙者基本可以活这么久。
因而对于生辰,修仙者有的重视有的不重视, 大多却也懒得和凡人一样每年都过。
隔十年二十年, 五十年过一次都很正常, 像玉琼岛主宴请各宗门, 别人也赶过去向他祝寿,是因为他的岁数逢整,算是大寿,大办一场合情合理。
像林寂入培风门以后便没有过过生辰,一来他自己早就不记得什么生辰了, 二来他的年龄在修真界太年轻, 周边没人会特意想着过生辰。
当然谁很重视生辰想每年都过也全由个人乐意,不能一概而论。
孟晚秋好奇询问:“小白今年算是逢十吧, 而且我听说,凡间对于男子二十岁的生辰是很重视的,对吗?”
林寂愣过许久,点点头:“是。”
如果他不曾遭遇家变, 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凡人,那他二十岁那年生辰,便是最重要的一次过生。
但凡有家底的人家, 都会提前宴请宾客,再把族中长辈都请来,为其举行加冠仪式。整个过程十分繁琐,礼节也要到位,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二十岁的男子意味着已成年,未来要承担起立业和成家的责任。
修真界自然不必如此,小白两世究竟多少岁连林寂都没有问过,然无论他年岁几何,生辰的日期总不会变。
林寂心里涌起一股兴奋,目光灼灼看向孟晚秋。
孟晚秋看他一眼,唇角淡淡含笑:“最近大家看上去都不太开心,可日子总得过下去,切不可因噎废食。小白的生辰将至,虽不必宴请旁人,就咱们这些亲近的人给他办一办吧。”
“阿寂,此事我想交给你去做。”
林寂觉得都不用师父嘱咐,他起身行了个礼称是,具体询问了陆萧白的生辰,原来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长,林寂脑中涌现无数想法,期待中带着忐忑。
孟晚秋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不要搞得夸张,不要铺张浪费,尽到心意就行,最要紧的是那天重要的人都到场。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这才暂且打住。
正当林寂在脑海里设想时,孟晚秋看了看他,突然又问:“阿寂,为师还有一事要交代……但在此之前,我还想问你一句话,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林寂疑惑:“何事?师父请说。”
孟晚秋手指敲桌思索,有些不知如何表达:“就是……阿寂,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对小白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刚听到的一瞬间,林寂第一反应是心虚,还以为孟晚秋看出了什么。
他呆了几息连忙稳住心神,回过神便明了孟晚秋这么问的原因。
师尊坐于高台,底下的徒弟什么德行,关系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区别在于装作不知道还是说破。
以前他和陆萧白不对付的事,恐怕孟晚秋早就头疼了。现下才问,自然也是因为他看出如今他们之间已经转变。
其实孟晚秋当真摸不透,林寂陆萧白一下子好一下子不好的,每次他们出去一趟回来都变得不一样。
上一回互相冷战,连小白都情绪上头,一副想要对对方客气一辈子不咸不淡的模样,阿寂也天天情绪低沉。结果呢,这次回来他们又和好了,还变得很亲昵很好,和以前看上去都不一样。
孟晚秋真的看不懂,他也怕自己没时间再关注操心,干脆直接要个准信。
可他更奇怪的是为什么问出口阿寂还脸红了啊?谁能告诉他究竟怎么回事!
良久,林寂终于张了张唇:“师父,您放心。”
“您曾经的所有担忧,我保证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发生。无论过去我如何想,如今的我都只会这么想。”
“我和陆萧白是同门,是灵昀尊者的弟子,是亲师兄弟。小白于我而言从来都……很重要。”
林寂心里突然在想,是啊,既然陆萧白对他如此重要,以后也决定纠缠不休了,他们的关系总不能一直含糊不明下去。
像师父说的一样,他们之间总得有个……定论。
他是不是,应当……林寂心中涌起一个念头,便再也挥之不去。
这时孟晚秋出声,林寂连忙看过去。
孟晚秋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纵使如今两个徒弟都大了,他还是改不掉习惯,“好,我相信你。如此,师父便可以放心离开培风门了。”
“……”林寂心中的旖旎念头烟消云散,不可置信地看向孟晚秋。
孟晚秋神色平静,想来早已考虑好了,并不是一时兴起。
林寂和他对视许久,道:“师父,你是对小白受伤的事心有余悸?”
孟晚秋道:“是,但也不全是。”
林寂连忙开解:“师父真的不必困于愧疚中,我们三个是最亲的,又何必分什么你我?如果您过意不去,我们只会更过意不去,明明灵血只差一步之遥,我们却没替您拿到,该惭愧的是我们。”
“这便是症结所在。”孟晚秋长叹,把擦好的剑放回鞘中直视对面:“为师不是愧疚,而是自厌。我又不是瘫痪了还是断手断脚了,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寻灵血解毒,还要让徒弟们陷入险境!”
顶着林寂震惊的目光,孟晚秋继续冷静道出事实:“就连带的徒弟也长大了,能独当一面,甚至能替他人撑起一方天地,师父却停滞不前,像什么话?”
“看到你们为了目标奋力前行,不惧艰难时,还为着我这个老头操心,可我却作茧自缚,一直沉溺于过往,如何能不惭愧?”
“阿寂……你看为师体内的妖毒已许久未发作,也没到非死即残的地步,就算疼起来也不至于一步都走不动。明明是我自己要解毒,可我却总是仰仗着掌门师兄和韩御师弟,还有自己的徒弟……其实方法就在眼前,我为何不能自己去寻找灵血?为何不自己博一次改变的机会?”
“说到底是我自己在逃避,不下山也是因为我自己不想下山,不愿去见到那些曾经的故交,不愿意……接受自己。”
孟晚秋言,自从他境界大跌,灵力阻塞,不知何时就会毒发后,别人看他一如往常,后辈夸他淡泊名利,其实都是假的。
他根本就接受不了修为时存时废的自己,出门做任务都怕拖累别人。
一开始他拼命想逃,想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自我放逐,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活着,或者轰轰烈烈地死去,总之不要大庭广众地慢慢糜烂。
别人的嗟叹和惋惜和敬佩无论带不带恶意,对他而言都仿若利剑,一下下剐着自己的心。
可是掌门师兄一次又一次找到他,安慰他,强行把他带回去。久而久之,孟晚秋也只能淡泊了,下山最多也就是带着弟子们去做一些简单的任务。
也是几年前的任务让他看到林寂,收他为徒。
无论是小白还是阿寂,他对他们都喜欢得不得了,因为他们身上带着自己期盼而不可得的东西,他们的未来十分宽广。
而不像他,一眼看得到头。
当得知灵血可治妖毒时,孟晚秋面上表现得寻常,心里却已经汹涌澎湃起来。
可他几十年的思维作风已成习惯,把自己当做需要被照顾的一方,把康复的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
直到,真的拖累了在意的人。孟晚秋才恍然醒悟,至少他自己也应该行动起来。
所以他决定改变,下山去为自己寻得新的出路。
苦海无涯,唯有自救。
“阿寂,这么说不知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
这回轮到孟晚秋意外地看向林寂。
林寂一字一顿道,眼眶居然红了。
他缓缓站起躬身行礼,充满感激道:“多谢师父,又一次点醒了徒儿。”
“放心吧,阿寂不会阻止您。等为小白贺生之后,我们一起送您下山,恭送您去寻找自己的道。”
孟晚秋的每一个想法,林寂都无比理解,他甚至觉得师父说的就是他。
林寂曾经跌落云端时,也是这么想的,最终一步步令自己堕落到深渊,再也无法挽回。
重生后他引以为傲的灵力都回来了,娘亲居然也活着,在师父和小白的引导帮助下,他以为他已经走出了阴影,恢复正常了。
但其实还没有,至少还不够。
林寂发现他也一直在被动等待,渴望别人的救赎。
可这世界上能彻底让自己走出过往的,唯有想通的自己。
林寂开始暗中筹备,等待陆萧白生辰的到来。
包括生辰那天他们该如何为其庆祝,包括他该送小白怎样的生辰礼物。
林寂很快就想到了,正在准备中。
不过陆萧白近来心情一般,他暗地筹备未来的同时也不能忽略冷待现在,每日照常和陆萧白散步,督促他调养身体,和他打趣拌嘴。
陆萧白也被补药逼得捏鼻子,拒绝服用起来:“我现在总算懂师父的感受了,以前我还嫌他磨蹭,干嘛把药偷偷倒掉……他还是太能忍了。”
林寂把双臂搭在案上看他:“那你有偷偷倒掉吗?”
陆萧白眼珠一转,不看对方张口就来:“那自然没有。”
林寂露出压根不信的眼神,这时医修吆喝一声药熬好了,亲自端过来。
陆萧白一看两眼一黑,激动抗议:“为何我今日要喝两碗?”
医修一言难尽地看着林寂摇头:“你问他。”
陆萧白一脸质问看向林寂,却不想他直接端起其中一碗,捏着鼻子仰头喝了个干净。
林寂喝完五官也扭曲了,这世上无论任何中药都让人苦得怀疑人生!
不过他还是顶着喉间的苦味挑衅看向陆萧白,“反正是补药,我也能喝,你看我就从来不怕苦。”
陆萧白被逗得笑出声,“你最好保持住。”
说完他拿出蜜饯放进药汤里,晃了许久才一口闷,像对方展示碗底:“我可不会干吃苦。”
林寂:“……”
没关系,他们也算同甘共苦了。
虽说无论谁过生辰,别人都会有给对方个惊喜的想法,但林寂发现陆萧白是真的一点也没想起自己的生辰快到了。
他每天除了养伤跟自己说话散心,就是在看书,或者伏在案上不知在写什么。
林寂坐过去看了看,问他:“你究竟想琢磨什么?”
陆萧白也不避他,“我在思索,从玉琼岛活着回来的人都有什么共同特征,但我想了几种可能,都觉得理由不够充分。”
看来他也想到了这一处,林寂看过去,陆萧白不知何时把自己前不久从领主那里带回来的幸存人员名单拿走了,正在研究。
林寂看着那些名单,心底也有猜测,也许看似复杂的情况下,隐含的缘由可能是极为简单的……但未得验证之前,他不想让陆萧白更添烦恼。
林寂强行把名册收起放回储物玉佩,“别看了,你不是说事情都过去了吗?能不能让自己的脑子歇一会儿?”
陆萧白无奈笑道:“行。那你倒是说说,为何你们最近出入奇怪,神神秘秘的?”
最近他在培风门交好的伙伴们纷纷来看他,一待就是半日,说是要陪他解闷。
偏偏他们之中有几个平时形影不离,可来看他却是一天换一个,从来没撞上。
不是来讲笑话,就是展示自己新学的术法,不会讲趣事的干脆拿出话本念给他听,让陆萧白无暇想别的,专心与同伴交往。
“这也太不巧了,你是不是跟他们说了什么?”
他好不容易抽空写个字,又被林寂逮到不许他继续。
林寂撇撇嘴:“我怎么知道,那些都是你的朋友。也许是他们私下有商量也说不定,他们都很关心你,不想你无聊啊。”
陆萧白笑容满面:“我的朋友不早也成你的朋友了吗?”当他们挤眉弄眼他没看到吗?
林寂糊弄不过去干脆不说话,反正在生辰以前,他都不会让陆萧白有空去想烦心事。
他干脆学对方无赖,“你就说你喜不喜欢?”
陆萧白眼睛直直看着林寂:“喜欢。”
林寂的心里翻起一股热浪。
顿了顿,陆萧白又问:“可我觉得老头最近也怪怪的,你别光顾着我,也宽慰一下他。”
林寂一本正经:“我早去了,可师父说他又不是小孩,还要人哄。”
陆萧白:“……”
林寂几个意思?难道他像小孩需要人哄吗?
林寂:“师父做了个决定,让我慢慢跟你说。”
既然陆萧白问了,便没有隐瞒的必要,这种事不提前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才对他不好。
陆萧白听完后沉默下来,良久道:“他当真这样想?”
老头能想通重新燃起斗志,他由衷为师父感到高兴。
可想起玉琼岛的意外,陆萧白心里又升起不安……
除却本来得救又死去的人,本来遇到了灵血却还是没有得到灵血,也让陆萧白似乎意识到什么。
按照前世的记忆,他应该把师父留下,死死盯好他,片刻不离地跟着他。如此才能在发生意外前找到他,救下他,破解宿命。
陆萧白心中挣扎,可他又觉得孟晚秋能想开,自发有所行动很难得。如果被他阻止,也许师父好不容易跨出的一步又回到原点,从此原地踏步也不行啊。
对孟晚秋而言活着就是能喘气的意思,放他走又担心他将来连喘气都不能了。
林寂见陆萧白纠结无比,伸手抱住他,劝慰:“你们龙……我就不信曾经你心里没说过一句话,叫做我命由我不由天?”
陆萧白:“……”
林寂道:“我们一起努力,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哪怕是逆转既定的轨迹和结局!
“……”
好罢,陆萧白曾经确实说过类似的话,表达过同样的意思。
可他过了那个年纪后,如今听林寂说出来,怎么那么尴尬呢?!阿寂能想到这么劝他也是有心了。
陆萧白却发现他真的被鼓舞到了,是啊,怎能因为一次失败就畏惧呢?说不定老头跑远点还是好事呢!
陆萧白顿时精神了很多,中气十足道:“没错,事在人为!”
不过,阿寂最近好像变得主动了许多,抱他抱得很顺手。
离生辰没几天的时候,陆萧白依旧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