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肖恩飞快地说,“这枚亮晶晶的小戒指是朱诺用来复活她丈夫的?”
他环视了一圈,没有人暂时提出异议。至少, 没人有这个意向。
瑞贝卡, 他的好搭档, 正充耳不闻地测量“魔戒”的具体数值, 手里的仪器滴滴地响;她看着它的眼神就像是第一次看到阿尼姆斯一样, 既为了它造成的灾难咬牙切齿, 又忍不住为它能带来的便利心动不已。
加拉哈德,一个圣殿骑士,不知为什么也在这个房间里。他没有费心给自己找个位置坐下,只是靠在墙上, 在那个离魔戒最远的地方打着哈欠。当注意到肖恩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这个圣殿骑士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表示他在听。
埃利奥, 把魔戒带来的那个新人刺客——当然,在听说了他近几个月所做的事情之后,再把他称为新人似乎已经不那么合适了, 但他还有的学呢,至少肖恩是这么认为的。那孩子正坐在那里, 鼻梁上包着绷带,下巴搁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魔戒发呆。
“继续说吧, 肖恩,”阿尔文看了他一眼,“我在听。”
“谢谢你,兄弟。”肖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像我们都知道的那样——我假设你们都读过指环王,要是你们没有,那么你们真的应该去看一看它——在第二纪元,索隆将自己的力量和意志注入了魔戒,而且在整本书中,他都在想方设法地得到它,恢复实体。这听起来熟悉不?”
“你是指‘索隆’可能是朱诺的丈夫艾塔。”阿尔文总结。
“她尝试复活她早死的丈夫也不是头一天了。”肖恩摊开双手,“我认为这听起来像是她干得出来的事情。你知道的,就像是把他的形体或者什么我们没法理解的伊述概念转存到‘魔戒’云盘里,然后找机会下载下来。”
“然后有人想尽办法阻止了他的复活,”瑞贝卡一边唰唰抄录数据,一边一心二用地接话,“把魔戒丢进了火山口里。我得说,那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考虑到他们所处的年代。”
“所以弗罗多是刺客?”埃利奥被他们的讨论吸引了注意力,“还是说护戒小队的所有人都是刺客?”
“既然你提到了,”阿尔文摸了摸下巴,“我得说霍比特人的隐匿设定听起来有点像刺客。”
“还有他们投石子的准确性。”瑞贝卡补充。
肖恩正要补充他的意见,靠在墙边的圣殿骑士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女士和先生们,我无意打断这场你们即兴建立的托尔金粉丝交流会,”加拉哈德拖长了语调,“但比起写作‘魔戒:伊述历史与文学创作的比较研究’,我更希望你们能注意到魔戒的另一个特性。”
“哦,那真是太棒了!”肖恩用夸张的语调说,“哪一个?”
埃利奥几乎以为是两个英国人在对话。一个是腔调上的英国人,一个是语气以及血统上的英国人,而这两人正神情微妙地对视着。说真的,这个房间里阴阳怪气的浓度忽然超标到埃利奥都有点不太习惯了。他左右看了看,瑞贝卡扯了扯肖恩的胳膊,阿尔文捂了一下脸,“…所以是哪一个,西尔?”
“它控制其他次级戒指的特性,而且远远不止于此。”加拉哈德瞥了他一眼,“‘至尊戒,驭众戒;至尊戒,寻众戒,至尊戒,引众戒,禁锢众戒黑暗中’。埃利奥带回来的这枚戒指,可以吸引,找到,甚至控制其他的戒指,这就是我想说的。”
“其他的戒指?”瑞贝卡敏锐地抬起头,“无意冒犯,加拉哈德先生。但你听起来像是你很确定还有其他的戒指散落在世界各地。”
在所有刺客的目光下,加拉哈德轻轻地,但笃定地点了点头。
“太棒了,”肖恩翻了个白眼,“我们才刚发现这枚戒指,就得知了外面还有一堆小戒指的好消息。它们就像金苹果那样泛滥成灾,是不是?”
“是的,黑斯廷先生。”加拉哈德挑眉,“而且它们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他走上前,拨下了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当他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里,并且已经有所预料,但当他们切实看到那枚戒指在魔戒旁边闪起亮光的时候,还是不由得震惊不已。
除了阿尔文。他当然早就知道了。
也除了埃利奥。在他出发之前,加拉哈德就告诉过他了。一旁没关上的电视跳到了新闻频道,埃利奥听到了关键词,起身走了过去。
“最开始,所有的这些戒指构成了维护世界稳定的基石,由专人代代看管着。”加拉哈德解说戒指的声音逐渐减弱,“与此同时,它们还能够激发使用者的特殊战斗能力,近几年被科学家威尔第研究复刻,造出拥有类似战斗特性的戒指,我这一枚也是其中之一……”
埃利奥走到了电视机前。
“…发现米切尔先生的尸体,周围散落着他暗中进行人体实验的罪证。”主持人严肃地报道,“据目击者声称,米切尔先生遍身焦痕,疑似生前遭遇火烧。但奇怪的是,警方没有在房间里找到任何生火的痕迹……”
“究竟是谁做的这一切?对此,传言迭起。”
埃利奥站在那里,看着电视机。镜头切换到网上的热门帖子,闪过一些点赞数量火爆的文字,像是“我还以为我们总算迎来一个真正的慈善家!”“得了吧,这里是布鲁德海文,又不是大都会”…
“这一定是上帝降下的惩罚之火,看看他做的那些坏事!”“上帝可不会提供罪证。没人发现我们这最近死的名人之间有某些联系吗?”…
“我们好像有一个新来的义警。上次夜翼从我窗户外飞过去的时候,我拍到了两个人影。”“认真的?这么暗?我只能分辨出夜翼的屁股!”“那就是整张照片的精华所在,兄弟。”…
“他的代号是‘刺客’。我听到了。而且这家伙是会杀人的,各位打零工注意点。”……
埃利奥抱起手臂。注意到这里的阿尔文走了过来,把一边手臂搭到了他的肩膀上。
“目前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米切尔先生的死因,警方仍在调查中,连同匿名者举报的罪证。”主持人说,“此外,他突如其来的死亡以及人体实验传言为米切尔生物制药公司带来了剧烈的动荡。”
数据曲线图出现在了屏幕上。那条代表股价的线正经历悬崖式跌落。
“他唯一的儿子,雷欧波德,”主持人说,“继承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商业大厦。遗憾的是,他以工作繁忙为由拒绝了我台的采访,我们无从得知这个年轻人对这不期而至的人生巨变有何想法。”
在人潮拥挤的画面中,一身黑西装的雷欧波德被包裹在保镖和助理之间,对镜头摆了摆手。他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变一点表情,只是平静地走下了车,又走上台阶。记者的呼喊和问题似乎是徒劳无功,无论那些问题是温和还是尖刻,是商业还是私人,他都没有回答任何一个。
雷欧波德走进了旋转门,没有一点停顿和迟疑,就像没有什么能阻拦他、能击倒他一样。媒体的呼声被拦在门外,雷欧波德的身影消失在了那里。
埃利奥盯着画面出神。阿尔文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什么也没说。埃利奥甚至没注意到阿尔文是什么时候走开的。新闻很快播放完毕,跳出了广告,埃利奥也没注意到。
他只是想着雷欧波德。
从“矿洞”里出来之后,埃利奥立刻给他打了电话。前几个没拨通,在第五遍的时候睡意朦胧的雷欧波德回答了他,尽管惊讶,但没有犹豫地同意了埃利奥立刻见面的要求。
“…我还在做梦呢,”雷欧波德走上天台的时候还打着哈欠,“所以是什么急事?”
“雷欧,我有些事要告诉你。”埃利奥单刀直入。
雷欧波德愣了一下。不祥的预感在圣殿骑士心里敲起警钟,他发现埃利奥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但真正让他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其他的细节。
埃利奥按在栏杆上的手正在轻轻发抖。当雷欧波德把自己的手盖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差点因为那种寒冷缩了回去。正要开口的埃利奥被他的举动扰乱了节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个更大的冷战。
这更奇怪了。毕竟,这已经是温暖的春天。
“无论你想要说的事情是什么,埃利奥,”雷欧波德握紧了他的手,试图给他带去一些温暖,“我不认为你现在的情况适合将它说出来。”
“…我必须说出来,”埃利奥低声说,“雷欧,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这很紧急。”
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这一定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圣殿骑士轻易地发现刺客正处于某种激烈的挣扎之中;他反握住了雷欧波德的手,紧到雷欧波德都觉得有点痛。埃利奥极有可能根本不想开口讲述这件事,但出于某种必要的理由,他还是决定要这么做。
但这个决定实在太过艰难,埃利奥湿漉漉的眼睛痛苦地望着他,就像是在求助。
而雷欧波德没有一次能拒绝他。至少,以前没有。
“你看起来很害怕,埃利奥,你知道你看起来什么样吗?”雷欧波德放缓了语气,尝试安慰他,“你需要一杯热茶,你还需要好好睡一觉。别说了,埃利奥,睡醒后再告诉我吧。除非世界下一秒就要毁灭,否则我看不出你现在这么做有什么必要。”
但埃利奥很明显没有被雷欧波德说服。他仍然那样望着雷欧波德,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他的语调在颤抖,雷欧波德一时没有听清楚,茫然地回望。
埃利奥又说了一句话,但雷欧波德仍然没有听清那是什么。一片寂静中,有幻觉的风声呼啸而过,阻挠了圣殿骑士理解刺客的意图。但很快,雷欧波德意识到了埃利奥在说什么。
“是关于你父亲的事。”这是第一句话。
“他死了。”这是第二句话。
圣殿骑士呆呆地站在那里,瞧着带来死讯的刺客。仿佛只是过了一秒钟,又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雷欧波德才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原来是他自己的世界毁灭了——
作者有话说:*肖恩黑斯廷&瑞贝卡克瑞恩,兄弟会的刺客,历代《刺客信条》稳定出场角色。
**威尔第,黑手党三大科学家之一,出自《家庭教师Reborn》。
第42章
反应过来这一点之后, 雷欧波德猛地甩开了埃利奥的手。
“这不可能!”他抬高了音量,“我前几天还和他打过电话!”
雷欧波德转过身,下意识地在原地踱起了圈子。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和衣摆, 它们在黑夜里疯狂地舞动着, “这不可能是真的!”他冲埃利奥大喊, “你肯定搞错了, 埃利奥!”
但埃利奥看着他, 神情是肃穆的悲伤。
“是真的。”他重复了那句话, “我亲眼看到的。”
雷欧波德停下了脚步。一步之遥,圣殿骑士死死地盯着刺客的脸看。他的神情迅速变化着,他的面部肌肉抽动着,尖锐的疼痛嗡嗡地钻着他的太阳穴;愤怒, 疼痛,荒谬,难以置信, 所有的这些情绪搅在一起,让此时的雷欧波德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即将过载的机器, 又或者是即将发狂的野兽。
“…这不可能是真的,”这头即将发狂的野兽忽然危险地笑了起来, 语气轻柔,“你差点骗倒我了,埃利奥。”
“这是——”
没等刺客把话说完, 圣殿骑士迎面就给他来了一拳。
平心而论,埃利奥至少有五种方式躲开这过于光明正大的一拳,而且这还是在他空着手的前提下。如果算上他藏在袖子里、揣在口袋里的武器,再把环境利用上, 刺客有十二种方式完美地躲开这一拳,甚至还能轻而易举地圣殿骑士打趴下——但他没有那么做。
刺客唯一采取的抵抗方式,如果那能称得上抵抗方式的话,就是闭上了他的眼睛。
“嘭!”
埃利奥眼前顿时一片色彩纷呈的漆黑。鼻梁那块在他大脑里叫嚣着疼痛,他倒退几步,迟钝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摸到满手的血。圣殿骑士没给他喘息的时间,拎着他的衣领就把他按在了栏杆上;似乎是对这重量表示抗议,栏杆嘎吱嘎吱地叫了起来,但没有人抽得出空在意它。
埃利奥轻轻地抽着气,而雷欧波德拎着他,仔仔细细地扫视着这张曾经熟悉无比的脸。
“…因为‘某人’答应过我,不会杀死他。”雷欧波德轻柔地说,“而这个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到埃利奥脸上的。一起落下的,还有圣殿骑士的泪水。短暂的静默。他们凝视着彼此,谁也没有开口,埃利奥无言地举起干净的一只手,轻轻拭去了雷欧波德脸上的水渍。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雷欧波德低声问,“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没有那么做,”埃利奥说,“我尝试过保下他的命,但是——”
“那就告诉我是谁做的!埃利奥,给我一个名字!”
“…是伊甸神器,雷欧。”
那当然不是伊甸神器杀死了米切尔,至少,不完全是。如果埃利奥根本不认识这父子俩,他只会嗤笑被自己的欲望和渴求害死的圣殿骑士,因为那完全是他自己害死了自己!更不用说那死去的圣殿骑士罄竹难书的罪行,如果只了解到这里,没有人不会说一句罪有应得。
但埃利奥认识他们。他知道米切尔曾经是什么样的人,至少他认为自己知道。尽管距离他很遥远,但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教不出雷欧波德,这样一个品学兼优,本该拥有大好前程的年轻人。
而这个年轻人,曾经帮助过埃利奥那么多,又体贴地沉默着,从没有宣之于口。
‘我欠他的,’埃利奥看着他悲伤的眼睛想,‘恐怕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是伊甸神器,”所以刺客这么说,轻轻握住圣殿骑士拎着他衣领的手指,“它杀死了你的父亲。”
雷欧波德望着他。这个刚失去父亲的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翻腾的愤怒火焰逐渐消减,他掉下来的眼泪越来越多,混着鲜血滴进了埃利奥的衣领里。
“…他尝试使用它,但它只能被高浓度伊述血统的携带者操控,”埃利奥说,“但你也知道,米切尔先生没有那种东西。我尝试过阻止他,但他…”埃利奥顿了顿,眼神垂了下去,避开了直视雷欧波德悲伤的面容,“最后,作为替代,它烧尽了他的生命。”
雷欧波德仍然没有说话。这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埃利奥无从得知。刺客只知道,圣殿骑士慢慢地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指,把那种禁锢换成了一个拥抱。他的脸埋在埃利奥的肩膀上,接着,更多更多的泪水浸湿了刺客的前襟。
那种被温热的泪水浸湿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那里。埃利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转过头去。
“拿着吧。”走到他身边的阿尔文轻快地说。
他们针对魔戒的研讨会已经结束了。阿尔文把那枚戒指带了过来,塞到了埃利奥手里。那一点冰凉的触感惊醒了出神的刺客,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它,但看向阿尔文的表情相当困惑。
“你说‘拿着吧’是什么意思?”埃利奥问。
“字面意思。”
阿尔文这么说着,瞟了一眼埃利奥握紧的手心,自己把手插进了口袋里。在埃利奥疑惑的目光中,阿尔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布鲁德海文要乱起来了,”他说,“我们决定留在这里清理阿布斯泰戈的乱摊子。这枚戒指不能冒险留在这里,所以我们需要你把它带走。”
“所以这是一项任务?”
“目的地是纽约,我们的技术顾问在那里。”阿尔文挠了挠脸,“离这里不太远,我估计你们不会遇上太多危险……”
“等等,”埃利奥问,“我们?”
“你和你的妹妹。”阿尔文耸了耸肩,“关于她,你可以咨询一下我们的技术顾问,他和他的团队在处理洗脑问题上有丰富的经验。”
埃利奥看了他一会儿。阿尔文歪过头,眉毛一挑,像是在询问他还有什么要问的。埃利奥当然有很多问题,但在一阵五味杂陈过后,他没有问出其中的任何一个,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不是一项‘任务’,是吧。”埃利奥说。
“这当然是一项任务,而且是一项很重要的任务,刺客。”阿尔文咳了一声,故作严肃,“你必须保护它,让它不被人夺走,直到你把它送到技术顾问的手里。至于问问他们怎么解决薇洛的事情,只是顺便。”
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冲埃利奥眨了眨眼。那个俏皮的眨眼破坏了一切严肃的氛围,假如他们之间存在过这种严肃的氛围的话。
“是啊,只是顺便。”埃利奥笑了一下。但那轻松愉快的笑容很快从他脸上消失了。“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阿尔文。我相信你一定有注意到过。”
“什么?”
埃利奥抬起手,摊开掌心。魔戒在他俩中间闪烁着光芒,那阵微弱的光芒并不比室内的灯光亮,但光影奇异地在两个刺客的脸上跳跃着;而当埃利奥把它拿出来的时候,阿尔文的目光看起来就像是被它吸引住了。一时间,没有人开口。
“它会对我说话,阿尔文。”埃利奥轻声说,“你知道的。它会说话。”
它会说起它自己的力量。它会说起所有那些它能为你做到的事情,那些本该发生但没有发生的事情,那些本不该发生但发生了的事情,那些鲜血、泪水和呼喊,那些泥泞、雨水和坟墓,那些火焰、爆炸和失去……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阿尔文再次走过了他的一生。
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中会有这么多的遗憾?为什么一个人的身体里能承载这样多的痛苦?为什么在遭遇了那么多之后,他仍然选择了他现在的道路——一条相较于他遭受的事情来说,过于仁慈、过于宽容的道路——而不是大开杀戒,让全世界的刺客再也不用为圣殿骑士忧心?
为什么不那么做?
火焰般的金光猛地窜了起来。它危险地照耀着阿尔文凝视着它的眼睛,照出了他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魔戒低语着,“找到他们…杀死他们……虐杀他们所有人,就像他们曾经对你和你的同胞那么做的那样!把所有你遭受的一切都还给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
“…你更有经验,你会比我更适合……”埃利奥轻声的话语夹在魔戒的诱哄里,“你可以带着它……”
阿尔文伸出了手。有那么一瞬间,他碰到了埃利奥手心里的那枚戒指。
这个被他捡到的年轻人是多么的信任他啊,竟然愿意将这样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交到他手里!——魔戒的光芒越发高涨,它期待地注视着这一切——这个愚蠢的、天真的年轻人!只是因为在走投无路时曾被慷慨地接纳过,他就愿意这样将至高无上的力量拱手相让!
难道他从没有想过,从没有意识到,他的导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伸过来的那只手越来越近,魔戒几乎就要被他取走——
然后,一片黑暗盖住了它。
阿尔文握着埃利奥的手指,把它重新合拢在手心。当他重新抬起眼睛,看向埃利奥的时候,后者震惊地发现阿尔文眼含泪水。
“…我不能,埃利奥,”他低声说,几乎像是在祈求,“拜托了,带走它吧。我不能——我做不到。”
埃利奥什么也没来得及说。阿尔文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像是在请求,又像是饱含歉意。在那泪水流下来之前,阿尔文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埃利奥没有喊他。被留在原地的刺客沉默许久,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项“任务”的艰巨性,也从未如此清楚地明白,当阿尔文说他是意志最坚定的那个人的时候,他并不只是随口一说。
这一刻起,埃利奥曾经注意到的所有其他人打量的目光,都有了新的含义。魔戒在时刻不停地低语,刺探着英雄们心灵中最柔软的、鲜血淋漓的那道伤口,而最恐怖的是,它所提供的那些残忍的想法,他们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内心深处,他们都明白这一点。
也许只是…不是今天。也许他们只是还没遭遇更糟糕的一天。他们苦苦挣扎着,让理性掌控一切,而不是情绪。
而到了那一天……
你会怎么做,刺客?
在电视新闻的播报声中,埃利奥慢慢地又打开了被合上的那只手。魔戒躺在那里,看似失去了光彩。
“你从来没有真正地选择我,我知道这一点。”埃利奥低声说,“因为我也从来没有那些真正‘远大’的志向。我所有渴求的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容身之处,一种不需要我殚精竭虑、疲于奔命的人生,在那里,我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在乎的、也在乎我的人们;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而当我们愿意的时候,我们的生活会彼此相交。这就是我想象中最棒的生活。你永远不会理解的。”
“要诱惑我这样的人去夺取力量,一定很困难,是不是?”
埃利奥重新用链条穿过魔戒,把它塞进衣领里。在贴到他的皮肤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魔戒的一声冷哼。
“你就这样欺骗自己吧,小鬼。”它阴阳怪气地指出,“就算是你说的那样,也有人彻底地毁了你那‘简朴’的理想。提醒我一下,你是怎么成为刺客的来着?”
第43章
埃利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和一个死物争论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更何况那是一个具有魔法力量、甚至有自主意识的死物。而且说真的,谁会这么做?和自己的项链“聊天”?
恐怕只有精神病人才会那么做。绝对的。而埃利奥绝对不是一个精神病人。而且他也绝对不会被这个邪恶的小东西激怒。他会像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刺客那样,无视戒指的挑衅。
魔戒在他胸口的衣服里一闪一闪地亮着光芒。埃利奥若无其事地关了电视, 走出房间。肖恩和瑞贝卡坐在那里, 似乎正忙着远程协助其他刺客们。埃利奥没有打扰他们, 只是静悄悄地离开了那里。
“不说话了, 小子?”魔戒说, “我还以为你对那一天印象深刻呢, 你知道的,那个在你面前爆开的脑袋……”
砰的一声。埃利奥没把握住力气,不小心甩上了门。
魔戒得意地吹了声口哨。在街上路人诧异的目光中,埃利奥拉上了兜帽, 走进阴影里。在魔戒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中,埃利奥摸出手机,给薇洛拨出电话。
“我找到了一个方法, 薇洛。”他说,“你在哪里?我们需要尽快出发去纽约。”
“真的?!”薇洛惊喜地叫了起来,“等一下, 埃利奥,我马上——”
薇洛匆匆丢下手里的东西, 像一阵旋风似的冲进了房间里。她飞快地收拾起东西,把衣服和子弹扫进挎包里;冰箱上的盒子被她踮起脚尖扒下来,女孩拿起里面的手枪, 顺手别到腰后。
在做这一切准备工作的时候,她的蓝眼睛因期待和兴奋闪闪发光,像一个期待假期旅行的高中女孩——像她本来应该是的样子。
但当一声轻轻的咔哒声响从客厅那里传过来的时候,薇洛警觉地回过了头。她没有问。她的眼睛以另一种形式“闪闪发光”。一墙之隔, 她的鹰眼看到一个红色目标刚走过沙发,似乎停在了她丢下手机的地方;而另一个正从窗户里翻进来。
没有犹豫,薇洛立刻挎上包,从卧室的窗户里翻了出去。
在选择临时落脚点的时候,她精心挑选过周围的环境。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有人不请自来的时候,薇洛可以随机踏上任何一条逃生的通道。
薇洛不由得为自己当时的先见之明暗暗得意。她用超英式降落姿势跳到小巷里,没忍住为撞疼的膝盖哎哟了一声。但这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她迅速地攀上隔壁的楼栋,翻上天台。
这永远是刺客最擅长走的直线道路。没人能跟上他们,安全,高效——但对相当了解他们的人来说,这种逃生路线也是可预测的。
一个枪口顶在薇洛脑袋上。手上还抓着栏杆的薇洛被迫蹲在了那里,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它在这里。”荷枪实弹的守卫说。
薇洛冲他龇牙,像一条被惹怒的小狗。
“你确定这就是‘它’?”守卫按着对讲机,“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女孩。”
“小心点,笨蛋。”通话里的人回答说,“它杀过的人比你我还要多。”
“认真的?我是一点也没看出来。”守卫用枪口敲了敲她的脑门,“嘿,……”
下一秒,薇洛猛地拍开了守卫端着的枪。挎包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年轻女孩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来不及夺回枪的守卫倒退几步,抽出了腰侧的手枪。
“它是唯一一个成功的‘人造刺客’,”被摔到地上的对讲机打开了外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薇洛挑了挑眉。这个小动作一点也没有拖慢她的动作,在守卫抽枪的同一时间,她一脚飞踢——夕阳西下,金发在她身后飞扬,像是黄金的瀑布——枪立刻飞了个没影,被踢到手腕的守卫一阵剧痛,几乎怀疑自己整条手臂都断了!
“它不仅学会了刺客的一切技能,”对讲机说,“根据实践,它还拥有超出常人的大力……”
薇洛哈哈大笑起来。正在掏匕首的守卫被她笑的愣了一下,他心惊胆战地抬起头,看到年轻女孩已经矮下了身,就这么直接冲着他撞了过来。穿戴着防弹衣、战术背心、头盔、护目镜等全套装备的守卫被她撞到腹部,立刻一阵眼花缭乱,几乎以为是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倒;但横冲直撞的小牛犊没有放任他倒地,而是一鼓作气,将他一路顶出了天台。
“……所以你最好在第一时间说出那条口令,避免她先把你杀了。”对讲机还在说,“现在我说一个词,你说一个词。”
理所当然地,他没有得到回应。
“听到了吗,”对讲机说,“士兵?”
回敬他的是一声响亮的枪声。
“谢谢你的解说,混蛋。”
薇洛路过对讲机,拎走了落在原地的挎包。她的鹰眼范围有限,无法识别街道上的目标,但肉眼能轻易地告诉她,赶来的那些车以及车上跳下来的黑衣人看起来有多可疑。
在夕阳温柔的抚摸下,她跑了起来。要快,薇洛,她对自己说,越快越好!
“再快也赶不上了,小子。”魔戒说,“你知道的。坏事总是发生在你和你身边的人身上,从来没有停止——说真的,你拆幸运饼干从来没拆出过好话吧?”
呼啸的风刮过埃利奥的脸颊和耳朵,他不说话,只是又一次拧紧油门。引擎惊恐地咆哮着,摩托车疯了似的冲了出去;埃利奥从没骑这么快过,但他仍然恨不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几乎是用飞的赶到薇洛楼下。
包围着那栋楼的车还没有走光。他们刚接到目标正在逃跑的通知,正准备上车追捕,也正是在这时,他们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轰鸣声。
摩托车狠狠轧过街道,抄过最近的小道。埃利奥在高高的台阶上急停,前轮翘了起来,重重地落下。他看到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刺客辨识出了他们的颜色和人数;巧合的是,他们聚在一起,乍一看竟然像保龄球似的。
一个疯狂的想法出现在了刺客的脑海里。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长长的台阶下,有人一边听着对讲机,一边抬头看了过去。
一个没戴头盔的骑手正停在那里。他蓬乱的黑发在狂风中飞舞着,死死盯着他们的眼睛闪着危险的绿光;当守卫意识到不对,呼喊着同伴掏枪的时候,埃利奥已经手腕一转,把油门拧到了底!
摩托车野兽般咆哮着冲了下去。枪声激烈作响,但没能阻止那辆车飞驰而下。在冲到人群里之前,刺客松开了握手,用钩爪枪把自己拽上了半空;有几个人散开逃生,但摩托车仍然势不可挡地掀翻了人体保龄球们。在撞击的砰砰声响中,半空中的刺客从腰侧抽出手枪,对准了汽车油箱。
在这一片混乱中,他的几声枪响几乎轻不可闻。
但紧接着,汽车油箱“轰”的一声炸响!
火焰飞腾,热度几乎舔到了埃利奥的脸上。冲击波狠狠地撞过他的身体,把他摔倒在天台上。埃利奥躺在那里,喘了一会气,很快翻身爬了起来。他的手指摸到了地面上的弹坑,刺客短暂地愣了一下,扫过天台。
这里曾经有过一场交战。在鹰眼视觉下,细节处闪着金光。但现在不是调查的时候,埃利奥往下看了一眼,爆炸现场里还活着的人不多,只有一个人还在奋力求生,竭尽全力地往外爬。
他刚伸出手,一把匕首从天而降,狠狠地钉穿了他的手背。
“说!”埃利奥吼道,“否则我就打断你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我说!”趴在地上的人痛苦地叫了起来,“我们来这里…嘶…是为了抓到一个逃跑的人形武器……但我们没抓到它!它很聪明,很狡猾——”
他说的话没错,至少,从他的角度来看,完全没错。他接到的通知就是这样的。但显然,刚刚点燃爆炸、现在又在审问他的魔鬼刺客对他的说辞很不满意。
“是‘她’,”埃利奥一脚踩中他背上被炸出的伤,“不是‘它’。”
守卫嚎叫了起来,连连认错。埃利奥充耳不闻,“你们的老板是谁?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火焰燃烧着,爆炸似乎已经平息,但他们仍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守卫含糊地低声说,“我们不知道…他们隐藏在黑暗里……”
“你们是九头蛇的人?”埃利奥说。
“什么?!”
“哦,所以答案是‘是’。”埃利奥动了动脚尖,“是不是?”
“是!!”
这不难猜,毕竟布鲁德海文的圣殿骑士已经被他杀光了。得到答案的埃利奥从腰侧抽出枪,对准了守卫的脑袋。后者难以置信地挣扎着,“我回答了你的问题!”
“所以我给你一个痛快。”
枪响。
埃利奥转身离开。他身后响起了第二次爆炸,但刺客没有回头。
第44章
埃利奥没有立刻回到天台。
他用钥匙打开了薇洛临时住址的门, 在客厅转了一圈,摸过窗户边缘被撬的划痕。接着,他踩过九头蛇士兵在地毯上走过的道路, 进入了卧室。就像薇洛做的那样, 埃利奥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翻上天台。
她在这里遇到了点什么, 但没给她造成麻烦。埃利奥推测着, 捡起地上报废了的对讲机。很明显, 曾经有一枚0.45英寸的子弹痛击了它的腹部,恰好是薇洛爱用的类型;在确认天台上空无一尸后,埃利奥往下望了一眼,找到了对讲机的主人。
他在那里睡得很安详, 并友好地给了埃利奥更多的提示。
对讲机的主人在这里埋伏逃跑的薇洛,但被她丢了下去。他落下的枪没有来得及打出一发子弹,毫无疑问, 这是碾压。天台上的弹坑直径约3英寸,深度约1.5英寸,伴有大范围裂纹, 是远程狙击;埃利奥在不远处找到了弹壳,蹲在那里, 把它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除了硫磺和硝烟的味道以外,埃利奥还闻到了一点血腥味。他又用力嗅了几下,确保自己没闻错, 然后把弹壳拿到眼前,用拇指仔细地抹了一下。一点暗红色的粉末被他搓了下来。
是薇洛的血。
埃利奥捏着那枚冰冷的弹壳,站了起来。他在想象中还原了当时的场景,薇洛打败了守在这里的士兵, 随后准备离开。接着是一发狙击子弹袭来,擦伤了她,因为埃利奥没在水泥地上找到更多的血。
她会往哪里走?
埃利奥低头看了看。更多狙击弹坑为他指出了方向,它们追着薇洛离开,埃利奥也立刻踏上了这条路。但很快,那些弹坑和飞到四处的弹壳停止了。一个九头蛇士兵倒在那里,喉咙上是埃利奥无比熟悉的一道血痕,手边掉着一把SVD狙击步枪。
“…所以她不是离开了,”埃利奥喃喃,“而是阻止了狙击。”
他很难不为薇洛感到骄傲。虽然这似乎并不是最开始他们…格雷厄姆和他对薇洛的期待。但当世界处于这样一场战争的时候,这正是薇洛需要的技能。
埃利奥怀着复杂的心情,继续追踪薇洛的去向。子弹的痕迹断在了这里,但不远处明显有过一场交火,埃利奥轻而易举地“调查”到了数具尸体,全是漂亮的一击毙命。
很显然,没有什么能抓得住薇洛,拦得住她,或者追踪到她。想到这里,埃利奥不由得笑了一下。刺客不再紧张,但为了找到更多追踪线索,他打开了鹰眼视觉,仔仔细细地重新扫了一遍交火现场。
埃利奥忽然脸色一变。
他摸到某个战术背心的口袋瘪了下去。其他人的这个口袋里统一装着绷带,而更糟糕的是,埃利奥翻遍了那家伙的全身,也没找到一个包着绷带的伤口。
如果只是最开始的擦伤——一点血也不会多流的那种——薇洛不会拿走他的绷带。
埃利奥猛地转过头,看向地上凌乱的血痕。
不祥的鲜红色从绷带上渗了出来。薇洛皱着眉瞟了一眼,松开嘴。咬在她牙齿里的黑色卫衣落了下去,盖住了简单包扎过的伤口。她拉上兜帽,把惨白的脸色藏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出工具间。
她的伤撑不了太久。
疼痛没有影响薇洛的理智,毕竟她已经受过很多次伤,都是在她还不够清醒的时候为圣殿骑士卖命得到的“回报”。而现在,知道那个密码的圣殿骑士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她的哥哥也刚告诉她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希望近在眼前,她绝对不能在这一刻倒下。
无论要为此做出什么——只要她还能活下去,她都会去做的。
从小就是这样。
薇洛路过走廊,用鹰眼挨个扫过门背后。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不能指望着随便破开一扇门,就在里面找到座机。当她终于找到一扇有人的门的时候,薇洛大大地松了口气。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踹开了那扇门。
“把你的手机给我,”她举着枪对里面的人喊道,“现在!”
坐在客厅的女人扭过头,瞪大了眼睛,惊诧地望着她。
“…薇洛?”她问,“是你吗?”
薇洛也大吃一惊。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容,薇洛发现自己更习惯她温柔微笑时的脸。被阿尼姆斯搅和过的记忆像一团放久了的意大利面条似的,在她脑子里黏糊糊地滚来滚去,她忽然头痛不已;那种疼痛甚至压过了她伤口的疼痛,薇洛握枪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是谁?”薇洛问。
“格林女士!”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用手指着自己,“哥谭城市高中——”大概是过于激动,女人涨红了脸,一个接一个的关键词从她口中蹦了出来;但薇洛显然比她更“激动”,女孩的手越来越抖,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格林女士,喘气声逐渐紊乱,汗水从她惨白的脸庞滴落——
她的枪掉到了地上。薇洛也随之滑倒,但没有摔到地上,眼疾手快的格林女士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
“发生了什么,孩子?”她着急地问,视线在薇洛身上扫过,很快注意到她卫衣上一块深颜色、冒着血腥气的痕迹。但就在格林女士准备拉开卫衣的时候,薇洛惨白着脸按住了她的手。
“我不是……”这个曾经成绩优异的女孩在她的老师怀里流下羞耻的泪水,“我不是罪犯,格林女士,我没有……”
但她没有把话说下去。她不是罪犯吗?她没有杀过人吗?还是她没有当着曾经对她寄予厚望,不惜生命代价保护她的老师——当着格林女士的面,入室抢劫,大喊“把你的手机给我”?
但那是她的错吗?
至少现在,薇洛还想不到那么远。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尾在海滩上弹跳着的小鱼。格林女士会对此说什么?她会不会对薇洛大失所望,说你真是一个坏透了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但出乎薇洛的意料,格林女士温柔地哄着她,“你一直是一个聪明的好女孩,薇洛。你不是那种伤害其他人取乐的坏孩子,我知道…”
躺在她怀里的薇洛哭声渐歇。在她眼泪汪汪的注视中,格林女士趁机掀开了她的卫衣,看到了吸饱鲜血的绷带。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连忙拿出手机。
“我给你叫救护车,薇洛,”格林女士打开拨号页面,“还有警察……”
“不!”薇洛叫了起来,强烈地阻止了她这么做,“别叫救护车,也别叫警察!”
“你确定?”格林女士皱着眉,“你的伤势…”
“打给我的哥哥,埃利奥,”薇洛坚持,“他的号码是…三个五……”
格林女士只好照她说的做。她输入三个五,低头要问剩下的数字,却发现薇洛竟然已经歪过头去,陷入了昏迷。格林女士差点急得跳起来,但万幸是她还记得怀里抱着女孩,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了沙发上。
昏过去的薇洛软绵绵的,流出来的血却一点也不含糊。格林女士从茶几下找出急救箱,却不知道拿她裹过的伤口该怎么办,而薇洛的电话号又只报了一个开头。
格林女士没有办法,就在她无奈之下准备叫救护车的时候,她扫到了拨号页面自动跳出来的一串联系人;“埃利奥”,这个薇洛刚刚提到的名字赫然在列。
“埃利奥?”
格林女士疑惑地沉默几秒后,恍然大悟。
那个自称是她的学生,上门打听薇洛消息,帮她打倒了入室杀手的年轻人。他给她留过电话号,告诉过她如果她需要帮助,可以给他打电话!
格林女士简直想不出比现在更需要帮助的时机。
“埃利奥,”电话一接通,她立刻高声说,“薇洛在我这里!”
“你什么意思,女士?”
电话那端,一个年轻人压低了声音回答,听起来相当恼火。格林女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歧义,连忙报上地址,又补充说,“她受伤了,还不让我叫救护车和警察。她是你的妹妹,对吧?她让我打电话给你。”
“我明白了。”那个年轻人说,背景是呼啸的风声,“我还有十分钟到。稍后再感谢你,女士。请告诉我她的伤势。”
“她——呃,她的肚子上包着一圈绷带,还在不停地流血。”格林女士皱着脸,想要帮忙却无从下手,“你希望我做什么吗?”
“是的,告诉我血的颜色。”
格林女士不确定地回答,“红色?”
她上扬的语调发着抖。上一次见血,还是数月前那一次。但她根本没有怎么参与搏斗,就连开枪的时候,那个倒霉杀手的大部分身体也是被挡在沙发后面的,格林女士只需要瞄准他的脑袋。
“我知道那是红色的。别太紧张,女士,薇洛需要你。现在,我还需要你告诉我那是鲜红还是暗红。”
格林女士飞快地深呼吸了一下,“鲜红。它们有什么区别?”
风声呼啸,但她仿佛听到对面的呼吸声暂停了一秒钟。
“…那意味着她的动脉在流血。”埃利奥说,“现在,我需要你找到她肚脐眼上方的上腹部……”
“你是说腹部动脉那一块,对吧?”格林女士举着手机说,“我找到了,然后呢?”
“然后压住它,不要松手。”埃利奥强调,“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我马上到。”——
作者有话说:*格林女士,以防有人忘了,是之前薇洛被掳走时和她一起被掳走的学校老师。在12-13章,埃利奥上门找过她,并留下了电话号码。
**本章涉及专业知识的部分如有错漏敬请指正[可怜][可怜][可怜]
第45章
格林女士立刻照做。她等待着埃利奥的到来, 死死地压住他所说的那个位置,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这么做过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这种感觉,湿漉漉的鲜血从伤口里不停地涌出来, 她手掌底下的身躯是那样的温暖柔软, 动脉在那里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竭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
那是“生命”的感觉。
要按住它, 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要保持冷静, 不被这种“她很有可能眼睁睁地摸着生命在她手指下流逝的感觉”吓坏, 一点儿也不容易。更何况,格林女士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她一动也不敢动,恐惧和担忧充满了她的胸腔,让她掉下泪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 但她不敢松手去擦,只好拼命眨眼,试图看清楚薇洛的出血是不是减少了, 是不是停止了,还是说那只是她在恐惧中眼花缭乱的错觉?这简直是世界上最难挨过的时间——
终于,她听到重重的脚步声飞奔而来。没有一点停滞地, 埃利奥闯进了门。在格林女士朦胧的视野中,他几乎像是在地板上滑行似的, 飞快地扑到了薇洛身边,跪倒在地。
“没事的,薇洛, ”他低声说,“你会没事的。”
格林女士看他的背后,仔细眨了眨眼,那里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带。在格林女士来得及反应过来这看起来有多令人绝望之前, 埃利奥伸出手,直接盖在了薇洛腹部的伤口上。
接着,奇迹发生了。
金色的光升腾而起——它看起来像是火焰的形状,但一点也不烫人,只是让人觉得暖洋洋的。那是一种相当温柔的光芒,格林女士被它吸引了,手指也不知不觉地从薇洛身上滑走。但这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那神奇的光芒止住了血,甚至愈合了薇洛的伤口。
叮当一声,她腹部愈合的皮肤里挤出一枚子弹,掉到了地上。
“醒来吧,薇洛,”埃利奥轻轻抚过她汗湿的前额,“醒来吧,我们的小战士。”
格林女士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也没有注意到她把自己的脸抹花了;她只是期待地看向了薇洛刚才还惨白的脸,看到在埃利奥的抚摩下,她的脸色逐渐红润,逐渐焕发生机。
终于,薇洛睁开了眼睛。她用茫然的目光扫过埃利奥和格林女士的脸,像是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似的。但很快,她明白了。眼泪迅速积蓄在她蓝色的眼睛里。
“埃利奥!我就知道你会及时赶到的!”
像一条活力满满的小狗那样,她猛地扑到了埃利奥怀里。当哥哥的被猝不及防地掀翻在地,格林女士也终于松了口气,坐倒在自己的小腿上,看着这对兄妹笑了起来。
“好了,薇洛,好了。”埃利奥狼狈地把她拎开,“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薇洛对他扫兴的话语不满地鼓了鼓脸。但她也知道今天给格林女士添了不少麻烦,没有一点异议地趴在地上,努力清理她自己留下的那滩恐怖的血(那看起来实在太像杀人现场了)。洗过脸的格林女士笑眯眯地拿来了内衣清洗剂,和她小声说着什么。
埃利奥没有去听她们的对话。他挽着衣袖,在格林女士的指点下找到了收在厨房的工具箱,正在修理被薇洛一脚踹开的门。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会这么多技能。”格林女士说。
她走了过来,拿着一瓶刚从冰箱里掏出来的冰可乐,放到了埃利奥手边的柜子上。当埃利奥看向她的时候,她冲他挑了挑眉,“我很愿意请你们留下用餐,但我猜你们还有很多事要忙。”
“是的,”埃利奥说,“而且我实在不希望给你带来更多麻烦。”
门修好了。埃利奥往后退开,向格林女士示意。她走上前试着开关了几次,笑了起来。
“它现在比被踹过之前还要好用,”她说,“谢谢你,埃利奥。”
埃利奥含着歉意,“别那么说,格林女士……”
“是福斯特小姐。”她歪了下头,“我已经离婚了。”在薇洛看过来的惊讶目光里,她快活地再次宣布了这一点,“别说抱歉!我前夫已经被我送进了黑门监狱里,那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我才应该谢谢你,埃利奥,如果不是你告诉我他在为奎恩工作,我可能死到临头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谁是奎恩?”薇洛疑惑地问。
福斯特小姐也看着她,表情变得疑惑起来。当她再欲言又止地看向埃利奥的时候,发现这个年轻人一手扶着前额,微笑了起来。
“我待会儿在路上告诉你,薇洛。”他先是这么说,随后又转向福斯特小姐,“别那么说,福斯特小姐。你对我们的帮助意义重大,如果没有你,恐怕我们……”
埃利奥的话语顿了一下。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一半是因为不敢想象,一半是因为福斯特小姐温柔地望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于是,埃利奥重新微笑起来。
“我非常感谢你,福斯特小姐,”他郑重地说,“实在没有什么能表达我的谢意了。我只希望你能收下这个。”埃利奥从手指上摘下一枚金色的宝石戒指,递到福斯特小姐惊讶的眼前,“这是一种武器,和浪漫无关。我希望你永远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但……”
福斯特小姐端详着它,“这就是刚才……?”她谨慎地没有把话说完,但埃利奥很显然听懂了她的暗示,对她肯定地点了点头。这就是刚才救下薇洛的“武器”。
“它一定很昂贵,埃利奥。”福斯特小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而且你们用得上它的时刻远比我用得上它的时刻多得多。你不需要这样感谢我,孩子,我只是做了每个人在面对那种情况下应该做的事情。”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埃利奥说。他向前递了递,坚持福斯特小姐应该收下它,同时飞快地瞟了薇洛一眼。接收到信号的薇洛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加入了劝说。很快福斯特小姐在两位好学生的围攻之下举手投降,戴上了那枚戒指。
“你没法否认它确实很漂亮,福斯特小姐。”薇洛笑嘻嘻地说。
福斯特小姐也笑了。她用没戴戒指的那只手温柔地摸了摸薇洛的脸。
“你们真的不准备留下来用晚餐吗?”她再次问。
埃利奥和薇洛趁着夜色出发。年轻女孩坐在副驾上,怀里还抱着福斯特小姐为他们打包的餐后甜点。当她打开它的时候,埃利奥的鼻尖轻轻耸了耸,嗅到淡奶油、鸡蛋和焦脆的烘烤香味。
“那是什么?”他问。
“张嘴。”薇洛给他塞了一个蛋挞,“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吧?”
埃利奥“唔唔”两声,含糊地回答,“…说来话长。”
交通信号灯跳红。他们停在十字路口,埃利奥把食物咽了下去,往副驾看了一眼。薇洛也在看他。
“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她说。
埃利奥转过头。他握着方向盘,平视着前方的路面。
“…这一切都要从那一天说起,”他慢慢地说,“我没有及时来接你放学的那一天。奎恩的黑邦掳走了你和福斯特小姐,格雷厄姆也为了救你失踪。后来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你都知道。”
薇洛没有说话。绿灯亮起,埃利奥平稳地踩下油门。街边一闪一闪亮着灯和招牌的快餐店在车窗外掠过。
“至于福斯特小姐的事情,我猜你想问的是这个,她的丈夫——她的前夫为奎恩工作,在发现她暗中为蝙蝠侠报信之后果断地出卖了她。”
薇洛忿忿地踢了下腿,“该死的男人!”然后她才反应过来埃利奥刚才说了什么,“等等,你刚才说福斯特小姐为蝙蝠侠工作?”
“也许是,也许不是。”埃利奥说,表情没变,“我没问她,所以这一切只是我的推测。你最好也别问她,薇洛,她主动提起不代表她愿意被问。”
“我才不会问她呢。”薇洛嘀咕,摆弄着手机,“我没那么傻。”
埃利奥微笑着瞟了她一眼,被薇洛敏锐地白了回去。她一边打开品牌购买页面,一边随口又说,“他确实配不上她。我之前还在上学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了。”
轮胎轻轻滑过路边的积水。埃利奥听着薇洛振振有词地列举着她观察到的每一点小小的细节,时不时地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我觉得她比原来开心多了。”薇洛总结。
“那很好。”埃利奥说,“不过你在买什么?”
“我之前看到一串很漂亮的金色宝石项链,”薇洛说,“很适合你送给她的那枚戒指。”
埃利奥回头看了她一眼。薇洛坦然地直视埃利奥。
“…事先声明,”埃利奥扭过头看路,“我没有想干涉或者管教你的意思。但你哪来的钱?”
“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亲爱的哥哥,你就是在管教我。”薇洛轻快地说,手指在键盘上跳着舞,“别担心,埃利奥,我有我自己的方式。”
这正是我担心的。埃利奥想。他无言地打过方向盘。
“我还没问你车是哪来的呢。”薇洛指出,“你可能没注意到,但我们现在正坐在一个价值几十万美元的全新铁皮盒子里,这家伙的轮胎拆下来都能卖不少钱!”
埃利奥哑口无言。
“…它来自我的一个朋友。”他最后这么说,没敢看薇洛犀利的眼神。
“一个朋友,哈?”
“一个朋友,就是这样。”埃利奥狼狈地建议,“你还是睡会吧,等你醒来之后,我们就到纽约了。”
薇洛轻轻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放过了他。她吃完蛋挞,拍了拍手,调整过座椅的位置之后躺了下去。但没过一会儿,她又想起什么,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在福斯特小姐面前装的乖都白费了。”她郁闷地抱怨。
“你不用装也很乖。”埃利奥违心地哄她。
“你认真的吗?”
但很快,薇洛又变得乖乖的了。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眼睛咕噜噜地转着,一会儿去看窗外越来越繁华宽阔的道路,一会去看专心开车的埃利奥,试图从他始终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上判断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埃利奥板着脸,很努力才没有笑出声。尽管他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薇洛坐立不安的表现反而让他镇定了下来。
那栋标着大写字母A的高耸建筑很快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在薇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埃利奥镇定地一路开了过去,甚至直接开进了地下停车场。正常来说,那通道是关着的,但在埃利奥到达门口的时候,摄像头对他点了点头,门就开了。
“埃利奥,”薇洛下车的时候甚至是同手同脚的,她一把拽过当哥哥的,小声问他,“说实话,我们在哪?”
埃利奥笑了起来。他摸了摸薇洛的脑袋。在他回答之前,他们面前不远处的一台电梯亮起了灯。电梯门开,一个黑色背心黑色皮衣的红发女性迎面走了出来。当她看到埃利奥和薇洛的时候——他们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后者震惊地盯着她,张大了嘴——她露出了微笑。
“欢迎来到复仇者联盟,”娜塔莎说,“刺客们。”
埃利奥正要说话,突然嘶的一声。过于激动的薇洛一不小心掐了他一把,但她自己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是黑寡妇!”她满脸通红,小声尖叫了起来,“哥哥,她是黑寡妇!!!你快掐我一下,我怀疑我在做梦!”
娜塔莎看看薇洛,又看看埃利奥,脸上的微笑变得揶揄了起来。
“说实话,我觉得我们之中有一个知道自己没在做梦就够了,”埃利奥轻声说着握住了她的手,对娜塔莎说,“很高兴认识你,罗曼诺夫女士。我是埃利奥史密斯,这是我的妹妹薇洛沃克,她是我前来寻求帮助的主要原因之一。”
薇洛有点冷静了下来。她松开了力道,仰起脸看了看埃利奥。走近前来的娜塔莎主动伸出手,和埃利奥握了握,也特地放低手和薇洛握了握,“叫我娜塔莎就好。具体的情况我们已经从兄弟会那里听说了。”
他们走进电梯,薇洛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埃利奥身后。娜塔莎按了楼层,“我们原本预计你们会更早过来。路上出了意外?”
“一点小意外。”埃利奥只说。
“很高兴他们没拦住你们,”娜塔莎说,“否则托尼就要飞过去找你们了。”
埃利奥觉得如果九头蛇知道这一点的话,该高兴的应该是他们。但他没说话,因为薇洛忽然又掐住了他的手。他不用低头去看,就知道她一定又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是一件好事,埃利奥一边想,一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薇洛的手指,因为这代表着薇洛完全没把之前被袭击和追杀的事情放在心上。她实在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就是如果她在掐自己哥哥的时候能力度轻一点就更好了。
为了这个,埃利奥露出了微笑。娜塔莎也冲这对兄妹俩笑了一笑,率先走出了电梯。
“托尼,你的客人们。”她扬声说,“这总能把你从实验室里拔出来一会儿了吧?”
“什么客人?”他们上方的音响里传出一个不耐烦的说话声,背景是锤子敲金属的声响,“如果又是那些特工,告诉他们滚开,小娜,除非他们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能证明我和什么莫名其妙的刺客组织有关系!”
“事实上,托尼,”娜塔莎忍着笑说,“来的是刺客们。”
锤子敲击的声音顿时一停。
“别介意,”娜塔莎回过头,对兄妹俩说,“他只是被神盾局烦到了。”
音响里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那阵声音逐渐接近,从实验室里闯出了一个工装衣裤的钢铁侠。他一边摘掉脸上的透明焊接防护眼镜,一边大步冲他们走了过来,“终于来了!我几乎要以为你们掉进了布鲁德海文和纽约之间的兔子洞里。所以你就是奥利奥,对吧?”
如果不是瞟到站在一边的娜塔莎射出了不赞同的眼神,埃利奥自己都差点以为是听错了。但他刚疑问地挑了下眉,托尼就改了口,果断地出卖了另一个不在场的刺客,“抱歉,是埃利奥,对吧。是阿洛特那家伙总这么叫你,这不怪我。”
埃利奥缓缓点头。
虽然他从没见过这个至今存在于阿尔文口头的刺客,但埃利奥对他印象深刻。毕竟阿洛特给埃利奥——这个他从没见过的,他兄弟的学生——的“见面礼”是一整箱金币。每一个都价值一百万美元。
“他在这里吗?”埃利奥顺口问,“我一直没机会见到他。”
“哦,他在。”托尼说着,看了眼埃利奥身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女孩,“不过他还在机器里,你一时半会见不到他。然后,这位年轻女士——”
“等等。”埃利奥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他在机器里?什么机器?”
正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副眼镜的托尼同样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告诉你?”托尼戴上了那副眼镜,蓝色的线条和数字在他眼镜上亮了起来,“见鬼,我一点都不意外。你们不会一直以为他还待在澳洲吧?”他说着话,但显而易见地,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薇洛身上。
“嗨女孩,”托尼和她打招呼,“你叫什么名字?”
他伸出拳头,开玩笑地和薇洛碰了碰。埃利奥从没见过薇洛的脸一天能红这么多次,她掏手机的时候甚至差点把它摔到地上,不好意思地请求钢铁侠和她合照。他当然同意了,甚至还摆了好几个造型。
“那是一个阿洛特提出的刺客训练项目,”娜塔莎恰到好处地对埃利奥说,“他希望新一代的刺客们能用得上它,通过进入阿尼姆斯意识空间的方式跟随历史上的各位刺客导师训练自己的技能,当然,或许还有经历他们的故事。”
埃利奥一边关注着薇洛和托尼的互动,一边一心二用地听着娜塔莎说话。当她说完后,埃利奥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他不确定地总结,“阿洛特在研究一个刺客信条VR组合包?”
“他也是这么叫它的。”娜塔莎对他眨了眨眼,“说实话,确实还挺好玩的。”
“所以阿洛特其实是在打游戏?”
“至于这个,”娜塔莎耸了耸肩,“他管它叫做‘查找检测组合包里的程序问题’。”
埃利奥欲言又止,随后没忍住笑了起来,“那确实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
“是啊。”娜塔莎一本正经地回答,“你知道的,刺客信条里总是有不少这样那样的小问题。但这也是它特色的一部分,我猜,毕竟你没法在其他任何地方把船开到天上。”
“又或者在跳进稻草堆里的时候发现它的‘质地’比想象的要硬很多。”埃利奥故作正经,“说真的,我一直很怀疑那其实意味着圣殿骑士有聪明到在里面埋草叉。”
娜塔莎忍俊不禁,“所以是什么让你打消了这种怀疑?”
“很简单,”埃利奥耸肩,“我只是发现他们确实没那么聪明。”
“所以你没有一个特定的圣殿骑士‘宿敌’吗?”托尼站了起来,示意他们跟他走,“就像阿洛特那样?”
埃利奥疑惑地跟上,“抱歉,什么?”
“‘宿命的敌人’,或者‘命中注定的敌人’,”走在前面的托尼随意地摆了摆手,“或者随便什么你对这种看起来像男同性恋关系的称呼。”
埃利奥更加疑惑了。娜塔莎没有说话,低着头,用手捂住了嘴。但刺客轻易地发现她在偷笑,而当他看向薇洛,发现薇洛也正挑高了眉毛打量他的时候,埃利奥的困惑都要从心里溢出来了。
“…我应该有吗?”他不确定地说,“我以为敌人就是敌人,最后只会变成一具尸体?”
“哦,没什么,纯情男孩,忘了我说过的话吧。”托尼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不认识加拉哈德,那个芝加哥的圣殿骑士?因为按理来说,他应该是你‘师兄’。”
埃利奥当然认识他。就在他混乱地分辨着这几句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量时,托尼错开两步,隐晦地冲他使了一个眼神,又瞟了一眼他们身后似乎是娜塔莎的方向。埃利奥克制住自己扭头去看的本能,但耳朵还是忍不住竖了起来。
在他们身后,娜塔莎轻快地问,“我有点饿了,托尼。今天的下午茶是什么?”
“我不知道。”下午茶的真正提供者坦然地回答。他打了个响指,喊了一声人工智能的名字,他们头顶的英式口音响了起来,“下午好,罗曼诺夫女士,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今天供应的茶点。食物包括烟熏三文鱼卷、手指三明治等,甜点包括马卡龙、水果塔、巧克力松露、红丝绒蛋糕,饮品则有红茶,冰茶和花果茶。它们符合您今天的胃口吗?”
“简直完美,”娜塔莎说,“真可惜我吃不下它们全部。你愿意帮我分担一点吗,薇洛?一点点就好。”
埃利奥恰到好处地回过头去。看到薇洛心动的表情后,他原本沉重的心情变好了一些。若无其事地,他笑着说,“去吧,薇洛。我待会过来加入你们,如果那里还有多余的位置的话。”
放下心的薇洛就这样跟着娜塔莎走了。她们的说话声渐渐远去,而埃利奥跟着托尼一直往走廊深处走去。一路上,他们没有人说话。直到托尼带着他走进一间房间,关上门,他才开口。
“我扫描了她的大脑情况,”托尼开门见山,“这……”
他还没把话说完,角落里响起了明显的机械音。他们转头看过去,一只机械手从零件堆里钻了出来,正到处乱翻。
也许他应该忽略这个小细节的,但它实在是太大了。埃利奥不由得问,“那是什么?”
“哦,别管它了。”托尼挠了挠脖子,扭头冲它喊,“我们不需要酒!回去躺着,小笨蛋!”
在埃利奥无声的注视下,那只机械手垂了下去,看上去竟然有些类人的沮丧。它停下了,然后原路返回,把自己轰隆隆地埋了回去。
就在那机械手的动静中,托尼无奈地叹了口气。
“抱歉,”他说,“它只能理解字面上的意思。”
“没关系,直接说重点吧,斯塔克先生。”埃利奥说,“薇洛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说实话,有一点复杂。”
托尼双手按着那张桌子,看着对面陷入沉默的埃利奥。刺客的情绪起伏曲线鲜明地出现在他的透明眼镜上,托尼不想看到这个,立刻把它摘了下来,切到刚才的页面。
“有多复杂?”埃利奥只问。
“首先,这是正常人的大脑结构,”托尼从镜片上虚空一抓,就把数据和图片投放到了空中,“而这个,是你家女孩的大脑结构。”
立体模型在空中旋转着。埃利奥无言地望着它们。不需要任何知识基础,他就能绝望地看出这两者之间的显著差异。
“还有这个,”托尼投出第三个,“来自上一个被九头蛇洗过脑的倒霉家伙。我不想提起他的名字,你也最好别问,但总之这是我能找到最接近薇洛情况的脑子。”
“它们看起来确实很像。”埃利奥喃喃,“所以,这个脑子的主人……”
他没敢把话说完,生怕得到否定回答。埃利奥殷切地望着托尼,后者很显然受不了这个,“啧”了一声。
“那家伙被洗脑的时间比咱俩的年龄加起来都要久,”托尼指了指埃利奥和自己,“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和队长抢甜品吃的时候根本不像一个百岁高龄的老人。而据我所知,埃利奥,你的女孩才刚被洗脑几个月,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所以,听着,她没道理不能恢复正常。”
埃利奥没有立刻说话。他像托尼刚才做的那样,把双手撑到了那张桌子的边缘,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垂落的黑发挡住了他的表情,托尼只听到他缓慢地进行了一个深呼吸。
“谢谢你,斯塔克先生。”埃利奥重新抬起头,“你刚才说的话对我意义重大。”
“我知道,但别以为我只是在安慰你,”托尼倨傲地指了指他,“当别人说这事‘有一点复杂’的时候,你可以怀疑他们是没能力解决问题又不敢承认的蠢货,但我?我是个天才。我说它‘有一点复杂’,就是只有‘一点复杂’。”
没等埃利奥说话,他很快又投影出一堆脑子。
“我研究过九头蛇对那些人的改造,”托尼说,“包括对刺客的。那些该死的混蛋从来没放弃过‘精进’他们的技术,所以每一次,我都会发现他们的‘系统’有过升级,但每一次,我也能击败他们。”
“你救回了那些刺客。”埃利奥看着他。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托尼只说,“所以,看这里,薇洛的大脑结构显示,还有其他人加入了九头蛇这一次的改造实验。我可以自己解决这件小事,但如果你能找到这个家伙,或者就只是把他们的研究资料找过来,那会让我的修复进程更保险一点。”
埃利奥表情迟疑。
“…你没把他们都杀光,”托尼歪过头向他确认,“对吧?”。
埃利奥若有所思。
“你把他们都杀光了。”托尼面无表情地确认,“我早该知道的。那他们的研究资料呢?”
埃利奥笑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优盘,放到了桌上,“都在这里。我希望你不要介意里面内容太多,毕竟我不知道哪些会用得上。”
托尼看看优盘,又看看埃利奥,然后冲他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奥利奥!”
“…是埃利奥,斯塔克先生。”
“哦抱歉,口误。”
托尼随口说着,隔空点了一下那个优盘。里面的资料立刻出现在空中,瀑布般倾泻而下。托尼也立刻被它们吸走了全部注意力,时不时地抓取一段提到一边,“行了,年轻人,这里有我。去和你的妹妹吃下午茶吧。”
一块沉重的石头从埃利奥心里卸下。他松了口气,准备离开房间,就像钢铁侠说的那样去享受下午茶。但他刚抬起脚,另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那魔戒呢?”埃利奥回过头问,“阿尔文让我把它交给你。”