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寂醒来的时候, 外面的阳光透进了窗里,空气中带着一股雨后草木混着泥土的清香。
林寂撑着靠起,把头上的毛巾拿走, 摸了摸额头,有些微热, 应是烧降下来的表现。
他想起了前情。
晕不晕不是人力能控制的, 如果可以,他绝对不愿在陆萧白面前不省人事。
林寂穿上鞋,拿起放在墙边的剑, 推开门就要走。
身后陆萧白的声音响起, 带着微微笑意:“前不久不是才跟我师父问过我吗?如今我们刚见面, 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要离开, 是不是不太好?”
……哪壶不开提哪壶!林寂回头,狠狠瞪向对方。
陆萧白唇角微勾:“开个玩笑,先过来坐吧。你烧才刚退,就算有任何事,也不必太着急。”
“除非, 你怕我对你不利?”
陆萧白是知道怎么激他的, 林寂冷嗤一声,慢慢移动, 坐到了院子后的石桌旁:“我有何惧?”
他也知道,如果陆萧白要对他不利,在他昏迷这段时间他可以把自己杀掉无数次。
林寂只是如今不想看到这张脸,不想面对这个人。
陆萧白随后坐过去, 把手里端了半天的碗放在林寂面前,“吃点东西吧。”
药已经被他在林寂昏迷时撬开他的嘴灌下去了,所以陆萧白端的是粥。
林寂看着卖相极好的粥, 抬眼冷冷看向陆萧白。
陆萧白道:“这是客栈老板听说了你的病情,特地让厨房给你熬的,若是你不顾惜他们的心意,不喝也就罢了。”
“我知道你辟谷,饿是不会饿,可你现在是不是浑身酸痛疲惫,吃点东西会让你的力气恢复许多。”
林寂:“……”
良久,他叹口气,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眼睛一亮。
这家客栈的手艺确实不错。小米粥软烂适中,清甜可口。林寂食欲大开,很快一勺勺吃完了。
他知道陆萧白看着,但这种心态就跟虱子多了不怕痒一样,反正已经被他看到自己最落魄的一面,再狼狈点又能如何。
他却没看到陆萧白盯着他时,眼中浮现温柔的笑意。
这些年他一直挺期盼见到林寂的,可惜对方老是潜心修炼,不在人前出没,是以见得不多。
从师父那里得知林寂有过问他时,陆萧白也挺开心。
他始终没忘记当年的约定,而且他很想把人拉拢过来,苦于没有时机。
林寂吃完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看向陆萧白。
他也恍然发现陆萧白变了不少,容貌声音都有变化,说白了就是给人一种长开了和成熟了的标志,气质也沉淀了下来。
更加沉稳从容,脸上虽然带笑,却也没当初那般纯粹了,目光也深邃了许多。
看来时光不会放过任何人,经历的事情多了后,想不变化都难。
林寂打量过后,主动道:“这次是你把我救回来的……说吧,要我如何报答?我不想欠你的。”
想了想,他又自嘲一笑:“看到我现在这样,你很得意吧?”
在最落魄的时候见到最在意的竞敌风光站到自己面前,还被他给救了,真是最糟糕的感受。
未避免被对方暗地嘲笑,林寂干脆直接挑破,身上萦绕着一股示意对方想笑就笑的自暴自弃。
陆萧白听此一顿,在心中叹气。
谁没有低谷呢?他最落魄的时候不也被林寂救了?而且对方还不记得,也认不出他当年在风鸣山救下的人就是自己。
话却不能这么说,陆萧白心知林寂可能遇到了什么事,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寂哥。”
林寂听到这样的称呼一愣,看向他。
陆萧白笑意吟吟:“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和师父带着最近新入门的弟子出门历练,在此处遇到杀人挖心的妖物,可惜对方太狡猾了,几番引诱不出来。若不是你突然出现,说不定还得耽搁许久。”
“说到底是我该谢谢你。对了,还没问过,你为何会到此?”
林寂疑惑:“你……”
陆萧白:“怎么了?”
林寂:“……没什么。”
难道昨夜他没有认出敲门的人是自己?
人有时就是需要台阶。林寂不知陆萧白说话的真假,但对方都这么说了,面上过得去就行,他身心终于放松下来。
陆萧白却突然凑上前:“不过,你既然主动提出要帮忙,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林寂:“……”
林寂怀疑自己被陆萧白摆了一道,一路上甚为不爽。但是他自己说要报答的,便也只能按捺着生闷气。
陆萧白要求自己跟他一起去除妖,林寂不屑问:“还有何妖物是陆魁首一个人除不掉的,何必拉上我?”
陆萧白道:“我发现近两年妖物突然变得猖狂暴戾许多,总是在各处作乱,既然有帮手,我当然要拉上你!”
百年前陌上仙死后把自己驱使的群妖给封印在绝渊,二十年后自动解除封印。
群妖破开封印后横冲直撞,肆意害人,被各方大能剿灭了许多,自此就潜伏起来了。
说到底都是陌上仙造孽,本来妖怪在九州分散开来,有的会害人,有的却只是躲着自己修炼,他非把妖怪都拘役到一起,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也使得修仙者不得不肃清。
自此之后,剩下的妖物恨不得藏到深山老林,不被人类发现,出来害人的妖物已经变少许多,凡间也因此得享几十年不受侵扰的安宁。
可这几年妖物又开始频繁出没害人,陆萧白深感奇怪。
“林师兄神通广大,我自然信你。而且难道你不好奇,这些年你我修为长进如何,咱们不妨来比比啊?”
林寂这些年最听不得的就是把他和陆萧白放在一起比较,可当被争议的另一人亲口提出时,他心里居然生不起反感。
林寂:“那培风门的人哪去了?”
陆萧白:“老头……不,我师父继续带他们去了别的地方,咱们走咱们的路就行了。”
毕竟这次培风门出来的是新入门弟子,带着他们只能去找一些小妖小怪,还得以旁观和指导为主,没什么意思。
他和林寂在一起,自然是要找有挑战性的妖物,陆萧白承认他就是故意的。
“……”
林寂发现,只要没有外人叭叭,他和陆萧白一起行动时根本没什么矛盾。
两人结伴去寻作恶的妖怪,战过巨蟒,杀过恶熊,捅过蝙蝠妖的窝,还一起把被妖怪抓走的小孩抱了回来。
期间陆萧白擅用术法困住妖怪再杀,炫技比较多。林寂则一剑破空,三招之内制服,
他们谁也不逊色于谁。
不除妖的私下里,也许是陆萧白这个人比较懂如何与人相处,和他在一起可以说是如沐春风。
他对谁都平易近人,从不摆架子,更不会倨傲自大。他也很会表达,有事就说,也从不吝啬夸赞林寂的剑法。
林寂看向他时,发现陆萧白眼睛亮亮的,神情毫无作伪。林寂垂眸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对陆萧白的做人做事也是认可的,但他说不出夸人的话,只得沉默。
但陆萧白同时又十分懂得与人相交的界限。看到林寂发呆,他从不打扰。被发现了就走上前转移话题,从不会说出窥探对方私事的言语。
相处多日,他从未过问林寂最近发生了什么。
林寂对他的观感真的十分矛盾。
两人分开不见面时,他深受流言蜚语中伤,对陆萧白有埋怨,有嫉妒,有厌恶。
可只要和陆萧白真正相处过一段时间后,他哪怕心有郁气都被抚平了,甚至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很轻松,他的心情也会变好。
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让他又厌又忍不住靠近的人?偏偏他们被外界,被内心的某些负面情绪对立和束缚,终究无法靠近,不是一路人。
同行一段,终有一别。
林寂颓丧了一阵还是得振作起来,把他该做的事完成。
和陆萧白除妖之后,两人跟当地人借宿了一处竹屋暂歇时,林寂提出了有事离开。
陆萧白垂眸默了很久,终于问:“你要做的事能告诉我吗?我能帮你吗?”
林寂意外地看向他,许久拒绝,语气却没有刚见面时生硬了,“你觉得你我之间是可以互助的关系吗?”
陆萧白很快回答:“只要你愿意,可以是。”
林寂嗤笑:“我不信你没听说过外界有关于你我的议论,你的心里对我就从未产生过看法?”
陆萧白闭眼,他知道,每次遇到他都会阻止,甚而动手让别人闭嘴。
可众口铄金,他越是解释,那些口舌越是兴奋,越是阻止越是泛滥,他不可能把乱说话的人全杀了。
就像这些年在传言中,在外界眼中,他对洛湘已经情深似海,听不得别人提起一次,因为青梅死于微末之时,他不愿触及心里的痛,是以外人不配提他白月光的名字。
传言顶多有一分真实,九分传着传着真的是纯属扯淡。
同理如此,他在公开场合表达他和林寂彼此惺惺相惜,并没有强弱之分,他十分敬仰对方,希望不要给他们带去困扰。
传到别人耳朵里就成了谦词,有的甚至曲解为他看不上林寂,不想和他一起被提,他们有过节……
解释也没有用,世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说实话,有时陆萧白真想破口大骂。
他认为唯一能解开此番困境的,只有把林寂拉拢在他身边了。
到时候他们一起出现,亲如兄弟,谣言不攻自破。
陆萧白想了想,是要憋着还是说出来,纵使说出来会被林寂误解为虚伪造作。
罢了!陆萧白开口:“你听我说。”
接着他把自己的真实感受说了一通,在林寂听得一愣一愣时,他道:“我从来对你没有任何恶感,相反,我一直都很仰慕于你。不管你信不信,你怎么看我,我都坚持这一点。”
“你要觉得我虚伪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你就尽情骂我吧!很抱歉我处理不好这些流言,我也不知流言为何会产生,明明你我从来没有当众或是私下交恶过啊!”
林寂目瞪口呆:“……”
这时,陆萧白储物袋一亮,他用灵气启动,一只红色的鸟飞出来站在他肩头,“主人,这是可以说的吗?”
林寂不知过多久才反应过来,快速眨眼,有些无措地转移话题,指向他肩头:“这是……”
陆萧白:“小焱羽,我的灵宠。颇有灵性,我最近在教它说人话,你想不想摸摸?”
“……”林寂:“不,不必。”
他那时不知小焱羽就是焱羽兽,看着和寻常的鸟没啥区别。
林寂又在脑海里想了几遍陆萧白的话,不可置信问:“可,可你为何会仰慕我?”
听到这句话简直比听到陆萧白说讨厌他还令他惊悚。
该死,林寂发现他的耳根突然变得好烫。
其实要人剖心自证总是有些难为情的,陆萧白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情绪反扑后他也有点不好意思。
然而看见林寂探知的眼神,想起自己心里想要把他拉拢到自己身边的愿望,陆萧白干脆豁出去了。
说都说了,不介意再多说点。
“因为你帮过我,是你自己不记得了。”
陆萧白把风鸣山林寂对他的搭救事迹说了出来。
“原来是你?”
林寂真想不起当时那个眼睛被伤到,被自己带出凤鸣山弟子的面貌了。
他看了看此刻的陆萧白,总觉得对不上,却忘了男大也会十八变的道理。
这些消息对于林寂来说有点太突然,他表示要消化一下,便仓促离开了竹屋。
陆萧白假装欣赏窗外,尴尬过去后笑出声。
他摸着焱羽兽的漂亮羽毛,“主人教你个做人的道理,很多时候人与人的矛盾来自于双方所知的信息不对等,所以千万不要不去解释,长了嘴就是要说有用的话。”
焱羽兽:“可是我又不做人!”
陆萧白:“……”
半天后,林寂回来,对陆萧白再不是爱搭不理的态度,甚至有些局促。
因为他觉得陆萧白都如此坦荡地表明对自己的看法了,自己若还是因为流言迁怒于他,岂不是显得气量狭小。
他是万万没料到陆萧白会说仰慕他的话,虽然相处中,对方对他一直挺温和友好,他也有感觉。
可林寂还是不好说他打算要报仇的事,他并不知自己的灭门仇人会不会很厉害,不想牵连陆萧白。
再说了纵使如此,他们也没多少交情,凭什么让别人为他的事奔走,承担风险呢?
陆萧白见对方不愿说也就算了,想了想试探问出另一个问题:“林寂,你在云上仙宗过得开心吗?”
林寂听此眼神变得冰冷,嗤道:“别提了。”顿了顿,他似乎也从陆萧白的风格里领悟什么,多袒露了一些:“我已经打算离开云上仙宗,处理完我的事后,也不愿再回去。”
陆萧白心道好机会!于是他凑过去,乘胜追击道:“既然你不想继续待在云上仙宗,那你来我们培风门吧。”
话说出口陆萧白发现目的有点太明显,又补充道:“我的意思不是要你改拜宗门,有空你可以来我们培风门走走,算我邀请你去家里做客,可以吗?”
一步一步来,徐徐图之。
林寂:“家里……?”
陆萧白笑道:“对啊,培风门对我来说是家一样的存在。”
林寂想了想,“是追着你打的家,还是故意抢你灵草,坏你眼睛的家?”
陆萧白:“……”
这么聊天就没意思了!
陆萧白起身:“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确实,我在培风门时也遇到过愚蠢刻薄的人,也有过不好的经历。但情况不能一概而论,总体来说,我还是很喜欢培风门,有人对我恶劣,却有更多人对我很好,所以培风门是我的家。”
林寂听着,心中酸涩不已。
可惜他,一辈子没遇到过什么好人,更别提对他好了。
对他好的人早已入土,就连他娘活着时,对他也一般。
如果非要论,眼前的人待他……
林寂连忙眨眨眼抬起下巴,不像让对方看出他的软弱。
顿了顿,他还是起身,拿起佩剑,“那便这样吧。”
陆萧白叹道:“好吧,那你可应我之邀约?”
良久,林寂回头展颜一笑:“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再说吧。”
如果他复仇完了,有命回来的话。
陆萧白被眼前人的俊美面庞闪了一下,然后又被他更难得的笑容晃了神。
鬼使神差,他开口:“等等,要不你再留半天吧。”
“我去买些好酒好菜,咱们一醉方休,明早我送你离开。”
林寂:“……”
若他们前世的关系能停到此时也挺好。
可惜造化弄人,那天夜里陆萧白没回来。
林寂等来等去,一边认为对方修为高强,不可能会遇到危险,一边出门打算去看看。
那天风清月明,天气很好,一点不像要出事的征兆。
林寂的心里也没有升起不祥的预感,甚而心情不错。
可他走到某一处时,突然感觉背后有什么闪过,令他警觉起来。
可他正欲回头时,一道强劲的灵力袭来,一下子打在他的侧颈。
剧痛令他无法回头,紧接着背后被人打了一掌,激得林寂呕血不止。
随后又是一把剑穿着肩胛骨而过,抽出时林寂无力倒地,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道:“你呀,真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他满手的血在地上费力爬行,想要去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